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胸脯还是夸张地起伏了几下——显然不是个能够轻易答应下的条件。
“我并不强求。”冠寒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这……你这……”
时永朔重重地“哼”了一声,而后把嘴高高撅起,开始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边啃手指一边嘀咕。
能清晰听见的唯有“时易之”三个字。
如此自个儿与自个儿争论了好一会儿,时永朔终于给出了答案。
“好吧。”他从鼻子里愤愤地喷出了几口气。“但是你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太过分了。”
冠寒满意了,颔首道:“那是自然。”
不过他也知晓面前的少年到底不是时易之,不可逗弄得太过分。
于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放心,有我在,日后时易之定会待你有别于从前的。”
听到这话,时永朔也满意地点点头,豪迈一喝,“成交!”
冠寒收回手,探进缸中不着痕迹地洗了洗,说:“那我今日就有要你做的事情。”
真正答应下后,时永朔也不闹别扭了,直接问他是什么。
“嗯……今日歇晌后,你带我出府逛逛吧,我想买些东西。”
“好。”时永朔用鞋尖踢了踢地面,“那我未时六刻来寻你,如何?”
踢是自个儿踢的,可见鞋面沾了灰,他还是蹲下身扯着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又低声嘀咕道:“四姐给我做的呢,还是新的。”
“那便未时六刻吧。”冠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记得别迟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时永朔起了身,背对着门退着往后走了几步。
不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停了下来,说:“这次你不用带银钱,我带就行,就当是我给嫂……嫂嫂的见面礼了。”
语罢,他就离开转了身,耳根还有些泛红。
“等等。”
“没事!”时永朔扭头看出声的冠寒,大气摆手道:“我虽不像时易之那么有钱,可还是藏了些私房钱的,你若是真的过意不去,等我成婚之时你给我多补贴些钱就是。”
“不是。”冠寒偏头,笑出了声。“我是想问,你与时易之真的是亲兄弟吗?未免有些太不像了。”
“啊啊啊——不许你这么说!”
时永朔甩着脑袋大吼几声,但终究因为不能做些什么,只得怒气冲冲地跑出了院门。
不用冠寒出钱,不用冠寒提东西,这样的机会万不可以放过!
于是他便使唤着时永朔赔他逛了长融街一家又一家的铺子,买了一样又一样的东西,吃的穿的戴的悉数不放过。
而他这人又实在好附庸风雅,对于掌柜所说的时兴物什根本没有抵抗力,因此还收了许多华而不实的漂亮废物。
时永朔在钱财上倒是好脾气,眼见着荷包一点点地憋了下去也没有怨言。
只是偶尔会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冠寒的腿,然后小声嘀咕道:“走了这么久,鞋底都要磨穿了竟然还不觉得累。”
冠寒自认为善良慷慨,看着天将昏黑,也没了再让时永朔劳累的意思。
“再去最后一个地方,今日就可结束回府了。”
他两手空空,东西都交由时永朔与两人的贴身小厮提着,乐得轻松自在,背着收悠闲地出了铺子。
“还要去哪里啊?”时永朔的嗓音越发沙哑,整个人都失去了上午的精气神。“别是从城南走到城北吧?”
冠寒觑了他一眼,“比我还小上几岁,竟如此体虚,尽早请个师傅练练内家功法吧,免得成了第二个时易之。”
时永朔撇撇嘴,不说话了。
冠寒早几日跟身边的小厮打听过,说是长融街东门处有几家胭脂铺子,卖的香膏脂膏很是有名。
既然有需要,那就还得是备上一些,免得着急之时找不到可用的。
不过这话他可不打算跟时永朔说,也是不能说。
正巧上一个铺子里东门不远,不过一盏茶,他就瞧见了那几家铺子的门面。
左后看了看,冠寒挑了家最近的去。
哪知才一进门,就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时家大少爷,前些日子从外头带了个狐狸精回来。”
“狐狸精?什么狐狸精,你从哪听说的这件事儿?”
先开口的人声音不加任何掩饰,仿佛预备着让在场所有人都知晓。“八月下旬,时家的那位大少爷从外回来了,排了好几辆的马车,有人亲眼见着那位大少爷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害,你想说的就这吗?这算得了什么事啊?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同行之人微叹一声,不耐地摆了摆手。
“啧。”先开口那人眼睛微眯,露出了一个邪笑。“如果只是这样会有那样的传闻吗?
“听说这些日子以来,那位大少爷一直都是和那个男人同吃同住的呢。
“而且在他们回府后的第二天,就有人瞧见那位大少爷亲自去找了城北最有名的木匠,那位木匠接的最多的活,可是做床啊!”
这些事儿单拎出来也没什么,只是一结合在一起,就多添了些别的意味。
就是只顾着听的其他人,表情也生出了微妙的变化。
“不仅如此,前些日子还有人在这附近遇见那位大少爷的呢。”那人得意一笑,晃着脑袋指了指脚下。“正正好好,就是这家铺子。”
语罢,他伸手将在旁躲着的店小二一把给抓了过来。“小二,你来说,前几日时大少是不是来过这里啊?他可有说过些什么,又都买了些什么,你且逐一禀报。”
“诸位爷,小的……”店小二颤颤巍巍,身子躬成了一团。“小的不知道啊!小的是这几日才来,哪……哪能知道那些啊?”
那人不耐地啐了一口,将店小二推了出去。
转头,又对同行的人说:“反正他不会无端端地来胭脂铺子的,想必就是为了讨那狐狸精的欢心。
“哼,从前装得倒是清风明月,总摆出一副瞧不上我们的神情,现下还不是露出了马脚?亵玩男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把那男人带回家养着,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其余人的痛点,一下就搅得大家热火朝天的地讨论起来。
有人说时易之眼高于顶,有人说他装腔作势,有人说他福厚命好,有人说他外强中干。
总之,一行人将时易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贬低了个遍。
最后先挑起话头那人挤了一下眼睛,展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来,说:“你们说,那位大少爷到时候不会真被这狐狸精迷了心智,丢下时家偌大的家业不管不顾了吧?男人可生不……”
“那个狐狸精好看吗?”
他的话没说完,倏地被人打断了。
“当然好看了,不好看怎么做……”那人下意识地回答,说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是人堆外传来的声音。
其余人也发现了不对,立刻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冠寒站在原地任他们打量,甚至还微微俯身将脸朝着他们凑近了些。
他勾着唇角笑了起来,问:“那是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周围人都怔愣着没说话,惊疑与怪异在蔓延,也有几个盯着冠寒的脸呆滞住了。
良久,才有人记起来询问,“你是谁?!何故来插我们的话?”
“我?”冠寒微微偏头,伸手指向了自己。
问的人点了点头,他就噗嗤一下笑出声,回答道:“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狐狸精啊。”
一行人瞪大了双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用警惕的表情看着冠寒。
冠寒背手直起了身子,半阖着眼睑看着面前的几人。“你们都不知道我是谁,我长什么样,就能杜撰出好些的故事来,料想诸位一定都是博闻强识、饱读诗书的才子吧?”
“你听岔了,我们没说些什么。”一行人偏开头,没一个敢与冠寒对视。
冠寒眉心微蹙,佯装疑惑道:“如此有意思的故事,为何要否认?诸位不必担心,我料想时少爷也是会喜欢这些的。”
提到时易之的名号,他们终于展露出了慌张,甚至还有几分悚然。
其中一人高喊道:“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以为这样便可以威胁到我们了?哈,他时易之还能为几句话、为一个男人就对我们怎么样吗?”
不知是这句话里的哪些词在刹那之间就给了他们底气,也可能是慌乱之下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行人越发口不遮掩。
-“你们敢做就不敢让人说吗?就算现在律法可以成婚,但两个男人的事情终究上不了台面,合该是要被唾骂的!”
-“真以为我们怕他不成?不过是给时家几分面子罢了,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如今出了你们这样的事,我看他以后还拿什么来在我们面前……”
“住口!”
一句接着一句,冠寒尚未驳斥,另外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就低喝了出来,打断了一切。
冠寒转头看去,就见时永朔脸色涨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颈上额上也已因为愤怒而暴起了青筋。
“谁给你们的胆子和底气给我大哥泼脏水的?真当我们时家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吗?”时永朔压着声音低吼。
然而时永朔远没有时易之那般有威慑力。
毕竟都是清州府城有名的纨绔子,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面对同龄的时易之或许还有几分畏缩,但对小了他们好几岁的时永朔却仍保有着几分自傲在。
何况时永朔这个年纪才刚刚开始长身体,吃喝进去的都用来长个了,身子单薄得很,又因着还没长成,故而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低半个头。
“时老五?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中一人将时永朔上下扫了好几遍,随后又扭头看向冠寒,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哟,你也被狐狸精给迷上了?这是要为了一个男人上演兄弟阋墙的戏码?”
几人闻言哈哈大笑,“没本事和亲哥争家产,倒是有本事争男人,这男人的滋味果真有那么好吗?竟然把你们兄弟二人都迷得神魂颠倒的。”
笑声刺耳,话语下流。
时永朔嘴皮子的功夫终究不及他们,被气得粗喘气,眼睛都开始发红。“闭嘴!闭嘴!”
“你叫我们闭嘴就闭嘴?你当你是……”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截下了那人将要说出口的话。
铺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如死一般的寂静。
古怪的氛围凝滞几息后,挨了一耳光的人猛然回神,捂着脸瞪向冠寒。“你他爹的敢打我?你是什么东西……”
“啪——”
又是一耳光。
“这位少爷说话声音如此响亮,我又怎能不配合?”冠寒倏地抬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就是不知这两耳光的声音够不够响。”
语罢,把他拖到了时永朔的面前。
“来,我们再来一遍,这位少爷将方才的话再对时五少爷说一遍。”
被摁住脑袋的人艰难地偏头看向冠寒,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爹是……”
“啪——”
一句话没说完,冠寒就反手给了另一耳光。
那人被这连续的几巴掌给扇得失了神,眼中没了神采,变成茫茫然空洞洞的一片。
冠寒扯着他的头发逼他仰头看向自己,“继续,少爷您继续说我才好配合啊。”
话到这里,与他同行的另外几位纨绔子才迟迟地反应过来。
不知是有几分情谊在还是其他,竟然没选择离开,而是怒骂着抬手握拳朝冠寒走来。
“啊啊——”
时永朔最先反应过来,吼叫着朝那几个人冲去。
冠寒见状皱紧眉头,抬腿就将抓着的人踹倒在地,空了手出来。
而后扭头对自己的贴身小厮说:“月竹,去,去找你们大少爷过来,跑着去。”
这事他也不是不能自己解决,只是不想脏了手还自个儿憋一肚子的闷气。
他们这次是为时易之出的头,就应当让时易之亲自过来看着,好对他们感恩戴德。
若时易之要是不在府中,那日后便有他好看!
“大少爷,大少爷,大事不好了!寒公子和五少爷被人围着欺负了!”
时易之在外忙了一整日,天黑了才终于得闲回府。
哪知才刚刚挨着凳子,就听见了这样着急忙慌的叫喊,惊得他又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月竹一路奔跑出了满身的热汗,到了时易之跟前连口气都没喘,就开始说:“寒公子和五少爷被一群人欺负了,他们骂人,现在还想要一群人打寒公子和五少爷两个人!五少爷眼睛都红了!”
时易之倒吸一口气,气又哽在喉口让心猛地跳了几下。
“益才,叫上二十个护院,快随我出府。”
“诶!”益才听得这些话也知大事不妙,立刻就跑着去叫人。
于是一盏茶后,时易之骑着马领着二十个护院与两个小厮浩浩汤汤地出了府。
不到半炷香,一行人就赶到了长融街东门的胭脂铺。
铺子凌乱不堪,胭脂水粉四处散落着,地上染着几串殷红的血迹,脂粉味也没能将铁锈味压下,可里头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时易之呼吸一滞,险些没站稳。
不,不会的。
应当也不会有人胆大到在人如此多的长融街犯大罪。
强撑一口气整理好自己,他扭头就想问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知不知道人去哪了。
哪知还没开口,就听见不远的巷道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不再犹豫,即刻转身朝巷道的方向跑去。
带着人甫一冲进巷道,时易之就看见了站在月光下身形颀长的人。
那人原先垂着脑袋,听到声音后就扭头看了过来。
在发现来的人是他后,那人拧着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嘴角却一寸寸地落了下去。
随后又对着他抬起了手,说:“时易之,我好痛。”
在听到冠寒“痛”这个字后,眼前又是一黑。
深吸了几口气,他对着二十个护院丢下一句“将这些都人擒住”,就立刻朝着冠寒奔去。
那边打斗起来吵吵闹闹的,痛呼与咒骂混在一起灌满整个巷道。
时易之不得不抬高了些声音,朝着冠寒问:“哪里受伤了?伤得可严重?有多疼?现在感觉怎么样?永朔呢?”
一边问,一边用视线在对方的身上搜寻打量。
虽未瞧见明显的大伤,但看着衣袍和脸上的那几串血,心就还是揪了起来。“可还能走动?”
说是这么说,却已经伸了手,预备将冠寒给打横抱起了。
冠寒往后退半步躲开他的动作,却同时又回答道:“手伤了,有些严重,很痛,许是大限将至了!时五少爷受了些小伤。”
语罢,将手背送到了时易之的面前。
借着今夜明亮的月光,冠寒手背的伤得以被看清。
就见那原先白皙无痕的肌肤上多了好几道正在往外冒血珠细小的口子,指节也蹭红了一大片。
“兴许又得留疤了。”冠寒说。
时易之额角跳了跳,轻而小心地握住了那只手。“莫担心,我前些日子便派人去京城寻了祛疤的香膏,还有舒痕胶,我也派人去搜罗了,不日就能带回来,定不会让你留疤的。”
又问冠寒,“可还有别的地方伤着了?”
冠寒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摇头。“没有了。”
虽一点伤也不愿冠寒受,但知道只有手背上这一点后,时易之多少也松了口气。
他虚虚地抚了一下那几道口子,沉声道:“是我没照顾好你,又让你受委屈了。”
冠寒“嗯”了一声,但没像从前一样就这句话多说什么,反而还抽回了自己的手。
随后,抬着下巴指了指某个方向,说:“去看看你弟弟吧,他也受了伤。”
到底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平日里再顽劣也还是心疼的。
因而时易之没做多想,立刻就朝着冠寒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时永朔此刻正靠在巷道深处的墙上喘气,不算薄的衣襟已被汗水打湿,面上与脖颈上都留了几道十分明显的青紫痕迹,脸也肿了半边,眼中的红仍旧没有褪去。
看见时易之靠近了,他即刻就粗声粗气地说:“时易之,你怎么不给寒大哥多派点人在身边?一个贴身小厮怎么能够照顾好人?
“今天这些人你一定不能够轻易地放过,不然我就直接告诉阿爹阿娘和祖母!”
时易之早习惯了时永朔这样对自己说话的方式,也知晓哪些是可以听的,哪些是不必要记住的。
没对旁的做回答,他直接就问:“除了这些,还有哪里伤着了?手脚都还能动吗?”
时永朔偏开头,抿着唇不说话。
挂在他额上的汗珠因为这个动作滑了下来,正正好好地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嘶”地痛呼一声,但不知是赌气还是为何,竟然忍着疼没抬手给自己擦。
瞧着他这幅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时易之轻无奈地叹一声,扯着袖子帮他轻轻地揉了揉眼睛。
又低声劝哄道:“永朔,别置气了,告诉大哥哪里不舒服,好不好?”
话语一落,时永朔就顿住了。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很用力地闭了起来,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然有些泛红了。
“他们欺负人!!!”
时永朔扯着嗓子就是喊。
“先是骂寒大哥是你找来的狐狸精,然后又骂我,说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寒大哥气不过就帮我教训了他,结果他们一群人就围上来要打我们,整个胭脂铺子都被他们砸了!”
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复述了遍,最后时永朔才抽了抽鼻子,说:“我的脸疼手疼脚疼腰也疼,到处都是疼的,你一定不要轻易放过他们!”
怒骂完,他才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手脚都没有坏,还能使。”
听起来时永朔是要比冠寒伤得重些,但也没触及要害,时易之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不少。
他揉了揉时永朔的脑袋。“好,大哥知道了。
“放心,今日伤了你们,我不会轻饶他们的,别的事我们回府再说,让洛大夫给你看看伤。”
他话音落下,护院也正在此时过来禀报。
“大少爷,人都擒住了。”
时易之颔首,扫了眼已经被护院压住却还在叫骂的几人,眼中露出几分嫌恶。
不愿多看,他对着护院吩咐道:“将五少爷小心背上,那些人也一并压回府中。”
“是。”护院躬身点头。
吩咐完,时易之就重新走向了冠寒。
到了跟前后他侧了侧身子露出自己背来,作势也要将人给亲自背回去。
“时少爷有心了,我的腿好着呢。”冠寒轻笑一声,走了半步又躲开了他的动作。“我能自己走回去。”
时易之怔愣几息,倏地想到什么,抬眼看向了巷道外。
不知何时,外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声议论者不再少数。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理解为何冠寒今夜几次三番避开他的手了。
——和时永朔那样半大的少年还是不同,冠寒性子娇气,也正是吃不得苦却也不愿落了面子的年纪,若是被旁人看见了他被抱着或背着的模样,定会羞恼的。
换做时易之自己,其实也不愿被人瞧见这样的场景。
想清楚这些后,他便自如地收回了手,“也好。”
沉吟片刻,又说:“那我们在此等待片刻,我派人去驾两辆马车过来。”
总不能受了伤还一路走回去,未免太不像话了些。
他们时家的人也无须受这样的苦。
派去的护院脚程快,不过一会儿就领了两架马车过来,两个伤患一人一架,被稳稳当当地带回了时府。
而时易之无意晚夜惊动府中的长辈,便直接将两人都带回了自个儿的院中。
养在府里的洛大夫早被请到了小院里,他们一踏进门,便迎了上来诊脉看伤。
时永朔被安置着躺在了东厢房,床上的帷帐放下,屏风架在中间挡着外头的视线。
洛大夫在里头仔细地检查好一番,随后才绕出来告与时易之道:“时少爷手脚都无大碍,也未诊出内伤来,只是身上面上这些青了肿了的地方得费些时间,需日日用药油摁揉,在完全消去之前也得忌口。”
他微微颔首,又赶紧让洛大夫给冠寒也瞧瞧。
冠寒转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转了回去。
他没像时永朔那般到屏风后褪下衣物任洛大夫仔细检查,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露出了手背与指节上的那点伤。“只有这里。”
洛大夫眯了眯眼睛,隔着衣物托起冠寒的手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这位公子的伤也不打紧,洗净后上些药便可,不消多日便能愈合。”
如此,时易之悬着的心才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无事就好,无事最好,劳烦洛大夫开些药。”
处理完了最挂心的事情,时易之也终于能分出心神来去想别的。
方才他已于那几个为非作歹之人打过照面了,都不是陌生的长相,一个二个皆是清州府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往日他便看不惯这些人。
因着运气好投身到了富贵的人家,便将家财当做了自个儿的筹码。
整日里不务正业,只顾着拉帮结派、吃喝嫖赌,日日学着长舌鬼在人背后嚼舌根,还听闻犯下过不少欺压百姓的事。
时易之管不到他们的头上,因而一直都是选择无视,没曾想这滩烂泥最后还是黏在他的身上。
虽说时家与他们几家都有生意往来,可时易之却没有要轻易罢休,让自家人吃闷亏的想法。
什么金银权势,最后为的不就是能吃好过好吗?
若是受了委屈都不发,这些钱权也要之无用。
他又再安抚了一遍冠寒与时永朔,接着不带停歇地领着益才去到了关押那群人的后院柴房。
才刚刚靠近,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就从中流泻而出。
冠寒告别时永朔回了自己的西厢房,又趁没人看见,让月竹追上洛大夫去多讨了一瓶药油。
药油与热水一块儿送上,他先解衣沐浴。
今夜一番打斗,让他染了一身的血汗和灰尘,整个人都十分不爽快。
衣物悉数褪下,一件件地挂在屏风上,冠寒一身青紫也再无处可藏。
——他也不是真的一点伤都没有的,毕竟他与时永朔一个半大的少年对打那么多人,纵使力气再大,也还是会吃亏。
只是藏着没让人发现,否则按照时易之的脾性,定会当着那么多百姓或者洛大夫的面做些什么的。
届时不就坐实了他们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了吗?
抬脚迈入浴桶,让整个身体浸在热水中,冠寒的精神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可甫一放松,就不免开始想些其他的。
想男人和男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为世俗所容那么不堪;想今日有没有露出端倪让别人发现他与时易之的关系;想日后要怎么做才能不出错;想他与时易之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想被人发现了他是从南风馆出来的男倌该如何……
换做从前,他大抵是不会如此思前想后的,可与人在一起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总避免不了考量这么多。
如果什么都不考虑,那最后可能什么也没有。
然而两人在一起合该是要将日子越过越好的,大少爷应当还是大少爷,不能成了他人口中耽于男色的不务正业之辈,所以就还是得瞻前顾后。
等桶中的水逐渐变凉,他才终于收回了自己逐渐发散的想法。
也不知是后知后觉,还是热水的催动,冠寒擦拭身体的时候竟然感受到了迟来的疼痛,让他抬手都变得有些困难。
“怎么回事……”他嘟囔一声。
随后下意识地垂头扫了一眼身上的淤青——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刹那间,方才的权衡利弊就都被抛在了脑后,他就觉得自己其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将披风草草地套在身上,他没再管顾其他,立刻凑到门边对着外头大喊道:“时易之,时易之!
“你快过来!
“我受伤了,我身上也有伤,你过来给我抹药,我要痛死了!”
第44章 第十二簇 脾气
骂声在时易之进门之后骤然停下,被五花大绑的几人也即刻抬头看向了他。
时家的护院都是练家子,对付这些酒囊饭袋无需费多大的力气,因而这些人实际都没在护院手中吃太多苦头,身上的伤都是在与时永朔和冠寒打斗时留下的。
看着他们未添新伤的脸,时易之忽而觉得有些刺眼。
他垂眸正色道:“诸位,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此一句让这几个纨绔子回了神,争着先地开口。
-“时大少爷,您看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这些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不过是在与时五少爷以及时大少您的贵客玩闹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啊。”
-“您看夜已深了,再不回去家父会担心的,这些日子家父忙着与时府做生意,我这做儿子的怎好让他再担忧操劳,您说是吧?”
时易之颇有耐心,任由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告饶,期间未发出半点声音,甚至垂头站立的姿势都没变化。
直到最后说无可说,几人都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你们算什么东西?”
神色无异,声音如常。
而话音一落,被绑着的几个纨绔子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却没能吐出什么字词来。
时易之安抚性地对他们笑了笑。
说:“我们从前也没有情谊,所以不必与我攀关系。你们不过一群草包,也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至于令尊与时家的生意,那是令尊该担忧的事情,不是我时易之在行事前需要考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