封讳注视着他的面容,忽然没来由地想。
这样也好。
不必恢复记忆和修为,就这样在渡厄司无忧无虑地活着,像个凡人一样活到寿终正寝。
离长生对睡觉的地方挑剔得很,但不知是这具壳子的缘故还是身边气息熟悉,他歪着脑袋一会,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昏睡间,似乎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离长生眉头一皱,还以为那具壳子又被封殿主胡乱摸,伸手往前一拍,含糊着道:“不要再乱摸了。”
封讳:“?”
封讳仔细注视离长生的脸,似乎又在做梦?
梦到谁了?
封讳将人放在准备好的软塌上,脚踝懒散地搭在膝上,眸光沉沉盯着离长生,准备听听他这次又会说什么梦话?
等了又等,离长生终于含糊嘟囔了声。
封讳下意识屏住呼吸。
是徐观笙,度景河,裴乌斜……
还是他的名字?
就听离长生迷茫地说:“这是什么呀?”
封讳:“…………”
看来是吃的。
封讳冷冷看着离长生。
若是梦到之前的记忆,能让离长生顺口说出这句话的,只有徐观笙那厮。
离长生的确梦到了徐观笙。
梦中的视角混乱,好像四周一切都是巨大无比的,离长生迷迷瞪瞪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年幼时的他。
或者说是……度上衡。
难得饱餐一顿的幼崽少君又饿了。
秋高气爽,少君坐在清冷的大殿中注视着外面的阳光,期盼地等啊等。
游敛等候在他身侧,没什么动静。
少君肚子咕咕叫,但又不能说饿,犹豫半晌只好决定主动出击,他拽着游敛的袖子,仰着头问:“游撵?”
游敛瞳孔有了一丝光亮,垂眼看他:“是游敛——少君有何吩咐?”
少君指着昨日放粥的空荡荡的小桌子,手指戳半天:“这是什么呀?这个,这是什么?”
游敛不明所以:“桌子。”
少君:“……”
少君动用贫瘠的脑子努力想了想,忽然伸出手去,灵力准确无误地在小桌子上幻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粥旁边还顺带附了个徐寂。
连话都说不清楚,灵力倒是操控的极其熟练。
少君不好指粥,怕游敛又骂他,只好矜持地指着徐寂问:“这是什么?”
游敛犹豫了下。
少君倒是粘那个外门弟子。
昨日徐寂的确将少君照料得很好,游敛终究只是一具木傀儡,只会拿灵石给孩子啃。
游敛思考半晌,传讯问仙君。
片刻后,一只仙鹤带着度景河的玉令飘然而来,上面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
「依他」
游敛将玉令收起来,垂下头望着少君:“少君喜欢昨日那个人?”
少君赶紧点头。
喜欢粥。
游敛道:“仙君有令,能令他进云屏境近身照料少君,可好?”
少君不太懂,只要有粥就好。
游敛了然,起身前去传令。
徐寂昨日去云屏境一遭后,外门欺负他多时的弟子战战兢兢了一整日,唯恐这备受欺压的小子真的得了少君青睐,一跃成为少君身边的仙使。
还好,徐寂似乎只是去做了饭,回来后仍按部就班清扫山阶。
众人彻底放松下来。
昨日将人伤得够呛的孟师兄再次溜达过来,只是比之前要收敛许多,笑脸相迎道:“徐师弟今日不必去云屏境吗?”
徐寂看都不看他,继续扫着落叶。
昨日只是黄粱一梦,他不会沉溺其中。
孟师兄笑嘻嘻地溜达上来:“徐师弟不要这么冷淡嘛,听说云屏境那位小少君身份尊贵得很,稍微提点咱们一句,便是得道升天鸡犬升天啊——你和那位少君相处得如何?他可说让你去近前伺候啊?”
徐寂眉头一皱,罕见觉得不耐和烦躁。
那只是个两三岁连粥都不会喝的孩子,竟也能被这些人当成修道的攀云梯吗?
徐寂面无表情地冷冷道:“孟师兄如此好奇,何不亲去云屏境见少君?”
孟师兄脸皮一僵,凉飕飕看着他:“徐寂,今年问道学宫的名额外门只有五个,我本还想荐你去一试,莫要不识好歹。”
徐寂漠然看他:“不必了,孟师兄自己去吧。”
这种攀高踩低的心境,就算入了问道学宫也道途渺茫。
孟师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不要以为你去过云屏境一次,就有少君做靠山了,日后我进了内门……”
还未说完,一只仙鹤翩然而来,落在山阶上,口吐人言。
“徐寂。”
两人一怔,回头看去。
仙鹤语速极快,言简意赅道:“徐寂,修行天赋人品极佳,景河仙君亲令收为座下二弟子,望速去云屏境。”
徐寂一怔。
孟师兄也僵住了,不可置信望着那只仙鹤,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太过震惊,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礼数,急急追问道:“是不是出错了?!徐寂寿元将近却还未结丹,修行天赋谁都吊打他,景河仙君为何会收他当亲传弟子?!”
仙鹤大概没见过有人质疑它了,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啊,你要不去问问景河仙君?”
孟师兄一呆,后知后觉到不对,赶忙单膝下跪告罪。
他只是个外门弟子,修行天赋连进问道学宫都够呛,怎么敢质疑仙君的仙令。
可徐寂……
这种将死的废物怎么可能会被仙君看上?!
难道就因为昨天他去了云屏境见了少君?
孟师兄牙都咬碎了,见徐寂似乎还在愣神,神情并未有多少惊喜,恨不得顶替了他接令。
徐寂蹙眉看着那枚仙君的玉令,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不太明白,景河仙君为何要收他为徒。
只是因为他会烧饭?
仙鹤带着不明所以的徐寂前去云屏境,这次没让他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过去。
徐寂将一袭崭新的弟子服换上后,身上阴郁之色消散不少,勉强能见人。
云屏境大殿之上,云雾缭绕。
徐寂在雪玉京数年,从未见过度景河的真容。
仙鹤引徐寂进去,还未抬头便感觉一道清冽的灵压扑面而来,还未结丹的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噗通一声膝盖着地重重跪在地上。
仙君的灵力已收敛九成,剩下的威压仍让徐寂觉得喘不过气来。
徐寂额头抵地,按在地上的双臂忍不住发着抖。
这就是……雪玉京仙君的灵力。
徐寂浑身僵硬地跪在那,感觉一道灵识似乎在打探自己的经脉,整个人宛如被剖开般大剌剌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悍然的灵识终于收回去。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起来吧。”
话音刚落,威压陡然消散。
徐寂浑身发抖,猛地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尝试着缓缓起身,仍垂着头不敢抬头看。
就在这时,一串脚步声噔噔噔地朝他跑了过来,还没等徐寂反应过来,一个白金似的糯米团子猛地朝他撞了上来。
徐寂一愣。
少君衣袍曳地,柔软的短发被扎成个球,伸手拽住徐寂的腰封,仰着头眼巴巴望着他,告诉他自己想喝粥:“这是什么呀?”
徐寂:“……什么?”
度景河淡淡道:“平儿。”
平少君嘴一撇,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徐寂,小短腿后退几步,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又是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度景河慢步从高台之上拾阶而下,雪白衣袍毫无坠饰,好似冷若冰霜的山巅之雪。
男人眉眼冷淡,眉心一道竖纹,发冠高束,一举一动皆是尊贵,带着得道之人的仙气飘渺。
这便是雪玉京的仙君,度景河。
度景河的墨绿眼瞳淡淡瞥向徐寂,垂着眼道:“此后,他便是平儿的师弟。”
徐寂一怔。
度景河竟然真的要收他为徒?
平少君还没度景河腿高,踮着脚尖牵住度景河宽大的手,好奇地看着徐寂:“什么是师弟?”
度景河道:“照料你的人。”
平少君不解,但他勉强懂得“照料”的意思,就是会做粥。
少君高兴起来:“我长大了也要当师弟!”
度景河:“……”
徐寂:“……”
徐寂被度景河草率收为徒弟,一不传道授业,二不指导修行,只需要将度上衡照料好就行。
见小团子饿得咕咕叫了好几回,度景河没再多说,让徐寂将人带回去喂饭。
平少君腿短,别人一步的路他得倒腾小短腿好几步才能跟得上,加上那曳地的小道袍,走起路来更加费劲。
徐寂看不过去,蹲下来朝他张开手要抱他。
平少君似乎很久没被人抱过了,当即眼睛一亮,当即欢天喜地地扑上前去。
度景河忽然道:“不要抱他。”
徐寂一愣,不解地看过去。
平少君听不太懂大人说的话,已经高高兴兴扑到徐寂怀里,双手牢牢搂住徐寂的脖子蹭来蹭去不肯松手。
徐寂犹豫再三:“可少君……”
只是个两三岁的孩子,正是需要大人拥抱安抚的年纪。
度景河居高临下望着他,面容皆是不近人情的冰冷:“他并非寻常孩童,天道所选,不可软弱。”
徐寂眉头皱起。
度景河道:“放开他。”
徐寂浑身一僵,只好将粘在他脖子上的平少君往外撕。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抱他,平少君似乎很依赖被人抱住的温暖,罕见起了脾气,双手死死揪着不愿意撒手。
“不要……不要!”
度景河淡淡道:“离平。”
轻飘飘两个字,就让撒泼的平少君爪子一颤,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乖乖垂着头站在那。
没来由的,徐观笙心像是被尖锐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度景河收回视线,对垂手而立的游敛道:“照顾好他,若有急事去望春台寻我。”
游敛:“是。”
度景河抬手一挥,整个人化为烟雾消散。
徐寂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低着头看向那个三角粽子。
他隐约记得自己的弟弟妹妹像这么大时很爱粘着人,一旦被拒绝就会直接撒泼似的嚎啕大哭。
可这位平少君却像是习惯了,只是皱着眉眼圈通红,垂着脑袋玩手,却没哭。
徐寂犹豫着单膝点地,和他平视:“少君?”
平少君似乎没受影响,也不强行要抱了,他矜持地说:“这是什么呀?”
徐寂最开始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很快记起昨日他喂一口少君就问一句的场景,常年照料孩子的经验让他很快理清楚。
原来是饿了。
徐寂罕见得有些啼笑皆非,将人牵着手回到空荡的寝房,熟练地给人煮了一碗粥。
他照料得井井有条,游敛无事可做,只好守在门口。
徐寂一口一口喂给少君,耳朵几乎被“这是什么呀”给灌满了。
少君吃饱喝足,坐得依然笔挺。
他对投喂他的徐寂很依赖,歪着头问:“我什么时候可以长成师弟呀?”
徐寂跪坐在那给他擦脸,淡淡道:“当师兄不好吗?”
少君疑惑:“师兄是什么?”
“就是比师弟还厉害的人。”
少君歪歪脑袋,努力想了半天,说:“那我还是想当师弟。”
徐寂手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孩子的思绪往往很难懂,他问:“为什么不想当师兄?”
“我爹娘说了,想让我成为平庸寻常的小废物。”平少君还豁着牙呢,却说得头头是道,“师弟只要会烧粥就可以啦,师兄却要厉害,我不喜欢厉害,我要平平。”
徐寂:“…………”
徐寂性子阴郁多年,却被这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是笑过,目光又落在孩子的金色眼瞳上。
平少君端坐在那扒拉着灵石,他会每天挑选个不喜欢的扔着玩,正努力挑选着,一只柔软的手缓缓抚摸他的脑袋。
孩子一呆,茫然地抬头看来。
徐寂温柔抚摸着他的脑袋,轻声呢喃道:“当个小废物,也很好。”
平少君歪着脑袋看着他,总觉得师弟好像很难过。
难过什么?
平少君不懂,继续高高兴兴玩灵石。
他终于挑选了个不喜欢的,抬手一扔。
“哐当——”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离长生倏地睁开眼睛,迷茫盯着头顶的灯笼,还未从梦中反应过来,喃喃道:“师弟?”
一道声音幽幽传来:“呵。”
离长生还在茫然中,缓了半天才认出来那道“呵”是封殿主的声音。
等等,他刚才喊了谁?
离长生反应极快,不耐地翻了个身,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又梦呓了句:“明忌……”
封讳没“呵”了。
离长生见有效,再接再厉地嘟囔:“封明忌人真善啊,再砸点金子吧……”
封讳:“……”
封讳凉飕飕地道:“拿我许愿呢?别装了,望春台到了。”
离长生装作才刚醒,揉着眼睛看他:“这么快吗?”
“嫌快,下次绕路八千里,坐个三天三夜。”封讳随口应付他一句,“站好。”
说罢,一道风悄无声息拔地而起,卷着离长生的腰往下一落。
画舫倏地化为骨龙钻回袖中。
离长生攀着封讳的肩膀,诧异地看向下方:“这儿就是望春台?”
不像“台”,和一座小型城池相差无几,四周白雾缥缈,瞧着像是仙人的住处。
“嗯。”封讳扣着他的腰慢吞吞落了地,余光瞥了离长生一眼,语调凉津津的,“熟悉吗?”
离长生不明所以:“我没来过这儿。”
封讳嗤笑了声,松开手往前走,淡淡道:“望春台自三百年前便被结界笼罩,寻常人类无法进入,就连重泉殿拘魂鬼也未曾收到望春台哪怕一张生死帖。”
离长生拢着袖子跟上前:“那望春台的百姓岂不是得了长生?”
封讳偏头看他:“你会想一直活着?”
离长生摇头:“我只是不想死。”
封讳脚步一顿,好一会才往前继续走,继续道:“也有不少人像你这样想,所以不少三界之人妄图闯入望春台,却每次都被结界拦住。”
离长生来了兴致:“这结界到底有什么名堂?”
两人恰好走到城门口。
因为有结界,城门并没有人看守。
封讳是鬼身,轻而易举进入结界中,离长生也尝试着往前一走。
那结界并未拦他,只是等他身躯陡然变得轻盈,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脆响,木头壳子顿时化为无脸的木傀儡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离长生:“?”
“我的壳子。”
“丢在那儿。”封讳道,“回来再穿。”
离长生犹豫道:“不是,主要是我的魂魄……”
他尝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整个魂体像是风筝似的往上一窜,差点飞出去数丈去。
封讳:“……”
封讳一把伸手拽住他。
离长生像是漂浮水中,完全没有着力点,只好握着封讳的手,勉强才能不飞天上去。
望春台长街上人来人往,对这两只鬼魂视若无睹。
离长生懒得慌,见不用自己走,索性离地三寸被封讳拽着往前飘,还挺省力。
正玩着,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
“救命——!啊啊啊——!”
“谁帮我下来?!本公子重重有赏啊啊啊?!”
四周的百姓置若罔闻,根本没听到这些尖叫。
离长生好奇地抬头一瞧,见竟然还有和他一样的冤大头,魂魄离体正在头顶上飘。
还挺好玩。
不过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离长生正要细看,就看那个魂体朝他看来,忽然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呜呜!掌司——!掌司大人!救命!”
离长生:“?”
仔细一看,竟是楼长望。
昨日人家小叔刚给渡厄司批了不少银钱,离长生也不好过河拆桥,对封讳道:“封殿主能把他拽下来吗?”
封讳脸色不太好看:“救他?”
这又是哪根葱?
“是啊。”离长生没察觉到封殿主的怒气,还在看着飘来飘去脑袋下吊的楼长望,“他姓楼,和楼金玉是本家,有钱。”
封讳:“……”
封讳瞥他一眼,屈指捏出一枚坠着鬼气的铜钱往头顶一掷。
就见轻飘飘的楼长望瞬间一僵,随后在一阵惨叫声中直直从天上掉了下来。
“啊——!”
楼长望摔得七荤八素,那枚铜钱贴在他眉心处将他的魂魄稳固,不再像刚才那样轻盈地飘来飘去了。
他也不记疼,欢天喜地像是个快乐狗子一样狂奔而来:“掌司!好巧啊!”
离长生还挺喜欢这样热情好懂的孩子,笑着道:“的确巧,你怎么在这里?”
楼长望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离长生,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神几乎粘在离长生的脸上,羞羞答答地道:“我……我想收服厉鬼,早日进渡厄司。”
离长生:“……”
离长生都有些无奈了。
渡厄司是什么好地方吗,这孩子怎么讲都不听的。
楼长望眼睛围着离长生打转,好半天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唔,这谁啊,脸还挺臭。
谁得罪他了?
作者有话说:
明忌:杀不完的情敌,杀杀杀!
楼长望没管他,高高兴兴粘着离长生。
“掌司的伤好些了吗?我本想去渡厄司看您,只是我小叔不肯让我进幽都,说他会替我好好感谢掌司的救命之恩。”
离长生唔了声。
怪不得一向抠门的楼金玉如此大方。
“小伤而已。”离长生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无奈,“望春台是什么好去处吗,上任掌司都陨落在此了,你孤身一人还敢擅闯?”
楼长望眼睛亮晶晶的:“掌司这么担心我呀?”
封讳:“?”
离长生失笑:“你是想早点小命不保,好光明正大去幽都吗?”
“没有。”楼长望没察觉到封殿主杀气腾腾的眼神,得意洋洋地说,“我这次带了一百件灵级法器,肯定出不了事儿。”
离长生挑眉:“那你的法器呢?”
“当然在这儿。”楼长望一拍胸口,忽然手一空,后知后觉到法器都在壳子上,而身体正好被望春台的结界挡在外面。
楼小少爷登时傻眼了。
不过这小子脑袋瓜前所未有的聪明,反应过来后立刻可怜兮兮地望着离长生:“掌司救我。”
离长生笑个不停:“我还是喜欢你最开始气势汹汹要砍我时的模样。”
楼长望还年轻,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不要脸,他恨不得直接粘上去:“我错了,对不住。掌司不会真的见死不救的吧?”
离长生可吃这一套了:“不会,你不要乱跑,我忙完就带你出去。”
楼长望顿时高兴得要蹦起来,不过余光一扫,见旁边那个少年鬼瞳森森,看起来似乎想一口吞了他。
楼长望不明所以。
这是咋了?
“掌司此番来驱除邪祟,没带渡厄司的属下吗?”楼长望问,“这位是?”
封讳看向离长生。
离长生知晓封殿主不想暴露身份:“我雇来贴身保护我的。”
楼长望视线瞥向两人交握的手,犹豫着道:“这……雇来的人,还能和债主手牵手吗?”
如果这样,那他也想来贴身保护掌司了。
倒贴钱都行。
离长生脚下还飘着,道:“魂魄太轻。”
楼长望不明所以,伸手戳了戳眉心那枚铜钱:“这枚铜钱不是掌司掷的吗?固魂很有用啊。”
离长生一怔,偏头看向封讳。
一枚铜钱就能将魂定住,为何不给他用,反而要不情不愿地牵着他的手?
封讳眼神一直盯着楼长望,看起来很想将这枚铜钱拿下,任由这没眼力见的臭小子飞天上去下不来。
察觉到离长生狐疑的眼神,他不耐道:“只有一枚铜钱。”
楼长望立刻道:“那还是先给掌司用吧。”
手牵着手多冒昧呀。
这下封讳的眼眸都要酝酿翻天的杀意,甚至连这人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离长生“唔”了声,手似乎被封殿主的爪子捏疼了。
封讳手一顿,不耐地收回视线。
他屈指干脆利落地一点,几枚金玉珠凭空出现,化为一条发饰缠在离长生乌黑的发间,雕刻着蛇纹的金珠穿过发缝,飘然垂在离长生眉心。
离长生只感觉浑身一重,失重感陡然消失,脚终于能落地了。
楼长望“啊!”了声,眼巴巴凑过来:“怎么瞧不见脸了呢?这是什么法器吗?”
离长生只觉得眉心冰凉,视线并未受到影响,正要说话。
封讳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扯,冷淡地道:“正事要紧,先找人。”
离长生回神:“哦,也是。”
楼长望瞅不见离长生的脸,却不妨碍他献殷勤:“掌司您要找谁啊,我帮您一起。”
封讳:“啧。”
楼长望迷茫看他。
他是不是啧我了?
“不必了。”离长生笑着道,“有……明忌相陪就好,你还是先……”
三人在望春台的长街上站着,四周来来往往全是人,像是完全看不到他们似的,正说着一支送葬的队伍敲锣打鼓地过来。
离长生往旁边撤了撤。
不过视线一瞥,见这送葬奇怪得很,寻常是送棺材,此处却是送一顶全白花轿。
抬着轿子的人欢天喜地,和周遭的哀乐、哭泣截然不同。
离长生敏锐地觉得不适,眉头轻轻皱起。
一阵狂风忽地吹来,将花轿的帘子掀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纸,最当中坐着的并非是新娘,而是一捧交叠在一起的细碎尸骨。
……瞧着似乎是某种野兽。
楼长望也瞧见了,害怕地往离长生身后一躲,抱着他的手臂小声说:“这地儿……有点邪门,掌司我害怕。”
离长生正看着呢,也没看他,随口安抚道:“乖孩子,别怕。”
楼长望喜得眉梢都飞脚后跟去了。
离长生还在注视着花轿,那骨头瞧着熟悉极了,正在脑海中回忆着,突然就见那骨头中转瞬浮现一个虚幻的人影。
离长生眼眸一眯。
那人影身形高大,蹲在尸骨上手脚着地,宛如野兽的坐姿,那张满是野性的脸上带着血痕。
男人的视线在人群中东看西看,脸上全是邪气的笑容,似乎在寻找猎物。
四周的人群好像并没瞧见他,仍抬着轿子喜气洋洋往前走。
终于,男人野兽似的视线倏地落在人群,唇角勾起,呢喃道。
“找到了……”
离长生正看得出神,耳畔倏而听到一声尖锐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支羽箭凌空而至,准确无误朝着他的眉心射来。
离长生一惊,下意识后退。
下一瞬,羽箭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挡住,僵在半空再也无法动弹。
楼长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猛地召出和他神魂相连的作茧,直直斩断这支羽箭。
“掌司没事吧?!”
封殿主的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喜怒哀乐几乎直对着离长生,这还是他头一回对着无关之人想要将“你死不死啊”的烦躁写在脸上。
他都将羽箭截住了,用得着别人跳出来救人?
离长生不至于被这点吓住,随意道:“没事,多谢。”
视线再次看向花轿中,那个野兽似的男人已消失不见。
封讳蹙眉道:“你看到了什么?”
“花轿中的骨头,能认出是什么吗?”离长生问。
封讳正要回答,楼长望颠颠地接口:“看着像狼呢。”
封讳:“…………”
离长生挑眉:“狼?”
仔细回想,方才那个男人的确有尾巴。
“望春台是度景河出生之地。”封讳面无表情地道,“那不是狼,是祸斗,度景河收服他为己所用,三百年前死于……度上衡手中。”
离长生诧异:“度上衡为何杀他师尊的坐骑?”
封讳冷笑。
徐观笙、裴乌斜之流都没能让封殿主冷笑,但这只平平无奇的“坐骑”却似乎引得封讳不悦,一直在那冷冷地“呵”。
“不必管他。”封讳冷淡道,“走,找到残魂立刻离开此处。”
送葬队伍逐渐远去,长街恢复喧嚣。
离长生召出掌司印,被收在其中的那抹残魂化为一团猩红雾气,正似有若无地朝着前方飘。
循着魂灵飘去的方向,不到片刻三人便停在一颗绽放得如火如荼的桃花树下。
明明已是盛夏,望春台却百花绽放。
离长生歪着头注视着那棵桃花树,不知为何总觉得极其熟悉。
掌司印中的那一魂缓缓飘出来,朝着前方的虚空而去。
伴随着好似水面涟漪的轻动,只见桃花树下结界缓缓露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残魂相融,正是第十五任掌司。
封讳眉头轻动了下。
听说十五任掌司魂飞魄散,可如今他瞧着魂魄并不算缺失太多。
前任掌司融合神魂,怔然抬头看去,想要寻那传闻中的第十六任掌司——崇君转世是哪一位。
其实很容易寻,唯一一个像朝阳般的人,定是身负天道功德的离长生。
前任掌司道:“你就是第十六任掌司?”
离长生眼眸微动。
明明被困在望春台,却一眼忍住他是下一任掌司,只能是有人告诉过他。
裴乌斜?
况且从入望春台,到寻到前任掌司,似乎进行得太过顺利。
裴乌斜不是来到此处收掌司残魂吗,人在何处?
男人被困了太久,他眼神直勾勾盯着离长生,快步上前“砰”地一声重重拍在结界上,没有半句废话地倏地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