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为生意是情谊,并妄图拿此来要挟他,实在是可笑。
而这些生意他就是不做,也定不会让自己的弟弟与妻子受了委屈。
何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赢的利够多,今日他就算是废了他们的一只手,他们父亲也照旧会对时家笑脸相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柴房就彻底静了下来。
只余油灯燃烧时噼里啪啦的细响 ,以及从外传进的犬吠与鸟雀惊鸣。
良久,才又有一人颤颤地开口,“你……所以你到底想要对我们做什么?”
“诸位早该问这个的。。”时易之偏头示意护院,让他们将这几位压住。“时某是个生意人,向来讲究银货两讫、买卖对等,你们事先辱骂造谣我可暂时不计较,但诸位落在舍弟与好友身上的伤,还是需要偿还的。”
话音一落,几个纨绔子的表情即刻就变得惊恐起来,纷纷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嘴中也再次开始高声咒骂。
但压着他们的护院没给他们挣脱的机会,把他们摁得死死的。
“把他们的嘴堵住,别留下明显的痕迹。”时易之最后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走出柴房。
官要送,私仇也要报,自然不能轻易地放过这些人。
听着柴房内传来的闷哼痛吟,时易之理了理衣袍,慢慢地回到了前院。
前院静得很,缸中锦鲤游动的水声仿佛都听得清。
他站在院中犹豫了片刻,在想是先去东厢房看伤更重的弟弟,还是先去西厢房探望冠寒。
在做出决定的刹那,西厢房忽然就传来了叫喊声。
“时易之!”
“我身上也有伤,你快过来给我抹药!”
时易之怔愣几息,回神后也不再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寒公子,我来了。”他对着拉开的细小门缝说。
里头的人一惊,门发出嘎吱的一声响,接着传出了略微不满的声音,“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吓到我了。”
“后院的事忙完了,我正好想来看看你。”时易之答,随后抬手在门上轻轻地敲了敲,问:“不知寒公子可愿邀我于房中一聚?”
“嗯……”冠寒沉吟片刻,最后才勉为其难地说:“你既如此诚心,那我便让你进来吧,可不能被人发现了。”
时易之失笑,说“好”和“我定会在天亮前离开”。
冠寒给他放了一道人能进去的缝,时易之就趁势钻了进去。
进去后,冠寒立刻就将门给合上了,连声音都未如何发出,确实也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意味在。
时易之笑着偏头看过去,哪知一入目就是冠寒光洁白皙的脖颈,再往下,是展露出些许的精瘦胸膛。
他的脸一下就热了起来,人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寒,寒公子……”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冠寒就先一步问起他来。“时易之,你怎么会说‘天亮前离开’这样的浑话?你是从哪学来的?是看了什么书,还是去了什么地方,亦或是在外头见了什么人?”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得时易之心跳如鼓。
“不,不。”他瞬间就记不得方才看到的旖旎春光了,摇着头地解释起来。“未曾去过什么烟花之地,也没有见过别的人。”
但他也是说不出自己买了些话本子这样的话的。
要是让冠寒知晓他在看那样不正经的东西,误以为他也是个不正经的人,那该如何?
不能不能,万万不能!
于是他移开视线,磕磕巴巴地说:“是……是上次宴请他人时,于酒楼说书人口中偶然听见的。”
“那怎么别的不记,就光记下这句了?”冠寒偏头看向他,笑得狡黠。“我知道了,人人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时少爷也觉得偷偷摸摸的刺激,对不对?”
时易之再一次说不出话了。
怎得又……又转到了这上面来了呢?
许是看他支支吾吾地给不出回答,冠寒也失了趣味,扯了扯披风走向拔步床。
“时少爷,来帮我抹药油吧。”
时易之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冠寒往床的方向走,心中也在暗自懊恼。
——于这方面他实在太生涩愚笨了些,每每瞧见什么听见什么就会失了魂,连带着把正事也忘了。
不该不该,实在不该。
可一边在心中训诫着自己,他一边看着冠寒将身上仅有披风拉下的场景走神。
这这这……
这岂是他现在就能看的?
是否不合礼法、不合规矩、不合时宜?
然而这样的旖旎与神游,彻底终止于他看见冠寒背上淤青的那一刻。
“你……”他快步走了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抚摸,却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猛地收回了手。
眼睛瞪大瞪圆,身子随着心一起颤了颤。“怎会伤得如此之重?方才怎得不说?你且等等,我再去叫人将洛大夫请来。”
冠寒立刻呵止住,“别去!”然后握着药油递给时易之。
“就是和时五少爷一样的淤青罢了,我已经让月竹向洛大夫讨了一罐药油来了,不用再麻烦了。
“时少爷若是真的心疼我,就快些来帮我揉揉,免得我受了凉。”
时易之抿抿唇,思虑再三,最终听了冠寒的话接下了药油。
药油的气味并不温和,辛辣到有些刺鼻。
甫一将塞子拔开,味道就冲着灌满了整间房,房中的熏香以及冠寒身上的桂花香都被压了下去。
闻着这样的气味,时易之的眉心紧紧地拧成了一团,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为何方才不告诉我?为何要独自忍着这样的痛。”
“我不想说就不说了。”趴在床上的冠寒抬了个头,不满地看着他。“而且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过就是迟了些而已,快些给我抹药。”
时易之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没能再说出来。
最后索性选择了长久的沉默。
默不作声地将手洗净擦干,时易之坐到床边先开始搓手,待掌心相贴反复搓得暖热,他才将药油倒在手中抹匀。
他没这样帮过别人,自己受伤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怕一不小心会弄痛了冠寒,便小心翼翼的不敢施力,只有掌根在轻轻地揉推着。
可即使是这样,将脸埋入被褥中的冠寒也还是克制不住地流泻出破碎的痛吟来。
时易之听着这些声音,眉心皱得愈发紧,唇也用力地抿了起来。
这么怕疼的冠寒先前怎么会不说呢?彼时染了风寒都哀叹着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人,何故如今受了伤都不愿意让大夫看了呢?
是发生了什么?是哪里变了?还是有什么其实是他从未读懂的?
时易之罕见地陷入了难以抽离的困顿与迷茫。
他一边想可能是自己做得太差了,所以才让冠寒有所隐瞒;一边又想是不是他们之间的情谊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深,因此冠寒就会权衡利弊、瞻前顾后。
——他第一次开始这么思考。
可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怎么想才是对的。
越思考越混乱、愈忖度愈惶恐。
因而眼前近在咫尺的冠寒,在这霎时仿佛与他隔开了万水千山。
倏地,时易之想起了他们还在湄洲时,他趴在桌上醒来看见的那一幕。
一身白袍的冠寒披散着长发倚靠在窗旁,神色淡淡地望着无边又昏黑的天幕,凉而薄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模糊了他与天上、与人间的界限。
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冠寒。
不可触碰,难以琢磨,无法拥有。
可能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沐浴到了圆月慷慨落下的辉光,又偶然从水面触碰到了那一轮月,但贪恋与侥幸却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它。
其实这月原本也不曾信任过谁、青睐过谁。
但时易之既觉得冠寒是高悬于空的月,也认为他像结在金桂顶端的那一团花簇。
时易之因着一己私欲将花摘下,以为娇养着,花就能年年岁岁地盛放,实际在片刻的繁荣后,花已经在他的怀中枯萎了。
——来到清州的冠寒是总在吃苦,跟他回家的冠寒是总在受委屈。
好像根本不如他当初设想时那般快乐。
“时易之,你的力气太大了,好痛。”冠寒忽然开口。
时易之被这一声拉回了神,讷讷地看着面前拢好披风坐起来的人。
许是因为药油的刺激与揉搓时的疼痛,冠寒已经生出了一身的汗,披散的长发贴在他的脸上脖颈上,眼尾与面颊都绯红一片。
他虚虚地靠在床头,对时易之伸出了蹭破皮的手。“别揉了,给我的手上些药吧。”
时易之盯着他手上的伤看了一会儿,再次沉默着去净了手。
药油味道重也难洗,打了好几次胰子才将将把那股滑腻感除去。
他将手上的水珠细细地擦干,端着用在手背的药膏重新坐回了床边。
可能是身上的疼压过了手上的疼,因而那些小口子被沐浴时的水泡得肿胀发白了,冠寒本人也没有发现。
时易之有心想要说几句,可一回忆起方才思虑的那些,就又还是把话压了下去。
他探出手指,用指腹沾了些药膏,轻柔又细致地抹在了伤口上。
怕薄薄的一层不够,还多擦了几遍。
上好药合好瓷罐,时易之准备将药膏放回多宝格上,可一抬头,却发现冠寒正在盯着自己看。
眼神是掺着探究的复杂。
时易之避开他的目光没与他对视上,兀自起了身。
待药膏放好后,他才开口说了上药之后的第一句话,“夜已深了,你好生歇息,我就先走了。”
语罢,抬着步子就准备往外走。
“时易之!”
然而还没迈出去一步,冠寒就忽然开口喊了他。
他脚步顿了顿,没转身,只是侧了个头,问:“怎么了?”
冠寒没回答。
时易之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冠寒开口说话,就便径直出了门。
冠寒难得的没睡好,夜里翻来覆去,脑中净是时易之闪躲开的眼神以及毫无表情的脸。
他想时易之应当是生气了,又想时易之生气的模样原来是这样的。
可想来想去,想到最后又觉得时易之凭什么生气!
两人之间,明明被骂得最难听的是他;受了伤的也是他;为了不让旁人恶语中伤,忍着痛不说的还是他。
他都还没生气,时易之哪来的理由先他一步?
冠寒越咂摸越觉得有道理,因而到了后半夜,他也不开心地闹起了脾气来。
他一边趴在床上晾身上的药油;一边盘算待第二日时易之来寻他道歉讨好他时,他该给些什么教训。
这么琢磨着琢磨着,最后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
却也没怎么打理自己,任由长发略微凌乱地披散着,衣物也是胡乱且松散地套在身上。
为的就是让时易之能一眼看出他没休息好。
哪知等啊等,等到日上三竿,也未见时易之的身影。
耗的时间太长了,他靠在床头就生出了些昏昏沉沉的睡意。
如此阖着眼睛欲睡不睡,在半梦半醒之间,冠寒忽然听见了门开合的声音,于是猛地回神睁开眼睛。
哪知进来的人是月竹。
冠寒咬了下唇,终于忍不住了,问:“时少爷呢?”
“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月竹答。
第45章 第十三簇 方法
时永朔先是跟着自己大嫂逛了一下午,晚上又费了一身的力气、挨了一身的伤,可谓气力全无。
因而上好药之后,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许是得到了大嫂的庇护和大哥的宽慰,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
前半夜都无梦,到了后头,他忽而就梦见了自己的大哥与寒大哥。
——两人成婚之后,大哥整日里沉迷于寒大哥,不务正业,而外头又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因而时家的家财很快就被瓜分散尽了。
瞧着破败的、结满蛛网的时府,寒大哥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抓着大哥跪在了祖母面前,然后抬着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大哥的脑袋。
一边敲一边跟祖母谢罪。
可谢着谢着,敲脑袋的声音逐渐就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砰——”
“砰——”
“砰——”
一下接着一下的。
声音变大也就算了,最后速度还越来越快。
看着自己大哥被敲得晃出残影的脑袋,时永朔惊恐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苏醒后,他才发现那声音竟是从现实钻入他梦中的——有人在敲门,且敲得又急又重的。
“啊?啊?怎么了怎么了?”时永朔还有些稀里糊涂,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那几个又打进来了?”
直到将紧闭的双眼揉散,他才听清外头人的声音。
竟是寒大哥。
“我醒了我醒了!”他扯着嗓子回应了几声,赶忙下了床。
刚醒还没什么感觉,人一坐起来,昨日的后遗症就漫了上来,腰酸腿酸胳膊酸、手疼脚疼脑袋疼。
“哎哟,哎哟!”
怕冠寒有急事,他一边叫唤着一边撑着身子下了床,又哆哆嗦嗦地给自己套好了衣服。
甫一打开门,瞧见的就是冠寒愠怒的脸。
他被吓了一跳,“寒大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可是那几个又闹出了什么事?”
冠寒将时永朔上下打量了番,瞧着这人一副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模样,生出了几分扰人清梦的愧疚。
“不是。”他说,抬着下颌超屋内指了指。“你先去梳洗一番,待会儿再与你说。”
时永朔挠了挠脑袋,“那我去啦?”
“嗯。”
大抵还是怕有什么急事,时永朔的速度很快,不过一会就整理好了。
冠寒自顾自地进了屋,落座在八仙桌旁又拎着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他将其中一个茶盏推了推,对着时永朔道:“坐。”
时永朔很是乖巧地坐下,又捧着茶盏啜了一口。
冠寒正是在这时的口,“时五少爷,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情?”
“记得。”时永朔点点脑袋。
“是我帮了你不错吧?”
“是的。”
“那你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就当你是报答了我的恩情了。”
“马车?”
冠寒“嗯”了一声,用指腹蹭了蹭光滑的盏壁,“我要走了,我要离开时府。”
“哦哦。”时永朔又捧着茶盏点了点头,再饮了一口后,才被呛得回了神。
他撑着桌子咳嗽了一会儿,惊愕地扭头看向冠寒。“你说什么?!”
冠寒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起了身,沉声道:“我已经与时易之恩断义绝了,所以也没了再留在时府的道理。”
此一句让时永朔眼前一黑。
怎么他一觉睡醒就大变天了呢?难不成梦里的一切都成真了?时家真的家财散尽了?
“寒,寒大哥,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时永朔挠挠脑袋又搓搓下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啊?时易之应当不……”
冠寒冷冷地觑了他一眼,“你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认定有误会?就认定是我冤枉你大哥了?”
“也是。”他轻哼一声。“那么点恩情算什么呢,你们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今日我来找你才是脑子糊涂了。
“罢了,我自个儿去买一架也是一样的。”
语罢,冠寒就一甩衣袖出了东厢房。
看着他的背影,时永朔呆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诶,不是,寒大哥,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大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你也一大早就来找我了,那现在又何故沉默不语呢?”
时永商手肘杵在桌面,两手分别伸出两指撑起了自己的眼尾,可还是挡不住眼睑往下耷拉。
“你知道我昨夜什么时辰歇下的吗?你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找的我吗?”
“卯时一刻。”时易之只对后一个问题做出了回答。
时永商:……
看着时永商困倦的模样,时易之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愧疚。
也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夜他辗转难眠,几乎没能闭眼,脑中混混乱乱都是在忖度他与冠寒之间的一切。
不知是为了求证还是什么,他将两人相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咀嚼了一遍。
可越回忆越心慌,越细品越迷惘。
冠寒是心悦他的吗?
他不知道。
好似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陈情、他在讲述,冠寒只顾着接受与配合。
然而他从前却太过自我,根本没能发现这一点。
只顾我行我素地将自己的喜欢拆成了两半,一半展示给冠寒,另一半盖在冠寒的身上反哺给自己。
这样的无措与惶恐桎梏了他一夜,让他无法入眠。
天亮后,他就急急忙忙地跑出了令人心慌的小院,病急乱投医般找了时府与他同辈中唯一成婚了的时永商,希望寻得一些方法。
好让他能将这一团乱麻般的思绪给理清楚。
“二弟,我……我有一个好友。”时易之捏了捏藏在袖中的指腹,用细微的痛掩饰下心慌。“他近日有了些愁绪,问了我,可我也不知道,所以就想来问问你帮帮他。”
时永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睁大了些。“可以啊,大哥你说,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时易之斟酌一番,而后才继续道:“他说他有了心仪之人,两人之间也过了好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因此他就以为和那心上人是两情相悦、毫无隐瞒的,只是……只是近日发生了一些事,让他改变了这样的想法。”
“什么事?”
具体是什么事岂能细说?
一说出来那定然会教时永商猜出他说的不是好友,而是他自己了。
于是他沉吟片刻,谨慎道:“是那心上人隐瞒了些事让我好友知晓了,因着这事,好友便开始怀疑那心上人是不是不信任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其实根本就不喜欢他,从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唔……”时永商半眯着眼将时易之上下打量了一番,摸着下巴问:“那人隐瞒的,可是什么伤天害理、泯灭人性的恶事?”
时易之摇头,“不是。”
“或是有违人伦、欺师灭祖的坏事?”
“非也。”
“那是三心二意、二三其德的风流韵事?”
“自然不是。”
时永商皱起眉头,“那你何……那大哥你的好友何故耿耿于怀?”
此一句倒是把时易之给问住了。
对呀,他何故如此耿耿于怀?
思索了一会儿,时易之才勉强找回了昨夜的心情。“只因那人从前最怕疼,可这次受了伤却不知为何自个儿承受着,没让我知晓。”
“那你有问他原因吗?”
“问了。”时易之点点头,“只是他不肯说。”
时永商深吸一口气,笑着晃了晃脑袋。“好呀好呀,你不说,他也不说,两个闷葫芦走在一起了。”
时易之抿住唇,不接话了。
看着他这幅模样,时永商只得先问出口。“只是因为这个,便怀疑他不喜欢你?”
“并非仅因为此。”时易之垂着头,用指甲在手背上压出了一道小月牙来,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还因为,他从没说过诸如‘喜欢你’‘心悦你’这样的话。”
这话说出后,先让他自己怔愣了好一会儿。
他忽而想起了最冠寒最初的期盼——把他从南风馆带出来就好,让他能过上好日子就好,离开或留在他身边都好。
可是当时放手的话说得慷慨,如今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就还是心乱如麻。
原来时易之不似想象里的果敢,也不如预设中的慷慨。
“这么多年,我也没从你嘴里听到过‘喜欢弟弟妹妹们’、‘喜欢祖母’、‘喜欢爹娘’这样的话。”时永商蓦地开口。“可我好像也没怀疑过你是不喜欢我们的。”
他托着下巴,半边脸的肉被挤出去了一团,话说得含含糊糊。
时易之呆滞住,仿佛有什么塞入了他艰涩到难以思考的脑袋,又仿佛有什么抽离了。
而时永商还在说,“人和人总是不同的,你若只是觉得他没说过这些话就代表他不喜欢你,不如去找他做过哪些事,而那些事都在代表着他在意你。
“反正在我看来大哥你这都不是事,你要是实在过不去,就直接把对我说的话都再对他说一遍好了。
“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总比自己胡思乱想的好,聊开了就一起出门玩一玩逛一逛,就又是恩爱的小夫妻了~”
说完,时永商自己嘿嘿笑了几声,面上浮现了几团酡红。
时永商拍了拍脸,轻咳几声,“不过也别把这个奉为圭臬了,因为有些人惯会骗人,说的做的都让人分不出真假来,因此还要是兼听则明。”
语罢,他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所以我建议大哥告诉我那人是谁,让我来帮你具体分析一下。”
听到这里,时易之才晓得自个儿露馅了。
他赶忙起来,佯装没听见时永商的问题,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二弟,我代好友谢过你,那边生意上还有些事,我就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猛地回身告诫道:“今日之事,二弟可千万别往外说,切记为我好友保密。”
“知道了。”时永商撇了撇嘴。
语罢,时易之就出了门。
时易之的急切也不是装的,方才的那番谈话确实让他茅塞顿开,有了些新的领悟。
其一,冠寒不远千里地从湄洲随他来到清州,本就孑然一人,因而不管如何,他昨夜那样冷淡着的行为都是不对的;
其二,一切也正如二堂弟所说,万事不可自己憋着乱猜测,独自一人,好的兴许也会被想成坏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时辰尚早,这个点冠寒应当也是刚醒。
他现在便要去找说清楚!
第46章 第十四簇 不清
时易之甫一迈进院子,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弄倒了一大堆的东西。
他心下一凛,怕出什么事立刻快走过去。
可站定在门口顺着敞开的缝往里一看,发现竟然是冠寒在收拾行囊。
但也没什么条理,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全部胡乱地装进去,那些杂乱的声音就是因为这个发出的。
“寒……”
时易之下意识地想喊人,可才吐出一个字,正在忙碌的人就敏锐地扭头看向了他。
面上表情淡淡,眼中却掺着怒意。
然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样盯了一会儿,冠寒就又转回头去重新开始收拾东西。
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时易之如何能不知道冠寒这是生气了。
他自己原本也没多少脾气在身上,得时永商开解后,心中更是一点芥蒂也没有了,立刻像从前一般急急忙忙地进了房去哄人。
“寒公子,你这是作何?”他试图伸手去阻挡,也不在意会被冠寒大开大合的动作误伤到。“何故突然之间就开始收拾起行囊了?”
冠寒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做着动作。
看着他一副下定决心、去意已决的模样,时易之一咬牙心一狠,一只手夺过了包袱,另一只手攥住了冠寒的手腕。
被拦住动作的冠寒怒视向他,眉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好似在质问他要干什么。
他嘴巴张合几下,迟疑地说:“该到用午膳的点了,想必你也饿了,那……”
时易之原本是想缓和些气氛,可不知是哪些字词用的不对了,竟然惹的冠寒直接将手用力地抽了回去。
因为包袱被夺了,冠寒也没有再继续收拾东西,转身坐上了罗汉床。
他的手肘杵在小几上,掌心托着下巴,什么都没再做,也仍旧什么话都没说。
像是铁了心的不想和时易之这个人交谈一般。
然而时易之知道,面对冠寒绝不能像面对其他人那般,若是让说出他自己独处冷静一番这样的话,怕是两人再也没有搭上话的机会了。
瘐晰筝璃……
于是他走近几步,柔声道:“寒公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莫要独自一人憋在心中,有什么话都可与我说。”
时永商说得对,与其你瞒我瞒,不如敞开细谈。
“说?不开口说话的人不是我吧。”冠寒冷冷地哼笑一声,“我倒是愿意说,可某些人也不见得愿意听。”
说到这里,昨夜时易之沉默不语的表情又浮现在了冠寒的眼前,再一想到因为这件事还没让他睡好觉,他就愈发地生气了。
“无端端地开始闹脾气,如此也就罢了,还为了躲我一大早就出了门。
“时少爷,你若是厌烦我了就趁早说,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又何故多此一举做这些?”
最后一个字落下,冠寒又觉得这句话自己说得很不好。
“死缠烂打”这四个字用上后,就好像是他对时易之情根深重似的。
实际上恰恰相反!!!
他不愿在这上面吃亏落了面子,赶忙补充道:“当初可是你说要带我来清洲的,也是你说要让我与你成婚的,我见你还算诚恳,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你,何曾想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变了心。”
冠寒话音一落,时易之就顿了顿,心和脑袋都空了一瞬。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
“我……是,是这样的。”他眨了眨眼,如了然也如释怀般吐出了一口气。“确实一直都是我在强求。”
那口浊气被吐了出去,时易之倒比昨夜更坦然与坚信了。
他往冠寒的方向挪近些许,迟疑却又笃定地说:“可我想,寒公子你应当也是不厌恶我的吧。”
冠寒不喜欢他,是他做得不够好;冠寒不厌恶他,那一切都还有转机还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