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夏黎淡淡的打断:“你下去罢,把门带上。”
“什么?”大丫鬟瞠目结舌,剩下的话险些咯了舌头。
夏黎冷清的双眸微微抬起,瞭了大丫鬟一眼:“让你退下,耳朵不好使么?”
大丫鬟一个激灵,平日里的世子爷嚣张跋扈,哪个房中的丫鬟婆子不惧他?只是今日的世子爷,不知怎么的,平添了一股清冷,令人不敢违逆。
大丫鬟拿不准,讷讷的道:“是……是……”
吱呀——反手带门出去。
奢华的屋舍恢复平静,只剩下昂贵的珠帘轻轻敲击的响声。
夏黎捧起《绮襦风月》原稿反复查看,原本空缺的地方,果然出现了文字,不可能看错,绝对是在夏黎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出来的,清清楚楚。
夏黎的眸光微微闪烁,往后又翻了几页。
【第一卷第八章】
【一夜云雨,颠鸾倒凤。】
【朝堂之上的梁琛恢复了一贯冷若冰霜的暴君做派。】
【满朝臣子都知晓,今日是注定不太平的一日,夏家恃宠而骄,天子早就想将其铲除,第一个便是用夏黎开刀。】
【残暴天子的唇角挂着最薄情冷血的嘲笑,他说:____。】
夏黎记得这段情节——在狗血小说中,夏家仗着自己是老贵胄,又是皇后的娘家,在朝廷中耀武扬威,结党营私,天子梁琛其实早就想拔除夏家这个祸患。刚巧,夏小世子无官职在身,在上京的口碑风评一向很差,倘或用夏小世子开刀,没有人不拍手称快。
原书中炮灰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天子梁琛斥责不学无术,不堪大用,不配国公世子之位,永久革去继承权,不得承袭国公爵位,从此夏黎成为上京人人嘲笑的谈资。
偏偏炮灰美人只有脸蛋没有脑子,并不觉得寒碜,反而觉得暴君喜欢自己,所以才故意欺负自己,想要博取自己的注意力,在梦男话本《绮襦风月》里也改编了此情节。
如果按照原书的发展,夏黎很快便会失去爵位继承权,接下来便是纸包不住火,惨死的下场……
夏黎凝视着条案上紫金狼毫毛笔,慢慢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握住笔杆,蜻蜓点水蘸上香墨,郑重的在《绮襦风月》的原稿上,试探性的开始完形填空。
他说——
墨迹点在洒金雪笺之上,渗透纸背。
黑色的墨汁仿佛水蒸气,化作粉末倏然消失,无影无踪,雪笺之上,他说之后,依然是缺省的空白。
“奇怪……”夏黎蹙眉,指尖微动,这次干脆打了一个大叉在原稿上。
墨黑再次消失。
夏黎用笔杆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哪里出现了问题?”
墨迹写不上去,但夏黎更加肯定,这本《绮襦风月》原稿,绝对不简单……
夏黎翻开原稿的第一页,是人物设定的页面。
“我”的设定完整,没有任何空缺。天子梁琛的设定却空置了许多,那空白的地方似乎正等待着补充……
【人物设定】
姓名:梁琛
秉性:阴鸷残暴,多疑善变
内衣颜色:____。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浴池边的场景,黑色的衣袍搭在屏扇之上,夏黎依稀记得,在黑色的外袍之下,隐露出白色金线的里袍。
夏黎提笔,在内衣颜色后面填上——白色金丝。
静静的等待,夏黎甚至屏住了吐息,乌黑的墨迹没有消失,他那歪歪扭扭不甚熟练的书法字体也没有消失。
“难道……”夏黎狐疑:“要先填写人物设定,才能补充原稿的内容?”
夏黎感觉自己抓住了重点,只是欣喜没有在他清冷的面容上逗留太长时间,夏黎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接下来等待补充的人物设定是——
喜好体位:____。
夏黎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下意识摩挲着脖颈间火辣的刺痛,若昨夜发生关系之人,不是大梁的天子梁琛,只是一个俊美的侍卫,或者干脆是个小太监,夏黎也愿意多多回味一番。
可惜的是,那个人偏偏正是梁琛!
夏黎硬着头皮回忆,不确定的提起笔——坐莲?
墨黑的字迹静悄悄,暧昧又沉默,白纸黑色,无比鲜明……
——没有消失。
于是人物设定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等待填写的内容。
器物长度:____寸。
紫金狼毫的笔尖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这个问题好似勾起了夏黎不愿回忆的事情,抿唇啧了一声,夏黎的后腰现在还酸疼得厉害。
眼眸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唰”大笔一挥,夏黎毫不犹豫的在空白之处填上墨迹。
——一寸!
夏黎轻笑:“一寸好啊,便携。”
乌黑的墨迹化成粉末,快速消失在夏黎眼前。
“消失了?”夏黎摸着下巴:“前面的人设为何没有消失?难道人设必须填写准确的信息?”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夏黎又在空白处随手填上——二寸。
墨迹再次消失。
“果然还是不行。”
虽有些不甘心,但夏黎还是硬着头皮仔细的回忆,为了准确严谨,夏黎甚至用手掌比划丈量了一番。丈量罢,在帕子上嫌弃的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手心,夏黎提笔填写——
大梁的1寸约为现代的2.5厘米,那么……
——十寸。
这一次字迹没有消失,填写精准。
夏黎撇嘴,喃喃自语:“小说果然太夸张了。”
人物设定填写完成,夏黎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将第一卷第八章打开,提笔填写。
【残暴天子的唇角挂着最薄情冷血的嘲笑,他说:____。】
“黎儿!我的好儿啊!”
屋舍大门骤然打开,珠帘叮叮咚咚作响。
夏黎动作迅捷,戒备的合上原稿,不着痕迹的将书稿放在一侧,压在其他闲书下面。
“我儿!”夏国公哈哈大笑的走进来:“阿耶都听你姊姊说了!你昨日劳苦功高,为了咱们国公府,你受苦也受累了!黎儿你放心,只要你能诞下太子,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阿耶都由着你!”
夏黎冷漠的看着夏国公——这个身体的父亲。
夏国公府一家子都是疯子,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就连亲情也变成了他们的垫脚石,万幸,夏黎对他们并没有任何感情。
夏黎淡淡的道:“阿耶有事么?”
“是了!”夏国公没有看出儿子的不对劲,也没看出夏黎换了“瓤子”,还以为他只是昨夜累坏了身子。
“黎儿,你快准备准备,沐浴焚香。今日是腊祭之后第一个朝参,天子特批咱们国公府一家上殿叩恩,这是何等的荣宠,必然是昨日里天子与你姊姊圆房的功劳!当然了……”
夏国公赔笑:“那也是你的功劳!我们黎儿最是辛苦!”
夏黎不着痕迹的嘲笑,夏国公不知道,但,夏黎是读过原书的人,腊祭之后的第一个朝参,哪里是让夏国公府叩恩?天子分明是想给夏国公府一个下马威!
大梁宫,太兴大殿。
腊祭在大梁相当于现代的春节,每年腊祭之后的第一个朝参,都是大梁最隆重最庄重的一个朝参,能参加朝议之人,必然是大梁的肱股之臣。
为了讨采头,每一年的这次朝参,天子必然会褒奖羣臣,犒赏百官,因此在这一天叩拜天子,只有好事儿,绝无坏事儿。
羣臣分文武两列,井然有序的进入班位站好。
“天子驾至——”
随着内官尖锐高亢的喊声,大梁天子梁琛,阔步从内殿走出。
象征大梁权威的黑色朝袍,金线龙纹,玉珠冕旒。腰横三指宽玉带,螭虎戏珠蹀躞衬托着男子挺拔坚韧的腰线。
“拜见人主——”
“人主万年——”
夏黎随着羣臣跪拜,只是用余光轻轻瞥了一眼,果然是他!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梁琛微微抬手,展袖道:“平身罢。”
或许是新年第一天,又或许是昨夜发生过什么好事儿,梁琛今日格外喜笑,俊美的面容不再阴鸷,拨云见日,仿若冬日的暖阳,温暖而沁人心脾。
“诸位爱卿,”梁琛微笑开口:“冬日寒凉,朝参又早,想必诸位进宫之时都还未用朝食。”
臣子在朝参之前一般都不会尽食,一来是时辰紧迫,天不亮便要入宫;二来是怕食了东西会惹麻烦,若是坏了肚子在太兴殿出丑,那是会被绣衣使拉出去抄家的罪名!
因而臣子们都是在散朝之后,三五成群的到廊下食用朝饭。
梁琛抬起袖袍,微微招手,内官立刻会意,鱼贯而入捧上食合。
大漆雕花镂空食合,每一个食盒至少经过六十道刷漆,层层雕花,力求精美奢华,别致繁复。就是这样的食合,美则美矣,雕刻的却是螭虎食人的镂画。
“寡人自即位以来,从未做过什么体恤羣臣之事,思来想去深谙歉疚,正巧今日是新日,便吩咐膳房做了这肉糜汤饼,与众卿同食。”
羣臣受宠若惊,纷纷跪下来谢恩,内官将汤饼一一分发下去,人手一份,夏黎也被分到了一份。
金盏的汤盖打开,热腾腾的肉香扑面而来,鲜嫩的肉丸漂浮在醇香的汤头之上,沉沉浮浮,其间青菜、香菇、笋子点缀,果然是太兴膳房的手艺,一般的臣子那是一辈子也食不到的佳肴。
“好香啊……”
“香!甚香,这肉糜不知是什么肉,如此滑嫩弹牙!”
呼噜呼噜——夏国公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赞叹道:“香!正巧老夫饿了,肚子里没食儿!”
夏黎捧着金盏,回想起原书的内容,并没有动筷箸,眼神中甚至略微露出一抹嫌弃。
“肉糜可香?”梁琛问了一句,不等任何人回答,没头没尾的突然问:“绣衣副使何在?今日朝参,绣衣副使为何没有出席?难不成是告假了?”
绣衣司乃是大梁朝廷的直属部门,不属于司理、司农、司空、司马任何一个官署,直接向天子禀报,纠察百官,弹劾上下,酷似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锦衣卫。
绣衣司最高长官为绣衣使,司使之下分为左右副使。
还是不需要任何人回答,梁琛已然自问自答,唇角的笑容愈发冷酷,眼神愈发阴鸷,用一种很无所谓,又轻飘飘的嗓音道:“是寡人糊涂,险些忘了……绣衣副使违逆圣意,以下犯上,已然被寡人剁成肉糜了……”
梁琛的目光扫向那些螭虎食人的镂花食合,微笑:“诸位爱卿,肉糜……可香甜?”
一时间,整个太兴殿静悄悄的。
“绣衣副使……”
“难道正在这汤羹之中?”
“呕——呕……”
羣臣的脸变白、变绿、变紫,根本顾不得礼数,呕吐之声此起彼伏,夏国公吐得最为欢实,因为他堪堪食完了一整碗肉糜!
夏黎还是那副冷淡镇定的模样,嫌弃的看着手中的金盏,整个太兴大殿之中,除了梁琛本人的金盏,只有他的金盏不曾动过分毫。
梁琛注意到了他,朗声道:“夏小世子。”
“臣在。”夏黎将金盏交给内官,上前拱手。
梁琛眼神玩味:“寡人好心赏赐,夏小世子为何不食肉糜,难不成……是想抗旨么?”
梁琛翻脸比翻书还快,狠狠一拍案几。
夏黎并没有被梁琛吓到,有条不紊的道:“天子还未食肉糜,身为人臣,臣又怎么敢僭越天子,先动筷箸呢?”
“好一张灵巧的嘴皮子。”梁琛结束了猫戏老鼠的游戏,眯起一双鹰目,森然的道:“夏小世子……”
来了,夏黎在心中暗忖,梁琛要拿自己开刀了。
可他并不惊恐,相反的,夏黎甚至还有些期待,因为这是验证《绮襦风月》原稿最好的时机。
梁琛用最阴狠的嗓音,沙哑的道:“夏小君子逸美而端方,品性清正,乃羣臣之楷模,特赏赐财币一万万钱、明珠十斛!”
呕吐到以为产生幻觉的羣臣:“!!!”
梁琛本人:“???”
梁琛一怔,阴鸷俊美的脸面咔嚓嚓龟裂,寡人在哪?寡人在说什么?寡人不对劲……
第4章 极易受孕
人主赏赐了不学无术、尖酸刻薄,人称上京一霸的夏小世子?可恶,定是呕吐产生了幻听!这等子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怎么落不到自己头上?
羣臣呆愣,张着嘴巴,连呕吐都忘在脑后。
一万万钱,对比充盈的大梁国库来说,虽不算多,但作为赏赐着实是天恩浩荡。
要知晓,十万万钱在大梁,甚至可以捐出一个太尉的官职。十分之一的捐官钱,还是一次性的赏赐,如果不是人主昨夜宿醉还没醒盹儿,便是爱惨了夏小世子,不然怎么舍得下这等血本?
梁琛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整理了一番冕旒垂下来的青玉旒苏,又顺了顺充耳与朱缨,一时竟有些恍惚,寡人刚才都说了什么?
“咳……”梁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寡人方才说到何处了?”
夏黎嗓音清冷而平稳,拱手道:“天子方才说到,赏赐臣财币一万万,并明珠十斛。臣受之有愧,不敢贪婪,又唯恐却天子不恭,因而只能多谢人主皇恩浩荡。”
梁琛:“……”
夏黎有条不紊,面对巨额的赏赐,完全是一副荣辱不惊、八风不动的高洁之姿,一点也不吃惊意外。原因很简单——这一切都因为那本《绮襦风月》。
夏黎发现,《绮襦风月》的原稿并不简单,会自行填补已经发生的内容。只要将真实的人物设定补充完整之后,原稿内缺省的地方便可自由发挥,夏黎笔下的内容都会一一成真,分毫不差。
夏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前来朝参之前,大笔一挥,将【第一卷第八章】缺省的地方填补上文字。
如果按照原书的发展,此时暴君天子应该严厉斥责夏国公世子纨绔无能,革去世子之位,永不得袭爵,而眼下……
梁琛准备好的斥责言辞,全部咽回了嗓子里,如鲠在喉,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而说出来的话令梁琛本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好似做梦一般。
“寡人……”梁琛眯了眯眼目,鹰目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显然他想反悔,幽幽的道:“夏小世子别着急谢恩,寡人方才的话还未说完。”
看看!看罢!羣臣垂头冷笑,人主要反悔了!按照天子那阴晴不定,多疑善变的秉性,反悔也没什么大不得,甚至有了方才肉糜的下马威,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儿。
夏黎微微挑眉,仍然气定神闲。其实他早就料到了,原书中梁琛是一个手段残暴的新君,按照梁琛的秉性,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怎能不现场找补回去?
【暴君天子的眼神阴晴不定,闪烁着谋算的光芒,仿佛黑色的漩涡,泥泞而冰冷,令人万劫不复。他又说:____。】
夏黎早有对策,已在第八章的原稿纸上补充,他又说——
“夏小世子视钱财为草芥,寡人若只是赏赐财币,未免太过庸俗些子……夏小世子虽有爵位承袭,但如今却没个正儿八经的官职,正好,绣衣副使一职繁杂重要,亦不能一直缺省,便由夏小世子顶上。”
等着看暴君反悔的羣臣:“!!!”
“绣衣副使?”太兴殿终于沸腾了起来,臣子忍不住窃窃私语。
“绣衣司可都是人主的心腹!绣衣使柳大人跟着人主足足十年,这才混上了司使的位置,夏小世子他、他一上来竟充了副使的空缺?”
“难不成夏小世子一直以来都是装作纨绔?实则……暗地里是天子的人!”
“完了,我日前得罪过夏小世,往后他做了绣衣副使,督查百官,先斩后奏,我……我现在辞官还来得及么?”
梁琛:“……”???
梁琛揉了揉额角,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难道是昨夜在浴堂殿,寡人把脑子泡进水了?
夏黎心中好笑,《绮襦风月》的原稿竟这般好用。他补充填写的两段内容,无一例外全部成真,从梁琛的嘴里吐露出来,一个字儿都不带改变的。
如果按照原书发展,夏国公一家很快倒台,国公府被抄家,夏娡被废,夏黎也逃不过惨死的命运。夏黎想过了,自己的便宜阿耶和姊姊都是靠不住的人,想要活命只能依靠自己,绝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国公府之上。
夏黎如今急需的,便是一个可靠的营生,最好是官位,品阶不需要多大,但一定要有些小小的便利,这样才好在狗血文中,顺利存活下去。
正巧书中发展到这个时候,绣衣司副使触犯了梁琛的威严,被剁成肉泥,绣衣副使一职空缺,这可是朝臣梦寐以求的肥差。
绣衣司乃是大梁的机密府署,直隶于天子,重要时刻便宜行事,督查百官,先斩后奏,能在绣衣司中行走的,都是天子眼前的心腹,虽品阶不算高,但人人敬畏,谈起绣衣司,朝中没有不惧怕的。
最重要的是……
绣衣司粮俸颇丰,除了每个月的俸禄财币之外,还有各种补助,零零总总加在一起相当可观。
“谢人主恩典。”夏黎拱手道:“天子隆恩,臣……诚惶诚恐。”
梁琛皮笑肉不笑,第二次反悔的言辞明智的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咬着后槽牙道:“夏小世子,不……夏副使,盼望你以后尽心尽力,为寡人尽忠。”
不等夏黎回答,梁琛冷冷的一甩袖袍,率先起身离开。
羣臣迷茫,天子堪堪封了心腹,这是欢心,还是不欢心?怎么天子看上去又欢心,又不欢心的样子?
“恭喜夏副使!”
不知是谁先开始拍马屁,肃杀的太兴殿瞬间沸腾起来:“恭喜恭喜啊,夏小世子!”
“夏副使一步登天,往后还需要您多多提携!”
“不知夏副使明日可有空,下臣家中明日设有腊梅宴,还请副使赏光?”
吱呀——
夏黎推门进入自己的屋舍,回手将门掩上。
将压在条案下面的《绮襦风月》原稿拿出来,展开在案几上。
——【第一卷第八章】完
第八章已经全部补充完整,关键的缺省由夏黎亲自补充,其他无关紧要的内容,例如羣臣的恭维等等,如果夏黎不多加笔墨,则是由原稿按照情节发展自行填补完整,十足方便简单。
夏黎凝视着原稿,眼眸微微波动,将书稿翻开至第一页。
原稿的缺省可以补充,不知道原本的内容可不可以修改,例如……
——夏黎的人设。
夏黎拿起紫金狼毫毛笔,在“天生圣体,媚骨之姿”上面打了一个巨大的叉子,笔锋转圈,涂抹成厚厚的黑疙瘩。
“消失了……”夏黎的笔尖刚刚离开原稿,叉子和黑疙瘩立刻画作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黎撇了撇嘴巴,原主到底是什么梦男恶兴趣,非要给自己加上这样俗烂的人设。
哒哒哒,夏黎纤细的指节若有似无的敲击着书卷,人设改不了,但起码能主导剧情的走向!
夏黎将原稿往后翻开——【第一卷第九章】
第八章之后的原稿本身空空如也,因为剧情还未发展到此处,一直是空白的书页,随着第八章的完结,第九章这才缓慢的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文字。
【第一卷第九章】
【皇后夏娡并着夏国公,带着一名信得过的医官,做贼一般悄悄走进夏黎的屋舍。】
【那医官乃是夏国公府的家奴出身,因着早年习过一些医术皮毛,被夏娡买通打典进了医官署,竟做了御医。】
【“快!”夏娡急促的道:“还不快给世子诊脉!世子的身子极易受孕,是不是已经……已经——”】
【医官上前搭脉,片刻之余,露出谄媚的狂喜表情,他说:“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国公爷!世子他____。”】
距离腊祭之后第一个朝参,天子亲封夏小世子为绣衣副使,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司徒署文牒与流程发放完成,今日是夏黎去绣衣司报道述职的日子。
“快!”皇后夏娡并着夏国公走进夏黎的屋舍,满脸的焦急,拦住即将出门的夏黎。
夏黎今日正式上任绣衣司副使,但凡进了绣衣司,无论是皇后还是夏国公,都无法约束夏黎的行为,夏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因此皇后十足着急,赶在夏黎上任之前,着急慌慌的带着医官前来给他诊脉。
夏皇后一脸殷勤:“阿弟,姊姊也是为了你好,来,让医官给你看看罢!”
夏黎平静的注视着夏娡,没有反对,干脆直接坐下来,展开自己的手臂,顺从的放在月牙桌上,甚至主动撩开宽袖,露出白皙细腻的手腕。
“还不快给世子诊脉!世子的身子极易受孕,是不是已经……已经——”
夏皇后说着与原稿中一模一样的言辞。
医官谨慎的搭上夏黎的手腕,严肃沉吟,片刻之后……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国公爷!世子他——”
夏皇后和夏国公异口同声:“有喜了?!”
医官脱口而出:“世子他脉象平和,只是稍微有些体虚之症,并未怀孕!”
夏皇后:“……”
夏国公:“……”
夏国公瞪着牛卵子一般大的眼睛,仿佛在问——那你恭喜个屁?
大梁宫,天子路寝,紫宸殿。
冬日的暖阳从三交六椀纹窗棂透入,打在紫宸殿的棋桌之上。
梁琛一领象征着大梁权威的黑色金丝龙袍,撑着额角,食指夹着一枚棋子,正在悠闲的与自己弈棋。奇怪的是,白玉棋盘之上,全都是黑子,并没有白子……
“拜见人主。”
绛紫色绣衣的年轻男子在殿前解剑,走入紫宸殿,屈膝跪在台矶之下,面容冷凝,一板一眼的道:“绣衣司司使柳望舒,谒见天子。”
梁琛并没有回头,还是捏着那枚黑子,形态闲适的纵观棋盘,淡淡的道:“今日夏国公府的小世子,便会去绣衣司述职。”
“是。”绣衣使柳望舒应声,静静的等待着梁琛的后话。
过了许久,梁琛轻笑一声: “听闻夏小世子,与柳卿昔日里乃是青梅竹马的干系,从小一处长大,情谊深笃?”
柳望舒没有任何表情,仍然一板一眼的回答:“回禀人主,臣不知什么是青梅竹马,只知忠心大梁,忠心人主。”
“甚好。”梁琛微微颔首,“哒!”一声将黑色的棋子敲击在棋盘之上。
收敛了全部的笑容,梁琛的嗓音阴鸷,若有所指的道:“给寡人盯紧夏黎,一举一动皆要回报。”
医官说完这话,亦是足足一愣。
是啊,没怀孕,恭喜甚么?医官也不知方才脑子里是如何想的,只短短的卡了一记,恭喜的言辞脱口而出,是那么得自然,如此得流畅。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鬼使神差?
“没怀孕?”夏皇后不信,频频摇头:“你诊仔细了?我阿弟那可是……可是万里挑一的受孕体质!旁人家的夫郎尚且不如我阿弟!你再看看,仔细再看看!快啊,愣着做什么,让你诊脉啊!”
“是是,下臣敬诺。”
夏黎气定神闲,一点子也不担心。虽改不了原本的人物设定,至少可以不让自己怀孕。
他已经确定过了,《绮襦风月》这个话本的确梦男了一点,狗血了一点,露骨了一点,但好用是真的好用,连书中暴虐残忍的天子梁琛,也必须按照话本走剧情,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医官呢?
如不是马上便去绣衣司报道,夏黎倒是想煮上一壶香茗,仔仔细细的观赏夏皇后和夏国公有趣儿的嘴脸,最好再配上一碟子蜜饯。
夏黎挑眉,第二次主动露出手腕,大度的让医官随便诊脉。
相对比夏黎的平静随和,医官战战兢兢,被夏国公和夏皇后威逼的瞪着,顶着巨大的压力重新诊脉。
“回回回……皇后娘娘与国公爷……”医官哆哆嗦嗦,犹如筛糠:“世子他、他真的……没、没怀孕。”
夏黎长身而起,掸了掸自己的袍子:“倘或阿耶与阿姊没有旁的事儿,我便去绣衣司应卯了。”
唇线微微轻挑,夏黎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这样绝美的姿容,这样儒雅的笑容,任是谁见了不会心驰神往?
夏黎故意道:“阿耶与阿姊也知晓,我去绣衣司是陛下亲点,若是耽误了述职,陛下会不高兴的。”
说罢,施施然走出屋舍,步履悠闲的离去。
嘭——!!
夏皇后随手将身边的香炉砸翻,失声大叫:“啊啊啊啊——气煞我!气煞我!!夏黎没有怀孕!他没有怀上天子的龙种!怎么办阿耶!怎么办!”
夏国公连声安慰:“娡儿不要慌,还有机会的。”
“还有什么机会?!”夏皇后嘶声力竭:“满朝都在嘲笑我这个皇后没有种!这么大好的机会,我都把陛下让给夏黎那个贱人睡了!他、他竟没能怀上龙种!!没有子嗣,我以后如何做人,如何立足啊!”
夏国公被她说的急切又慌乱,急促道:“还有办法,还有办法!娡儿你不要急……”
夏国公的眼眸一转,突然爆发出阴测测的精光:“娡儿,反正咱们夏家是要有一个孩子的,这个孩子是不是天子的种并不重要,只要是咱们夏家的孩子便好。”
“阿耶你的意思是……”
夏国公压低声音,沙哑的道:“你不是养了一群床笫功夫很厉害的门客么?不管是谁,只要能让夏黎诞下子嗣,你是皇后,孩子便是太子!反正是咱们夏家的孩子,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那不是天子的种呢?”
夏国公世子的辎车,过了第一道大梁宫的宫门,于下马桥前停下。
下马桥再往前,便是大梁宫左右禁卫的府署。进入第二道宫门之后,宏伟壮阔的绣衣司拔然兀立在中书省之畔,府署之宏伟,是司空和司农两个府署加起来,也遥遥赶不上的。
“副使大人。”一个绣衣卫在绣衣司门口迎着,干练拱手:“副使的绣服已然准备妥帖,请副使随卑职入殿更衣,点卯很快便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