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夜
当镜中的伊万贴上来时,李观只感觉到彻骨的冰凉,还没等他推开对方,却又有阵阵暖意传到他身上,这一冷一暖,直叫他半边身子酥麻发软,脑袋也昏昏涨起来,浑身飘飘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伊万那双深情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自己,而他也溺毙在这样的眼睛中,静悄悄地不断下沉下沉,直到恍然觉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逝去,想要挣扎可是早已经回天乏术。最后一丝理智也在那样如火似水的柔情中彻底的消逝了。
他同亚里山大一起,彻底沦落在无边的欲望之中。
爱人的抚摸、亲吻让他发疯发狂,他头一次有了种浑身都被人拿捏、被钻研得透透的羞耻感,仿佛在那样了解自己的人面前,自己内心的所有欲望,所有邪念,所有的罪过都被一一剖开,赤裸裸地摊在对方面前。他不得不在对方的掌控之下喘息,在对方的引导下献祭出自己的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在这样的疯狂中,他们一起走过隐蔽幽深的小道,一起荡舟在广阔的湖面上,一起在暖洋洋午后的秋日荡秋千——任凭那秋千上上下下起起落落,每一次靠近云端的快感和失重感都让他们齐齐尖叫呐喊--直到那优美的抛物线将他们一起狠狠抛出去,扔到云朵上去,掉落到树冠上去,砸落到厚实软乎的青青草地上去。
有时他们躺在船上,浑身疲惫紧紧拥抱对方湿漉漉的身体,有时他们又会重新充满活力从草地上坐起,发誓要连秋千都玩烂,在这样无人打扰的伊甸园里,他们只有彼此,只有美景,只有那挖掘不尽、体验不够的欢乐和幸福。
直到伊甸园的苹果树上,最红的一颗苹果里钻出了一条青虫。
而后就是无数条,密密麻麻地从苹果里钻出来,也许有几千条,也许有几万条,甚至千千万万条,乃至更多——那些青虫成了规模,不过眨眼时间就将整颗果树啃了个干净,而后是其他果树,果树吃完了,遭殃的就是草地,草地啃光了,就去啃秋千,啃木船,甚至到1最后连整片湖水都喝干喝净了。
这一切都不过是瞬息的事情,可是沉溺在爱情中的他们浑然看不见啊!他们的眼中只有自己,只有完美的自己,只有身为心上人的自己!于是青虫们便密密麻麻地顺着他们脚跟往上爬,顺着他们的大腿根往上爬,顺着他们的阴茎和股缝往上爬,顺着他们的脊背、他们的胸膛、他们的脸颊往上爬。
他们依旧在热吻,依旧在拥抱,依旧在奋力地做爱,持续的呜咽叫喊。
那样缠绵的情意早已经贯穿了他们的全部身体,蒙蔽住了他们的眼睛,捂住了他们的耳朵,挖掉了他们的大脑。他们只想着死在这样的情欲中,那软绵绵的青虫,早已成为他们做爱的见证者,他们爱情的喝彩者,他们至高无上情感的祝福者。
哪怕青虫们并无此意——它们只不过想填饱自己永远饥饿的肚子。
于是,当李观/亚里山大从自己嘴里拉出一条青虫的时候,他们才惊然发觉到自己的爱人——那么完美的爱人,早已经青虫满身,甚至有时候还有几只没爬完抓牢的青虫从那位绝世美人的头发上,尽管早已经分不出头发的位置,从美人的鼻翼上掉落下来。
他们突然惊醒寒毛倒竖!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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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李观猛然从床上坐起,才发现天已经大亮,又看看周遭的环境,反映了好久才辨别出来自己仍然身处在公爵家的客房。
他昨晚都做了些什么?是怎么回到自己床上的?李观想要回忆,却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颗狂跳的心脏,在安静的空间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自己心脏怎么跳这么快?梦见什么诡异的事了?李观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从小就对背诵东西感兴趣,更是时常训练自己的记忆方式,大学更是选了小语种,还在一众高手中得到了公费出国留学的机会。他实在想不通,怎么记忆又断了片,他清晰地记得昨天也是这么迷迷糊糊地就从床上起了床,关于前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怎么上的床完全没有印象。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弗拉基米尔先生,您醒了吗?”门外传来达丽雅的喊声,“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但是现在已经上午十点钟了,您还没有起来,伊万先生担心您,让我来问问您是不是生病了。”
“啊,我起了起了,”李观一听匆忙掀开被子想往赤裸的自己身上套衣服,却只看见一片汗津津的印记,他登时羞红了脸,想拉回被子遮掩住痕迹,又竟然从被子中捏出水来,他不明所以的将手放鼻翼下嗅嗅,一股子汗味扑鼻而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被子居然被汗水给打湿了,就连枕头都是湿漉漉沉甸甸的。
李观心中更慌了,这,这是自己干出来的事?他不会是昨晚水喝多了,睡觉的时候尿床了吧?
这也太扯淡了!他都多大的人了!
想到这他浑身燥热脸更是臊得通红。可偏偏达丽雅还在不断地敲门催促,李观只能破罐子破摔,被子匆匆团团拉回去,穿戴整齐赶紧去开门。
“先生,您睡眠可真好,”达丽雅明显有些不悦了,但是仍然不忘记开他的玩笑,“看起来您面色红润,好的睡眠才是最大的健康。”
李观脸上红潮未褪,又被人这么一说,脸上红得更厉害了。 “对,对,我睡觉就是太沉了。”很快他又转移话题,“怎么了?是吉娜需要我了么?还是说瓦西里耶夫先生有事情需要我?”
“谁也不需要您,”达丽雅只是笑,随即又热情地往门里闯,“是您的房间需要我才对——您忘啦,早就过了我要打扫房间的时辰了!”
李观一听顿时慌了,一边拦着这个热情的老太太,一边试图想些借口来,“没事,我自己来就行,太麻烦您了,您还是让我自己来收拾吧。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房间自己收拾就行。”
“啊呀,您说的什么话,我当然知道您是个大人,但我还是这个家的保姆呢,收拾房间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哪来的什么麻烦不麻烦?”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
“不碍事,你们年轻人收拾房间收拾不干净,我来就行。”
达丽雅一边说,一边挣脱开李观的阻拦往里头进。李观都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老太太,怎么这么有力气,他好拦赖拦都拦不住。
“但.....但....啊,一直忘了跟您说了,我一直不喜欢有人动我的东西!”眼见着老太太就要摸着自己的被子,李观终于憋出来这句话,“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冒犯。”
达丽雅停下来了。她显然也被这个说法给唬住了。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了。
“那么我就不插手了。”
她边说边往外头走,李观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行,实在是对不住,我应该早点说的。”
“没事......啊,对了,”达丽雅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李观还没反应过来,就眼见着她朝着床上的被子伸了手,“正好太阳好,我给您晒晒去,这不算是冒犯吧?”
不——!!!李观心里率先发出嘶吼。
但是晚了,一切都完了,达丽雅已经手摸上了被子,然后.......
“天啊!”她叫出声,“您昨晚是发烧了吗?怎么被子上全是汗水?上帝啊,这么厚的被子都被浸了!”达丽雅抖着湿沉的被子,又看到了被单,“还有被单!被单也湿了!难怪您脸这么红!您现在还烧么?真不敢想象您昨晚是怎么度过的。”
李观得救般地顺着达丽雅的话往下说,“啊,对,的确,额,但是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应该没事了吧?”
“什么叫做应该!您应该看医生,或者量下体温也行,体温计好像在.....哦,我一时间还想不起来了,瓦西里耶夫先生——,”她又匆匆地扔下被子倚冲到门口朝走廊叫喊,但是迟迟没有人回应,于是她又自言自语,又像是叮嘱李观,“哦,他现在在画室里作画,估计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应该知道体温计,我一会晾晒完被子就去问问他,算了,您直接去问他吧,他的画室还是走廊尽头那间。”
“这个没有必要了吧,达丽雅,”李观不好意思起来,“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健康的。”
达丽雅不认同,“什么健康不健康的,人永远当不了自己的医生,您还是去要个体温计吧,画室也不远,就几步,图个安心啊弗拉基米尔。”
李观拗不过,为了圆谎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伊万·彼得罗夫·瓦西里耶夫的画室。
他上次来画室,还是第一天达丽雅带他来拜谒这间古堡的主人的时候。现在他想了想,愈发觉得这个古堡的诡异和反常,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哪里反常,他竟然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已经手先脑动,没有敲门就打开了伊万画室的房间门。
门没上锁,光线正好,屋内的一切就这么轻易的暴露在他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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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正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安静作画,丝毫没有受到他进门声音的打扰。
李观踌躇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敲门问候,生怕打扰到对方,犹豫再三,他决定退出去等餐桌上再讨论。只是转身的时候一瞥,李观就深深地被伊万画布上正在绘制的画面所吸引。那画上正是一个镜子。而诡异的地方在于,这镜子居然有个不知哪里来的黑影在慢慢变大。
他情不自禁地走向画布。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早已经站在画布前见证了一幅画的诞生。
“怎么样?”
伊万的询问的声音将他从画作中拉回来,“我画画的技术并不好。”
“不,不,很棒,哦,不好意思伊万先生我没敲门,不,其实我敲了门但是门没锁,”李观突然惊醒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妥,赶紧辩解,但是越描越黑,干脆最后不解释了,“好吧,我的意思的你画的真的很不错。这画背后也有什么故事么?我之前在客厅还看到一幅画,画作上是张大床,巧得是那大床也正对着张镜子。”
伊万只是笑,“您叫我伊万就行,不要那么客气和拘谨,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俩个之间还是直接用你我来称呼的好。”
“好,伊万。”
“嗯,弗拉基米尔。”
“不过,你说的那幅画,”伊万不由得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嗯,我好像没画过那样的。”
“啊?不可能吧,我记得那幅画,就是一张大床,床上堆了很多被子,”李观一听也吃惊赶紧给伊万描述自己看到的画作,证明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个正对着的镜子也是很大,看着很奇怪。”
看着李观紧张的样子,伊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嗯,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这样的画,我拿给你看。”说着他从一堆盖着的画架上准确地搬出来并揭开白布,画作就这么暴露在他们两个人面前。
“《勇士》,”李观念出来画作一角落的名字。他上次观察这幅画的时候还特意注意画作是没有落名字的。“这个名字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不知道,总觉得应该叫这个名字。”伊万也很坦然,“这幅画记录的是瓦西里耶夫家族里另一位极其出名的祖先的事迹。好像是叫亚里山大·彼得罗夫·瓦西里耶夫,家族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勇士。他曾经在年幼的时候就杀掉过一头比他大得多的狗熊,成年后开了竞技场,竟然百战百胜,就连当地的官员都器重和畏惧他。”
“而这幅画所绘制的故事也是很有神秘色彩。据说是这位勇士死亡时候的画面。这位勇士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个巨大的镜子,随后就铸造了一个巨大的钻石屋将那面镜子保护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名勇士了。很多人说镜子中有镜妖,这名勇士就是死在了这面镜子手里。我的这幅画就是根据这个故事绘制的。”
李观听完若有所思,但是他怎么感觉这个故事他莫名的熟悉呢?
讲完了画伊万又重新将画布遮盖上,重新放回原处,一幅幅被白布遮盖了的画作宛如站立的幽灵,哪怕房间里此刻充满了阳光,他依旧因此感觉到整个房间更加阴森可怖了起来。
“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我的画室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观这才想起来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脱口而出说道,“哦,是达丽雅在打扫我的屋子,就让我来你这边待会儿。”随后他又转移话题,把视线落在那些画布上,“你这些画都是一些家族故事吗?”
“也不是,也有风景画和单纯的人物画。不过风景画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画了,那些老的画作也都被达丽雅搬到了阁楼上,人物画倒是有,只是——”
伊万故意顿了顿,“都是些以前旧友的肖像画。”
他用来描述旧友的词汇在俄语有些暧昧,李观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但也不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啊,是吗,也是你画画好被朋友邀请作画肯定很常见。你帮朋友绘画有什么要求吗?”
伊万理解了一会他话中的意思,歪头笑了,“感情到了就行。”
这么简单?李观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说的,“那你能帮我画一幅画吗?我可以付钱的。”
“帮你画?付钱?”伊万疑惑反问。
“嗯,就是我出来带的钱不多路上行李箱还丢了,应该可以分期付款吧?”
看着李观坚定到有些傻气的眼睛,伊万不知道想起来什么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可以,分期就分期吧。正好我现在有空,你随便找一张凳子坐下吧。”
“啊?”李观有点懵。
伊万拿着画笔看着他犯傻的样子又忍不住偏着头笑了。
这样轻率却不含有恶意的笑声让李观有些尴尬,但是他的一颗心还是因为眼前这位性格洒脱到怪异的俄罗斯帅哥而疯狂跳动。雪后的阳光轻柔地洒落到屋子里,给伊万的全身披上一层耀眼又柔软的光纱,蓝宝石般的眼睛却弯成了一弯纯净的月亮湖,高挺的鼻梁此时竟然在瘦削的脸颊上投射出片阴影来,如果世上真的有天使的话,李观丝毫不会怀疑,那一定就是眼前人的模样。
“弗拉基米尔,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坐下当我的模特吗?”伊万眼睛含笑,“要是有真人,画起来也轻松,放心,用不了太长时间的。”
“哦哦好好,”李观一股脑地全应下来,尽管他并没有全把对方的话听明白,就是找了个凳子满脸通红地坐在对面,又因为身体太过僵硬被伊万纠正了好半天。
“你是第一次给别人当模特吗?”伊万一边画一边主动找了些话题想要让李观放松些。
“嗯。”
“真巧,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要求给人画肖像。”
“那之前你的画的那些朋友......”
“都是我用来悼念他们才画的。”
“啊?!”
李观大脑转不动了,悼念?是不是他听错了,还是他弄混淆了词汇,“瓦西里耶夫先生,不,伊万,你刚刚说的是悼念么?”
“嗯。”
李观登时不会动了。他大脑彻底坏掉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伊万看着李观比之前绷得更僵硬的身体,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那些旧友都还好好活着,就是为了悼念我们之间消失的感情才画的。”
李观没听明白,但他总感觉伊万用词有些暧昧,于是没底气地问,“消失的感情是?”
“前男友们。”
伊万洒脱解释道。
“嗯.....?”李观更震惊了,他现在如坐针毡压根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难怪之前伊万说什么旧友、什么感情到了就行、什么男性朋友,他只当是自己理解有误,现在想想他没听懂还为了多说几句话,硬要凑上去请人画肖像画的行为,在对方眼里多么古怪和可笑。
“啊?”看着李观的表情,伊万也疑惑了。
李观于是满脸通红磕磕巴巴挑着词汇想把自己这个行为解释合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不,我没听懂你只给前男友画肖像画,我还以为是给老朋友画,我不是有意要打听你的隐私,说价格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想要买一幅画,算了我还是不画肖像画了,伊万先生,你有什么风景画卖我一张就行,这张我就不要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伊万赶紧制止他,“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没事的都没事的,现在你还是先坐回去吧,好吧,弗拉基米尔,就算是帮我的忙,没有一开始绘画中途停止的规矩。”
“不.....还是不画了吧......”
“兄弟,”伊万声音有些愠怒,眉头也因为提高的音量不自觉皱了起来,“你还是老实地坐在那里吧,我一旦开始绘画是绝对不允许停止的。”
李观只好重新坐了回去。
一时间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地一声撂下画笔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还没等李观反应过来,扔下画笔的伊万就已经起身朝他径直走来,直接上手将他的肩膀向后掰扯,“不要太紧绷,放松,不要耸肩夹肩。”
“哦,哦,”李观不自然地红着耳朵调整。
“还有双腿不要紧贴着,可以选择你自己平常最放松的姿势。”
李观赶紧慌乱地调整,他可不敢想象让对方再强硬地帮自己的腿和脚找位置。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伊万越看越不满意,只觉得对方是在害怕或者躲避他,于是双手撑着椅子,俯身正面与李观近距离对视,“我既然答应了要给你画画,就说明压根没把这件事往心里放,你现在明明可以说是甲方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紧张?”
李观与那双眼睛一对视,立刻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好像日夜使用的身体突然就不属于自己,于是没头脑的他脱口而出,“你现在还有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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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们,我终于能登上了。
第12章 第三夜
伊万愣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原本严肃的眼睛重新弯了起来,还透几丝狡黠和调侃,只是笑着盯着李观不说话。
李观被这视线看得面红耳赤,面前的视线如同六月里最灼热阳光,让他不敢抬头直视,只能低头硬梗着脖子当哑巴。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起来。伊万笑着笑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转了身坐回到画板前,脑子里突然闪了灵感,随意把之前那幅还未成型的画作撕下来团成团扔掉,夹上新纸埋头重画了起来。
等李观注意到伊万早已经重新开始沉迷在绘画中时,伊万已经完成了大半,他站在一旁看着栩栩如生的画面,正是刚才他害羞尴尬低头回避的情景。他又觉得脸上臊起来了。
他就不该多嘴提这句让对方帮忙画画。
现在伊万画得正起兴,不需要他再一直保持什么动作,就可以把脑海中的画面搬到画布上,李观只见着画布上的人和物都渐渐有了生命,从画中李观的眼睛到嘴巴,再从他的衣服的细褶子到房间里的明亮的光,一一都从画中活了过来,甚至;李观觉得伊万应该给自己开了个绘画美颜,他可不觉得自己有画作中的帅气。
能得到这样一幅画,他现在也不后悔说错话了。
伊万不知道头也不抬一个劲儿地画着,李观就自己把凳子搬过来坐在旁边看着他。他也是头一回深深感受到东斯拉夫民族深邃立体的五官在颜值上的突出。因为五官折叠度高且脸型线条流畅又不缺乏英气,不管是正脸还是侧脸,都像是精心雕刻过的艺术品,阳光透过白皙的皮肤,雕像就活了过来。
这样的颜值真的能有人抵挡的住么?也不知道他的前对象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李观暗想着,心里也有些开始嫉妒那些前对象们了。
房间里很安静,伊万画了多久李观就在旁边看了多久,时间过得那么漫长又那么迅速,还没等李观欣赏够对方工作的样子,伊万就完成了画作满意地放下了画笔盖上了画布,随后就径直地走出了房间关了门。
李观:?
突然又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接着门又重打开了,伊万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一边快乐地大笑一边快速地用俄语跟他说,“抱歉,我忘了你还在房间,第一回我的画室有活人当模特,我画得入迷了全给忘了,对不起!”
李观也被这样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我说呢,你刚才噌地站起来就走,还把门锁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伊万边笑边做出向外请人的动作,“现在弥补一下,赶紧下楼去吃饭吧,达丽雅该喊我们了。”
“那画怎么办?”
“没事,还得做下完善,等我真正画好了再给你。”伊万说。
“那男友呢?”
李观趁势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伊万听了停住笑声,嘴角还弯着没收回,头有些歪着看向他,“你是希望我回答有呢,还是希望我回答没有呢?”
有戏。李观鼓足勇气,决心打破自己在这场谈话中被动的局面,“我希望你不久后会有。”
伊万笑得更灿烂,“这么不久是多久?”
“谁知道,”机会来了,他很快接住了话题,“但我有个朋友会点东方的玄学,他还之前教了我一点怎么帮人看恋爱的,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算一下。”
“哦?这么神奇,怎么看的?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伊万来了兴趣。
李观故弄玄虚,“需要伸下手,对,”他趁势轻轻扯住伊万伸过来的手指头,他很早就注意到这位画家有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长手,现在握在手里他尽情地感受着伊万指尖的温度。但他点到为止,只是握着皱着眉做出一副仔细观察的样子,“你应该不久会有个新男友。具体时间么,出国在外,中国的神仙不会说洋文,他说他也不知道!”
伊万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半信半疑间,回味过李观话里的意思立刻被逗乐了,抽回手笑得肩膀止不住地抖动,“好,东方的巫师,那我就等待你的预言的灵验,现在我们还是去吃饭吧。”
有了画室里的独处,晚餐桌上的气氛也活跃起来。李观又了解到这个城堡的一些旧事同时,时不时地跟伊万有问有答地介绍些中国的趣事。偶尔说到些乐子事,两个人都笑得东倒西歪的,李观再一次笑得仰头平复呼吸的时候,他正好看见之前挂画的墙壁。
现在那里除了《拿十字架的索菲亚》,还多了他之前在客厅里见到的巨幅的《勇士》——下午的时候这幅画不是还在画室的吗?什么时候挂出来的?
他还没想明白这回事,眼睛又很快地被最右边的画吸引了过去,这次画面是风景画,画作是幽静月夜下的桦树林。神秘的乳白色月光倾洒在林间,茂盛的树叶在夜风中簌簌起舞,一切都那么朦胧安谧。
“这幅画还没有名字?”李观问道。
伊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昨晚来灵感画的,叫什么名字我也没有想好。也许你可以起一个合适的名字。”
李观静静地看着那白桦林,越看越觉得那朦胧的月色掩盖了些什么,还没等他想出个合适的名字来,楼上就响起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
——是吉娜!
两个人匆忙往楼上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开房间的门,却发现小姑娘安然无恙地躺在厚重的被褥中,床头依旧昏黄的灯光照耀着她惨惨白的脸。
“怎么了,吉娜?”
伊万率先过去柔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吉娜摇摇头,“哥哥,你们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望我?”
“不是早上才过来看望过你吗?”
“那其他时间都没有见到你们,老师也是,为什么一天都不来给我讲课?”
被点名的李观有点心虚,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经过小姑娘的这个房间,都莫名地感到害怕,冥冥之中总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快点走,快点离开这里,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吉娜,老师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向达丽雅告了假,”李观想了个合适的借口,“怕把病气过给你,就跟伊万在画室呆了一整天。对不起,吉娜,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是老师的错。”
“弗拉基米尔老师也不是故意的,”伊万帮忙给李观说好话,“吉娜,你也是个大孩子了,不要跟老师闹脾气好不好?”
小姑娘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那要是没事,我和老师就下楼了。”伊万说着,“我们还没有吃完晚饭。”
吉娜一听又把头扭回来,“不行,我想要睡觉了,老师今天还没有给我讲睡前故事。我现在要听故事。”
没由来的,李观背后竟然冒出冷汗来,双腿也跟着发软,眼皮跳个不停,一颗心更是没缘故地心跳加速。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现在就应该离开这里,离这里远远的。
于是他匆忙地扯了个蹩脚的借口,“吉娜,老师今天因为生病太累了,明天再讲故事可以吗?”
“不可以。”
“我现在就要听故事。”
吉娜回绝了他。
伊万无奈地说道,“吉娜,你是怎么跟老师说话的?你想听什么故事,我来给你讲。”
吉娜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开口,“哥哥,你说过什么事都听我的。现在你要反悔了吗?”
伊万也无言了。兄妹两个就这么对峙着,终于伊万败下阵来,起身走到李观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弗拉基米尔,我妹妹.....对不起,我还是想请你看在她生了重病的情形下,给她讲个睡前故事吧。”
李观见不得他这样央求人的模样,想一口应下来,可他心底里的那股莫名的担忧和惊慌又不断地提醒他快跑,他左右为难,想要找些什么说辞推脱过去,恍然间只看见整个房间已然成了一副炼狱的光景,整个房间被熊熊燃烧的大火烘烤,巨大的火舌形成的巨浪朝他喷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