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 by一丛音
一丛音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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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司大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尘埃落定,没了转圜余地。
离长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早知如此轻松,就不和封讳掰扯来掰扯去了。
确定好渡厄司的去留,幽都柜坊的楼金玉终于到了。
离长生对这个幽都柜坊的铁公鸡很有兴趣,侧着头看去。
楼金玉这名字听着纸醉金迷,再联想起楼长望那败家子的做派,离长生脑海中浮现个金光闪闪的形象。
但当幽都柜坊的当家掌柜到了后,才意识到大错特错。
楼金玉一身墨绿宽袍,眼眸狭长眼尾下垂,平白显出一股颓丧的有气无力,面容是罕见的苦命相。
他慢吞吞地走进来,视线一扫地上被踩了无数脚的殿门,单薄的唇轻动,似乎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等到了后,楼金玉又看了看那奢靡的曲水流觞桌,嘴唇一动,声音微不可闻。
“太贵,不给报。”
离长生:“……”
楼金玉好像说话怕浪费力气,说完后走到幽都柜坊的位置,垂眼和章阙面面相觑。
章阙不敢得罪账主子,赶忙收起二郎腿起身。
今日因有封殿主到,位置不够,重泉殿拘魂鬼忙搬来个椅子,见左右都满了,没什么眼力劲地放在封殿主身边。
章阙溜达着就要过去殿主旁边坐着。
封讳一瞥他。
章阙足尖一转,硬生生变了个方向,一把按住离长生的椅背,沉声道:“您是天道所选,身份尊贵——请离掌司上座。”
离长生:“?”
离长生不明所以:“我?”
渡厄司像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怎么都裁不掉,众鬼被一拜下马威、二来大厄附灵弄得铩羽而归,见状打起精神来,附和道。
“正是如此,您合该坐在主位。”
“离掌司不必推辞了。”
“请上座吧。”
离长生:“……”
离长生从他们的鬼瞳中瞧出看热闹的兴奋。
封讳姿态放松坐在那,看似满脸不在意,只是手中的游蛇却像追自己尾巴的狗似的在指尖不住转着圈。
众目睽睽之下,离长生起身走到主位空着的椅子边,看了封讳一眼。
封讳修长指尖的蛇已经叼着自己的尾巴转出残影了,他神色淡淡,满不在乎地道:“要我请离掌司坐下?”
九司众鬼顿时振奋。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离长生想了想:“唔,也行。”
封讳:“……”
封讳瞥了他一眼,视线无意中落在已经跟上来的裴乌斜身上,话锋一转,淡淡道:“离掌司,请。”
离长生满意了,敛着袍坐了下来。
众鬼:“……”
就多余兴奋这一回。
没意思。
九司大会已从「裁撤渡厄司」到「今年花销账目」上了,各个围着楼金玉要钱使。
离长生托着烟杆吞云吐雾。
辟离草嗅着苦涩刺骨,也不知离长生是如何吸入肺腑过一圈的,他似乎很享受这股没什么用却能安神的气息。
裴乌斜站在他身后,拿着渡厄司的账簿看了看,俯下身轻轻凑到离长生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离长生动作一顿,含着一股烟雾,好一会才幽幽吐出来。
裴乌斜又凑上去说了几句。
离长生似乎没忍住,咬着烟杆笑了出来。
封讳眉头不着痕迹一皱,垂眼注视着指尖的小蛇,漫不经心地道:“渡厄司有什么不可明说的账目吗,用得着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商量?”
离长生偏头看他,神色极其古怪。
裴乌斜却温声道:“回禀殿主,并无此事。只是有一笔账目属下不知该不该让幽都柜坊报,这才寻掌司商议。”
离长生眉头轻皱,下意识道:“和你无关。”
不说这话到还好,一说封殿主指间的蛇差点叼着尾巴把自己活吞了:“什么账目?”
裴乌斜两相为难,只能被迫回答:“刑惩司手下执行公务时不小心毁坏了两座崇君神像的损失。”
封讳:“…………”
离长生:“……”
作者有话说:
长生:让你别问,还问。
砸神像不是不爱,有原因。

崇君……神像……
离长生幽幽瞥他一眼,见封殿主像是锯嘴葫芦似的不吭声了,不知怎么忽然想笑。
莫名觉得可爱。
“这个不必报账目。”离长生侧着头对裴乌斜道。
裴乌斜颔首称是。
封讳怨恨上衡崇君几乎整个幽都都知晓,但无人知晓他们的恩怨到底从何而来。
离长生心中嘀咕,敢情封讳和度上衡的旧情隐瞒得挺深,连徐观笙都不知晓,否则早就根据通天阁的卜卦认出他的转世了。
正想着,听得一声愤怒的拍案声:“凭什么?!我不服!”
离长生眉梢挑起抬头看去。
是拘魂司的茂凌,这人长相鬼气森森,脾气瞧着也不怎么好。
他冷冷瞪着楼金玉:“拘魂司的船费为何不给报账平花销,其他司经常办公务乘我们的船,将三成银钱平摊到其他八司身上,这不就够了?”
楼金玉懒得大声说话,嘴唇轻轻一动,似乎说了什么。
茂凌气得要死,猛地一拍桌子:“楼金玉——!”
蔺访冷冷道:“要账就要账,吵什么。去死。”
茂凌气焰顿消,拍在桌子上的爪子轻轻一抚:“这儿脏了,我、我擦一擦。”
不给就不给了,反正楼金玉抠门也不是一次两次……
刚想到这里,就见楼金玉拿着渡厄司的账目,手中白玉金笔轻轻一挥,直接将「重建崇君神像」的账目给勾了。
茂凌:“……”
其他鬼:“……”
就连蔺访也瞥了楼金玉一眼。
众人面面相觑。
神像是章阙亲自奉命砸的,他憋了半天,没忍住虚心请教:“金玉,你今日被什么暴发户恶鬼附身了吗?”
一向渡厄司的账目是抠得最严重的,现在渡厄司还在那住小破屋呢。
楼金玉又恹恹说了几句,几鬼没听清。
坐在楼金玉身边的祝婵唇角抽了抽,一言难尽地道:“他说渡厄司新掌司上任,天道所选,不好太过寒碜。”
说着,楼金玉大笔一挥,把渡厄司压了好几年建房子的账目也给批了。
众鬼:“……”
离长生:“?”
离长生吐了口烟雾,挑着眉注视着楼金玉。
这一掷千金的架势,的确和楼长望有血缘关系。
渡厄司的账目是鱼青简那个铁公鸡报的,就想着能省一笔是一笔,众鬼忿忿不平,打算瞧瞧楼金玉到底要给渡厄司批多少。
渡厄司中那棵由崇君种下的阴槐种植与打理费用;
七年内出行鬼门的灵石费用;
人类掌司的娇养和保护;
掌司日常三餐膳食一月一千四百四十两,衣袍一百两,佩饰……
楼金玉看也不看,全都勾了。
众鬼:“!!!”
茂凌实在看不下去,再次拍案而起,咆哮道:“前面四笔账目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后面两笔是什么,谁家养个掌司这么费钱?!”
楼金玉嘴唇动了条缝,看样子似乎在说:“他。”
众鬼满腔愤怒地朝着主位看去。
裴乌斜在渡厄司多年,常年两身黑白衣袍替换着穿,浑身佩饰也就只有发间的梨花木簪子。
可那位刚上任没多久的掌司漫不经心坐着,衣袍大氅一层又一层,繁琐雍容,那张罕见的秾艳面容几乎有令人窒息的攻击性,腰间、发间金饰也夺不去他的灼眼。
浑身上下矜贵得很,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
众鬼:“……”
离长生被几鬼的眼神死死盯着,眼皮跳了跳。
鱼青简到底报了多少离谱的账目?
茂凌噎了一下,到嘴的质问瞬间憋了回去。
怪不得能将封殿主骗身骗心,真是好一张可恶的脸。
“再说了。”楼金玉道,“后面那两笔钱不用幽都柜坊出,不会占你们的账目。”
茂凌一怔:“那谁出?”
楼金玉说了几个字。
众鬼不吭声了。
离长生坐在主位离得太远没听着,偏头问裴副使:“楼大人之前也如此大方?”
裴乌斜不想当面说楼金玉坏话,习惯地俯下身要和离长生窃窃私语。
封讳忽然道:“鬼门司虽然没寻到你的壳子,但在巡逻时捡到一匣子幽都元宝,可是离掌司的?”
离掌司被吸引了注意力:“正是,鬼门司不愧是封殿主的手下,拾金不昧,吾辈楷模。”
裴乌斜眉梢轻动,注视着封讳。
……莫名有股熟悉的感觉。
当年度上衡在世时,裴乌斜每每和崇君独处,还是半妖的封明忌就开始各种找事寻存在感,一会身体打结打得解不开,一会误喝雄黄酒。
三百年过去,对着旁人怎么还是那一套。
裴乌斜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看向离长生。
这位新掌司……
楼金玉道:“渡厄司有笔账目不对,裴副使。”
裴乌斜回过神,抬步走了过去对账目。
离长生还在为了那匣子金子夸赞封讳:“……搁了旁人啊,八成私吞了。等九司大会结束,我就让副使……”
封讳淡淡打断他的话:“离裴乌斜远一点。”
离长生:“……”
上次是徐观笙,这回又是裴乌斜了。
离长生谦虚地问:“裴副使也怨恨上衡崇君,恨不得杀之后快?”
“相反。”封讳似笑非笑道,“若不是度上衡,以裴乌斜犯下的大罪早已魂飞魄散了。度上衡随随便便一句话,他就视若珍宝奉为圭臬。”
离长生挑眉:“那崇君转世……”
“转世后还会是同一人吗?”封讳望进他的眼底,薄唇轻动,“无论修士还是凡人,一旦身死,魂魄过轮回石、浸黄泉,再来一世也不会是同一人。”
离长生“啊”了声,虚心请教:“那我和度上衡不是同一人,为何要替他偿还他欠下的命债?”
封讳:“……”
封讳面无表情道:“命债另算。”
离长生挑眉。
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呗。
封讳微微倾身而来,语调低沉道:“裴乌斜是个疯子,要想活命,就离他远一点。”
离长生:“……”
离长生偏头和他对视。
封讳离得极近,能瞧见他猩红诡异的竖瞳,似龙似蛇,高大身形上强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离长生的辟离草已熄了,视线落在封讳的手上。
封讳见他不吭声,问:“怕了?”
离长生摇头。
他鼻子轻轻一动,方才在画舫上两人离得并不近,虽然接触了也没察觉到不对,如今并肩而坐,封讳身上熟悉的气息一股股飘来。
离长生见周围没人注意他,朝着封讳伸出手。
封讳:“什么?”
“手。”
封讳蹙眉:“你想……唔。”
离长生毫不客气地拽住封讳的手,温热的触感和冰凉的掌心触碰,刀枪不入的封殿主指尖倏地一蜷。
……却没再挣扎。
离长生握着他的手轻轻凑到鼻间嗅了嗅,眉梢轻挑:“封殿主,您身上为何会有辟离草的味道?”
封讳眼皮微跳:“离掌司抽了这么久的烟草,却反过来问我身上为何沾上味道?”
“我没抽多久。”离长生无辜道,“况且就算沾染也只是衣袖上被带一点味道,可我闻着封殿主的整个掌心和指缝都是辟离草的味儿,不像是随意沾上的。”
封讳:“……”
离长生的壳子常年在辟离草中浸着,那股草药味早就腌入味了。
昨日封讳捧着他的手摸了半天脑袋,不光是手,衣袍和发间全是那股似有若无的草药味。
离长生眯着眼睛笑,追问道:“封殿主这是在哪儿蹭上的?”
封讳沉默了。
就在离长生以为他一声不吭时,就见封殿主指腹轻轻一捻,漫不经心地说:“辟离草是什么奇珍异宝吗?”
离长生:“嗯?”
“辟离草有凝魂之效。”封讳勾着腕间一闪而逝的锁链,眉眼淡漠,“数百条锁魂链缠身,每一道符篆都够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我用辟离草凝魂有何问题?”
离长生:“……”
封讳屈指一弹,将锁魂链震得消失在腕间:“对了,离掌司何时将功德给我?”
离长生:“…………”
他就不该嘴欠。
离长生难得被噎了一下,干咳了声:“我倒是想,不过我的身体还未寻到,就算想将全部功德都献给殿主,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封讳抽回爪子,故作诧异地道:“哦?金色功德不是附在神魂之上的吗?”
“可要让出功德,人身必不可少啊。”离长生忧心忡忡,“还望封殿主尽快找回我的壳子,省得耽搁了您的大事。”
封讳似笑非笑:“好,我必竭尽全力寻回离掌司的身体。”
“如此甚好。”
渡厄司积压了好几年的账目很快就报完了。
离长生果然如同鱼青简所说,只需要坐在那当花瓶就行。
裴乌斜在幽都这么多年早已练就出来如何和这些九司掌司打交道,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谈笑间问题迎刃而解。
离长生叹为观止。
凡人的魂魄附在木头上消耗精力,离长生百无聊赖坐了半天听着他们吵来吵去,眼皮也开始上下打架。
意识昏昏沉沉,他想要努力保持清醒,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
好像被一股微风轻轻托了下脑袋。
离长生困得脑袋发懵,被那股风扶着往另一侧缓缓歪去。
鼻息间泛着一股清冽的香火气,和那道丝丝缕缕的辟离草的苦涩味。
——是封讳。
坏了,枕在他肩上睡觉,封殿主又得暴怒喷火了。
离长生心中刚浮现这个念头,意识想要清醒,身体却完全不设防地一点点沉睡了过去。
清完账目,正在商议南沅大厄之事的众鬼余光一扫,眼眸都瞪大了。
封殿主漫不经心交叠着双腿坐在椅子上,垂着眼注视着手中渡厄司的账目,满脸不在意。
传闻中和他有血海深仇的离长生脑袋枕在封殿主肩上,正在呼呼大睡。
察觉到视线,封讳抬头瞥了一眼:“如何?”
众鬼一惊,赶忙移开视线,只敢在心中腹诽。
不是说有血仇吗,怎么没几天就搂在一起了?
裴乌斜眼眸一眯,视线直直落在离长生脸上,眸瞳深处闪现一抹厌烦的杀意,转瞬即逝。
离长生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时,九司大会已结束了。
明明补了一觉,离长生却莫名觉得身躯沉重,他恹恹睁开眼,迎面就见封殿主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离长生:“……”
离长生腾地坐直身体。
封讳瞥他:“离掌司睡得可还好?”
离长生故作淡然道:“还不错。”
举目望去,重泉殿没剩下几人,裴乌斜正抱着账本抬步而来。
“掌司,该回去了。”
离长生如蒙大赦,飞快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殿主,告辞。”
封讳也没拦他。
离长生晕晕乎乎地跟着裴乌斜离开重泉殿。
中元节黄昏,黄泉中飘满阳间的莲花灯,一盏接着一盏,好似将整个黄泉燃烧,光芒冲天。
离长生走出重泉殿,神使鬼差回头望去。
方才封讳所坐的位置上已空无一人。
封殿主今日来九司大会,就被离长生点了个火,其余的什么都没干。
离长生脑袋有些昏沉,偏头问:“裴副使跟随崇君多久?”
裴乌斜含笑道:“数十年。”
这么久?
离长生有些意外:“那你可知晓崇君有没有倾慕之人,或是和谁有过情史吗?”
这个问题对崇君拥趸裴乌斜似乎太过刺激,能言善辩的副使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从未听说过崇君对谁有过真情。”
离长生:“他修无情道?”
裴乌斜摇头:“崇君对万物皆有情。”
离长生“唔”了声。
对万物有情,却从不为谁停留驻足,这不就相当于无情?
离长生回想起在灵傀中时那一闪而逝的情绪:“那你知道崇君和封殿主是什么关系吗?”
裴乌斜笑了:“您以为呢?”
离长生说我以为是姘头关系。
“封殿主未化龙前乃是半妖之身。”裴乌斜没卖关子,淡淡道,“崇君心善,将他从小养到大,传道授业……”
离长生:“……”
竟然是度上衡将封讳养大?
“崇君陨落前安排好了一切,给身边重视之人留了遗言,惟独没给封殿主留下只言片语。”裴乌斜道,“或许因为如此,他才会擅闯雪玉京妄图偷盗尸身。”
这话,就差指着封讳的鼻子骂白眼狼了。
离长生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度上衡和封讳的关系瞒得倒是滴水不漏,恩怨也着实复杂,都不知该信哪个了。
离长生心情复杂地跟着裴乌斜回渡厄司。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中元节幽都阴气太重,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心口空荡荡缺失了一块。
回去路程过远,离长生浑浑噩噩,意识一会散一会凝聚。
终于在到达渡厄司后彻底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裴乌斜一把扶住了他。
“掌司?”
紧接着传来鱼青简的声音:“掌司!这又是怎么了祖宗?!”
离长生能听到他们说话却做不出反应,脑袋昏沉地往下垂。
裴乌斜冰凉的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探:“他丢了一魄。”
鱼青简不可置信:“他难道整个人是散装的吗,刚丢了壳子,现在又丢了魄?”
“快去寻。”裴乌斜道,“赶在子时前寻回来,莫要被鬼城的恶鬼吞噬。”
“是。”
离长生:“……”
又丢东西了。
真是要命。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离长生终于不受控制地彻底坠入黑暗。
眼前是一片寂静没有尽头的黑。
和死亡一样。
离长生恍惚睁开眼,不知在这片黑沉泥沼中待了多久,耳畔传来轻柔的风声。
似乎又做梦了。
目之所及,是一棵纷纷扬扬的桃花树。
离长生并不喜欢桃花。
他漂浮半空望着无数花瓣从半透明的身躯穿过,这梦太过逼真,甚至能嗅到那股淡淡的桃花香。
不远处有悠扬琴声。
离长生循声望去,倏地一愣。
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并非梦境,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记忆中桃花漫天,有人一袭白衣曳地如花簇绽放,端坐在桃花树下素手抚琴。
男人白金道袍,乌发披散落满桃花瓣,腰背笔挺,气度是经年累月才能养出来的雍容华贵。
……和一坐下就赖唧唧软了骨头似的离长生全然不同。
难道是前世的度上衡?
桃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至琴弦上,嘣地一声尖锐声响,雪白的琴弦应声而断。
雪白裾袍和艳红桃瓣交织交缠。
男人缓缓抬眸,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离长生一怔。
还没等他震惊,意识骤然被席卷而去,轰然一声落在梦中的躯壳中。
离长生……度上衡垂眸注视着断裂的琴弦,微微抬起右手来。
嶙峋腕骨处,有条麻绳似的青色小蛇咬住他的手腕,两颗尖牙深深陷入血肉中,隐约可见两个血点。
度上衡轻笑:“松口。”
青蛇只有一指粗,瞧着还是条幼蛇,它整个身子像是绳子似的自然垂下,只有牙咬得死紧,誓死不肯松开。
“乖一些。”度上衡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它脑门上抚了抚,“咬了一天了,不累吗?”
小蛇不累。
度上衡的指腹温暖,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蛇不太聪明的脑袋,哄他:“我师弟说笑的,不会将你做蛇羹。”
“蛇羹”这两个字似乎吓住了小蛇,它眼眸轻轻一眨,两行眼泪唰的下来了。
因浑身软趴趴垂着,泪水顺着光滑的鳞片一路滑到带着一抹红的尾巴尖,啪嗒啪嗒往下砸。
度上衡:“……”
度上衡道:“不许哭。”
小蛇尾巴尖上的水珠更多了。
“乖孩子。”度上衡语调放轻柔,“听话,松口。”
小蛇被抚摸着脑袋,哭得汹涌的水逐渐停下,它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人会不会真的将它炖蛇羹。
许是度上衡这副皮囊太过好看,好一会小蛇终于卸下防备,轻轻将尖牙松开,躲在琴底下的缝隙怯怯看着他吐信子。
度上衡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上面两个红点正沁着血珠。
小蛇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有几处鳞片都被硬生生剥掉,它怯生生注视着度上衡,生怕他会杀了自己。
度上衡轻叹一声:“师尊还说你血脉特殊,能化龙,如今瞧着怎么和小狗似的,还咬人。”
小蛇听不懂,尾巴尖的那抹红害怕地抖个不停。
度上衡伸着指腹抹去那两点血珠,朝小蛇一伸手:“吃吗?”
崇君的血含着浓郁的灵力,小蛇吐了吐信子,它饿得太狠,又需要灵力恢复伤势,犹豫半天缓缓从琴底爬出来,想要凑上去舔一口那满是灵力的血。
只是舌头还未探过去,度上衡倏地捏住它的尾巴尖。
小蛇:“?”
小蛇一惊,开始剧烈挣扎,拼命要咬。
度上衡淡淡道:“吃人骨血是未开化的妖兽才会做的事,你是吗?”
小蛇才手指粗,不懂可恶的人类竟然给他设套,拼命张开獠牙哈气,妄图用可怕的“嘶嘶”声吓退敌人。
度上衡揪着尾巴尖轻轻一甩。
小蛇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揪着尾巴尖像是凡间孩子玩的纸风车一般呼呼转了起来,几乎甩出了残影。
度上衡手指一松,小蛇瞬间呈弧形直直飞了出去。
落在一堆桃花瓣中。
度上衡再次将腕上的血点拂去。
这蛇似乎有毒,化神境修为却迟迟没能愈合。
度上衡眉梢轻挑,直接催动灵力。
伤口转瞬愈合,却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两个血点,朱砂痣似的。
就在这时,桃花堆中忽然一阵震动,那条蛇卷土重来,明知打不过却仍固执地游着细小的身子边哭边朝度上衡扑来,作势要咬他报仇雪恨。
度上衡:“…………”
还挺记仇。
“嗷呜”一声。
小蛇眼神不善,咬住道袍上的白玉坠子,发出震慑的嘶嘶声,势必要用两颗小尖牙上的毒来耗死敌人。
度上衡注视着死倔的小蛇。
不知怎么,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男人伸出手去,手腕两点灼眼的朱砂痣在白金袖间若隐若现,指腹轻柔地抚摸着小蛇冰凉光滑的鳞片。
桃花纷飞中,度上衡笑意未减。
“……真可爱。”
离长生手腕好像传来微弱的疼痛。
微弱的疼凝成一根蛛丝似的线,将他从梦中的记忆一点点拽出来。
离长生一阵头重脚轻,艰难清醒过来。
手腕有奇怪的触感,离长生下意识想要甩开,只是意识动了,身体却像是冻住一般,一动都无法动。
离长生:“?”
什么情况?
只是丢了一魄,难道要成活死人不成?
离长生正崩溃着,忽然听到一声。
“崇君。”
离长生一愣。
他的视线朦胧,似乎眼皮只睁开了一条细缝,从影影绰绰的羽睫中看过去,勉强能瞧见一个黑影正坐在自己身边。
离长生:“……”
这谁,这哪里?
熟悉的气息缓缓钻入鼻中。
离长生努力半晌,终于从即将阖上的眼皮中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床幔,仙人绒,价值千金的锦被,烛火,封讳……
封讳?!
离长生愣怔当场。
天杀的,他这丢失的一魄好像跟着封讳一起回到了幽冥殿的壳子里。
视线朦胧,封讳正坐在他身侧,冰凉的手捧住离长生的手腕。
离长生本来以为他又要像昨日那样摸自己脑袋,却见封讳握住他的手凑到唇边,冰凉的呼吸喷洒在手腕内侧。
离长生:“……”
他想做什么?
不、不摸头吗?
封殿主不想摸头,他垂着浓密羽睫,闷闷地说:“你又对着他笑。”
离长生心说谁?
封讳凑上去轻轻用冰凉的舌尖在手腕上一舔。
离长生:“……”
不是,等等。
封讳等不了,张开两颗蛇类才有的尖牙,一口咬住离长生的手腕。
离长生:“…………”
作者有话说:
长生:到底对着谁笑了啊啊啊啊?

封讳的尖牙咬住手腕内侧的软肉,微微陷进去渗出两个血点。
当年初见时,封讳的尖牙只堪堪留下两个相隔不过半个指甲大小的血点,如今数百年过去,这两点血痕却越过那道狰狞的伤疤,再次浮现朱砂痣似的印记。
封讳并未咬实,留下牙印后又将血点轻轻舔舐。
舌尖冰凉,好似触碰到一片冰。
离长生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叫苦不迭。
这一魄还不如不回来,浑身上下动都不能动,只能看着封讳在他身上发疯。
到底对谁笑能让封殿主如此怨恨?
裴乌斜吗?
天地良心,离掌司天生脾气好,见着谁都自带三分笑意。
封讳听不到离长生在心中的疯狂解释,再次捧起那只修长的手往自己脑袋上一抚。
因有一魄,离长生可以明显感觉指腹和墨发的冰凉触碰——封殿主这样强硬生冷的性子,发丝却是柔软的。
封讳熟练地将脸侧在温热的掌心轻轻一蹭,明明嗓音是成年男人的低沉和冰冷,语调却近乎喊冤抱屈,呢喃着:“明明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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