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菜麻烦,用的油还多,村澳里基本只有席面上才?会?端炒菜,又因做的少,大多数水上人?都不精于此道,除了水煮、盐焗、腌鲞、做酱,能把炖菜做明白就不错了,这里面,会?操持饭食的汉子就更少。
“很好吃。”苏乙咽下?一口认真道。
他说罢,钟涵也跟着?夸,“大哥做的饭比二姑做的好吃。”
钟洺捏他鼻尖,“小祖宗,这话可不兴说,当心一会?儿二姑过来拧咱俩耳朵。”
钟涵抱着?碗摇头晃脑,“二姑不会?拧我的耳朵,只会?拧大哥的耳朵。”
苏乙被他逗乐,一下?子咬到筷子尖,看着?兄弟俩笑?得微微抖肩膀,笑?完便觉得如今的日子真好,安安稳稳的一顿饭,吃得饱也吃得好,吃慢一点?也没人?催。
他以前梦里都不敢奢求这样的生活。
钟洺和小弟打趣完,抬头见苏乙笑?意深深,他目光跟着?软下?来。
“多吃些,汤和米糕锅里都还有。”
“多吃些”是现在钟洺最常说的三个字,以前只对着?小弟说,现在还要对着?夫郎说,可见多想把这两人?养胖。
一顿饭吃得盆干碗净,依着?以前的习惯,钟涵本该溜溜食就去睡午觉,今天他却?不肯,非要陪苏乙一起做虾酱。
做虾酱的第一步就是将小虾子放在石臼里不断捣碎,是个枯燥重复的事情?,对于钟洺来说则是新?鲜的。
小孩子开始上手前那里知道“累”字怎么写,只觉得好玩,钟洺却?想得更多些。
虾酱方子是苏乙的,钟涵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哪怕年纪还小,有些事也要算清楚。
“小仔,别去烦你嫂嫂,一会?儿大哥带你去钓鱼。”
“不想去,外面好热,我想和嫂嫂一起在船上。”
自从苏乙来了家里,钟涵就没有以前那么黏钟洺了,他说是不睡,吃饱饭后照旧犯困,这会?儿正赖在拿针线补裤子的苏乙身旁不肯走,软绵绵的瘫成一团,像一块小年糕。
苏乙摸一把他的发顶,“小仔想留下?,让他留下?就是了,我正好缺个小帮手。”
“我怕他帮不上忙,反倒给你添乱。”
有些事不说开,日子久了怕是就成了疙瘩,钟洺想了想,把小弟赶去船头跟猫玩,他坐在苏乙身边,看小夫郎穿针引线。
这些年寄人?篱下?,苏乙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钟洺刚一靠近,他便停了手上的活,一副耐心等对方开口的模样。
钟洺诧异道:“你这是猜到我有话说?”
苏乙捋着?没用完的棉线,弯了弯眸子道:“既这么说,那定?是确实有了,和小仔有关么?”
“你是钻我脑子里听过不成,猜得这么准。”
钟洺笑?了下?,也不嫌热,和苏乙胳膊贴着?胳膊,斟酌半晌道:“小仔虽年纪小,也是记事的时候了,让他帮你做虾酱,我担心哪日他和别的孩子玩耍时嘴快坏事。小孩子无?心,家里大人?却?有心。”
苏乙怔了下?,随即对上钟洺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读懂了钟洺的意思。
“这个方子对你很重要。”
钟洺见小哥儿露出恍然神色,索性把话全都说开,“你想把它告诉谁,要由?你来决定?。”
苏乙一下?下?摩挲着?手里的布料,半晌后他道:“在我心里,咱们一家人?,包括你,包括小仔,包括……包括以后咱们的孩子。”
“这是咱们的小家,在这个家里,我没什么需要瞒着?的,不过是酱方子罢了,小仔懂事得很,嘱咐他两句,他会?有分寸的。”
钟洺听着?苏乙说的话,望向面前的人?。
小哥儿微微垂首,细而修长的颈子牵出一道弧度,舱外一捧日光打进来,将发梢镀上一层亮,连耳朵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楚。
他忍不住又靠近些,在上面轻轻衔一下?,唇瓣碰到冰凉的小银珠,周围的软肉却?又红又烫。
正事说到一半,船舱尚且两侧大敞,钟洺这冷不丁的亲热吓得苏乙手一抖,针都掉下?去,幸好因为没缝完,尚有线连着?,不然又要低头找。
偏偏钟洺还要打趣他。
“都是成亲的人?了,怎的还这么害羞。”
“还不是你突然……”
苏乙说到一半,被追着?多多跑进来的钟涵打断。
“嫂嫂,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
“对,你嫂嫂太热了,你去拿扇子来给嫂嫂扇扇。”
钟涵闻言开始到处找扇子,暂时没往这边看,苏乙沉了沉肩膀,抬手快速摸下?耳朵。
刚刚那件事两人?达成了一致,姑且不必再提,他生怕钟洺又做什么,要是被小仔看见自己怕是要羞死,便有意换话题道:“下?午你要去钓鱼?是不是还要下?海撬鲍鱼?你趁水暖早些去,别太晚了。”
“都听你的。”
钟洺看一眼小弟,见他还背对着?自己与苏乙,飞快在小哥儿脸颊上啄一口,“我这就收拾收拾下?海去,正好回?来洗个澡。”
海岸边,一道高挑结实的身影纵身入海,钟洺目标明确,先撬上几捧鲍鱼炖鸡,这回?不拘什么石底鲍、石面鲍,凡是见到了他就撬。
此外海底沙子里也永远不缺八爪鱼和墨斗鱼,他今天在乡里买了些黄酒,本是为了和詹九一道喝的,现在一想倒是可以分出来些做个黄酒炖墨鱼。
黄酒一煮就散了酒意,孩子也能吃,是渔家公认的滋补菜。
找墨鱼时看见蛏子,顺手捡了不少,在海底捡蛏比在沙滩上容易,只要出手快,它们来不及钻那么深。
白水澳这片海的蛏子一向很肥,能担得起“蛏王”的叫法?,钟洺手里这七八个,探出来的一节肉比他拇指肚还大,两只连着?壳子加在一起,估计就有小半斤沉。
蛏子可以盐焗可以爆炒,也可以直接上锅蒸,这种大蛏王吃起来很是过瘾,就一只能下?一盏酒。
这些之外,加上小弟带回?蛤蜊,一会?儿去礁石上起杆钓条鲈鱼,配一个裙带菜汤,拌道海蜇皮就差不多了。
之所以钓鲈鱼,一是立秋后正是吃鲈鱼的时候,肉质细白如豆腐,醇厚肥美?,二是海鲈鱼个头大,二三斤的都叫小鱼,拿来待客分量足。
心底列出菜单,有了章程,钟洺点?了点?收获,如愿上了岸。
傍晚红霞四散,詹九乘着?一艘艇子停靠在白水澳码头岸边,渡他的船家不是别人?,正是倪五妹。
她早在路上就知这汉子是要去寻钟洺一家子,手里提了不少礼,有酒有肉还有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上门提亲。
村澳里少有人?能和乡里人?保持来往,毕竟有几个陆上人?看得起水上人??遑论有人?特地?携着?礼登门拜访。
詹九这个落过水还差点?淹死的旱鸭子,下?船的两步路都走得小心翼翼,倪五妹看他迈着?那比三岁娃娃还不如的螃蟹步,忍着?笑?给他指路。
“你就沿着?岸边一路往南走,洺小子家因刚办了喜事不久,还挂着?红色帘子,显眼得很,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再打听一句,横竖家家都认识。”
说话间詹九总算踩实码头登了岸,他付了船钱,拎着?东西朝南行。
有一说一,他虽自幼生在清浦乡,始终知道附近海湾与河口有好些住在船上的水上人?,却?还是头一次真的来到水上人?聚居的村澳。
但见海湾内木船错落,炊烟袅袅,怎么看怎么新?鲜。
他走走停停,依着?倪五妹说的,挨家挨户看人?帘子,却?不知自己这行径,搭配上他的生面孔和与水上人?截然不同的装扮,看起来有多奇怪。
钟春霞远远见一力壮的汉子形容有些鬼祟,心里起疑。
她家里养着?花似的姐儿和哥儿,向来对村澳里出现的陌生汉子很是警醒,当即便上前把人?叫住问道:“前面的后生,你是打哪来的,到我们澳里做什么?”
面前的妇人?面色不善,语气咄咄逼人?,詹九念及对方多少是钟洺的乡亲,才?耐着?性子道:“阿婶,我是乡里来的,要去钟家寻钟洺。”
他不说这个还好,说完钟春霞更加警醒,担心这是过去领着?自己大侄子不学好的乡里混混,如今大包小兜特地?上门,别是要让钟洺去办什么棘手的事。
“他家船在哪里,我自是知道,不过你怎么认识钟洺,我听说他以前在乡里没什么正经营生,现下?他成亲走了正道,已不和那边的人?多来往了。”
詹九一听,品出些意思,觉得这妇人?的语气倒有些像钟洺的长辈。
因他常在家挨长辈唠叨,对这类语气好生熟悉,为免给钟洺添麻烦,遂表态道:“阿婶您瞧我,我可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人?,近来正和阿洺哥谈一桩乡里的生意,也确是白日里在乡里见过阿洺哥和嫂夫郎,约好了晚间登门一道吃酒。”
钟春霞见他连乙哥儿都知晓,说话也客气,不太像那等混不吝的,忖了忖道:“这倒是巧,阿洺正是我侄儿,我们两家船挨着?,你跟着?我走就是。”
“怪不得我看阿婶面善,原和阿洺哥是一家人?。”
背着?钟洺,他一口一个“哥”叫得怪亲切,一路尽跟钟春霞说钟洺的好话,听得钟春霞收了八分对他的戒备,留下?的两分在到了侄子船前,见人?迎出来,两边确实认识后,也彻底消散。
钟洺领着?詹九进了船舱,钟春霞给苏乙使了个颜色,教小哥儿来自家船尾上说话。
“那汉子是什么人?,我半路上遇见,他说和阿洺有生意谈,别怪我啰嗦,我只怕咱们拼不过人?家陆上人?的心眼子,回?头吃了亏。”
“二姑放心,那人?叫詹九,确是地?道的清浦乡本地?人?,他……”苏乙想了想,用了个从钟洺那里学到的词,“他在乡里做牙人?营生,有人?托他办事,他便两边居间说合,当中赚点?花用,且他不会?坑骗咱家的。”
苏乙把詹九与钟洺的渊源讲一番,听得钟春霞神色几变,末了道:“这混小子,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事?”
“想是没当回?事,詹九也说,当初相公救了他上来连个名?姓都没留,之所以知晓是相公救了他,还是他过后自己费心打听的。”
钟春霞默然半晌,眉宇黯然道:“既如此,原来是我们错怪了这孩子,只当他去乡里吃酒闲耍不学好,怕他走了歪路,如今看,他心性从来都是正的。”
如今回?想起来,最早钟洺言辞凿凿要脱贱籍去做城里人?,何尝不是一等一的志向,只是对于水上人?家的孩子而言,这条路太难。
一顿晚食数道菜,鲍鱼炖鸡、清蒸鲈鱼、葱油蛏肉、酒炖墨鱼、酱炒蛤蜊、凉拌海蜇、裙带菜蛋汤,再加上詹九带来的两只烧鸡鸡腿,拆了肉装盘,浑似过年一般丰盛。
菜实在太多,事先分出好些给了二姑家,余下?的将将吃完。
詹九走时一张脸都让酒气熏红,拉着?钟洺的手恨不得和他当场拜把子,奈何这等事钟洺绝不会?答应。
“不管怎么样,从今往后,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哥!”
钟洺:……
醉成这副模样,他也不敢放詹九自己回?乡里,早知这厮酒量这么差,他连黄酒都要少买。
夏日天长,但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天色也已发暗。
四面都是海,一旦出事就是大事,便借了唐家船送人?一趟。
詹九没说虚话,经此一顿饭,对钟洺那是愈加掏心掏肺,办事尽心,街上属于钟家的摊子,上面的竹棚很快搭起,挂上了市司木牌。
未几,至八月初一。
大清早的码头挤成一锅粥,市司小吏举着?告示高高张贴,考虑到识字的人?没几个,连番换人?扯着?嗓子,在旁车轱辘似的念了好几遍。
待聚集此处的人?们金属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市金一个月涨出一钱银子就罢了,怎的还?要?多?收一份鱼税?”
“我们水上人哪回出海不是拼着命的,有时候一网鱼都?换不来一碗米,年年杂税缴不尽,现如今上圩集摆个摊子竟还?要?被?多?刮一层皮!”
“官老爷们成日做衙门里喝茶,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楚?这是不给我等活路走了!”
“既要?涨钱,缘何只涨我们的,不涨陆上人的!”
一众激愤的水上人围着小?吏抗议,唾沫星子险些把人淹了,有人说到激动处,步子一动,难免往前走了两步,旁边的官差早就有所准备,挎刀“唰”地出鞘。
“都?做什么?想闹事不成!现下县里大牢尚且空着,你们要?是进去吃牢饭,尽管往前走!”
长刀雪亮,一群人登时被?吓回去,人群安静了一瞬,小?吏趁机道:“总之这是县里头?下来的政令,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你们要?是不乐意?,有本?事往县衙门口闹去!”
他用手拍几下贴了告示的墙面,“今日起市金开始照八文收取,鱼税也不是乱收的,先过秤,按斤两算,还?想在圩集上摆摊的,都?随我往这边来!”
这么一来,其实好些人已?没了摆摊叫卖的心思,那些个带来的鱼获本?就不值多?少银钱的,或是掂量着可以?回家做成干货再卖的,全都?挑着担子离开,剩下的人多?是不卖不行?的,一时神色各异,跟着小?吏去交钱。
钟三叔混在其中,他是空手来的,什么也没带,也跟着人群走去,到一大号的铁秤前,为的是倾身?看鱼税到底怎么收。
很快大家伙发现,像是那些常见的鱼获,大抵一斤是加收一文钱的鱼税,略贵一些的,要?到一斤两文,此?外,其中一个汉子桶里有三只海参,赶海时在水窝里捡的,一只也就半个巴掌大,加起来没有一斤沉,却张口就要?二十文。
汉子自然不服,问那小?吏,小?吏只说海参是海珍,怎能和杂鱼蛤蜊比,再想多?问,官差又要?拔刀了。
此?情?此?景,哪个看了心里不气,本?来排队等着交鱼税和市金的队伍又短了一节,好几人抬腿便走,说既如此?,以?后与?其来码头?卖鲜货,不如多?备干货和行?商做生意?,不来这里受这窝囊气。
小?吏乐得队伍里少几人,他也好少当一会儿差,才不管这些人骂骂咧咧什么。
钟三叔把眼前事看在眼里,心下有了计较。
清浦乡,南街。
住在附近巷子里的赵家媳妇提了个篮子跨出门槛,这个时辰家里吃罢早食,她也该去街上转着买几把鲜菜。
孩子他爹一早去当铺里当差了,昨晚上说了一句想吃砂锅鱼头?,她心里念着这事,想着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哪家卖牙片鱼的,或是海鲈鱼也好,这两样海鱼的鱼头?是能单独拿出来做菜的。
在巷子里走了几步,遇见和她交好的孙娘子,手里提了条肚子剖开的大鲈鱼,看着就新鲜,她忙把人叫住问:“我正?想买条鲈鱼回来烧鱼头?,你这是在圩集上谁家买的?”
又奇道:“怎么还?是拾掇好的?”
孙娘子见是她,走上前笑道:“不用往圩集去,咱们门口街上就开了个卖鱼获的摊子,你朝庞家开的木匠铺子走,到时就看见了。”
她提起手上的鲈鱼给人瞧,“我瞧那摆摊的是对水上人夫夫,年轻的小?两口,手脚都?麻利,在他那买鱼,还?能帮你收拾好,回家不用费劲剖肚子,直接就能下锅,你要?是想要?鱼片子,也能给你片。”
赵家媳妇问道:“帮你拾掇,不多?收钱?”
“自然不多?收,要?是多?收,谁去当这个冤大头?。”
她指了一下巷子口道:“你不是要?买鲈鱼,赶着这会儿快去,我看那摊子上摆了五六条,去晚了怕是就要?没了。”
赵家媳妇听了她的话,加快步子到了听说的位置,以?前记得这块都?是空处,未曾设摊子,她也有两日没往这个方向走,今日一看,确实多?了个做生意?的竹棚,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张桌上摆了个砧板,上面插着一把菜刀,旁边另一张桌则是摆了几个坛子,立了个木牌,写着“酱”字。
桌旁地下则摆了好些鱼获,一桶青口、一桶扇贝、一兜螃蟹,一小?盆辣螺,牛角螺和狗牙螺也有,鱼则有海鲈鱼、鲻鱼、十几条鲳鱼。
以?前在一个摊子上,少见这么多?种类,随便挑两样回去也能做顿饭了,省事得很。
且赵家媳妇留意?到,这摊子特地搬了几块石板铺地,如此不小心泼出来的水不会让地面上都?是湿泥,看着比圩集上那些摊子干净多了。
看了两眼,摊子上又成一单生意,卖出去三条鲳鱼。
桌子后年轻的夫郎收了钱,身?边汉子拿起剪刀,没两下就把三条鱼都?收拾利索,掏出来的内脏丢到一旁,取了麻绳将鱼嘴穿成一串,给了买主。
赵家媳妇心动得很,上前问价,“鲈鱼怎么卖的?”
“十五文一斤。”
回话的是那年轻夫郎,语调细声细气的,不过正?好能听清。
秋鲈鱼当季,正?肥美的时候,价钱贱不了,十五文是常有的价,赵家媳妇却是习惯性道:“贵了,便宜些。”
“娘子,十五文不贵了,您往圩集上瞧瞧去,那边都?卖到十七八文一斤了。”
这回接她话的是钟洺,赵家媳妇柳眉一抬,“鲈鱼何时能卖到十七八文了,你这人做生意?不实在。”
钟洺没生恼,徐徐道:“娘子不知,今日市司刚给圩集上的鱼获摊子新增了鱼税,两斤以?下的鲈鱼但凡上了岸,每斤就要?多?交一文税钱,两斤以?上的多?交两文,这卖价可不就跟着涨了?”
海鲜的品相和个头?脱不了干系,哪怕都?是都?一样的东西,吃到嘴里也是差不多?的滋味,但个头?大的就是比个头?小?的卖价贵,就此?分出三六九等来。
市司那伙人自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捏着这个由头?拼命刮油水。
赵家媳妇打量面前的夫夫,狐疑道:“照你这么说,你们怎么不涨价?”
“这不是想法子在此?处赁了摊子,不归圩集管,自就不用多?交那笔钱,也好给大家伙谋个实惠。”
钟洺说罢笑笑,信手挑了条中等大小?的鲈鱼给妇人看,“娘子买鲈鱼,预备回去怎么吃,家里几口人,瞧瞧这条够不够斤两?”
“够了够了,我家就六口人。”
赵家媳妇还?在想钟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在她犹豫时,摊子前又来了个夫郎买鲈鱼,得知一斤才十五文,他直接就选走一条。
赵家媳妇与?他打听码头?上的事,这夫郎道:“今日快别往那边去了,有人在闹事,衙门派了官差,挎着刀站在那处,吓死个人。”
他“啧”一声道:“这也就罢了,打眼一看,卖鱼获的人比以?前少,选不出什么东西,价钱也比以?往贵了,早知这边也开了鱼获摊子,我才不走这一趟,看看我这一脚湿泥。”
夫郎在地上蹭两下木屐,得知自己要?的那条鱼两斤四两,他数了三十六文出来,甚至没讲价。
赵家媳妇见如此?,也赶紧把刚刚自己看好的那条鲈鱼要?来过秤,免得再晚一会儿真的买不到。
钟洺得知她是要?回家做鱼头?,便把鱼头?鱼尾单独剁下来包进芭蕉叶子,鱼身?也从中剖开。
赵家媳妇拎了鱼,喜盈盈地走了,身?后的新摊子前暂没了客,钟洺清理着砧板附近的碎肉和鱼内脏,苏乙洗了洗手,拿出条帕子让钟洺弯腰。
“我给你擦擦汗,都?快淌进眼睛里了。”
钟洺遂俯下身?去,微闭了眼睛,任由小?哥儿忙活。
斜对面的树下,钟三叔已?经?站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见钟洺摆的摊子位置不错,生意?也不差,加上在码头?所见,每一条都?和前两日钟洺与?家中亲戚们所说的一致,方知晓这次侄子是真的在乡里有门路,提前得了可靠的消息,方能未雨绸缪,早早赁下摊子。
不然光看这满地的鱼获,鱼税怕是得交出去几十文,经?年累月,谁吃得消。
只是赁个摊子的花销不小?,一笔好几两出去,月月赁钱还?得照交不误。
他不是钟洺和苏乙,正?是年轻心气最盛的时候,能花也能挣,亦尚未有孩子养。
自家不说别的,就虎子和豹子两个小?子,以?后的彩礼就足够他劳碌半辈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钟三叔在原地站了半晌,愁得牙疼,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家去,和媳妇还?有二姐、老四商量商量再说。
钟洺不知三叔来了又走,他和苏乙刚才喘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人来摊子前问价,不只是买海货的,买虾酱的也有。
还?有人认出苏乙就是之前在圩集卖虾酱的哥儿,知道他的虾酱味道好,回去喊着街坊一起,一人打了一碗。
眨眼间一个多?时辰过去,街上的早市差不多?已?经?结束,好些卖早食的已?经?预备收摊。
摊子上的鲈鱼、鲳鱼和螃蟹全卖空了,鲻鱼还?剩两条,各种小?海鲜或多?或少余下部?分。
“这会儿没人,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钟洺抬起手臂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搬出个杌子来放到摊子后,叫苏乙来坐。
苏乙接过他递来的水罐,抬起来喝了两口,抚平了快要?着火的喉咙,干巴巴的嘴唇上沾了水光,惹得钟洺多?看两眼,只觉得夫郎哪里都?好。
苏乙得了钟洺的安排,管着收来的钱,因为怕丢,钱袋就系在腰间,是个结结实实的布兜子,因而坐下时腰间的钱袋哗啦作响。
钟洺轻挑眉道:“小?苏老板今朝发财了。”
苏乙抿着唇笑,显出两侧梨涡,他抬手摸了摸鼓鼓的钱袋,低声同自家相公道:“今天生意?比想象中要?好。”
钟洺点点头?,“咱们加把劲,争取早点收摊,回家数钱去。”
第42章 刘家兄弟
渐至晌午,到?了收摊的时候,钟洺去附近街头的井里挑来两桶水擦桌擦地,污水冲进街两旁的排水土沟。
苏乙拾整着桌上的东西,提起空坛子时道:“我今日带了三?坛子酱,给辛掌柜送去一坛,剩下两坛子居然也卖空了,往常一坛子都得?剩个底,这么看居然还带少了。”
以前他卖得?少,做得?也少,现在一看,要是以后还按这个数量做,都赶不?上卖的量。
“因这里毕竟是南街,你没?发?现今天?好几?个来咱们摊上买东西的,看打扮就知是往日不?会往码头圩集去的,这些人现在也会光顾咱们的摊子,算下来来的客多了,卖得?自然就快。”
苏乙顺着钟洺说的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要是这样,倒觉得?摆出个酱摊子,只卖一味酱未免太少,今日还有人过来问?有没?有豆酱卖的,可惜我还真不?会制豆酱,不?然一起搭着卖,也是个法子。”
他们摊子上的“酱”字招牌是钟洺教苏乙写的,一笔一划,很是醒目,城里识几?个字的人有不?少,好些个客都是见了招牌才来近处打酱,豆酱和酱油、盐巴一样,家家都有,看他是卖酱的,怎能?不?多问?一句,谁都乐意在一处把东西买全?,省得?到?处跑。
“咱们做豆酱不?划算,一来是要从村户手里收豆子,多了层本钱,二来豆酱不?比虾酱,街头巷尾卖得?更多,好些自家种豆的人就会制,价钱上咱们胜不?过他们。”
他见苏乙眉眼微垂,很是困扰的模样,遂道:“这才第一日,做生意不?就是摸索着来的,待回家去,咱们再一起琢磨。”
苏乙便不?再胡思乱想?,很快桌上的东西全?数清空,钟洺不?用苏乙帮忙,一个人就把两张桌子直接摞起,扛到?后面树下的墙根子底下,盖上一张油布挡雨挡尘,再压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这两条桌子是在庞家木匠铺买的,不?是什么好木头,上面还有显眼的木疤,乃是学徒练手做的,细看多有不?周全?的地方,但摆摊用一用足矣。
两张桌子花了八钱银,因钟洺照顾了他们生意,对于收摊后把桌子放在墙根下的事,自也没?什么二话。
几?个时辰过去,喧嚷的码头相比早晨告示刚贴出来的那会儿,已经沉寂许多,晌午前后基本没?有新的水上人进城摆摊,收钱的小?吏钻进管船汉子的竹棚里坐着打瞌睡。
钟洺特地转去告示前看了两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内容与他前世所知,以及这辈子靠詹九打听来的消息没?什么区别。
他念了一遍给苏乙听,苏乙轻叹道:“水上人的日子又?要开始难过了。
过去他也常听舅舅或是刘兰草在家骂,说是年年税赋都要涨,基本的口赋、船税、渔课税就罢了,这之外却还有什么盐税、珠税,乃至鱼苗税、鱼鳔税、鱼油税……
听说内河的水上人,还要缴鸬鹚税、鱼潭税、翎毛税等等,简直就差吃喝拉撒也上税。
这里头好多税目,本意是交东西而?非交银子,但名目愈发?多起来后,多以银钱去抵,所谓苛捐杂税,不?外如是。
苏乙尚且知晓这么多,钟洺想?得?自然更深。
“咱们水上人的日子何时好过。”
祖祖辈辈舟居于船,漂泊于水,不?过是无可奈何,无路可走,但凡给水上人一个上岸的机会,有哪个不?会牢牢握住。
只是关于将来的事,钟洺还未跟苏乙细说过,无凭无据时这等话说起来浑似痴心妄想?,他要等自己更有本钱时再与夫郎许诺。
上艇子回白水澳,两人带的东西不?少,为此多交了十文钱,今次船家是个寡言的老夫郎,应该是白沙澳的人,钟洺和苏乙都不?认识,一路也未多话。
不?过钟洺由此觉得?,以后既要日日去乡里摆摊,来回搭横水渡实在多有不?便,早上是去河口打水的唐大强捎了他们一程,不?然带那么多样鱼获,一个艇子都支应不?开,看来今后还是撑自家船来乡里顺手些。
踏上白水澳的岸边,两人肩挑的扁担都放了不?少东西,日头高起,晒得?人大汗淋漓,他们戴着藤笠遮阳,只盼着赶紧回船上把东西放下,喝口凉水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