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by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发于:2025年0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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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以后有李静水跟他一起为生活挣扎,一起困于回忆,似乎也不坏。
多一个人记着他哥,他哥就不会走得太远,不会被遗忘,他也不用孤孤单单一个人。
他们只是因为一个无家可归,一个无处可去,才这样相依为命。
袁淮努力说服了自己,红着眼睛蹲到李静水面前,示意他上来,“前面有个小诊所。”
李静水犹豫了一下,乖乖趴在了袁淮背上,他浑身疼不想说话,袁淮也不开口,在沉默中一步一步往前走,谁也不知道院子里的情形。
李静水妈妈从房间里出来,淡淡得瞥了一眼男人说:“你下午在家歇着吧,我去看店。”
李静水爸爸火气没处撒,就朝着她骂,“贱劈婆娘,瞧你生的什么玩意儿!娘俩没一个顶事的,老子上辈子是刨了你们坟了!”
李静水妈妈当没有听见,慢慢走出了院子,就沿着小巷子跑起来,她一直追到诊所门口,才看到两个孩子,“静水!”
李静水把脸捂在袁淮肩窝,不肯抬头看她。
袁淮感觉到衣服都给李静水哭湿了,冷着脸要进诊所,李静水妈妈飞快地把一个纸包塞给李静水,“妈身边只有这么多,你拿着应急……等你想通了,就回来认个错吧。”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脸上的伤口,转身走了。
李静水那天晚上失眠了,一方面是身上疼,一方面是后知后觉的迷茫和心慌。
他爸不是吓唬他,是真的不打算管他了,可袁淮的事是瞒不住的,迟早都有这么一趟,要么他爸接受他是同性恋的事实,接受袁淮,要么他就只能彻底从家里脱离出来,总不能留下袁淮一个人……
那个家没有带给他太多的温暖,每年寒暑假,他也从来没盼着要回去,当初袁伟还在的时候,他满脑子都在规划以后自己和袁伟的新家,迫不及待要从那个残酷冷漠的家里脱离出来。
但等真的失去了,叶落无归根,他还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以后他就真的没有家了,鼓足勇气堵上的最后希望,也不过是满盘皆输,他爸对着他,一直就不会心软。
可他妈呢?李静水摸着枕头底下的一千多块钱,忍不住鼻子发酸,他爸是一分一厘都抠得紧巴巴的人,也不知道他妈用了多久才攒出了这么多钱……
小时候他挨打,长大挨骂,他妈都是冷眼旁观的,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妈也许还没他爸在乎他,她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眼里没有他这个儿子,似乎只要管他吃饱穿暖,就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
李静水骤然回忆起来,他还很小的时候,也许是学前班、或者小学一年级吧,他在学校弄丢了文具袋,他爸拎起扫帚揍他,他门牙都被打掉了半颗,哭得特别惨,他妈拦了没拦住,结果两个人都被打得很厉害,他妈当时流了很多血去了医院,家里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人,他只能在厨房扒拉冷馒头,后来馒头吃完了饿得不行了,是隔壁家的阿姨可怜他带他吃了饭。
这一段记忆,也许是太难受太孤独,几乎被李静水忘记了,他死死地捏着那一沓钱,一时间哭得喘不上气……
李静水背上腿上都是伤,不管往哪个方向躺都很疼,他只能垫着被子趴下,还得歪着脖子,防着受伤的那半边脸蹭到被子,身体明明很累,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好不容易天边透亮他才眯过去,因为压着胸口又受了惊吓,短短的半小时,一重接一重的噩梦反复吞没他,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
他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和手脚坐起来,疲惫不堪,看到闻声望进屋的袁淮,还得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沉浸在悲伤里,也不想让袁淮因为昨天的事不自在。
下周就要搬出去了,他必须振作起来,继续努力赚钱,有了这一千多块,好歹会轻松一些。
袁淮看到李静水的脸,明显怔了一下,又转身走开了。
李静水虽然没伤着骨头,可身上的外伤一宿之后浮了瘀,横七竖八地落在雪白的皮肤上,再加上脸上擦掉的皮刺刺拉拉起了一片疤,模样非常惨不忍睹。
李静水刷牙的时候感觉脸扯着疼,有些张不开嘴,抬眼看镜子给吓了一跳,擦伤发起来之后,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也不知道袁淮刚才怎么忍着没吐槽的……他洗漱完擦了药,在卫生间里磨磨唧唧地不出去,最后还是袁淮要上厕所催着敲门,他才挡着脸赶紧溜出去了。
袁淮没看他,径直进了卫生间。
李静水注意到桌上放了早餐,居然是两人份的。
他讷讷地站在那里发呆,袁淮已经拉开凳子坐下了,除了昨天说的那几句话,他依旧不怎么开口,可李静水明显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终于坍塌出一道裂口,袁淮对他的态度软和了不少。
几天以前,别说给他也带一份早餐,他连袁淮的人影都见不着。
李静水心里像拱着温水,整个人都跟着松弛下来,这样就好……他不奢望袁淮能马上原谅他接受他,只要每天都比之前好一点点,最后总会有放下芥蒂的那天。
李静水脸上有伤,笑也不敢笑,吃饭只能拿小饭勺慢慢往嘴里塞,袁淮已经狼吞虎咽吃完了,他才喝掉几口粥,眼瞅着袁淮抓了帽子出门,他也不好问,只能呆呆地握着饭勺。
洗碗的时候李静水发现,厨房的案板上杂七杂八放了不少肉和菜,他好几天都不必出门了。
袁淮不懂挑菜,买的空心菜和茄子有点老了,黄瓜又太瘦。
李静水低头专心地整理着,很久没有这样心神宁静过。
袁淮先去了一趟周小天家,这小子一天没开机了,他有点儿放心不下。
以前周小天没少带着袁淮去自己家玩,物业保安是认识袁淮的,可这次一打照面就摇头,连警卫亭的玻璃都不肯打开,袁淮解释了半天也不行,他没办法进去,想走又不甘心,只能在小区门口漫无目的地徘徊,好几个人都纳闷地盯着他看。
最后那保安忍不住了,招手让他过去,小声说:“你就别在这儿耗着了,周太太三令五申不许放你进去,要是我放了你,我就得被投诉丢饭碗。那小胖子没事,昨天还让她妈拎着进进出出的,我瞧着人好好的呢。”
袁淮这才知道,不是门禁规矩变严了,是周小天妈妈开始戒严了。
他自责拖累了周小天,那么一个闲不住的美猴王,见天被他妈绑在身边,能好受吗?可当时除了周小天,他也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所有的人都对同性恋三个字避如蛇蝎,短短几个月他已经遭受过无数冷眼,就更想不通他哥为什么会在学校出柜,还把李静水光明正大地带回家?
如今这个问题,也没人能回答他了。
袁淮不想回家,沿着路边的浓荫慢悠悠地走,这才七月初,气温已经逼近四十度了,袁淮越走就越觉得心里憋闷。
他昨天晚上自个儿弄了个小册子记账,就算他一时半会没能力,以后也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李静水的。
好像只有这样泾渭分明地搭伙过日子,他心里才能舒服一点儿,不觉得自己狼心狗肺忘记了袁伟的死,也不觉得太过亏欠李静水。
下周他们就要搬出去,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两个月暑假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想着出来找点事做,多少也能补贴一点家用,总不能只靠李静水一个人埋头画图。
袁淮没成年,正经的饭店餐厅兼职没人要,他走着走着,眼神落到了某个教育中心贴的招聘启事上,发传单,日结,虽然薪水不算高,可聊胜于无。
袁淮顺着地址找到了楼上,接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啰啰嗦嗦十来分钟才正眼去看袁淮,袁淮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勉强憋着脾气让人上下打量了一通,他仗着自己一米七多的个子,挺起了胸膛装大人。
“多大了?”
袁淮脱口而出,“十八!”
“身份证带了没?我看看。”
袁淮一梗,犹豫了几秒说:“十五……”
“小孩子存钱打游戏啊?”男人无所谓地把玩手机,“也可以,一天八小时给你五十。”
“那招聘启事上说一个小时十——”
袁淮还没说完,男人打断他说:“那上面还说必须满十八呢,你满了吗?不愿意做就走,别耽误我时间。”
这么热的天,顶着大太阳发八个小时传单才五十块钱,哪有这样糟蹋人的?!
袁淮运了半天的气,到底伸出了手,“我做。”
男人把一摞厚厚的传单交到他手里,“发的时候必须发到别人手里,要是发现你往车门乱塞或者丢垃圾桶,就一分钱也别想要了。”
袁淮没回话,接着那一摞单子就转身出去了,走到楼道里恶狠狠地踹墙比中指,妈的这个黑心鬼,诅咒他一个学生都招不到!

第27章 卖家具
袁淮早出晚归了好几天,肩膀都晒秃噜皮儿了,李静水问起来,他只说是和同学去打球,这么每天五十五十地慢慢攒着,才知道挣钱有多不容易。
袁伟前两天发传单总带着帽子埋着头,觉得丢人也不乐意开口吆喝,十张传单有一半都被人家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那黑心男没少训他,后来袁淮就把帽子摘了,见了男的女的甜甜地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他随袁伟长相出挑,效果立竿见影,有闲来无事领着孩子的家长,还乐意跟他上楼了解一下补习班的课程。
那男的满意了,意思着给袁淮加了十块钱,让袁淮买水买冰棍消暑。
袁淮舍不得,只拿空瓶子在写字楼的洗手间接凉水喝,中午赶不及回家,就买两个菜夹饼坐在楼道里吃了,往脸上捂着帽子随便眯半个小时。
他现在多赚一点、多省一点,他们后面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李静水休息了几天,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脸上的擦伤脱了痂留下了一点疤,远看不太明显,近看就能看到那一片的皮肤有些发暗,李静水自己不在意,袁淮看到却觉得扎眼,每次眼神溜到李静水脸上,就躲躲闪闪地避开了。
要是他那天再去得早一些,也许李静水就不会受伤,也不会留疤了。
早餐之后,李静水专门带着袁淮把看中的两个地方都转了一圈,虽然离学校不算近,但交通方便、户型合理,大小也是李静水目前能承担的极限了。
李静水特中意季庭家园的一室一厅,给袁淮比划着说:“你看,到时候可以把你的书桌放在这儿,床挨着暖气和窗户,冬天暖和,夏天晚上开窗户又很凉快。”
袁淮忽然问:“你住哪儿?”
李静水摸摸鼻子,赧然道:“我、我住客厅就行了,客厅地方挺大的。”
是挺大的,可放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家具之后,还能有多少地方?
袁淮胸口憋着一口气,外面站着的房东开始催,“你们要住的话得赶快下定金了,好几个人还排队等着看房呢。”
李静水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掏钱,就被袁淮拉着往外拽,“抱歉我们不租了。”
李静水傻了眼,不知道袁淮又犯什么倔,袁淮一直把人拽到电梯口才松手,李静水看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第一个房子吗?”
“我哪个都不喜欢!”袁淮迈步进了电梯,眼看着电梯门都要关上了,李静水还傻乎乎地杵在那里,袁淮挡了一下电梯门,“进来啊,你站那儿干嘛?”
“哦、哦。”李静水赶紧走进去,亦步亦趋地跟着袁淮离开了小区,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庭家园的大门楼,还有点儿遗憾,他摸不透袁淮的意思,纠结了一路,临到家门口才咬咬牙说,“你要是嫌远……我们明天再去近一点的地方看看?”
那地界稍贵一些,可他能给袁淮的不多,不想看袁淮不高兴,他存的钱加上他妈给的,勉强也够半年的租金了。
袁淮开门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身瞪着李静水,简直都要被这个榆木脑袋给气死了,敢情李静水压根没明白他的意思?
袁淮看到那一屋子的家具,突然烦得不得了,撂下人独自跑下了楼。
李静水一滞,喊了一声袁淮没人答应,他只好默默进屋,开始准备晚饭。
没过多久,客厅里喧喧嚷嚷的,除了袁淮还有陌生人的声音,李静水探头一看就急了,那两个陌生人正在挑拣着把家里的家具往外搬,他跑过去按住对方要搬的桌子,“放下,你们这是要干嘛?!”
“他们是收旧家具的,这些东西留着只能占地方,我们用不着那么多。”袁淮心里也不好受,可他硬是板着脸,示意那两个人搬东西,“卖了吧,卖了我们租个小房间。”
“不行!”李静水一张脸涨得通红,死死按着桌子不撒手,一步也不肯退让,说话的声音又急又大,“这些不能卖!”
“你们到底商量好了吗?别折腾人啊。”收旧家具的先不乐意了。
袁淮随手就抓了把凳子递给他,“卖,我说了算。”
“袁淮!”李静水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护得住这个护不住那个,忙得团团转,眼看着那些带着记忆的东西一样样清空,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轻飘飘地没有了着落,一双大眼睛呆滞地眨着,站在墙角不知所措。
袁淮假装没有在意他,专心指挥着那两个人在屋里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他只留下了那张双人床、一套书桌和两只板凳,还有那个装满了他哥遗物的大衣柜,他把自己的单人床和书柜也卖了,他不想再看见李静水为了留下这些没用的东西非要去负担大房子,活得狼狈不堪。
至于那只大衣柜,是他们俩的禁地,一碰就疼,他还没能做好准备。
袁淮接过那五百块钱的时候,几张薄薄的纸币重逾千斤,红色像是烫疼了他的手。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两个人骑着三轮车,拉着家具远去,有他和他哥用了十年的冰箱和饭桌,有他哥常常用来画图的书桌,有他喊着要独立、他哥专门买给他的单人床……都没了。
那么多的回忆,换成钱,不过才值五百块。
人活在世上的痕迹,有时候实在太廉价。
袁淮咬得腮帮子都酸了,等胸口的起伏不太明显,才状若无事地上楼,李静水还丢了魂儿一样回不过神,等袁淮叫他,他才骤然反应过来,满脸都是眼泪。
他很舍不得,可在理智上又隐隐认同了袁淮的做法,所以他没有底气去拦,所以他最后放弃了。
他们两个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件事,袁淮把钱交给李静水,说:“我饿了,我去把书桌搬出来,以后你要画图也在客厅画吧。”
李静水盯着那些钱,眼泪掉得更厉害,他哭得一哽一哽的,袁淮在卧室里收拾乱糟糟的书,稀里哗啦地掩饰着李静水隐隐的哭声,他们谁都不好受,可是只能这样,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晚饭食之无味,那天晚上两个人凑在一张床上躺着,背对背,也难以安眠。
袁淮想起半年以前,他去李静水家里的那个晚上,他折腾来折腾去的,李静水懒得搭理他,远远地贴墙装壁虎,那时候应该是生他气了,可第二天一醒来,又给他装零食又给他做早饭,一点儿都不记仇,笑容也带着亲近的味道。
现在一样躺在一起,却总觉得两个人之间陌生得可怕,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他们这些天相处,彼此都在努力粉饰太平,带着种客气的疏离,尴尬得连四目相对都很少。
袁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往床边靠了靠。
李静水察觉到袁淮的动静,立刻就绷紧了身体,好半天才重新放松下来,他一直死死捏着袁伟留下的那枚戒指,捏得指头都痛了。
袁伟会怪他吗?怪他没本事守好这个家。
这个晚上似乎格外的长,李静水醒醒睡睡好几次,才勉强等到了天际泛白。
周小天在家里足足装乖了一个月,他妈才放松了看管,但还是三分钟一条微信、五分钟一个电话地频繁查岗,周小天顶多搁小区花园里溜溜弯儿,想跑远一点儿都不行,好不容易挨到他妈让一众小姐妹薅着去旅游,他晚上悄悄喝了几瓶冰水,第二天上吐下泻地上不了飞机,他妈只能喊他爸回来照顾人,自己玩去了。
周小天他爸心就不在家里,守了儿子两天,瞧着人没事儿了,立马跑得没影。
这样的相处模式,周小天从小习惯了,他也不怎么在乎,联系上袁淮就屁颠屁颠地要过去,因为囊中羞涩只能买两提卫生纸当乔迁礼,等找到地方一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巷子又深又长,路面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小水坑,垃圾随处可见,两边房子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大半都不能见光,旁边窗户里蹿出呛人的炒菜味儿,还有男人大咧咧地光着膀子走出来,一口痰差点儿吐到周小天的裤腿上。
要不是袁淮站在那儿叫了一声,周小天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他虽然手里紧巴,可吃穿用度上他妈从来不亏着他,他不知道原来这个满目光鲜的城市,还有布满疮疤的一面。
袁淮和李静水居然落魄到住进这种地方。
周小天拎着纸皱着脸,走近了袁淮又是一声嚎,“握草袁淮你基因突变了?怎么黑成这幅德行?等开学了那些小姑娘该多伤心啊——”
袁淮给了他一拳,“黑怎么了,黑了健康,你还又胖了呢。”
周小天笑嘻嘻地怼回去,两个人摽着肩膀上楼,楼梯旁边竖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有的地方都朽透了,周小天吸着肚子使劲儿往内侧靠,就怕一不小心失足坠楼,这楼梯又高又长,袁淮他们住在六楼,周小天爬到了都快断气了。
他呼哧呼哧喘着,被袁淮拽进了其中一件房间。
这是个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就一扇往外开的小窗户能通风见光,房子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暗,家具都是从以前的家属院小区搬过来的,被李静水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因为空间太小,还是显得拥挤,袁淮他们的衣服和书,都拿纸箱子装了高高地堆在墙角。
原先袁淮的书桌,现在就是家里唯一的桌子,李静水拿来画图,袁淮拿来做暑假作业,这会儿赶着午饭的点,就又变成了饭桌。
周小天看着有点儿心酸,“哎……你们就住这儿了?”
“嗯,这儿挺好的啊,房租便宜,水费一个月十块随便用,还没有物业。”袁淮递给周小天一个洗干净的苹果,满脸的无所谓,“反正除了寒暑假,我们俩白天上学晚上回家,也就睡一觉的事儿,住哪儿不是住啊。”
周小天点点头,也不好说什么,咬了一口苹果酸了半天腮帮子,这才注意到手里的苹果也和以前在袁淮家吃的不一样,又小又涩,卖相不怎么好看。
要不是真的没钱,不至于连这点几毛几块的苹果钱也斤斤计较,周小天顿时像心里也被酸了一口,百般不是滋味儿,他的好兄弟陷入困境,他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就拎两捆没什么用的破卫生纸……
袁淮看周小天吃不下去,什么也没说,拿过来自己咔擦咔擦两口吃了,舍不得扔垃圾桶,也怕李静水看见了不痛快。
放在以前,袁淮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那多恶心啊。

第28章 第一桶金
家里没装空调,就一个落地扇对着人吹,外头四十度,屋里也绝对不下三十五,周小天人胖不耐热,没坐一会儿就满身是汗,闷得透不上气,偏偏今天他出门想着要见李静水,捂得特别严实,穿得都是能遮肥肉的oversize,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袁淮就啧啧着帮他把衣服给卷起来,在胸口那儿打了个结,“这么热的天,你还穿一身黑,怎么想的啊?”
周小天肉嘘嘘的白肚子上都是汗珠,给风扇一吹凉飕飕的,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周小天只是嘿嘿笑,他对着李静水有一种奇异的孺慕,第一次见到就很拔眼缘儿,喜欢李静水的性格和居家过日子的稳妥样儿,想着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哥哥就好了,所以当时一看见袁淮欺负人,他心里就特别气愤,恨不得能和袁淮交换一把,让他体会一下保姆阿姨比父母还见得多的感觉。
这话他不大好意思跟袁淮说,可看着袁淮能和李静水握手言和,他心里特别高兴。
走的人走了,活着的还得继续过日子不是?
这也就是搭上李静水这么个老实人,才能因为一句话死心眼地留下,袁淮这简直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了。
他们俩正吹着风扇瞎吹牛,李静水端着菜进来了,这楼上一共五家,公用一个露天厨房,中午正好晒着太阳,愿意用的人很少,李静水平时也是能少待就少待一会儿,今天知道周小天要来,他站在那里切切炒炒,足足忙活了半个小时。
周小天一看他进来,赶紧手忙脚乱地解衣服,拉扯端正了才和袁淮一块儿接菜,肉末蒸茄子,凉拌黄瓜,清炒荷兰豆,还有一道红烧肉,李静水身笑眯眯地招呼他,“来了啊,快坐下吃饭。”
他边说着,身上的汗滴滴嗒嗒往下掉,背心湿得贴在身上,透出里面淡淡的肉色,袁淮轻轻推了一下他,“你先把衣服换换。”
李静水一愣,看袁淮眼神避着不往他身上瞟,还有意无意挡着周小天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由窘红了一张脸,垫着脚在衣服箱子里随便扒拉了一件就跑去了楼下的厕所。
周小天还在那儿稀里糊涂的,“换什么衣服啊,干了还得湿,你们这儿也太热了——”
袁淮哼了一声,“我觉得还行,肯定是因为你太胖。”
周小天气得捶他,“你丫黑得关灯都找不着人了,还好意思人身攻击我!”
等李静水换了衣服折回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因为只有两张凳子,李静水就主动坐到了床上,袁淮坐在他侧面,看到他肩膀和后脖颈原本雪白的皮肤让太阳晒得红彤彤的,李静水不比他糙,晒完了顶多爆皮、再黑一个色度就完事儿,李静水皮肤敏感,晒了一闷汗就要出痱子,天天都要拿水早晚擦澡,这几天三伏,李静水白天还能跑到图书馆消暑,晚上只能热得躺在那里小心地翻身,怕发出响动吵醒他。
其实袁淮全都知道。
这么怕热的人,今天愣是在厨房忙了那么久,不许袁淮叫外卖,现在还把风扇对着他和周小天,自己吃几口就摇几下扇子,刚换的衣服,领口一会儿就湿掉了。
周小天嘴巴就跟个机关枪一样,笑话一个接一个地讲,李静水被逗得眉开眼笑,比对着袁淮的时候要放松不少。
周小天一直盯着李静水,看了好久才知道哪儿不对劲儿了,他手指头往李静水脸上戳,想问问那一块比较深的皮肤是怎么回事,“哥,你的脸——”
“脸上有饭粒。”袁淮抢在他前面,手在李静水脸上假装捏了一下,说谎眼睛都不带眨的。
周小天在桌子底下挨了一脚,立刻警醒了,三言两语打岔过去,他不知道李静水和袁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打破坚冰,可是既然已经过去了,袁淮他们不想提,他就别再多事了。
虽然屋里很热,可这顿饭是李静水这么久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等吃完了他要收拾,周小天抢着要帮忙,最后变成了袁淮和周小天去厨房洗碗,他舒舒服服地歇着。
等他们都出去了,李静水才凑到风扇跟前,微微扯开领口让风灌进去。
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那个相框,袁伟托着肩上的袁淮,笑容灿烂。
李静水也抿着嘴笑了笑。
周小天慢慢被解了禁足,偶尔趁着他妈不在家,就溜出来找袁淮和李静水玩儿,他每次来也不空手,要么买点炸鸡啤酒,要么带点冰棍水果,每次过来家里都欢声笑语的,让李静水稍微能透出一口气。
袁淮不言不语总板着脸,李静水心里特不是滋味,可他嘴笨不会宽解人,幸好还有周小天。
他画图累了的时候就和袁伟发微信,尽管对方永远不会再有回复,他也觉得是个寄托,好像能有人能说句心里话,就可以抚平他的疲劳和担忧,他所求的从来都不多。
李静水告诉袁伟,今天袁淮多吃了一筷子菜,明天袁淮多笑了一次,后天袁淮主动和他说了几句话,李静水一点一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感觉这个家渐渐有了生气。
袁淮一直打工到八月中旬才彻底结束,他瞒着李静水,却没瞒住周小天,给这小胖子挤兑好几次非洲友人,一不小心就说溜了嘴,周小天一开始还以为袁淮是不愿意和李静水单独相处在外面到处乱跑给晒黑了,一听袁淮干发传单这么辛苦的差事,立刻就心酸上了,袁淮虽然家里条件不多好,可袁伟在的时候,袁淮从没吃过什么苦,在学校也特有脾气,现在家里的变故一个接一个,袁淮明显已经不是以前的炮仗性子了,能顶着大太阳一忙好几个小时,也能腆着张笑脸喊着哥哥姐姐,面不改色地把别人随手扔了的传单再捡回来继续发。
其实周小天原先还暗暗嫌弃过袁淮不懂事,觉得他对李静水不够宽容和理解,可看到袁淮这样,他突然什么埋怨都没了。
袁淮很倔,不让周小天帮忙发传单,周小天只能拎着个小风扇,在袁淮不太忙的时候上去给他吹几下,或者给袁淮带瓶他妈榨的蔬菜水果汁,补充补充维生素。
袁淮结束打工的那天,从黑心男贾老师那儿接过来一沓钱,他激动地屏住呼吸,好像怕动静太大钱就飞走了似的,谨慎地来回点了好几次,纠结了一会儿才说:“贾老师……多给了五百。”
“这是奖金,你传单发得不错,这期招生效果挺好,寒假要是想打工就再来找我。”贾老师低头玩着手机,不耐烦地摆摆手,“滚吧滚吧,小孩子别整天惦记着打游戏,回去好好念书。”
袁淮抿着嘴,好半天回不过神,他握着那叠钱,朝对方鞠了一躬,才兴高采烈地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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