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淮把他的手拨开,脊背挺得笔直,这么多天第一次和李静水好好说话,“你可以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可是我在乎,我哥已经死了,不能再被人戳脊梁骨。至于怎么办,那是我的事,和你李静水没关系。”
袁淮说完,就撇下泪眼汪汪的李静水,转身进了卧室。
他的书桌上,有一张和袁伟桌上一模一样的合影,当时他个子矮又挤不到前面,他哥就把他架在肩膀上扛了很久,还嫌弃他手劲儿太大,薅掉自个儿不少头发……
听说人死的头三个月,魂是会留在家里的,至少他还能守在这儿,不让他哥被人打扰,最后也能体体面面地离开。
这样就足够了。
以后怎么样,他浑浑噩噩没有想法,也懒得去想。
第二天一早,浴室里晾了一只枕套,袁淮洗漱的时候多看了一脸,脸上有点僵。
等他晚上回家,李静水已经把自己的洗漱用具从垃圾筐里捡出来洗好,又摆回了原位,袁淮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卧室。
李静水就这么在袁淮的默许中留了下来,可袁淮一直避开他,两个人很少能碰面,他晚上洗澡,袁淮就早上洗;他想和袁淮说几句,袁淮就闷在屋里不出来,最后还是李静水怕袁淮迟到,讪讪地出了门躲进楼道,袁淮才紧跟着出去上学了;袁淮也从不在家吃饭,早午餐在学校解决,晚餐就揣两个包子或者馒头回家对付了,把卧室弄得一股子酱菜豆腐乳味儿,咸得舌头发苦,也不肯吃一口李静水做的饭菜。
就好像他只要能躲着李静水,就能假装这个人不存在,心里就舒服一些。
饭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李静水吃了一个月的剩菜,终于放弃了。
而那只装满了袁伟遗物的大衣柜,也始终没有打开。
第24章 雪上加霜
搬出去已成定局,家属院的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李静水开始闷头赶图,常常熬到半夜两三点屋里的灯还亮着,他白天也不敢放松学习,没课就泡在图书馆,还指望着要拿这一学年的奖学金,上学期因为分心的缘故成绩降了一点,这学期必须更努力才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安安静静地过,李静水每天睁开眼睛,都有点儿恍惚这是昨天还是今天,好像每一天都没什么差别。
他偶尔醒得早,就会转身看着身侧空空如也的位置,想象着袁伟还躺在那里,或者沉沉地睡着,或者迷迷糊糊地说句早安,懒洋洋地翻个身接着睡。
那时候他会偷看袁伟,一个人悄悄地乐一会儿,再赶紧爬起来收拾自己,不敢让袁伟看清他邋遢的样子,然后在厨房一边背公式、一边给袁伟焖一锅糯糯的小米粥。
明明也是一样单调重复的日子,可是却让他觉得温暖而满足,和现在完全不同。
李静水硬撑着接了两个月图,又得了一场重感冒,他婉拒对方派的活,躺下休息了两天,可是等他再上网联系,对方的话就变了,说他的图不行,不想继续合作了。
李静水对着电脑急出一脑袋汗,他大二功课很忙,只有这么一个赚钱路子,而且还是袁伟留下的,对他意义非凡……这两个月他好不容易攒出一点钱,要是丢了这个兼职,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李静水求了半天,对方才勉强松口,但把图的价格压低到原来的一半不到,说李静水之前交的好几张图都有问题,他还得过手再改,要不是看在两个人合作了很久的份上,这次是坚决要换人的。
李静水松了口气,那边又试探着索要李静水的身份信息,说要确定他是学总图的学生,害怕是个外行滥竽充数,李静水刚一犹豫,那边又开始拿终止合作说话,最后李静水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学籍学号等等都发过去,恳求着对方要保密。
对方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说你一个在校学生,连个二建证都没有,顶多私下帮着画点儿基础图,我要你身份信息也没用啊,纯粹是为了自己求个安心。
李静水千恩万谢地,好不容易才接到了一批新图,他这下就更不敢马虎了,宁可浪费时间多检查几遍再交图……可先前的那些图,他又实在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怕对方不耐烦也不好去问,只当自己专业不过关,慢慢就把这事给忘了。
尽管李静水睡得一天比一天晚,等到了三个月满,他手里不过存下了四千多块,离凑够下学期的房租和生活费还差得很远。
袁淮用的是袁伟留下的钱,他没法开口问,只能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李静水跑遍了袁淮学校附近的家属院和小区,一直没有看到合适的房源,最小的一室一厅格局,都要半年起租、押一付六,他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现钱。那一带学校多,陪读的家长也多,房源供不应求,不管李静水怎么说好话打包票,也没人愿意冒风险短租给他。
再远一点的,价钱稍微低一些,却还是超出了李静水负担的范围,袁淮上学也不方便……李静水恨不得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能让他多画几张图,对方压低了图价之后,虽然图给得多了,钱却结算得没以前痛快,李静水鼓起勇气催一催,才不耐烦地说李静水的图不保险,要等审过用上了再付,李静水也只能答应了。
到期末考试的时候,李静水因为长期熬夜,脑子混混沌沌的,有一场考试甚至睡着了,醒来一看只剩四十分钟,匆匆忙忙赶着答完了题。
连收卷的监考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有点儿奇怪前两年的学霸怎么突然松懈成这样了。
李静水臊得不敢抬头,随便把书往包里一塞,拉链都顾不上拉好就跑了。
出成绩那两天,李静水压根不敢上网确认,只是闷头在家里收拾,提前把细碎的东西整理出来准备搬家,他一个人在家舍不得开空调,穿着一件旧背心忙得满头大汗,因为太瘦撑不起来,肩带总是松松垮垮地滑下来,他扶了几下还是掉,就干脆懒得管了。
突然手机微信响了,他打开一看,是周小天发的,说袁淮考了全班第一成了励志典范,还附带了一张袁淮被班主任拉到讲台上去讲话的照片,他皱着眉毛,不是很乐意的样子。
李静水欣慰地笑出来,好像终于能从这几个月的压抑忙碌中短暂地逃离,让他感觉那么舒畅。
他给袁淮讲题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孩子很聪明,只是喜欢偷懒取巧,觉得麻烦就放弃了,有时候做题步骤还跳着写……现在愿意沉下心去用功,一定会越来越出色,以后不会比袁伟差的。
李静水累得靠坐在墙角,深深吸了口气,上网去查了自己的成绩。
降了很多,但应该能评上二等奖学金,可两千块加上之前的四千,凑个套间的租金都很勉强,更别说生活费和袁淮的学费了。
李静水发了会儿呆,打开了袁伟的微信对话框,上面一条一条都是他发过去的,一开始总是有很多话说,累了,委屈了,或者袁淮一个人躲在房间吃馒头,像是把从前面对着袁伟时,因为言辞讷讷而没说出口的话都一口气说了,可慢慢地,他又和从前一样语句匮乏,说几句天气,说几句醒了睡了……直到上一次说话,还是三天前。
他告诉袁伟说不知道要怎么办,家里的东西一件都不想放弃,可是他没用,租不起大房子。
没有人回复他。
李静水突然有些怀念袁伟那时候略显敷衍地嗯嗯哦哦,哪怕只是应付他两句也行。
他每天一个人闷不吭声地来来去去,同学看不起他,袁淮也不愿意搭理他,上课的时候,他只能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匆匆忙忙地记笔记,回家了也是随便煮把面条,站在厨房里看看远处的灯火人烟吃完饭,再回房间去赶图。
袁伟走了,他却不习惯寂寞了。
李静水揉掉了眼泪,又笑起来,好在他今天有袁淮的好消息,可以和袁伟多聊几句。
袁淮考了第一名,还上台发言了,不过应该没有你讲得好。
袁伟,我这次没有考好,退步了很多。
消息发出去,手机依旧安安静静的,李静水傻傻地看着屏幕,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天晚上,袁淮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客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李静水在厨房里忙着煮最后一道红烧鱼,嘴里还在嘀咕英语单词。
袁淮有种错觉,袁伟似乎下一秒就会从卧室里伸着懒腰走出来,问他一句,“放学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家里冷清了好几个月,第一次有了热闹的味道。
李静水端着红烧鱼出来,他在厨房吹不着空调,脸热得红扑扑的,短袖都让汗湿透了,招呼袁淮说:“回来了……你先坐,我换件衣服。”
袁淮迟疑了片刻,轻轻点头,李静水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抿着嘴笑了笑。
他高兴地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对着行李箱挑来挑去的,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换上,还特意整了整头发,这才出去见袁淮。
袁淮没动饭菜,只是开了一罐啤酒喝着。
“别光喝酒啊,先吃几口菜垫垫肚子。”李静水给袁淮夹菜,他今天做的都是袁淮爱吃的,只要袁淮愿意坐下,就不枉费他忙活了一下午。
袁淮不吭声,垂着睫毛继续喝酒,他太安静,让李静水有些不自在,吃了两口也放下筷子,陪着袁淮一起喝酒,“听说你这次考了全班第一啊,进步真大,想不想要奖励?太贵的不行,两百块以内的都可以……那个,我前几天看的一个房子还不错,虽然朝向不好——”
他正绞尽脑汁地絮叨,冷不丁被袁淮打断了,“我有话跟你说。”
李静水蓦地坐直了,手指紧紧抓着裤子,紧张得像是在等宣判。
“下学期开始我打算住校,我哥的东西先寄放在周小天家,其他的都不要了。至于这两个月暑假,我会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住。”袁淮又开了一罐酒,“你回家吧李静水,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李静水呆呆地望着袁淮,整个人都傻住了,等袁淮站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去拉人,“袁淮、袁淮你别这样,我有钱的,我和房东说好了,我们明天一起去看房好不好?你哥把你托付给我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可我不想让你管!我哥死了,三个月也满了,他真的不在了,你还纠缠什么?”
“……”
“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到我哥是怎么死的,你能忘我忘不了!”袁淮控制不住地吼,“李静水你什么都弥补不了!你也没那个本事弥补!我烦透了你整天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以后怎么样用不着你管,你要么把我哥还给我,要么滚,别唧唧歪歪地在我面前晃,我看着烦!没你李静水,我一样活得下去!”
袁淮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像刀子扎进李静水的心窝,让他差点儿喘不过气,他还以为和袁淮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没想到袁淮还是这么恨他。
李静水忍着眼泪,伸手去扶东倒西歪的袁淮,“你、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今天就是要和你说这些,我脑子清醒得很。”袁淮冷冷地挥开李静水的手,“以后别老跟周小天问东问西的,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袁淮……”李静水站在那里不敢动,怕袁淮再躲他会不小心摔倒了。
袁淮晕得厉害,只能勉强撑着墙,把震了半天的手机掏出来,是周小天打来的。
周小天压低声音,支支吾吾地说:“大兄弟,我对不住你……你哥的东西,可能得过几天再搬了,我这边有点特殊情况。”
李静水离得近,也能勉强听到周小天说话,袁淮还没来得及问,周小天就一声惨嚎,被鸡毛掸子抽得到处乱蹿,喊着,“妈,妈你别打了,疼啊!”
那边周小天妈妈暴躁地骂着,“疼?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都是活该!你还不如和你爸那样拿钱和女的鬼混呢,学什么不好?你和一同性恋玩!要不是我今天开家长会听说了,我还被你蒙在鼓里!我就看你们整天勾肩搭背的不正常!”
“妈!那是他哥!袁淮不是同性恋,你和你闺蜜还手牵手呢,那你也同性恋吗?”
“好啊你,还敢编排你老娘了!”
“哎哎妈!你冷静点儿!那CD机老贵了!”
那边哗啦一声碎响。
电话断了。
“袁淮,”李静水脸上湿漉漉的,惊恐地抽噎一下,“周小天家、这怎么办啊?”
袁淮的心沉到谷底,挂掉电话骂了声靠,摔门进屋。
李静水还傻乎乎地在外面喊,“袁淮你别去给他添乱了,我不走!房租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袁淮一脚踢在了门上,外面顿时安静了。
第25章 回家摊牌
袁淮第二天起来,故意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会儿,结果推门一看家里空空荡荡,李静水不在。
桌上扣着早餐,是糯米肉丁烧麦。
李静水已经好久没给他留过饭了,难道这是临走之前想再卖个好?
袁淮跑进卧室去看,李静水的行李箱还孤零零地杵在床头柜那儿,他说不出的失望,又莫名其妙感觉松了口气。
他垂头丧气地折回客厅,拿手指头拨着那几个胖嘟嘟的烧麦,以前李静水就喜欢做饭,看见他和他哥吃得香就很高兴的样子。
袁淮记得很清楚,李静水刚来他们家的时候,特别怕他,老是一惊一乍的,后来对着他说话利索多了,也爱笑了,他哥出事之后,好像是昨天吧,他才第一次看见李静水笑。
袁淮把盘子端起来想放进微波炉加热,发现底下还压了一张纸条:
‘袁淮,如果我今晚回不来、明天也一定回来,总会有办法的,你放心吧。’
他居然没走,袁淮使劲儿捏着那张字条,心里五味杂陈。
李静水的字很清秀,写得时候却很用力,透过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痕迹,和他这个人一样,面上清清淡淡,骨子里很犟,他憋了三个月,也没能把人给憋走。
李静水这几个月起早贪黑地忙,他不是完全没有触动,可不管李静水做多少补救,他哥都没办法回来了,李静水毕竟是个外人,更是害死他哥的人,只要想着这一点,他就没办法听从他哥的遗愿、心安理得的继续和李静水生活在一起。
他肯让李静水留下这三个月,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现在他哥彻底走了,学期也结束了,他们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等烧麦的时候,袁淮还忍不住来回看那张字条,他猛然瞪大了眼睛,理解了李静水话里的意思——李静水疯了吗?!
袁淮打不通李静水的电话,他不敢耽误,抓了钱包就跑,还好他去过李静水家,知道路怎么走。
因为不确定李静水是什么时候出发的,袁淮买了最近的一班长途车,怕去迟了李静水出事。
周小天他妈就算发脾气,到底也是疼孩子的主,不会真的把周小天怎么样,李静水那个爸爸可完全不一样,他不过吃颗糖、住一晚,李静水就被呼呼喝喝地什么难听话都受了一通,要是李静水那傻子把他哥的事都往外倒,恐怕要被直接打死了。
袁淮在公交车上坐不安稳,别人都嫌空调冷,只有他急出了满头满身的汗。
他是恨李静水,是说过一些过分的话,可没想着真让李静水出事。
李静水早上天没亮就出发了,正巧赶在中午到家,他知道他爸每天这个时候会回家吃午饭,休息半个小时,再重新去店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静水在家门口徘徊了很久,把门槛底下那几块掉光了水泥的碎砖头从左数到右,又从右数到左,嘴皮子都干得发涩了,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他正在犹豫,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男人看到他一愣,表情不冷不热地说:“放假了?”
李静水吓了一跳,瑟缩着喊了声‘爸’。
他爸一看到他这幅样子就来气,别人家的小孩儿小时候哪个不是满街跑着淘气捣蛋,就他们家跟养了个大闺女似的,没少被人笑话,等长大了也就学习还不错,人前照旧畏畏缩缩的,拿不出一点儿爷们样子,书念得再好,以后也就是个闷头干活儿的命,怎么可能有出息!
“你行李呢?”
李静水怯怯回道:“还在同学家……爸,我、我有事跟您商量。”
他爸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有事?你能有什么事?”
李静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爸,咱们能进去说吗?我……事情有点复杂。”
“那你赶紧说,我少去一会儿就少赚一会儿钱,你跟你妈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一天净会给人添乱。”李静水爸爸一边数落着,一边不耐烦地转身进了院子。
李静水跟在他后面,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摸上胸口那枚戒指,就像拥有了无数的勇气。
李静水曾经幻想过出柜这一天,他和袁伟站在阳光下,理直气壮地告诉爸妈这是他喜欢的人,他们不是一时冲动,是打算认真相伴一辈子,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过程有多难,都会自始至终地彼此相爱,要是他爸动手,他一定会挡在前面,只要袁伟能紧紧拉着他的手,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没有袁伟……只有胸前那一枚凉凉的戒指,袁伟当时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戴上手。
他们的约定,就和这枚戒指一样,始终缺憾了一部分。
李静水眼神平静地述说着他和袁伟的事,说到了相爱时笑,说到了分开时哭,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看不到他爸青了又白的脸色,他压抑了这么久,第一次能说出口,哪怕这个倾听的对象满眼都是怒火羞愤,李静水也不在乎了。
可他没说那些日日夜夜的失眠和恐惧,他靠着袁伟给的那一点自尊,正视着他爸说:“爸,我现在……现在钱不够,我想先带那个孩子回来过暑假,这两个月我再接点儿图……要是您不愿意见到他,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租房,等后面我攒出来了,马上还给您行吗?”
李静水不敢开口说要,他知道他爸肯定不会白拿钱照顾一个陌生人。
尽管在他心里,袁伟和袁淮都是他的亲人了。
李静水从小到大,第一次一口气和他爸说那么长的话,等他回过神才发现,他妈在房门口撩起竹帘站着,满脸的不敢置信,再也没了以前那副永远都很淡漠的表情。
李静水说完了,才觉得心虚忐忑,面红耳赤地埋下头,局促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等着他爸答话。
李静水爸爸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等李静水把那些恶心人的话说完了,才骂骂咧咧地转身抄过了靠在墙根的旧拖把棍儿,那棍子一头还沾着泥巴干粪,是他之前在院子后面开了一片地种丝瓜,拿来和肥的。
“你个赔钱玩意儿,你是自己没长那套东西吗?上赶着给别人操!要不要脸了,你不嫌丢人吗?”李静水爸爸下手极狠,棍子带着风声嗖嗖地往儿子身上招呼,一棍子就把李静水抽得摔在了地上,半边脸都蹭破了皮,他半点不留情,好像这样使劲儿打就能把李静水那样变态的心思给打没了似的,“你绝老子的后!当初还不如直接把你掐死在娘胎里!我儿子给别人家养的吗?现在人家死了,你还巴巴地给人家养弟弟,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静水咬着牙不求饶,他沉默地抱住头,任那些棍子落在他瘦没了肉的脊背上又疼又烧,抽在小腿上那一记正对着胫骨,疼得他忍不住哭出来,可他还是不松口。
他还有爸妈。
袁淮只有他了。
李静水泪眼模糊地望着正屋的方向,恳求着他妈能替他说一句好话,可他妈只是放下竹帘进了屋,又一次假装没有看到。
也是,他挨打那么多次,都学会了怎么避开要害,他妈也从来没有站出来过。
他还能指望谁呢?
李静水自暴自弃地躺在那里,那些辱骂不堪入耳,比任何他从同学那里听到的字眼更刻薄,他却好像都听不见了,他从手臂的缝隙里看着头顶的天,天那么蓝,连一朵云都没有,是个很好的天气。
那个原本应该牵着他的人不在,他只能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汲取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
他不能让袁伟失望。
李静水竟然忍不住笑起来,袁伟肯定没想到自己会比他先出柜吧。
“你他妈还有脸笑!”李静水爸爸剧烈地喘着,打得胳膊都没劲儿了,李静水还是一言不发地缩在那里默默挨打,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儿子能这么倔,“李静水我告诉你,老子养你二十年不是白养的,你敢挣钱去养他弟弟,老子今天就打死你!当没生过你!死了怎么了,老子告诉你他死了就是活该,他凭什么祸害老子家!”
“他不是活该。”李静水张开嘴,沾着血的唾沫从嘴角流出来,“……那都是我的错。”
李静水爸爸骂了一声,棍子倒了个手又往下没命地打,“你是中了什么邪!我辛辛苦苦挣钱供你读书,你就在学校里搞同性恋!不要脸!”
李静水的脸擦破出了血,鼻子也磕到了,血点子溅在浅色短袖衫上,身上腿上到处都是棍子留下的灰泥印子,因为抱头的时候衣服撩起来露了后腰,腰上横着两道痕迹深深的红肿,他皮肤特别白,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知道他爸不喜欢他,可哪个亲爹能对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像是恨不得把他打死才干净了……既然这么讨厌他,当时为什么要生他?
李静水哽咽着闭上眼睛,心里那一点点的希望,也随着疼痛逐渐消失了。
太阳毒辣地晒在头顶,院子里蒸着一层扭曲的空气,李静水已经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下了。
他爸打累了,拿棍子杵杵缩成一团的李静水问:“你想清楚了吗?是改好了回去好好念书,还是继续要替那个同性恋养孩子!”
李静水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他爸阴阳怪气地嘲讽说:“难怪你寒假非要把人弄家里住一宿,你俩那天晚上就没干好事吧?你是有多欠人操,哥哥死了你还惦记着弟弟!”
这话说得实在锥心,李静水身上那些伤火辣辣的疼,后槽牙也咬得发酸了……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想跟他爸开口借钱,可他说了那么多,他爸一句也没听进去,也不关心袁伟是怎么死的,只会揪着他是同性恋、他要抚养袁淮的话不放,一棍子一棍子落下来,都在逼他求饶认错,逼他放弃袁淮。
这个家带给他的只有谩骂无视,根本没人在乎他,没人理解他!
李静水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怒骤然爆发,一把撩开了挥到他手臂上的棍子,这么硬碰硬地扛上去,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可还是咬着牙,颤巍巍地撑着地站起来,他脸上血糊糊的一片,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愣是让他爸的棍子停在空中,突然不敢再打了。
他有些慌了,却还是恼怒地指着李静水的鼻子骂,“你还敢瞪我!我看你是让那个同性恋弄魔症了,你滚!老子当没生过你!有本事别吃老子喝老子的,去当一辈子卖屁股的兔二爷!”
李静水竟然说:“好,我滚。”
他伸手抹了一把鼻血,因为右小腿挨得那一下太狠,走路吃不上力,只能拖着步子勉强往前挪,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打量一眼这个住了很多年的小院子,知道自己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他听着他爸的骂嚷声,义无反顾地迈出了门槛。
那根棍子紧接着飞出来,差一点儿就砸在他后脑勺上。
“滚!老子看你个没种样儿能嘴硬多久!到时候哭着求着回来老子也不认你!”
李静水努力压下哽咽,挺直了背,即使只能走得一瘸一拐,也步伐坚定。
家门口这条狭窄的小巷子,李静水以前总感觉走不到头,原来并没有很长。
叫骂声戛然而止,外面阳光晒人,却再也没有巷子里终年不散的霉腐味。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轻松。
李静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浑身都疼,已经没力气再往前走了,他拿手去搓裤子上粘着的脏污,搓得手指都痛了也搓不干净。
袁淮下车一路狂奔,可他还是来迟了。
一看见李静水那一身伤,袁淮脑子就嗡得一下,冲过去扳住他的下巴,李静水僵在那里,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袁淮?”
李静水看到袁淮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有多狼狈,赶紧拿手去挡,“别、别看了——”
“还有哪儿伤了?”袁淮克制着情绪,声音发抖,他扒拉开李静水的衣服,看到他胳膊上、背上横七竖八的伤,“这个王八蛋!”
袁淮恨得咬牙切齿,捡了块儿砖就要往巷子里跑,吓得李静水拦腰抱住他,“袁淮你干什么?别去了!”
他爸对他都能下重手,要是看到袁淮,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袁淮挣扎不止,最后把李静水拖得摔在地上,才反应过来要去扶他,李静水死死地拉着他不松手,着急地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你不要去。”
他抬头望着袁淮,紧攥袁淮的手心里全是汗,怎么也不愿意袁淮再走进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
袁淮喉结滚动,看着李静水眼神里深切的恐惧和哀求,终于把砖撂了,他怕手不够干净,就拿手背去擦李静水的脸,李静水疼得要躲,被他按住了凶,“还动!伤口都是土!”
李静水破涕为笑,他稍微拉扯嘴角就很疼,笑得不好看。
还好,他坚持住了,即使没有得到他爸的谅解,至少等来了袁淮。
袁淮对着这样的李静水,心里五味杂陈,实在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了,骂不走赶不跑,表面看着比谁都脾气软好欺负,偏偏倔起来一条道走到黑,又笨嘴拙舌地不会说话,挨揍也只敢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偷偷坐在这儿掉眼泪……如果他再把李静水推出去,李静水就真的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