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朔,大哥这边还有要事处理,你若有事,那便先叫益才去帮你,或你去找府中其他的兄弟姊妹。”
语罢,他就想侧身迈入小院。
然而步子还没踏出去,时永朔就以一副慷慨赴义之势冲到了他的面前。
“不许你进去!”
因着没他高又不想弱了气势,就挺着胸脯、抬着脑袋、瞪着眼睛,做出恶狠狠的姿态来。
瞧着他的模样,时易之忍俊不禁,也终于生出了几分做哥哥的耐心来。“好好,那你且说,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哪知他这边做出了认真倾听的模样,时永朔一开口却是:“时易之,你太会装腔作势了!”
时易之:“???”
到底长幼有序,即使是亲弟弟,时易之再纵容也不能让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他眉心微蹙,正想开口训斥,又听得时永朔道:“寒大哥背井离乡地跟你来到清州,过着无名无分、寄人篱下的日子,你就是这么对他的?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你就要赶他走?你们之前的情谊半点也没有你的名声重要?
“前些日子我还以为你们只是闹了小别扭,特地搬了回去给你们留空地,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打算的!
“卑劣,实在是太过卑劣!!!寒心,实在是太教人寒心!!!”
时永朔高声怒斥,动情到眼中泛泪、眼眶微红,而蓄着的那几分水光中,又藏着三分愤怒三分胆寒四分失望。
时易之与他情绪复杂的双眸对视上,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而方才时永朔的那番话也确实让他生出了几分混乱。
时永朔是认错哥哥了么?
指望让时永朔从头到尾细细说一次是不可能的了,时易之就自个儿又将那话给了捋了几遍。
最后终于找出了一个最重要的来回答,“我何曾说过要将寒公子赶走了?”
“你是没说过,我自己看出来的!”时永朔立刻反驳。
“你从何处看出的?”
时永朔大抵是以为他还在狡辩,便瞪了他一眼,抬着手悲痛地指向院子。“你你你……你都要把寒大哥的床给拆了,你还说不是!
“是我看错你了,我现在就要去跟阿爹阿娘状告你抛夫弃弟良心丧的卑劣行径。”
语罢,便要转身跑走。
时易之可算是知道这误会是从哪来的了,他伸手就准备拦下。
而在此时,院门口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等等。”
兄弟两人都默契地停了动作,顺着声音看去。
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靠在门页上,午后的日光洋洋洒洒地泼在他的身上,如绸缎般的发泛着光,眼中惺忪的睡意也一览无余。
正是歇晌刚醒的冠寒。
“时五少爷,我没要走。”冠寒慢慢悠悠地往他们的方向走,不过也才几步远,他一下就到了时易之的身边。“时少爷拆了西厢房的床,是想让我跟他一起睡呢。”
此话一出,时易之与时永朔都瞬间红了脸。
“这……我……你……”
两兄弟如出一辙地语无伦次起来,表情也很是无措。
冠寒笑倒在了时易之的身上,直呼他们有意思。
笑完,又对着时永朔说:“所以别跟你阿爹阿娘告状,好不好?”
“我……我……”时永朔看看时易之又看看冠寒,支支吾吾地说:“我原先不知道,才会那样说的……我还以为时易之变坏了呢……”
大抵是这个误会大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原先还底气十足的时永朔说话声音一下就变小了许多,一句话又还没说完,就又有些站不住了。
“我还有事,要先告辞了。”说着,他就转了身。“反正他没忘恩负义就好,他没做那些我就不会说的。”
少年人好心闹了一场笑话,自是不好意思的时候,因此冠寒与时易之也不拦他,让他自个儿去消解。
可时永朔才往外跑了几步,又忽然倒着跑回来了。
“虽然时易之是我的……”他的眼睛羞赧得不敢与任何一个人对视,可声音又那么义勇。“是我大哥,但他若是真的做出了不仁不义的事情,寒大哥可以来找我,我肯定是不会站在他那边的。”
闻言,冠寒就看向了眼时易之。
发现他一副浅抿着唇想说些什么的却又忍住了的模样,立刻就笑得直不起腰。
“好好好,届时我一定去找你。”他边笑边点头。
时永朔长吐一口气,“那我便告退了。”
语罢,他就仿佛大事已了般再没了什么犹豫,立刻就快步离开了这里。
时永朔走了,院儿门口就只剩下时易之与冠寒两人了。
“时易之,你耳朵又红了。”冠寒伸手过去捻了捻。
时易之脸蹭地一下热了。
他现在又羞又急,也不知道先说哪件事比较好,最后一秃噜着合成一句话给讲了出来。“永朔还未及冠,这样逗弄他不好,所以日后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嗯……只能日后给我看吗?现在不行吗?”冠寒佯装思考。
这下时易之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乱了话,赶忙解释道:“现在看,原本就打算给你看的,只是永朔来了。”
说到这,他抚了抚怀中的户籍,也冷静了些许。“我们先回房吧。”
因着时易之的急切,两人几乎是脚步匆匆地回到了房中。
进了屋,时易之又还特别将门给关上了,虽说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却也还是想做些什么以表正式。
“什么东西如此小心谨慎?”冠寒坐在矮榻上,手撑着下巴盯着神神秘秘的时易之看。
时易之对着他抿唇一笑,快步走过去坐在了旁边。“是很重要的东西。”
语罢,将藏于怀中的雕花檀木匣给拿了出来。
“你的户籍,已经改好了。”
他打开匣子,取出里头装着的户籍递过去。“你看,已改为了民户。”
不管日后二人成婚后还会有什么改变,但冠寒不再是不被编入黄册的贱籍。
这也意味着,从此冠寒再也不会是任何人可以擅自买卖的货物。
冠寒一顿,将户籍给接了过去,却抿着唇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看着左中右三块上写着的字。
好似在不停地确认眼前所看是否真实。
时易之也不开口打扰他,就坐在一旁沉默地陪伴着。
良久,冠寒才从这样的状态抽离出来,重新抬头看向了时易之。
“你……”乍一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他止住话,探出舌尖润了下唇才继续道:“那它日后该放在哪里才好?”
时易之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个。
“你的户籍当然是由你自己做主,你想放在哪里都是可以的。”他回答,顿了顿又笑着说:“若不愿为此劳神费力,我也愿意为之效劳。”
冠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户籍往怀里压了压,摇头道:“那还是我自己来吧,还是先由我自己来吧……”
“好。”时易之对于没有任何意见。
冠寒满意了。
他又再翻开看了仔仔细细地一遍,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户籍装回了匣子里,说要小心存放起来。
可西厢房还在弄床,人多眼杂,冠寒就又说先在时易之这里寄放一日,等床弄好了他才带回去。
时易之自然应下。
然而冠寒还像是不放心似的,捧着匣子左看看右看看都找不到满意的地方,最后径直朝床的方向走去了。
一边走,一边如托孤般郑重道:“时少爷,我藏在你的被褥底下,你别让小厮们来收拾。”
“好。”时易之也不笑冠寒,非常笃定地回答,“我定会帮寒公子好好看着的。”
只是藏好了匣子,冠寒却又没有转头出来,而是翻身上了床。
时易之也只当他是累了,没有多想。
正想开口让他好好歇息,哪知冠寒却反过来招呼着他过去。
时易之不疑有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床旁。“可是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拉上了床。
下一瞬,被褥就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盖在了其中。
“寒公子……”
藏在被褥里面的声音闷闷的,时易之整个人也闷闷的。
冠寒“嗯”了一声,而后有些突然地问:“时易之,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有什么目的?”
时易之失笑,动着手脚调整好姿势将冠寒拥入怀中,柔声说:“这是当初在湄洲时我允诺好的,也是我应当要做的。”
“你是说你心甘情愿,其实什么都不要?”冠寒反问他,又低声道:“我不信。”
世间之人有所予定有所求,冠寒自己其实也是如此。
可时易之与旁人又都不一样,因为对他的态度与旁人相比很不一样,故而他愿意接受时易之的索取。
——只要时易之的好是心甘情愿的好,对他说的喜欢是发自肺腑的喜欢。
“若说要想的,或许也还是有的。”时易之回答,抱着人的双手又紧了紧。“想要寒公子信赖我,想要寒公子心悦我,想要与寒公子长相厮守。”
只是在话音落下的那一霎,就那一霎,冠寒就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世间痴情人那么多,因为情话总是很动听的。
什么冷静、什么自制、什么提防,在听到这些的瞬间就都不存在了。
他把额头抵在了时易之的肩上,说:“时易之,你真狡猾。”
第50章 第十八簇 葫芦
时易之不知道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原先两人只是相拥着低声交谈,到后来竟然越贴越紧,最后密不可分地挨在了一起。
而盖着他们的被褥几乎没有留口,呼出的热气将那一方小小的昏暗的天地也给搅弄得湿热。
又兴许是因为心情好,从冠寒身上传出的桂花香气也愈发浓烈,馨香将时易之紧紧地包裹住,熏得他神志不清、头昏脑涨。
“时易之,你怎么不说话了?”冠寒低声问他。
两人的唇原本就是虚虚地碰着,冠寒一说话,那么毫厘的距离也荡然无存了,四片唇轻而柔地相互蹭了许多下。
“我……”
时易之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一声。“寒公子想听我说些什么?”
他这么说,冠寒就笑他,笑完又说:“时少爷既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就不说,只做吧。”
这话将时易之给吓了一跳。
他往后拉开了些距离,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如今天还亮着,如此怕是不妥。”
“你说天亮,那我现在怎么没看见太阳?”冠寒不满地低哼一声,哼完又蹭着过去重新紧挨住了时易之。“外边儿天亮,我们的床暗着不就行了?”
时易之既觉得冠寒说得有道理,又认为这像是一种诡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表现。
而且其实天不天黑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与冠寒之间尚未成亲。
若真要……那不是无媒苟合,俗称偷情吗?
见他许久未作答也未给出反应,冠寒不开心了,伸手扯住了时易之的衣领。
用有些无理取闹但又很理直气壮的口吻问:“时少爷,是不喜欢我吗?还是没那么喜欢我?
“人人都说情难自禁,可我看时少爷好像对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时候!”
时易之闻言心中直呼冤枉。
怎能没有?如何没有?
远的且不说,就是上次冠寒用手相助,他就纵容着自己抛弃了礼法,彻底沉沦在了其中。
不过后来他却什么都没为冠寒做。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羞愧了。
他持续的沉默让冠寒进一步地开始诱哄。
到现在还没被暖热的唇贴在了他的下颌,鼻息扑上脖颈与耳根,吐字之间,星星点点的湿意沾上肌肤。
“时少爷不想碰我吗?时少爷不愿意亲我吗?时少爷怎么不说话了?”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番,“我……没有不想,也没有……不说话。”
声音更沙哑了。
而在时易之肯定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的手被拉着放到了冠寒的胸膛上——指腹终于毫无障碍地触碰到了光滑无暇的肌肤。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
但人的贪欲总是无穷无尽的,指尖戳碰到了就渴望整只手都能够贴上去,当掌心覆盖着的时候,又希冀着唇也能得此殊荣。
时易之觉得自己太贪婪,然而冠寒对他又太纵容,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他很没有自制力地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从心地凑了上去,轻吻在了冠寒的锁骨处。
可其实他什么技巧也没有。
虽说当初在书肆买了不少的话本子与画册,然而这些日子也是真的忙碌,买来都只草草地翻过几遍,没有仔细地研究过。
现在算是吃了亏了!
他只知道用与冠寒拥吻时的方式去对待那肩膀与脖颈,没能做出更为厉害的来。
冠寒却什么都未说。
他抬手绕到了时易之的颈后,抱住了时易之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在后脑上轻抚着。
如此轻抚了片刻,就又顺着时易之的后脑抚到后颈,接着再从后颈又一路往下,最终抬掌盖在了某个给出回应的地方。
时易之以为还是像上次那般仅将手探入,便没有太过阻拦。
可不同,全然不同。
冠寒的手掌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下,倏地,他就感受到一凉,没了遮挡。
“寒公子!这……”
话没说完,就被握住了。
“时少爷,怎么把我弄得湿漉漉的,你自己也湿漉漉的啊?”冠寒轻笑着,声音如飘着般钻入了时易之的耳中。“不止湿漉漉的,还黏糊糊的。”
这这这……这话怎能如此轻易的说出口?!
“寒公子,不,不可……”时易之强撑着理智,“如今还未到时候,万不能如此!”
他这么说,冠寒就真的将手收了回去。
然而正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另外一个滚烫的东西倏地贴了上来。 ?!?!?!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易之身体立刻僵直,脑袋也沸腾般烧了起来。
如潮般的感受把他唤回了神,与此同时,响起了冠寒不满的声音。“时少爷可不能坐享其成。”
下一瞬,他就被拉着手一同贴了上去。
如此之后,他也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动作起来。
被褥中越来越闷热,时易之觉得自己仿佛被围困在了灌满了水的大缸中,大缸又被架在了火上烹煮,让他昏昏欲死又无力反抗。
可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这水是身上沁出的汗,还是其他。
而在恍惚之中,时易之忽然又不着边际地想——不日定要将那些话本与画册都给好好研究一遍。
重中之重,不可再耽搁!
时易之是真的拿上了做学问的态度去研习床笫之事。
彼时不曾深入的时候,对此还略有几分轻视,可当真正去了解之时,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每日醒来他都觉得自己一改从前,学有所成。
然而他到底还是不愿意在二人成婚之前就轻怠了冠寒,因此实践的机会却少之又少,仍旧只能纸上谈兵。
但时易之本也不是个重欲的人 ,这样寻常的生活他也很是满足了。
白日里他奔波于生意商会之事,甫一忙完了就赶紧回家,与冠寒一同用午膳或晚膳,得闲了就研究研究话本与画册,偶尔再去祖母或父母面前尽尽孝,日子过得很是闲适安稳。
生活没有了太大波澜,加之户籍一事也处理好了,时易之便想着找个合适的日子与祖母和父母说冠寒的事情。
哪知冠寒知道了他心中所想,竟然做了阻挠。
对他说“还没做好准备”、“先派时永朔去旁敲侧击说说好话”以及“清灯海节快到了,别坏了大家过节的兴致,等节后再说”这样的话。
时易之想说一切皆有他在无需担心,不过看出了冠寒的紧张,就还是没有强求。
一切且等节后再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一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
成群的北雁飞来了南边,城中便时有听见秋日里听不见的鸟鸣,院中的树木也应和着落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黄叶去迎冬,一眼望去,一切仿佛都变得萧瑟了许多。
窗外又是一声雁叫,冠寒便推开窗,探出脑袋往外打量了一番。
“这些大雁可真不聪明,清州这么冷,竟然都飞来清州过冬。”
时易之细翻了一遍新做好的狐皮大氅,瞧着没有错漏后,就披上了冠寒的肩。“北边会更冷,冬日下的雪,有时甚至可以垒到齐人腰高。”
“好像是这样的。”冠寒被勾起了些零星的回忆,倏地笑了,“有时一觉醒来,想推开窗子往外看一看,哪知窗子已经被雪给盖了大半,院子里盛满水的大缸也被冻成了冰。”
说完,他的笑就蓦地凝滞在了脸上。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经记不得了。”
补了一句这样的话,冠寒偏了个头,把脸埋入到了柔软的狐皮中,没再多解释。
时易之顿了顿,全当没听出来什么。
话锋一转,问:“这大氅如何?大小可合身?看看还有什么想改的地方。”
“挺好。”冠寒侧着脸蹭了蹭,“没什么要改的,但我还想再要件白的。”
“好。”时易之笑了起来,也抬手摸了几下。“想要多少都可以。”
“那我若是要日日不重样呢?”
“可以。”
“你就不怕把家产给败光了?”
时易之摇摇头,“败不光。”
又说:“这些银钱花出去了,我也还能再赚。”
“时少爷,那你可真厉害。”冠寒笑着倒向时易之。
说着,就靠在了时易之的肩上,随后又拉着大氅把时易之也给裹了进去。
清州十月里的天其实也还没有那么冷,两人互相倚靠着很快就捂了一身薄汗出来,但谁都没有分开的意思。
但冠寒的小脾气多,小动作也多,安分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摸摸这里戳戳那里。
时易之怕情难自控又做出令人羞臊的事情,赶忙握住了他的手,开始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过几日的清灯海节,府中的几位弟弟妹妹也会去,因着人多,便在附近租了一个小别院。但你若不愿和他们住在一起,那我们再去别处也可以。”
冠寒被打断了小动作本来就有些不开心,听到这话更是不满。“时易之,你这话的我好像是个很娇气的人一样。”
“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时易之立刻认错。
“我又没有怪你。”冠寒满意一笑,眉眼弯弯,而后又从时易之的身上直起身子。“那我们是不是要在那住几日?如果是,我就得收拾东西了。”
时易之伸手碰了碰冠寒留在肩上的温度,“是得住个三晚。”
听完这话,冠寒就脱了大氅,立刻开始翻箱倒柜起来,说第一次过这样大的节日,要把自己打理得好看些。
时易之想回答他如何都是好看的, 但这些词在嘴里滚了几圈到底也没能说出来,最后只能转成了一句别的。
他问:“寒公子可要将中阮带上?”
“带它做什么?”冠寒猛地回身。
与时易之对视了一会儿后,冠寒又慢慢地转了回去,说:“既然你想带,那就带上吧。”
第51章 第十九簇 眼熟
清州人靠海吃海,能从一个偏远无人问津的小渔村发展成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庶之地,也是因为海。
故而每年十月十八举办的,旨在回谢大海的清灯海节,是清州人除去春节外最为重要的节日。
节日将近,清州百姓就开始会做鱼饼、捏鱼饺、蒸贡品果子,手艺人也纷纷跟着糊蟹灯、鱼灯、虾灯,但府城内德高望重的老匠人才是最早准备的那一批人,早在一月之前,他们就已经商量着打造每年节日重头戏的火龙了。
但不管怎么说,从十月十五、十六开始,清州就有了过节的氛围。
因此常能在路边听见牛车驴车马车的踢踏声,也能瞧见穿着新衣拎着贡品篮子的百姓三五成群地往海岸的方向赶。
初冬的萧瑟也在这样的喧嚣中一扫而尽,一切又重新鲜活了起来。
时府的小辈正是好热闹的年纪,加之每年清灯海节商会都会投入不少的财力物力,也需要时家的人去验收成效,因此此一行,时府要去的人不少。
尚在府中的所有小辈加上二房两夫妻,再算上冠寒一起,此行共有一十一人。
在十月十七那日用完早膳之后,他们十一人就乘坐着辆四马车浩浩汤汤地朝着海岸边出发了。
节日举办之地被唤为灯海湾,比上次时易之单独带冠寒去的那片海还要远。
为了路途能够舒适些,兽皮毯与小被子又被搬上了马车,好生伺候着娇气的人。
“今夜就会开始么?”冠寒端端正正地靠在车壁上,给自己和时易之一起盖上了小被子。
时易之摇摇头,给他打开一包零嘴。“今夜就会布置好,但灯要明日才点,那些摊位上也要明日一早才会有人。”
“摊位会卖些什么东西?”冠寒接过零嘴,挑挑拣拣了一个大的送入嘴中。
“海滩外另有集会,因此节日摊位的东西是不卖的,都是以物易物,若是瞧见了什么喜欢的,就可以拿东西去换。每年有不少的人都等着这两天,希望能与别人换得一些稀罕的物件。”
“还有这样的事情?”冠寒从未听过这样的交易,心下讶然。
嘴里的果脯嚼了几下,觉得味道还不错,他就也捻了一块送到了时易之的嘴边。“我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带呢。”
喂食这种事情做得多了,时易之也变得坦然了。
他张口接下,又掏出怀里的帕子给冠寒擦了擦手。“我早已唤人备好了,无需担心。”
话才聊到这里,忽然就被两道稚嫩的声音给打断了。
“大哥!”
“大哥!”
时易之顺着声音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就见二房的马车已经与他们齐头并进了。
龙凤胎两兄妹用两张相差无几的脸挤在小小的窗口处,一人一句地对着他们这边大喊。
时易之刚想作答,身旁的冠寒忽然凑过来与他一起往外看。
龙凤胎瞧见冠寒更是兴奋,你挤我我推你都想要占更大的位置露出更多的脸,然后又不甘示弱地对着冠寒大喊,“大嫂!大嫂!”
声音之大,响彻周围的几辆马车。
“谁是大嫂?”冠寒笑着回应,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脑袋,又糯糯地喊了几声。
不过很快,他二人的马车内传出一道呵斥。“永嘉、永庆,谁教你们这么说的?!”
“是二哥!”龙凤胎没有丝毫的犹豫,异口同声地回答。
“时永商,你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总爱说这样的胡话,我看你是皮痒了!!!”
“娘娘娘!”位于后方的马车立刻就给出了回应,时永商把整个脑袋都钻了出来,“冤枉啊冤枉,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肯定是他俩脑子不好使记岔了。”
龙凤胎一人伸出了一只手,对着时永商挥了挥握紧的拳头。
“二哥才笨!”
“二哥特别傻!”
时永商也不挑,对着和自己女儿差不了几岁的弟弟妹妹争了起来,但来来回回也就是“你才傻”、“你最傻”这样的话,根本没什么新意。
他们在吵,其余人在笑。
笑声各色各样的都有,原本也引不了什么人的注意。
只是倏地,从最后一辆马车内传出了一阵粗粝沙哑的声音。
争吵的三兄妹默契地停下,倒吸一口气后异口同声地惊呼道:“五哥(五弟)怎么把鸭子给带过来了!!!”
于是争吵的队伍里就又多了一人。
吵着吵着,众人也慢慢忘记了这争吵起初是因何而起的。
伴着这样的争吵声,马车踢踢踏踏着慢慢地朝海岸而去。
他们抵达的时候,灯海湾已经迎来了日落。
半轮红日沉挂在海天之间,橙红的余晖往四年八方泼洒而去,染红了每一寸可见的水与天与地。
灯海湾的沙滩上分为张灯结彩的左中右三个大块,左右两地随处可见搭了一半的架子,已经能从中看到几分摊位的雏形。而中间那块十分空阔,上头立了一个搭好却未点燃的篝火堆。
“那里就是舞火龙的地方。”时易之指了指中间的那一大块空地,“明日篝火就会点起来,木柴不断地加,燃两天两夜不灭。”
语罢,他又点了几下左右两块地。“这两处就是节日的摊位了,左边是吃食,右边是物什,有清州商户、有当地百姓、有异地游人,因此能瞧见很多平日里少见的东西。”
然后时易之偏了个身,指向了海湾东南角一个停满的渔船与画舫的码头。
“那里是出海的地方,最后一夜舞完火龙后,百姓们就会纷纷登上船,去海的中央洒鱼饼鱼饺和贡品果子,回谢哺育抚养了清州人的大海。”
“喔,对了。”时易之手一扬,指向了海崖上一个房屋聚集的地方。“那里,就是灯海集会,能够买卖东西,今夜便会开市,你若有闲情,我们也可以去逛逛。”
时易之说得很清楚,但冠寒也觉得他说得很复杂。
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节日,从不知晓一个节日也能有这么多章程。
当初在广源过的中秋,他以为那样的盛况已经很了不起了,却没曾想与清灯海节相比仍旧是小巫见大巫。
冠寒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也是好热闹的,因此听到这些,心中生出了压制不住的欣喜来。
“好。”他微微颔首,“既然时少爷是想的,那今夜我们就出来逛逛吧!”
时家租的小院在地势很高的坡上,院墙又砌得矮,因此能够很轻易地俯瞰到灯海湾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