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他放手,是万万不能。
“谁说的?你自己这么以为的吗?”冠寒嗤笑一声。
说着,身子刻意地往后倒了些,与时易之拉开了点不太明显的距离。“我现在非常讨厌你,所以我准备走了,免得继续与你两看相厌,搅的日子不得安宁。”
听到这话,时易之却笑了起来。
他几乎无赖般地回答,“是我感受出来的,你不抵触我。”
厌恶比爱更容易觉察,冠寒对他或许没那么喜欢,但也一定有依赖。
这给了他底气。
所以他说:“不瞒你说,昨夜我那样,确实是因为有些生你的气。”
冠寒一点委屈也受不得,只是听到“生你的气”这几个字,就怒而瞪了时易之一眼。
“我气你受伤了也不跟我说,气你不肯告诉我不说是为了什么。”时易之顿了顿,藏在袖中的手蜷紧。“我还气自己,气我没及时发现你身上的伤,也气我笨拙愚钝,哪怕过了这么久,都还没能让你全身心地信赖我。
“今早出门也不是为了躲你,是我想去找些法子来开解开解自己,以及改变这样的现状。”
说到这里,时易之又赶忙补充,“我找的不是别的什么人,是我的二堂弟永商!
“我知晓昨夜那样对你是不好的,和他聊过之后,也真真切切地明白日后要怎么做了。”
“从今往后有什么话有什么气我都不会再藏于心中不说了,只要你不厌恶我不是真的想离开我,我也会竭尽全力地让你……让你……”时易之脸热了几分,稍微改了改措辞。“让你对我生出几分情谊。”
他说得情真意切,听的人却不言不语。
沉默的冠寒紧蹙起了眉头,用一种怪异且复杂的眼神盯着时易之看了很久,表情几经变化。
良久,才低哼一声,说道:“时易之,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那么好哄吗?这次我绝不可能因为你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轻易原谅你的。
“你竟然敢擅自生我的气,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罪大恶极!”
有些时候,冠寒的话可以反着听。
时易之知道,这里的“不轻易原谅”其实就是不再与他计较的意思。
于是他夸冠寒“慷慨”、“善良”,承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想要我做什么都行”,最后又用从时永商那里学来的技巧,说:“过两日,我带你去海边散散心。”
听到前面冠寒都很是不为所动,唯有“海”字触动了他。
他眉心动了动,眼睛睁圆了一些。
但开口的时候还是做出了一副勉为其难、不感兴趣的表情。“好吧,你也说了我是个慷慨善良的人,那就听你的吧。”
瞧着他高兴了,时易之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想再说说别的,转头又想到了他身上的伤,便忍不住开了口问:“寒公子,身上的伤如何了?可还疼?今日让月竹给你上过药了么?”
时易之说这话也只是为了关心,哪知却瞧见冠寒突然抿住了唇,还抬着眼睛瞥了自己一眼。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昨晚不理智的行为确实是把人给吓坏了。
便柔声说:“若今日还没有用药油,那我来帮你罢。”
“那你去拿药油吧。”冠寒从罗汉床上起来,往里间的拔步床去。“这次你要轻一些了,你昨晚力气太大,我都没睡好觉。”
说完,他又猛地回头看向时易之,补充道:“没睡好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还因为时易之你很莫名其妙。”
“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时易之拿着药油快步跟上。“当时看见你身上的伤,就想了很多不好的。”
冠寒闷不吭声地将衣物褪到腰间,趴在了床上。
那些淤青历经一夜后变得更触目惊心,几乎扩散蔓延到了整个后背。
时易之这次伸出的手没再收回,他的指尖虚虚地在那些淤青上一一抚过,钝痛也在心上一一滋生。
“时易之,我不说是因为不想被别人发现。”将脸埋入被褥中的冠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如果你知道我受伤了,就会表现得很明显,可你说过,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外人认为他们不清不楚,冠寒自己也觉得不明不白。
然而时易之总说现在时机未到,那他也只能认作这个时候被发现是不合时宜。
冠寒想,自己或许确实没那么体贴,但也没有那么不懂事。
“我……”时易之艰涩地吞咽一下,“等你改好的户籍拿到手中,我便向父亲母亲与祖母说此事,不会太久的。”
冠寒“嗯”了一声,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有些闷,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时易之怕他着凉,也没再耽搁,倒了药油开始帮他揉搓。
摁揉到一半,冠寒倏地开口,“时易之,你觉得我好吗?”
冠寒又问了,冠寒总是在问。
“好。”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时易之照旧般回答,可这次又多说了一句。
他说:“我从前没喜欢过什么人,日后也不会再喜欢别的人。”
“是嘛?”
冠寒又信了,冠寒总是在信。
时易之说的过两日,是真的两日后。
那日夜刚尽、天刚青,他就敲了西厢房的门,把还睡着的冠寒从床上扶了起来,又帮着睡眼惺忪的人梳洗打扮好。
海边风浪大,时易之就给冠寒的头上扣了一顶大帽,走路时,帽链上的珠宝不停碰撞发出脆响,很是动听。
“怎么这么早?”冠寒非常不满,坐上马车就摘了大帽,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开始打瞌睡。“你太贪玩了,时易之。”
时易之失笑,展开双臂将冠寒揽入怀中,还献出了肩膀供冠寒躺靠。“清州府城离海边还有段路,若不想在外头过夜,就只能早些去了。”
“可以住在客栈里。”
“海边大多是有船有屋的渔民,因此客栈没有几家,而且大多平日里都是关着的,只有在清灯海节的时候才会开门揽客。”时易之回答。
冠寒抬了些头,“清灯海节?”
“嗯。”时易之帮他拉了拉被角,“每年十月中下旬,清州都会在海边共庆为期三日的清灯海节,很是热闹,你若想来,那我便带你来。”
冠寒也不说自己想不想,只回答,“好吧,那便来吧。”
而这话说完没多久,冠寒就靠在时易之的肩上睡着了。
时易之拥着他这个人,竟然也慢慢地生出了些睡意,遂闭上了眼睛,放纵着自己也去会了周公。
冠寒没听过海,没见过海,甚至这个词都鲜少从他周围人的口中说出。
有人说海是比江河更大的湖、是比湖更静谧的水,可直到他们的马车停在了沙滩边,冠寒才知道其实是不一样的。
咸腥的味道被风带着四处流散,悄无声息地钻入车帘中。
这股陌生的味道让冠寒一个激灵,使他迅速地从昏昏沉沉之中醒了神,掀开了车帘。
从马车向外一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湛蓝,海与天紧密相连,微风拂过时海面掀起的褶皱,紧密地裹着日光洒下的碎金一齐荡漾起伏,又轻柔推送着浮在上头的暗色渔船慢慢摇晃。
看见景色之后,冠寒才迟迟地听见声音。
与江河湖水拍打在岸边的声音不同,海潮卷上沙滩的时候,更为柔和沙哑,一阵接着一阵,仿佛直接搔在了人心底的最深处。
就这样看了片刻后,冠寒也莫名地静了下来。
又不禁喃喃出声,“好大啊。”
“海是很大的,这个人世间也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时易之拾起被放在一边的大帽,帮冠寒重新戴了上去。“乘着船从码头往更东的方向去,一月之后,便能看见另外的土地。而海之外还有海,土地之外又还有土地。”
帽链上的宝石放久后变得有些冰凉,他用手握着暖了暖。“那里的人长得和大晏人很是不一样,身上穿的平日里用的吃的也根本不同。”
“你去过?”冠寒看向他,眼中带了几分好奇。
时易之笑了笑,注定只能给出会让冠寒失望的回答。“我没有,这些也只是听我祖父说的。
“出海行商十分凶险,可能会遇见海啸、雷雨、大雾、暗石……十支商队至少都会有一半折损在途中,因此从我父亲那一辈开始,便没再出海了 。”
说完,他顿了顿,又没忍住补充了一句。“其实从前我有想过,待五弟与六弟都及冠之后,就也领着商队出海一趟,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也无需说。
不想让两人在这里停留太久,时易之率先出了马车扯开了话题。
下去之后,又转身对着冠寒伸出了手。“寒公子,下来吧,离近之后能看到更多不同。”
冠寒也没有多问他不想说的话,跟着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落地的刹那,冠寒不免再次惊愣住。
时易之没有说谎,下了马车视野更开阔之后,能够看到的东西也就愈多了。
海崖下、岩壁上星星点点地坠着人家,那么一小片就零零散散地汇成一个小渔村。
渔村附近的空地上摆满用木棍树枝拼凑成的简易架子,借着日光晾晒着渔网与捕捞上来的海物,咸腥的味道也由此更重。
壳海岸边绝不止是浪潮拍打沙滩的声响。
垂髫小儿背着小竹篓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多数时候你追我赶地嬉笑打闹,偶尔蹲下刨几个沙坑从中挖出硬壳的海贝,就顺手将它们丢进竹篓里。
若是屏息凝神,似乎还能听见它们相互碰撞的脆响。
而一旁围坐在一起补渔网的妇人,声音会更响亮些。
她们聊着昨日今日发生的琐事,说到有趣的事情上时,所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冠寒不知道那些海物都叫什么名字,也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看得入了迷。
“想要下去看看吗?”时易之适时地开了口。
马车下不了沙滩,他们停下的地方在海崖上,若想要更近距离地触碰到海,就还需从海崖上凿开的石阶往下走一段。
问着,时易之又转身从马车内拿出了两个小竹篓和小锄头来。“海水退了潮,这个时候能在沙滩捡到一些海物,这是我昨日就让人备好的,你若觉得有意思,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挖一挖。”
冠寒手已经伸过去接下了东西,但嘴里还是要装作感觉一般般。
他很是勉为其难地说:“既然你都已经带来了,那我自然是不好拂了你的面子的。”
说完,就赶在时易之的跟前,脚步匆匆地拎着竹篓和锄头下了石阶。
石阶宽敞路也清晰,他们二人顺着往下走了不到一盏茶,就踩在了松软的沙面上。
时易之是被海养大的清州人,他早已习惯了沙滩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感受,可从未有过这样经历的冠寒就要警惕得多。
他只肯用一只脚去试探,另外一只如何都要紧挨着石阶,直到发现时易之在上面站了许久都没问题后,才放心地踏了上去。
为了能让他更安心,时易之索性就大着胆子拉住了他的手。
冠寒好似确实被他安抚到了,主动地走近许多,与时易之肩挨着肩地往潮水的方向走去。
两人如此慢慢悠悠地走着,冠寒先是沉默,而后又突然开口道:“时易之,好奇怪。”
“何处奇怪?”
“处处都很奇怪。”冠寒说,“因为处处都和湄洲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从前听说有海,就猜想过海或许和湄洲河会有不同,但没想过竟是这样的不同,好似不在同一个人间。
“而你又说在海的那边有另外一片大地,上头生活的人与大晏人截然相反,那如此看来,这世间真是好大啊,比南风馆、比湄洲都要大太多太多了。”
在南风馆那方寸之间长大的冠寒,曾以为湄洲城内已经可以被称作一方天地了,可出了府城,才知道湄洲下头原来还有那么多的县与镇。
而来到清州之后,他又终于明白了天地到底有多广阔。
山脉绵延,阔海无边。
这天地之大,让他逐渐地忘记在南风馆生活的那十几年,那些疼痛的、不堪的、腌臜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模糊,仿若都已经成了上辈子的旧事了。
时易之不知他心中所想,听了话后抿抿唇,道:“且不说海的那边,其实大晏之北与江南也有很大的差别。你若愿意,那日后我可以带你……”
他本想说带冠寒游遍大晏,哪知话还没说完,那只被他握在手里的手就倏地收了回去。
“怎得了?发生何事了?”
他扭头看过去,就见冠寒已经蹲在了地上,正拿着小锄头在刨沙。
左右附近没什么人,时易之也不再讲究什么,也直接跟着蹲了下去。
“可是看到了什么?”他问。
专心致志刨沙的冠寒没回他的话,挥着小锄头舞了几下后,一个海贝就展露了大半出来。
冠寒索性弃了锄头,直接伸手去拔,怎料没用多少力就扯了出来。
翻转着一看,竟然只有半个壳!
“我还以为是活的呢,怎么就剩下一个壳了。”冠寒甩了甩壳上的沙子,在日光下摆弄了几下,海贝的内侧泛出了绚烂的彩光。“不过这个壳还挺好看的。”
“是很好看,你可见过钿螺工艺做的物什?就是用螺壳或海贝磨碎后做的。那些大漆上的彩纹,也是镶了一层海贝与金粉打磨后的效果。”
“好。”闻言,冠寒捻着那个海贝丢进了时易之的小竹篓里。“那时少爷就用我捡到的这些壳,帮我打个钿螺的柜子吧。”
冠寒这么说,时易之也确实起了些心思。
钿螺工艺流光溢彩,很得府中女子的青睐,只是当初因为时易之自己用不上,便也没留下过。
现在细想一番,西厢房给冠寒用的那些的确都太沉闷了。
他这边想着这些,那边冠寒已经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有了方才那么一回的挖物经验,冠寒好似就得了趣。
一直凝神盯着沙面寻找海物留下的痕迹,还用小锄头砸晕了几个从石头底下钻出来的小螃蟹,没再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和时易之聊别的什么。
时易之见他难得那么开心,也未去不识趣地打扰,扭头寻找起螺壳与海贝来。
全身心地沉浸着,时易之也逐渐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顾着去做这么一件事了。
而等他再回过神,是因为冠寒在不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时易之!”
没有惊惧,却有几分急迫。
他顺着看过去,却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一块巨大的礁石把冠寒的身影给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时易之,你过来。”
时易之不疑有他,立刻走了过去。
“怎……唔——”
哪知才刚靠近,手腕就被攥住,而后整个人都被拉了过去。
下一刻,唇就被堵上了。
未能反应过来的时易之怔愣住,眼睛不自觉地眨了几下,表情也有些呆滞。
“寒……”
“时易之,”冠寒打断了时易之的话,与他额头抵着额头,然后如呢喃般轻声说:“你说得对,清州是很好的。”
清州好,带他来清州的时易之也很好。
冠寒想,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好。
如此良辰好景不应虚设,因而冠寒没有再耽搁,轻啄几下后,又吻上了时易之的唇。
海边的一切或许和从前都是不同的,起伏的潮水拍打着礁石,乳白的海浪又迸溅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上,潮湿的吻竟然也因此带上了几分咸腥的味道。
衣摆被浸湿,冠寒稍稍拉远了几寸,半扶半抱地把时易之送到了礁石上坐着,自己也跟着踩了上去。
时易之的脸羞得涨红,好像很不能接受以那样的姿态坐上来。
始作俑者冠寒得意地笑了几声 ,手撑着石面,再次俯身压了过去。
第48章 第十六簇 中阮
临近午时,潮水又涨了上来,走过的地方被海浪淹没,留下的脚印也沉在了水中。
两人坐在礁石上待了很久,直到浪潮拍岸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才迟钝地察觉到已经涨潮了。
“坏了时少爷,我们兴许要被海水淹了。”
冠寒从礁石上站了起来,眺望着辽阔的海。
他仍由海风将衣袍卷得哗哗作响,那本来就因方才的动作而变得有些歪斜的大帽,也被吹着坠挂在了脖颈后面,用珠宝串成的帽链碰撞间跟着一起发出脆响,与风声相应在一起。
“无需担心。”时易之摇摇头,“再过几个时辰,待到黄昏时分潮水会再次退下去的。”
说是这么说,可两人还是找了个方便的位置跳下了礁石。
不可避免的,回到岸边的时候,他们的衣摆和鞋子都被浸了个湿透。
冠寒随意地捞起衣摆拧了几把,饱吸的海水被挤出,成串落下地渗进了沙里。
时易之也学着他的动作撩起了衣摆,拧干之后上头落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扫也扫不平。
虽然有些狼狈,却不知为何,时易之心中畅快得很。
看着还在往上漫的海潮,时易之没再敢多站,对冠寒说:“我们再往上走一些吧,也该到用午膳的点了,益才应当也将吃食给买回来了。”
冠寒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石阶的方向走。
可不过才走了几步,他们浸湿的衣摆和鞋面就沾上了不少的砂砾,坠得衣袍又重又沉的。
大抵是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冠寒倏地停下步子,而后直接俯身把鞋和罗袜一起脱了拎在手中。
明明已经碰了那么久的沙子,但当他光着脚踩上去的时候,还是惊叹了一声。
“真的好软,又烫又软的。”
说着,又不轻不重地踏了几下沙面。
他自己得了趣,还反过来兴致勃勃地教唆时易之,“时少爷,你也脱了吧,你曾经来过许多次,但想必也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光脚踩过,其实是跟穿着鞋很不一样的,而且周围也根本没人会看过来。”
附近小渔村的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他们这两个外来客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
或许只有藏在礁石中的螃蟹与鱼虾,对他们产生了警惕。
“不不不,我……如此不妥,不妥。”时易之一惊,连忙摆手。
好似是怕冠寒会直接帮他动手,他还很是提防地往旁走了半步拉开距离。
冠寒哼笑一声,“假正经。”
不过也没再继续劝导,兀自踩着细小的沙砾,与时易之肩并肩地继续朝石阶而去。
吹过的海风越来越大,晨起时梳理整齐的头发被卷出了好几缕,随着风一起飘拂,又胡乱地往人的脸上贴。
拎在手中的小竹篓也跟着大风一起晃荡,装在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冠寒跟着晃了晃自己轻飘飘的小竹篓,听着空荡的声音轻叹一口。“竟然只捡到了这么点的东西。”
说着要来挖海货,可两人都很是心不在焉。
只是才找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相互贴着坐在礁石上躲了很久的清闲。
时易之拎着竹篓往里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见到的东西同样少得可怜,也不知这么一点螺壳与海贝能做些什么出来。
于是他沉吟片刻,转头问冠寒,“寒公子,你是想现在就回府,还是待到傍晚退潮之时,再来捡一次?”
“傍晚?”冠寒摇了摇脑袋,“还是算了,你不是说这里离时府有些距离,而附近又没有客栈吗?我可不想和你躺在礁石上过夜。”
“再说了,我还捡了好些个螃蟹呢。”说着,他又使劲地晃了几下自己的竹篓。“保不齐它们晚上会报复我砸晕了他们同族,也搬着石头来砸晕我。”
闻言,时易之先是顿了顿,随后开怀大笑起来。
时易之想,不管是哪一方面,冠寒与旁人都很是不同,像他自己,就根本学不会说这样的话。
冠寒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也没问。
他先一步踩在了石阶上,单手撑着旁边的大石去甩脚上沾到的沙子。
然而兴许是沾了些水的缘故,总也有些去处不掉的,于是他干脆没有再把鞋给穿上。
石阶在经年累月之间变得光滑,又在日光的照射下变得温热,光着脚踩上去整个人都熨帖了。
于是他放缓自己的步子,一点一点磨磨蹭蹭地登着台阶。
时易之也不催。
他就在冠寒身后慢慢地跟着,抬着脚踏上每一处冠寒踩过的地方,又不时地去触碰近在咫尺的影子。
如此,也颇有趣味。
过了许久,他们才终于将这石阶给登完。
然而迈上最后一层,冠寒又倏地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时易之,笑着说:“时少爷,以后我们还来吧。”
时易之也跟着一起笑了,说“好”和“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捡到的安歇螺壳与海贝虽然不多,可还是被时易之给送到了匠人手中。
打一个柜子虽然是不成了,但做一个小的妆奁或许还是可以的。
冠寒的首饰多,不谈他买的那些,光是从南风馆带出来的就有不少,应该也可以用得上。
这些东西送了过去,当初说好的拔步床与中阮也终于被交回了他们手中。
床时易之简单地扫了一眼,发现与自己当初设想的差不多,便转头去重点观察起那把中阮来。
“果然是清州有名的匠人,瞧着和新的差不多呢。”身边的益才比他先开了口。“要不说,根本就看不出曾经坏过。”
时易之用指腹轻抚了一下记忆中断裂过的地方,“是,确认看不出痕迹。”
想到冠寒收到这把中阮的模样,他的嘴角就不自觉提了起来。
如此,他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即刻唤着人把东西给搬回府。
中阮还还说,那么大的一张拔步床确实要费些功夫,他索性就让益才去盯着,把冠寒给带到了自己的房里。
“那么大的阵仗,也不怕被别人给发现了端倪。”听着院儿里的声音,冠寒一副很是不满的口吻,但面上的表情却堪称愉悦。“时少爷方才说要给我看什么东西来着?”
时易之对他抿着唇笑了下,带着他绕进了里间,径直往矮榻的方向去。
屋里被打理得很整齐,几乎看不到琐碎的东西,因而摆放在矮榻上的那个琴囊就变得有些显眼。
时易之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立刻上前去将中阮从琴囊中取了出来,托着送到了冠寒面前。“你的中阮我已经请人给修好了,你且看看如何,模样与声音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一边说,他还一边抬眼观察着冠寒的表情。
然而与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冠寒没有展露出惊喜,甚至没有喜悦。
他只是看着,垂眸不声不响地看着。
时易之心中咯噔一声响,面上的笑意也于霎那间消失了,即刻扭着头去细细地观察琴身。
上上下下都再看了好几遍,还是没能发现端倪,他便直接问了出来。“寒公子,可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不懂音律看不出什么,若哪里不对了,你且与我说,我再去让人修一修。”
“没有。”冠寒很快地接了他的话,“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没想到一把这么普通的中阮,你竟然也这么上心。”
语罢,冠寒就扯着琴囊将它给重新装了回去。
“不过修好了也没了用武之地,如今我已经不靠它吃饭了。”
听着冠寒的话,时易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咂摸了下冠寒的上一句话,思索片刻,安抚道:“寒公子的琴音乃世间罕有之美妙,若有什么筵席,也还是可以展露一番的。”
像时永商主动多年终于求得心上人后,每逢节日府中摆筵,就总要拉着已与他成婚的段罗绮来合奏不同的曲子,美其名曰让府中其他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琴瑟和鸣”。
偶尔兴致到了,其他几位堂弟堂妹也会出来略作展示。
倒是苦了时易之了,他既不爱舞刀弄枪,也不擅音律,因而次次都只能做绞尽脑汁夸赞的那一个。
不过如今有了广寒仙,兴许他也可以沾得几分光,一扫前些年的挫败。
“你想我弹给他们听?”冠寒问他。
时易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的琴音必定会得众人夸赞,那我自然与有荣焉,只是还需看寒公子你是否愿意。”
冠寒不是他重金买下的藏品,他自己也无需靠别人才能博得面子。
一切不过锦上添花,皆由冠寒自己做主。
冠寒“嗯”了一声,没作允诺,也没再看那把中阮。
他走出了里间,敲了敲桌子。“时易之,我饿了。”
闻言,时易之业没再耽搁,立刻传了膳。
好事兴许真的也会接连着出现。
上午时易之才取回了床和中阮,下午就又收到了传信,让他派人去拿改好的户籍。
这事要紧,时易之便亲自跑了一趟。
回府的时候脚步匆匆,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院子去,也是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院子有些偏。
可脑中却止不住地想——这次定能让冠寒开心了。
只是还没踏进院子,就被人拦在了门口。
那人的脸还没看清,沙哑粗粝的声音就先喊了起来。
“喂,时世美!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朝三暮四的伪君子!”
自然是与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时永朔了。
几日前冠寒生气之时,时永朔不知为何匆匆就地搬出了他的小院。
不过想着他身上的伤本也算不上严重,哄冠寒之事又最是要紧,时易之便没有多加询问。
怎得过去了这么几日,他又无端端地跳了出来?
可时易之现在也着急,怀里揣着的东西像是在发烫一般,催促着他尽快去拿给冠寒看,根本就没有耐心来哄自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