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像鬼界的住处,倒像是雪玉京那仙气飘渺又做作的风格。
鱼青简转了一圈,勉强觉得若是自己住在这儿,迟早要被这仙气的气质超度了。
嗯,嫉妒顿消。
殿中灯火通明,离长生还没睡,正坐在寝房外的幽窗上注视着外面的阴槐。
鱼青简颔首行礼:“掌司怎么还没睡?”
离长生病歪歪地侧头看他,眼神幽幽:“换了你被摸来摸去,还能睡得着?”
鱼青简:“……”
竟然还在摸?
真淫乱啊。
离长生几乎都要习惯了,赖赖地靠在那,努力忽视身上那股酥麻的触感:“什么事?”
“望春台。”鱼青简压住想要瞧热闹的冲动,“似乎又有厄灵出现,副使正准备去查探。”
离长生:“不是说崇君将大厄封印了吗?”
鱼青简也觉得纳闷,好像自从七月初七那日起,厄灵此起彼伏,先是龙神庙被山鬼镇压的厄灵,后是澹台府那道几乎将数十人杀死的厄灵结界。
如今望春台竟也出了事。
“厄由煞气所化,层出不穷。”鱼青简犹豫着道,“崇君以身封印厄之本源,无人知晓封印在何处……如今如此多厄出现,副使猜测,或许封印已破了。”
离长生眼皮轻轻跳了跳。
难道是因度上衡转世的缘故?
“副使呢?”
“正准备去鬼门。”
离长生“唔”了声。
起先他还觉得封讳让他远离裴乌斜只是气话,但经过短短几次的相处,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裴副使的确有问题。
一言一行都令人心中发毛。
前任掌司在望春台惨死,或许和他脱不了干系。
“副使去望春台,一时半会回不来,叮嘱我务必照料好掌司。”鱼青简道。
离长生瞥他。
鱼青简照料他,若他还是血肉之躯,恐怕命不久矣。
鱼青简见他神色恹恹,也没多留。
转身要走时,似乎又记起什么,转身瞅了离长生一眼。
封殿主不知又摸到他哪儿了,离长生双腿一软差点从幽窗摔下去,他无声喘息了一口,见鱼青简还杵在那,只好下逐客令。
“送鱼大人。”
“咳,不急。”鱼大人矜持地道,“属下想知道,掌司大人才刚上任几日,就在幽司无常鬼来加刑期时为我们这些罪人说话,莫非是……”
离长生挑眉。
鱼青简说:“……觉得我这几日照料得您尽心尽力,这才心生感动?”
离长生:“…………”
离长生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起“三日没喝水”“十六两买得菜全都不合心意”“让他吃哐哐砸出响的砖头饼”,沉默了。
离长生没被鱼青简养死,是他自己命大。
鱼青简期盼地看着他。
鱼大人很少露出这么有人性的表情,离长生噎了半天,终于将这个头沉重地点了下去:“对。”
鱼青简心想果然如此,矜持地一点头:“属下日后会更加尽心,明日这就给您去买饼——告辞。”
离长生:“…………”
楼金玉批了……不对,封殿主大方地给了渡厄司一个月一千四百四十两养掌司,鱼青简就给他吃饼?
离长生一言难尽目送着鱼大人离开了。
整个大殿冷清至极,除了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任何声音——离长生却像是早已习惯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孤身坐在幽窗抽了一小捧烟。
眼看着子时将过,他无声吐了口气,起身正要回去休息,视线忽地落在桌案上一座精致的烛台上。
金纹雕刻,鬼花绽放。
和寝殿的布置有些格格不入,不知是谁放在此处的。
烛台精致,鬼火幽蓝冉冉灼烧,在离长生侧颜处浮现明明灭灭的光影。
离长生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一阵不适,总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索性伸手在烛台的油线上轻轻一捏。
火焰倏地消失。
离长生转身走进内室。
床幔垂下,他伸手正要去探流苏,却感觉眼前一花,整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外室的桌案前。
指腹倏地一疼。
离长生吃痛缩回手,定睛一看。
那盏精致的烛台仍安安静静立在桌案上燃着火焰,烫得他指腹通红,好像方才的熄灭只是幻觉。
离长生:“……”
鬼打墙?
离长生伸手一拂。
精致的烛台瞬间砸落在地,也不知中间是何构造,砰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幽蓝鬼火燃烧两下,艰难消失。
离长生确定这烛台彻底坏了,转身继续回寝殿。
可还没走出这扇门,离掌司整个人再次回到桌案前。
烛台完好无损,鬼火燃烧。
离长生深深吸了口气,意识到不对,嘴唇轻动:“山鬼。”
山鬼受召凌空而来,悄无声息悬在离长生面前,乖乖地围着他转圈。
离长生吩咐:“毁了它。”
山鬼歪了歪身子,似乎在等什么。
不知为何,明明山鬼什么都没表达,离长生却诡异得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无可奈何地道:“乖孩子。”
这声夸赞的话音刚落,山鬼顿时振奋起来,唰的金光乍起,悍然朝着那座烛台中的火光而去。
剑似乎刺到了一处坚硬的结界,相撞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离长生猝不及防被这一下震得身躯一颤,那股疼痛好似传遍魂魄,整个身体险些被震得直接跪下去。
什、什么东西?!
若还是血肉之躯,离长生恐怕要被这一下震得口吐鲜血而亡。
就在这时,一只手凭空出现,准确无误将离长生摇摇欲坠的身体接住护在怀中。
清冽的气息裹挟着辟离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离长生浑身无力,抬头望去。
封讳将他半抱在怀里,眉头狠狠皱起,看着前方,满脸显而易见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他不耐烦地道:“蠢货。”
说罢,封殿主猛地抬手往前一推,凶悍的煞气铺面而去,直接冲向那座烛台,临到近处还分出一道鬼风将山鬼拂到一边。
鬼气直接将那盏烛台碾成齑粉。
封讳收回手,一袖子将凑过来的山鬼甩出去,冷冷道:“……骂你蠢已算夸赞,你想害死他吗?”
山鬼似乎嘤了声,委屈地转着圈,看着极其落寞。
离长生:“……”
和之前见谁抽谁趾高气昂的模样完全不同。
山鬼难道是封讳的剑?
离长生被山鬼那一下震得脑袋都在发懵,恹恹看了封讳一眼,有气无力地将整个身子的力量靠在他怀里。
封讳见他眼瞳还涣散着,意识不太全,眉头紧皱着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寝房,将人放在榻上。
离长生魂魄本就容易散架,蔫蔫蜷缩在床上,浑浑噩噩间还在挑剔:“硌。”
封讳没吭声,脸上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将人重新抱起来,把床单上的一点褶皱抚平再放回去。
——动作熟练又利索,像是做习惯了。
这下不硌了。
离长生舒舒服服地躺好缓了半天,几乎被震散的意识才缓缓回魂,恹恹睁开眼看了封讳一眼。
他张开苍白的唇,正要说话。
封讳淡淡道:“多谢封殿主救命之恩——离掌司如果要说这句话,我已听过不少次了,这种客套话就先免了吧。”
“不是。”离长生撑着身子坐起来,喘了一会,道,“我是想问封殿主似乎年轻了不少。”
封讳:“…………”
要说封讳之前的面容是极其成熟稳重的,如今便像是刚及冠时,夹杂在稚气消散和稳重不足之间。
封殿主面无表情,试图用冷脸恐吓离长生:“你看错了。”
离长生还懵着,固执地说:“我没看错,你……”
“我救了离掌司这么多次……”封讳打断他的话,沉稳地道,“不说让你以功德报答、以身相许、言听计从,如今一句简单的感谢也得不到了吗?”
离长生:“……”
刚才不是说免了客套话吗?
离长生幽幽和他对视:“多谢封殿主救命之恩。”
封讳道:“不够真诚。”
“好吧。”离长生说,“我真诚地感谢封殿主的救命之恩,我渡厄司的下属离这么近都没察觉到我有危险,封殿主却转瞬过来相救,莫非是心灵感应?”
封讳:“……”
打死封殿主也不能说“我观你壳子有异样,特来相救”,他沉默半天,若无其事地道:“那离掌司一眼瞧出我面容有异,难道对我的容颜时刻关注?”
离长生不像他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跟随本心直接道:“自然。”
封讳:“……”
封殿主似乎没料到离长生如此直白地承认,他像是被拒绝惯了,乍一得到肯定,罕见得有些怔然。
他五指微微僵着,视线不自在地移开,低声道:“……那是和掌司印相连的厉鬼所化。”
离长生:“唔,什么?”
封讳抬手一招。
本来被碾碎成齑粉的烛台再次出现,漂浮在半空燃着幽火。
离长生靠在枕上歪头瞧着:“能和掌司印相连的,只有历代渡厄司掌司。”
“嗯。”
封讳屈指一点,将一道煞气点入灯中。
只见烛台光芒大放,轰然炸开细碎的光芒,缓缓在半空凝出一个虚幻的人形。
男人眼瞳涣散,垂着手立在那,瞧着和灵傀相差无几,皆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这是上一任掌司的残魂。”封讳道,“怨气还未消,应该会一直缠着你。”
离长生不太喜欢被困在一个死胡同里无法逃脱的感觉,问道:“那有没有办法摆脱或者超度他?”
封讳看了看他,很是善于助人,淡淡道:“有是有,不过离掌司真想听?”
“嗯嗯。”
“一是前去他葬身之地寻到其他的残魂碎片,一同超度。”
离长生歪头想了想,那就是要去望春台了。
但若是这只鬼一直缠着他不放,恐怕不到望春台就要被玩死了。
离掌司虚心请教:“那二呢?”
封讳心不在焉地理了下华丽的衣袍,浑身鬼气几乎溢满偌大大殿,貌似极其随意地提议:“二则是寻求个比他怨气修为更高的大鬼,贴身保护离掌司。”
作者有话说:
封明忌:其实一和二都是办法,一二都能解决问题,主要是你自己决定,我都不在意的。
离长生想了想:“我看走吉在渡厄司吗?”
封讳眼眸微眯,眼神凉飕飕注视着他:“离掌司的意思是,走吉修为最高?”
离长生:“唔。”
封讳淡淡道:“离掌司仔细想好了再开口,只有一次机会。”
离长生:“……”
离长生终于后知后觉,封殿主这是想让他选自己呢。
不知道是不是封讳面容稚嫩许多,没了之前令离长生胆战心慌的威势。
离掌司眼眸一眯,起了坏心思:“我思来想去,走吉雷厉风行,长刀无鬼能敌,又身负崇君附灵,虽然不算修为最高,能和这位掌司打得势均力敌不成问题。”
封讳笑了,年轻的面容没有之前的阴阳怪气,淡淡道:“分析得不错,走吉聪慧机敏,定不会像山鬼那样帮倒忙。再加上离掌司手腕通天、运筹帷幄,想必会很快超度亡魂渡过难关,渡厄司重振指日可待。”
离长生:“……”
本来还等着看这条小蛇恼羞成怒呢,没想到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面容变年轻了,嘴也能说会道了?
封讳瞥着那盏雕花灯,抬手将周身鬼气收起,若无其事地起身:“离掌司既然有了决断,我就不再此处碍眼了。”
离长生:“?”
就、就走啦?
眼看着鬼气消散,上任掌司的残魂倏地抬头,露出狰狞面容,直勾勾盯着离长生。
封殿主一走,离长生八成又得陷在鬼打墙里。
“封殿主!”离长生能屈能伸,一把伸手拽住封讳的手,认真地道,“我忽然记起来,走吉忙碌,此时八成已去别处渡厄,不知殿主忙不忙,可否陪我一起去趟望春台?”
封讳被拽着爪子,居高临下望着离长生,似笑非笑道:“忙是不忙,离掌司如此推崇走吉,我替您将人寻回来?”
“不、不了吧。”离长生心虚道,“多麻烦啊。”
封讳道:“比陪您去望春台轻松。”
离长生:“……”
向来都是离长生噎别人,只有封讳冷不丁一句能将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离长生犹豫着道:“你……”
封讳眼眸眯起,缓缓俯下身竖瞳注视着他:“我什么?”
封讳靠得太近,连男人脖颈处的伤疤都瞧得一清二楚,喉结轻轻一动,疤痕也诡异显得色气。
离长生心口重重一跳,黝黑的瞳孔又一刹那的扩大,仰着头和封讳对视,嘴唇轻轻一动。
明明有杀身之仇……
封讳再次靠近。
离长生下意识往后一缩。
“离长生,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封讳伸手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声音低沉地靠近他,冰凉的呼吸喷洒将离长生面颊的碎发拂得微微一动。
“……你到底想要谁保护你?”
离长生愣怔和他对视,忽然将一直想问却没问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你我有杀身之仇,我若死了你不会觉得快意?”
封讳手一顿:“快意?”
“是。”离长生伸手抚摸封讳脖颈处狰狞的伤疤,“如此深的疤痕,想必是下了死手。切肤之痛,不想报复吗?”
封讳直直望着他,似乎透过这张脸回想起三百年前那张凌乱的桃花榻。
他喉结轻轻滚动,忍下悄然浮现的欲望,移开视线意有所指地低声道:“你怎知我没报复过?”
离长生:“什么?”
封讳握住离长生的手指,牵着他漫不经心地用指腹去摩挲脖颈处的伤疤:“亲手杀死仇敌自然快意,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离长生挑眉。
不要“快意”,那要什么?
封讳不想和他谈这个,淡淡道:“所以离掌司的选择呢?”
两人离得几近,近到呼吸交缠,能瞧见羽睫轻颤,眸瞳流转。
离长生感受指腹下粗砺的触感,唇角轻轻翘了翘,笑着道:“那我只能求求封殿主保护我了。”
封讳眯眼:“只能?”
“不是,是真心相求。”
封讳勉强满意了,拿开离长生在他脖子上乱捏的爪子,淡淡道:“那接下来说说报酬吧。”
离长生熟练地给他画大饼:“我的金色功德全都奉给殿主。”
封讳:“…………”
一身金色功德,许出去八百次了,却半点损耗没有。
离长生空手钓鱼的本事,的确高超。
封讳这次并不想咬没有饵的钩,抬手招来那只神出鬼没的骨匕在手指上一划,血瞬间涌了出来。
滴落的血珠并未落地,反而凭空化为一道血色符阵。
离长生挑眉:“这是什么?”
“供养。”
离长生唇角一抽。
往往「供养」是指香火,比如离长生作为掌司,要以香火供养属下,为己所用;子孙后辈以香火供养祖上。
……但却没听说过要用功德供养鬼的。
“封殿主这是信不过我?”
封讳五指修长,懒洋洋地结了印,随意道:“嗯,不明显吗?”
离长生:“……”
“如何?”封讳将阵法甩他面前,“离掌司以功德供养,我护你去望春台超度上任掌司亡魂。”
离长生注视着阵法,也没想让封讳白干,干脆利落地和他一起结了阵。
「供养」阵法一成,离长生明显感觉丝丝缕缕的金色功德顺着阵法往封讳身上涌。
的确有用。
封殿主心满意自地起身:“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离长生已准备起身了,疑惑地看他:“现在不去?”
封讳似乎哼笑了声,慢条斯理地道:“渡厄司的走吉不需要休息,能扛着掌司日行八千里。”
离长生:“……”
说真的,这人脸变年轻,好像更不会说人话了。
那要是他变回七八岁猫嫌狗憎的年纪,不得刻薄得几句话就能退敌?
封讳抬手将金烛台收到袖中,偏头看离长生还在那看自己:“还不睡?”
离长生瞅他,想了想,道:“若是供养的话,封殿主是不是会像人间‘祖宗保佑’一样,满足我的愿望?”
封讳蹙眉。
离长生闭眸:“希望腰缠万贯。”
封讳:“……”
封讳伸手在离长生眉心轻轻一拂,将人按着躺在榻上,语调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睡觉——梦里会有金子砸身上。”
离长生:“……”
刻薄的混账。
封讳收拾好,身形一散陡然化为黑雾消失。
离长生翻了个身,准备好好入睡。
但还没进入梦乡,忽然感觉什么东西砸了下他的脚。
离长生皱眉,将脚放在一边。
又有东西陆陆续续砸下来。
离长生不明所以地坐起身,刚一睁开眼就被灼眼的金光闪到了眼睛。
虚空中被人撕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一颗颗金子从缝里稀里哗啦往下砸,顷刻间铺了满床。
离长生:“…………”
竟然真的掉金子了?
离长生捡起来一锭瞧了瞧。
真金白银,并非是幽都元宝。
刻薄,但有钱大方的混账。
望春台并非是建筑,而是一座立在北渚江中的城池。
夜半三更。
拘魂司的船缓缓停在江边,拘魂鬼犹豫着对站在船头的男人道:“裴副使,再往前便进不去了。”
裴乌斜白袍白衣翻飞,侧头看向他:“望春台多少年没有过生死帖了?”
拘魂鬼也觉得纳闷:“六年了……真是出了奇了,若是邪物作祟,生死帖应该比寻常更多才是,怎么这么些年半张都没有?裴副使此次来也是来驱除邪祟吗?”
裴乌斜笑了笑:“是。”
“那就祝裴副使旗开得胜。”
“多谢。”
拘魂鬼将船停在岸边,见远处江中央的望春台,正琢磨着裴乌斜要如何过去,就见一声清脆的声响。
似乎是铜钱相撞的声音。
裴乌斜屈指一弹,一串五帝钱转瞬弹出,突破江中的雾气转瞬消失。
随后便听得呼啸一声,就见江面之上出现一根铜钱相串的细桥。
拘魂鬼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是上衡崇君的山鬼花钱。
传闻裴副使备受崇君信任,陨落前将贴身所带的山鬼花钱赠与裴乌斜。
这枚小小的铜钱比附灵还要好用,击碎无数厉鬼的魂魄。
裴乌斜足尖一点,踩着虚幻的铜钱细瞧一步步迈入雾中。
望春台,近在眼前。
夜深人静,城中一片死寂。
裴乌斜撑着满是符纸的伞行走在幽静长街上,白发白衣,好似夺人性命的厉鬼。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眼温和地走至一处桃花树下,手指轻轻一动。
一枚山鬼花钱漂浮在他指尖,旋转着锵地一声射入桃花树上。
花瓣簌簌而落,逐渐显出一盏金色烛台。
一个眉眼冷峻的幽魂随着烛火的燃起瞬间出现,看五官竟然是上任渡厄司掌司。
男人丢了一魂,陡然化为巨大的鬼相,几乎失了理智一样朝着前方扑去,歇斯底里地咆哮:“裴乌斜——!”
裴乌斜安安静静站在那,不躲不闪。
在男人狰狞的利爪即将刺入他的身体时,却像是被勒住脖颈似的,硬生生停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聒噪。”
裴乌斜笑了笑,温柔地伸手一点。
男人高大的鬼躯轰然往后退去,重重撞回烛台中。
裴乌斜斜睨着他,唇角带着笑:“你已和掌司印剥离,幽都判定你魂飞魄散,就算出去也做不了掌司,为何还想离开?”
十五任掌司恨得眼眸赤红,恶狠狠地道:“少装模作样了,度上衡怎会选中你这种疯子接任渡厄司?令人作呕。”
裴乌斜并不生气,笑着道:“崇君已转世,我本想大发慈悲将你放走……”
此话一出,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度上衡的存在,就像是拴在恶犬脖子上的绳索,能让这只疯子彻底收敛,变成乖乖叫的狗。
男人强忍下戾气:“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放我离开?”
裴乌斜似乎很诧异:“本以为你是个蠢货,没想到竟还会懂得思考。”
男人:“…………”
“很简单。”裴乌斜将山鬼花钱召回来,温柔抚摸着花钱上的符纹,“替我做一件事,我自然放你自由。”
山鬼花钱上雕刻的符纹是驱鬼符,裴乌斜修为再高也终究是鬼身,指腹被烫出丝丝缕缕的血痕,他却置若罔闻,甚至在享受崇君留下的符纹对他造成的痛苦。
男人被这盏灯囚禁了多日,早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更何况还丢了一魂,根本无法摆脱这疯子的桎梏。
为今之计,只能答应。
“什么事?”
裴乌斜注视着指腹上的伤口,漫不经心地道:“明日一早,崇君转世会来望春台,你将他杀死,魂魄拖入灯中,自己便能脱困。”
男人一愣,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杀、杀谁?
崇君转世?
男人不可置信望着他:“你……你为何要杀他?”
难道是三百年时间令裴乌斜生了反心?
裴乌斜摩挲着山鬼花钱,淡淡道:“转世后已非本人,却能享受前世拼尽全力才得到的身份地位,甚至功德,你觉得公平吗?”
男人眉头紧锁,不太理解他的逻辑。
说的什么都是,听不懂。
“若有人生来就能轻而易举得到上辈子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裴乌斜抬眸,双瞳森森,偏偏面容还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容,“那前世的所有努力,是不是一场笑话?”
前世崇君拼尽一切以身殉道也没曾得到的功德、自由,如今却被塞给一个转世之人。
活着没曾享受的东西,被另一个未遭受任何痛苦的人轻易得到。
天道却用“转世”就能轻飘飘抹平恶劣的不公。
男人不着痕迹打了个寒颤。
他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杀掌司都算做善事。
男人犹豫着道:“可他仍是崇君的魂魄。”
裴乌斜笑起来,不紧不慢地道:“转世了,就是盗贼。”
男人:“……”
脑子的确有问题。
裴乌斜道:“他只是一介凡人,杀他轻而易举。”
男人犹豫半晌:“我若杀了崇君转世,你确定会放我离开?”
这话一出,男人似乎觉得裴疯子眼瞳浮现一抹冷厉的杀气,但转瞬即逝。
裴乌斜笑得更加温柔:“自然,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
十五掌司险些被说服:大爷的!这疯子竟然逻辑自洽了!?
天幕乌云遮天蔽日。
阴界无法见光,哪怕已到了辰时,离长生浑身上下也蔫蔫的,有种天不亮就起床做事的烦躁感。
他闭着眼慢吞吞地穿好衣裳,幽魂似的飘出渡厄司。
封殿主的画舫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离长生打了个哈欠,迟钝地扶着栏杆就要上去。
鱼青简一大清早鬼混回来,见状诧异道:“掌司,您要去哪儿?我给您带了饼,吃了再走?”
离长生:“……”
离长生赶紧往上爬:“你自个儿吃吧。”
鱼青简疑惑道:“幽都鬼门刚关,四处鱼龙混杂的很危险,要属下陪您出门吗?”
离长生还没说话,一股阴风呼啸而来,圈住他的腰扶摇直上,转瞬上了画舫。
封殿主慢条斯理立在画舫栏杆处,居高临下朝下瞥了一眼。
鱼青简:“……”
懂了,有姘头陪着。
离长生困得直打哈欠,上了画舫后也没和封讳客气,熟练地寻了个位置坐下,赖赖地道:“何时能到望春台?”
封讳坐在他对面,漫不经心地倒酒:“半刻……一个时辰——困成这样,昨夜在数金子?”
离长生幽幽瞅他一眼。
还有脸说。
封殿主昨晚不知又发什么疯,让那条骨龙在他壳子爬来爬去,离长生被他折腾得无法入眠,临近破晓时分才勉强睡了一会。
不过仔细一看,封殿主似乎又年轻了不少。
……不能说年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少年,估摸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
离长生靠在椅背上点燃烟杆,挑眉看他:“封殿主这是怕去阳间被人认出才做的伪装?”
封讳没搭理他,屈指一抬将他的草药熄灭:“你都没有壳子,辟离草也无用,就少碰。”
草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止瘾而已。”离长生随口道,继续点燃。
封讳又给他掐了。
离长生左眉梢一挑,昳丽的面容带着笑意:“封殿主昨日当散财童子下的那场金子雨,足够我抽上一百年的辟离草了。”
封讳将他的烟杆夺过来,淡淡道:“你许愿腰缠万贯,就是为了抽烟?”
“喝酒也成。”
封讳瞥了酒鬼一眼,抬手一挥将满桌酒也给拂走了。
离长生“啧”了声,也不强求,又打了个哈欠。
用这副壳子没休息好,他仍是困,好像是本源壳子散发出来的倦意。
离长生病歪歪地倚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小憩,羽睫被泪水浸湿得乌黑,一滴水珠悄无声息顺着下羽睫滚了下来,在面颊滑下一道水痕。
封讳喝水的动作一顿。
度上衡天生便是济世救人的神明,强大稳重,无论何时何地都如巍峨高山般,包容万物坚不可摧。
眼泪对崇君来说,是稀罕的东西。
……不像离长生,累了就躺,喝酒抽烟不在话下,什么自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