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小院侧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一段,再绕半条街,就又能够瞧见灯海集会,位置也十分好。
到的时辰有些迟,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行李,外头的天就黑了,又到了该用晚膳的点。
可冠寒坐不住,人在屋子里,仿佛都能听见坡下集会热闹的声音。
忍无可忍之下,他随便找了个“时易之想去集会买零嘴吃”的借口,就把人给带下了院。
集会已到了开市的时辰。
灯火如昼,照亮了人头攒动的街道,吆喝声叫卖声掺着氤氲的香气铺散开,人们的欢声笑语又如潮般灌入。
吃了一路零嘴的冠寒一下就饿了,立刻拉着时易之挤入到了人群中。
烤大虾、炸小螃蟹、煎小鱼……有的是别处没有的美食。在这带着潮湿寒意的十月里,再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海味汤,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冠寒左一口右一口,瞧见每个新鲜的都想品尝一番,但也不是每个都吃得完。
剩下的那些,就被时易之自告奋勇地拿了去吃,两人便如此分着尝尽了集会里的吃食。
吃饱喝足就到了闲逛的时候,两人肩挨着肩漫无目的地随着人群走,跟着别人东看看细看看,随意地打发时间。
而到底是所有人都会欢庆的节日,才逛了一会儿就遇见了熟人。
“诶,时兄时兄!这里,我,刘双!”
人群中倏地传来一道呼喊,被喊的时易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回过身立刻和刘双对视上,在相互给了个眼神后,就带着冠寒慢慢地挤向了人稍微少些的空地。
“人实在太多了。”刘双挤出人群,扯着袖子摁了摁额头,又笑着作揖,“时兄,许久未见了,仔细算算都有小半年了,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刘兄,别来无恙。”时易之还了个礼,“还如从前一般,都是家中的生意,不知刘兄近日如何?”
“害,我也是老样子。”刘双赧然一笑。
说完,蓦地转头看向了一旁没开口的冠寒。“诶,我眼拙,这才发现时兄身边还有旁人,不知这位公子是?”
时易之的手蜷了蜷,扭头看了眼冠寒,又嗫嚅几番,最后还是说:“这位是我在外结交的好友,冠寒,寒公子。”
冠寒闻言颔首,也作了个揖,“在下冠寒,幸会。”
“不才姓刘名双。”刘双乐呵呵地回应,“寒公子,幸会幸会。”
然而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如此将冠寒上下打量了几番,倏地又问:“恕在下冒昧,寒公子,我们可是在哪见过?”
“不曾见过。”冠寒晃晃脑袋,“我并非清州本地人,大抵是长了张寻常的脸。”
“嗨呀,这怎么会寻常呢?”刘双颇为不赞同,反驳完又拧着眉头问:“那可否问问公子是哪里人呀?”
刘双真挚得体,与从前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很是不同,因此冠寒也并不抗拒与这样的人交流。
然而一开口,却又不知何处才是自己的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后挑来挑去,只能不得以地答道:“大抵是湄洲。”
“哦,那就对了!”刘双眼眸微亮,点了点头。“几月之前我去过湄洲,还正赶上了湄洲放河灯呢!当时很是热闹,我应该就是在那时见过寒公子。”
冠寒不笑了。
第52章 第二十簇 过往
刘双没能再与他们继续闲聊,开口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自家的小厮用急事给唤了回去。
可他虽离开了,冠寒却也没了再继续逛下去的心思,直接拉着时易之回了小院。
一路上都有人,冠寒也保持着沉默。
而进了院子又发现时家的人也都还没歇下,正热热闹闹地聊成一团,于是也没和时易之做过多的纠缠,径直回了房中。
然而又怕时易之会丢下缠着他的弟弟妹妹,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敲他的房门。
他便又在进门之前,特地嘱咐了一句,“我走得累了,想歇息会儿,时少爷做自己的事情去吧。”
语罢,就从内合上了门。
可门关上了,不是就真的万事轻松可以自在地歇息了。
冠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闭眼都是方才遇见刘双的场景,都是刘双说曾在湄洲见过他的模样。
湄洲,湄洲。
为何他当时就开口说了湄洲呢?为何就如此直白了当地告诉了他呢?
明明都是见不得光的过往,明明都是不可说的回忆,那就应当让这一切都烂在肚子里,而不是逢人就说实话。
他实在是太过愚蠢。
若是刘双想起了他从前的身份该如何?若是刘双到处与人说该如何?
那不用多久,全清州的人都会知道他曾经是个男倌,清州府内也会流传起比上次“狐狸精”更为难听的流言。
流言或许没那么可怕,半真半假才真的教人百口莫辩。
届时,时易之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时家人知道后,还会任他继续留在时府吗?
冠寒越想越多,越想越心惊。
思来想去,又哪一种都推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得任由这些将自己的脑袋搅得混混乱乱、昏昏沉沉。
在他头痛欲裂忍无可忍想要下床的那一瞬,门被敲响了。
“寒公子,寒公子?”刻意压着的声音从外传进,有几分小心翼翼。“你已经一个多时辰没吃东西了,想必也饿了吧?我给你带了些零嘴过来。”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冠寒心中既是舒坦又是烦躁。
“你进来吧。”他说,在床上翻了个身朝向床外。“我没落锁,但小心别被其他人给看见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就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随后,清州时府的时家大少爷、清州商会的少东家,偷偷摸摸地从那缝当中钻了进来,又轻手轻脚地从内将门给合上。
看着他这模样,冠寒的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待时易之端着小碟子走近时,他也主动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碟子里盛的是炸出来的小螃蟹,时易之端坐在床边,用银筷夹了一小个送到了冠寒的唇旁。“我瞧你爱吃这个,就又让益才去买了些,特意让他们炸得更酥脆了些。”
冠寒张嘴接下,泄愤般将小螃蟹咬得咔咔作响。
嚼了没几下,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时易之,刘双说他见过我,在湄洲。”
时易之顿了顿,将小碟子放在一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其实我来也是想跟你说这事的。”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水吹凉后被送到冠寒嘴边。“当时他说出口之时,我便知道你又会为此心烦了。”
“我难道不该忧心吗?”冠寒凶巴巴地喝了一口茶,凶巴巴地跟时易之说话。“你又不是我,你肯定觉得没什么的。”
时易之见状,赶忙又往他的嘴中夹了一只小螃蟹,给自己争取到了说话的空挡。“刘公子并非多嘴之人,行事也很有分寸,寒公子莫要担心。
“而且我早已派人再去湄洲,那些你在南风馆中的痕迹,都会尽快处理干净的。
“你新的身份也已安排好,就像我曾说的那样,是我半途中遇见的好友,是家中生了变故才随我来到了清州。
“往后若有人想再查,能查到的也只是这些,不会是从前。”
这些事早在他回到清州之时就差遣人去办了,如今遇见刘双也纯属意外。
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刘双与上次的那些纨绔子弟们不同,并不会随意散布这些消息。
就算心中有猜想,也会先来与他说。
“所以寒公子放心。”他掏出袖中的帕子给冠寒擦了擦嘴角,“这事,只会有我们几人知道。”
时易之神情认真,说得也笃定,可听的人却谈不上愉悦。
冠寒觉得自己因为时易之已经成了个奇怪又矛盾的人,纠结拧巴到了他不像真正的他。
他一边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的过去,一边听到时易之言之凿凿地说帮他掩盖了那段腌臜的过往,心中又会生出很多不满来。
或许是因为他希望时易之接受的是所有的他,而不是与某段难堪记忆割席了的他。
他如此苛刻,他如此贪婪。
“时易之。”
“嗯?”
冠寒坐直了些,正色看向面前的人,又喊了一声。“时易之。”
“我在这里。”时易之放下手中的东西,也看向他。
“时易之,假使,我是说假使……”冠寒抿了下唇,“假使我的事真的被更多人知晓了,闹得满城风雨了,你会如何?”
他说完这话,时易之向来下垂的眉眼此刻倏地往上扬了些许,嘴角也慢慢地拉平。
露出了一副冠寒或许见过,但时易之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严肃模样。
“不会有那一日的。”时易之沉声说,“往日之事不必再提,你我过好当下即可。”
冠寒接下来其实还想问时易之当初是因何买下的他;想问时易之会不会介意那段过往;想问之后要如何与他的父母与祖母提成婚一事。
但得到这样的回答,忽然就什么都问不下去了,也什么兴致都没了。
他“哦”了一声,慢慢地躺回了床上。
“时少爷,我累了,想歇下了。”
时易之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将小碟子和茶盏都重新端了起来。“那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去过节。”
说完,就帮忙灭了烛光出了房。
冠寒睁着眼睛盯了一会儿床上的帷帐。
最后翻了个身,掀起被子一把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清灯海节于十月十八的卯时就开了场。
锣鼓声声响,混着歌舞声与欢呼声铺满了整个灯海湾,闹醒了还在酣眠中的人。
这样的热闹也将冠寒催促着醒来,而在他从床上坐起的那刻,门也被敲响了。
“寒公子,该起来用早膳了,你不是想去逛逛摊位吗?再迟些,或许就得错过好些稀罕的东西了。”
冠寒闻言“嗯”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下去,开始自力更生地梳洗。
待他梳洗好被时易之带上桌的时候,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来齐了。
偌大的时家其实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不讲究什么男女不同席,没有外人在也不谈食不言寝不语,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过冠寒还没彻底睡醒,就没插入他们的话里,只是慢吞吞地吃着自己饭。
一顿早膳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用完,而一看天色,也不过才卯时七刻。
“现在下去吗?”趁着左右没人,时易之端着茶盏到冠寒的唇边,“还是再坐着消消食?”
冠寒发着呆,不小心含了一大口茶,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他快速地清了一下口后吐到铜盆中。“现在就去吧,你不是说再迟些就没有宝贝了吗?”
说到这个,他终于清醒了不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得快些了,我要换很多东西的。”他拿着帕子摁了摁嘴角,“西厢房那张拔步床到处都是格子和抽屉,不填满空空荡荡的不好看。”
“好好。”时易之笑了起来,点点头。“我让益才和月竹将东西给带上,我们这就下去。”
脑子清醒了,冠寒也把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给记起来了。
他今早睡不醒,还不是因为昨夜心烦没睡好?昨晚心烦没睡好,还不是因为时易之说的话不好?
哪知他这边受了罪,罪魁祸首时易之竟然还在这里笑嘻嘻!
他心里头那股无名火还没灭呢。
“你不许笑。”他立刻开口,又非常无理取闹但理直气壮地说:“今天你不可以在我面前笑。”
时易之怔愣住,嘴角慢慢地拉平。“那这样如何?”
冠寒满意地微抬下巴,“就这样吧,我们走吧。”
让时易之不许开心的话才说了不到一个时辰,冠寒自个儿就给忘了。
他期间甚至还质问时易之为什么不笑,是不是不想跟他一块出来,时易之无奈,只得重新扬起了嘴角。
不过开心也确实是开心的。
两人就这么带着两个贴身小厮,于左右两大块的摊位里不停地乱逛,瞧见什么有意思的都想去换一换、尝一尝。
多数都很顺利,也有少数不太愿意的。
然而时易之给出的东西又实在贵重,只需反复多问几次,最后也还是会点头。
不过逛了一两个时辰,冠寒就换了一大堆心爱的物什,益才和月竹也借着时易之准备的东西得了好些个自己喜欢的东西。
人到底也是会累的,冠寒也是如此。
只是当他正想说找个地儿歇息歇息时,那边商会忽然就来了人,说有些要事找时易之做主。
看着时易之纠结为难的模样,冠寒心情好,慷慨地放了人。“你去吧,我正想歇息一下,而且月竹陪着我呢。”
听着他这么说,时易之就应了下来,带着益才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商会的人离开了。
将实现从时易之的背影上收回,冠寒又看向了跟着的月竹。
月竹正值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比他低了半个头,现在怀里又都是东西,瞧着很是费力。
他摆了摆手,“你先回院子一趟把东西放好吧,太多了不方便,我到前面找块石头坐一坐,你待会儿去找我就行。”
“可……”
“没事的。”他对着月竹眨了下眼。“我不会跟时少爷说的。”
在他再三催促之下,月竹也只得抱着东西慢慢地往院子去。
这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虽然身处热闹里,但也一下就不热闹了。
冠寒长吐了一口气,慢慢地往旁边人少的大石走去。
第53章 第二十一簇 作呕
正午的风绵绵地拂过,与上次冠寒来海边时略有不同,此时已经掺杂上了几分潮湿的凉意,好似昭告着冬天即将来临。
清州会下雪吗?什么时候下雪呢?
没人知道,也猜不出来。
坐着坐着,冠寒生出了一些困倦。
看看时辰,好像也确实到往常他歇晌的时候了。
左右清灯海节要维持两日,也不急这一时,于是他就想慢慢走着小院歇息歇息。
哪知还没站起来,石头后面就传来了谈话的声音。
“这清灯海节一年比一年热闹了,布置得也一年比一年好。”语罢,长叹一口气。
很快就有另一人笑着接了他的话。“是因为商会一年比一年红火,时家也一年比一年富裕,哈哈哈。”
谈到时家,他们仿佛来了兴致。
“你别说,还真是这样的。时家那个大少爷也是人不可貌相,长的是一副正正经经的书生模样,平日里也不苟言笑的,从前还真以为他要走仕途呢,哪里知道生意也做得这么好。”
“是是。”有人应和着,“说起来,今年上半年,时大少不是还出门巡检了一遍时家在外的产业吗?去了那么久,看来是真的家产遍布啊。”
“确实去了很久,前两月前才刚回来,好像还带了一个人……”
这话没说完,立刻就被人打断了,“别听风就是雨的,我们不兴乱说话,就算真是什么关系,人家的私事咱们也管不着。”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被反驳的人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是想说,方才我好像瞧见他们了,正拿着一个金叶子在跟人换什么东西呢。”
说完,又嘟囔了一句。“时大少带回来那人,长得还怪好看的。”
“长得好看?你这么一说那我就知道了。”又有人插了话。“这位大少爷确实挑剔得很,也向来喜欢长得好看的,我家玉石铺子里的稀罕物件他都能找出不少错来,不过要真是貌美的,耗费千金他也舍得买。”
“你这话说的,谁不喜欢?什么用处都没有也行,摆在跟前多看两眼心情就会好不少。”
“诶诶,别说了别说了,这话都歪到哪里去了。”话题到这里被人生生地打断。“到点了,我们先去用午膳歇息会儿吧,下午再逛。”
没人对这话有异议,于是一行人又闹哄哄地离开了。
只留下了说出过的那些话,不干不脆不轻不重地沉在时起时落的海潮中。
冠寒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重新抬了步子,慢慢地往小院的方向走。
正是赶巧,回去的途中冠寒恰好遇见了脚步匆匆准备往海滩边赶的月竹。
两人把话一对,发现彼此都有些累了,也都没了再逛的心思,便又一起回到了小院里。
上午那几个时辰在摊位上已经吃饱了,午膳用不用都可。
冠寒瞧着因为众人都出去玩而变得空落落的院子,也没什么再吃的想法,绕了几圈消食后,躺回了屋子里歇晌。
又不知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还是因为今早费了太多的力气。
这一觉冠寒睡了很久,一睁眼天已经黑了。
刚醒来嗓子还有些干痒,冠寒伸手在床边捞了捞,得了个空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在时府住的那个房,床边放不了茶盏,于是开口喊起月竹来。
但或许是他声音太小了,喊了几遍都没人应答。
没有办法,冠寒只能自己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日落黄昏之时,房中尚未点灯,此时最是寂寥昏暗。
从外偷洒进来的光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屋内物什的具体模样,只余一道模糊影子可以被纳入眼中。
冠寒走得很慢,可还是被不知何时摆在床边的凳子给撞着了腿,正正好好撞在了膝盖下面一点的软肉上。
他吃痛地咬住了唇,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瘸着脚坚持着挪到桌子旁给自己满了一杯茶。
灌入口中他才回过神来——这茶是冷的。
冠寒觉得自己一觉醒来清州就入了冬了,因而这杯冷茶下肚,整个身子也立刻开始跟着发凉。
受不了这样的寒,他快步走回了床上,用被褥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
一床不够,又重新盖了一床。
如此严严实实不留一道口子地裹好,那股凉意才被压下去不少。
他盯着帷幔发了一会儿呆,又闭着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商会那边出了些要紧的事,眼见着快年底要准备给各大商户分红了,该对的账却怎么也对不上。
若是少了一大笔的也就罢了,偏偏就是那么几十两银子,那边算来算去都不对,心里头害怕了,只得把时易之给请过去。
时易之也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不可能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于是一群人搬着今年一年的账本翻了一个下午,天黑了才回来。
就这也还没弄完,兴许明日还得费功夫。
“寒公子呢?”时易之净了净手,问益才。
益才适时地把干帕子递给时易之,回答道:“方才问了月竹,说是寒公子正在房中歇息,只是——今日申时就歇下,到现在还没醒过。”
“还没醒?”时易之数了数,这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
他赶忙把手擦干,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怕不是受了寒,身子不舒服了。”
月竹正在门外守着,瞧见时易之来了赶忙行了个礼。
时易之摆摆手,“寒公子今日回来之时瞧着可有不适?”
“应当是没有的。”月竹摇摇头,“寒公子歇下前还在院子里逛了几圈,说是消食呢。”
听了这话时易之还是不放心,“我进去看看。”
说着,也没喊人,直接试探性地推了下门——果不其然没落锁。
压着脚步走到床边,借着从门窗缝隙中漏进的光,时易之看到了熟睡中的冠寒。
他身子微微蜷缩着,解开的长发散而不乱地贴在脸上,放在枕边的手握成了拳,眉心也紧皱着。
时易之俯下身,一只手盖在冠寒的额头上,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
感受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太热。
他松了一口气。
那看来确实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早又累着了。
时易之抬手将冠寒的头发捋顺、眉心抚平,而后掖了掖被角才慢慢往外退。
可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身快步走到床边,克制不住地在冠寒的唇上落了一个轻吻。
偷得了这么点亲近,他躁动不耐的情绪也被压了下去,终于心满意足地出了屋。
把门合上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睡了这么久,寒公子今夜兴许会醒来,记得备好热茶和热水。”
月竹点点头。“一直备着的,只等寒公子叫就能用上正好的。”
时易之“嗯”了一声,“明日——明日我兴许也有事要忙,你再陪着寒公子去逛逛。”
沉思片刻,他又说:“再把他中阮也一并带下去吧,无事也可弹一弹。”
明日清灯海节会更热闹,舞火龙之前有的是身怀才艺的人上去热场子,若那时冠寒瞧着了来了些兴致,也可以上去玩一玩解解乏。
清州的规矩不比别处,做这些也不会让人看轻。
“是。”月竹点头应下。
冠寒睡了很长一觉,只是长也不代表好,醒来之时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
待他彻底清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月竹。”
声音恢复了些,这次他一喊,门就被推开了。
“寒公子,您醒了?可要小的伺候着穿衣?”月竹将热茶和热水带了进来,屋内也莫名多了些暖意和人气。
“不用了。”冠寒自力更生地套好衣服,用手草草地梳了几下头发就走到铜盆前,“时易之呢?”
“大少爷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商会那边还有事情没忙完,今日兴许也不能与寒公子一道出去了。”
听了这话,冠寒一下就没了兴致,把帕子重重地丢回了铜盆里。
“真是个大忙人。”
因着时易之不在,冠寒一上午都待在屋子里没出去,也不知道是在气时易之还是自己气自己。
不过天一黑下来,他就又有些坐不住了。
外头锣鼓喧天叫好声连连,吹拉弹唱之声直直地钻进他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搅得他心神不宁,越来越觉得这个小院死寂。
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的人没福气,我怎能跟着一块吃苦。”
说着,就大步走出了屋。
月竹不在门外,也不知在哪忙些什么。
冠寒听着声音有些等不住,就对着喊了一声。“月竹,我下去逛逛,你待会儿带着东西去找我。”
语罢,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小院外走去。
外头与那个封闭住的小院截然不同,仿佛是另一方天地、另一种人间。
海滩上点着的灯比前一夜更亮,围聚的人比前一日更多,篝火也比之前烧得更旺。
停泊在码头旁的渔船和画舫也不知在何时点了灯,星星点点照亮了一大片寂静起伏的海。
如此三面灯火的夹绕,竟然将这方寸之地映成了一个不夜的海湾。
而篝火下还有人在弹唱,拉的是冠寒从外见过的琴,琴弦颤动之下发出了辽阔又低沉的声音,顺着海水递送到了天边外。
冠寒唇角往上拉了拉,短暂地忘却了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抬脚迈进了这个人间。
人确实很多,挤入人潮之后,仅是个人的意愿那就根本动弹不得,冠寒被推搡的人群送到了篝火旁。
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昨日已经换了够多的宝贝了,那今日就在这里看看热闹也没什么。
上去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叫好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冠寒也渐渐沉浸在了其中。
等再次回过神来,是他听见了月竹的声音。
顺着声音一看,发现确实是月竹跟来了,此刻正费力地从人群外往他的方向挤。
冠寒嘴角一扬,给挤进来的月竹让了个位置。“你来了,这……”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了月竹怀中的琴囊。
他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立刻问:“为何将这东西带来了?”
“大少爷昨日说,让小的今日记得带上,说是寒公子无事可以弹一弹解解乏。”
“解乏?”冠寒嘴角渐渐拉平,脸上彻底没了笑。“给我解乏还是弹给别人听让别人解乏?”
月竹不明所以,嗫嚅几下没能答上话。
他们这边的交谈声也不大,但不知什么缘故,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瞧着月竹怀中那个明显透出中阮形状的琴囊,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起哄。
-“这位公子是不是要弹琴啊?来一个来一个!”
-“瞧着好生俊俏,不知琴是不是也弹得好听,哈哈哈——”
-“正巧上头那个快结束了,快快快,快把琴拿出来准备好!”
怂恿声、嬉笑声、讨论声一齐往冠寒的耳中钻,打量、评判、炽热的目光黏在他的身上,声音与视线在顷刻之间化为了如发般的细线,一端连着过去、一端连着现在,一圈一圈往他的身上缠。
他挣扎,挣扎不得。
他号叫,号叫不出。
只能看着那些线越绕越紧、越绕越紧,最后割破了他的苦心维持的皮囊,展露出他内里溃烂的血肉来。
冠寒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胃因为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腐臭味而剧烈翻涌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月竹,捂着嘴朝礁石边跑去。
在咸湿的海风当中,冠寒不受控地将过去给快速地咀嚼了一遍。
他想到自己三岁被卖入南风馆;饥一顿饱一顿地被养到五岁,然后开始伺候馆里的男倌,给他们端茶倒水、浆洗衣物;八岁被龟公逼着学习风月之事以及中阮;十九岁被时易之买走,来到了清州。
十多年间,他日日听着那些淫词浪语睡去、日日又被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唤醒。
那声音已然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也仿佛化为了经年不散的梦魇,出现在每个他辗转难眠的夜里。
而冠寒其实也没那么愿意,没那么甘心。
第一次看到媾和图画时他撕了画册,第一次摸到中阮时他挑断了琴弦。
龟公说做男倌是他的命,让他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