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谈—— by勘察加半岛没有熊
勘察加半岛没有熊  发于:2024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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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有人吗?”
“嘿?”
.......
“有人在吗?”
“有——人——么——”
“谁能跟我说说话么——”
“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做手术但是真是见鬼我突然就来到了这片黑暗里我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我怎么喊都没有人应答真是见鬼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去死吧什么神经医生是的都怪他都怪他我只是想要年轻有没有什么错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回去回去有人么我是瓦西里耶夫公爵我有无数的金钱求求了谁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求求了我想要走出这里天啊我到底为什么这么蠢回来到这里哦我真是太蠢了太蠢了现在好了我就要丢掉自己的命了在这个压根就看不见一点光亮听不到一点声音的地方......”
“喂......有、有人么......”
“和我说句话好么.....”
“求求了......”
“嘿,有人吗?”
“嘿?”
.......
“有人在吗?”
“有——人——么——”
“谁能跟我说说话么——”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喊了多久,说到没有力气,说到筋疲力尽,说到意识涣散,只能将自己缩在一角慢慢地融入到黑暗里。
对了,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要去哪里?这里又是哪里?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谁能来告诉他,他到底是谁啊?他到底来自哪里啊?他到底要去哪里啊?他到底的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啊?
这些问题让他苦恼,让他焦躁,让他崩溃,愤怒大叫,“我是谁——?!”
喊声一脱口,就立刻遁入黑暗里了,他照样得不到任何回答。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沉寂,沉寂,没有任何响声的、没有任何生物的、没有任何时空的沉寂。
最后他也发不出声音了。他早已成为这样的沉寂了。他的身体肿胀起来,先是头颅,接着是胸腔,再然后双脚,他飞了起来,如同一只气球般飞了起来;他的身体也空了,成了一个旋转的大洞,无数的黑暗疯狂地拥挤自己的身体里,无数的黑暗又快速地从自己的五官里涌动出去。
他还在上升着,上升着,直到他看见身边漂浮着无数和他一样的大洞。他们似乎长得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为,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这些无数个大洞拥挤地漂浮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推搡着,最后再相互吞噬着,大的吃小的,小的吃更小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类们越来越少,心中也更加恐慌,开始拼命地鼓着自己的胸口,朝着比他更小的洞狠狠咬下。
一个、两个、三个.....他的身体越长越大,很快他成为了最第二大的洞,把目光瞄准了第一大的洞——然后调转自己臃肿的躯体,朝着对方狠狠咬下。
吞噬掉最后一个大洞,他胸口猛地涨大,他成为了这个世界里最大的洞,他就是洞本身了,他就是这片黑暗本身了。他洋洋得意,再没有比他更大的洞了。
突然,从下方遥远的黑暗中传来飘渺的声音,这声音是那么地大,那么地大,他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声音——等等,声音是什么——这种奇怪的东西就这样直直地穿透了他的洞,穿透了他,把他瞬间劈落成无数个漂浮空中的小洞。
他恼怒地向下看去,所有的小黑洞们也一齐恼怒地向下看去,只能看见一个矮子驼背对着他、对着他们在叫喊:
“嘿,有人吗?”
“嘿?”
.......
“有人在吗?”
“有——人——么——”
“谁能跟我说说话么——”
“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做手术但是真是见鬼我突然就来到了这片黑暗里我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我怎么喊都没有人应答真是见鬼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去死吧什么神经医生是的都怪他都怪他我只是想要年轻有没有什么错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回去回去有人么我是瓦西里耶夫公爵我有无数的金钱求求了谁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求求了我想要走出这里天啊我到底为什么这么蠢回来到这里哦我真是太蠢了太蠢了现在好了我就要丢掉自己的命了在这个压根就看不见一点光亮听不到一点声音的地方......”
“喂......有、有人么......”
“和我说句话好么.....”
“求求了......”
“嘿,有人吗?”
“嘿?”

当黑色大洞最后一次分裂时,伊凡终于从手术台上清醒过来。
他的身体重新充满力量,整个人都立刻精神起来。他的心脏蓬勃有力,他的血液滚烫沸腾,他的头脑从未有过像此刻一样的清醒灵光。他慌忙地跑到镜子面前查看。
上帝啊!这还是他吗?
镜子中的伊凡脊背挺得笔直如白桦,头发乌黑如鸦羽,眼睛囧囧有神喷薄着光彩——就连那蜡黄苍白的脸色也一去不复返了!他从未看到过这样年轻、有活力、有朝气的自己!
他脸上洋溢出自信从容的笑容。现在的他,拥有了青春和健康的秘籍,哪怕只是暂时。是的,医生反复告诫他,维持青春活力总是需要代价的,但是他这样地位的人自然将代价降到最低——他只需要反复地付一些钱,付出一点等待的时间和尝试的勇气,他就能换来更新鲜、更青春、更有活力的身体。
这点钱和时间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自信地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桌,这次他可以大胆地同自己的爱莎,自己可爱的姑娘见面了。只是在他兴奋地倾斜自己爱意的同时,他的后脖颈上也悄然探出几个黑色的身影。
这些黑色的身影显然被那洋溢的感情所吸引,又是无声尖叫,又是无声狂笑,他们的身体在情绪的充斥下膨胀、膨胀、升到头顶,不约而同地坦露出胸腔前巨大的空洞。
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呼啸着狂飞到屋顶,又被屋顶狠狠弹射回来,噗叽一声重新打回了伊凡的后脖颈。
当月亮升起的那刻,黑影们终于得以再度恢复自由。他们争先恐后的露出脑袋,只看到了一片静谧无人的湖,一只孤舟,一对划桨的男女。
天地悠悠,寂静从最深的地底下涌出来,包裹了整个世界。
月亮缓缓西移,有猎犬、夜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呼哧呼哧呼哧......”
“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湖水平静地平静地躺在舟底。朦胧的月色如同面纱般缓缓地落下,笼罩了不安分地猎犬和夜莺,笼罩了凝固在水面的木舟,笼罩了飘荡飞舞的黑影,笼罩了赤身裸体的男女。
一切都静止了般沉寂下来。狗儿不叫了,鸟儿入了眠,黑影们再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木舟上上下下地摇动着,时急时缓地将湖面推开圈圈涟漪。
黑影们沉醉在这样的涟漪里,沉浸在黑色深不见底的湖水里,任由摇摇晃晃的小船将自己送往四面八方。当天边的第一缕曙光照亮大地事,这些黑影们重新发出人生的第一声啼哭。
伊凡面色平静地躺在床上,心底里却荡起涟漪,他在回忆那些晚上的湖面约会。
那晚的爱莎是多么的美,正如那晚的月亮,温柔优雅又可爱。当他的手滑过爱莎的皮肤时,仿佛是滑过了最柔软的丝绸,那样的细腻温暖的皮肤、那样滚烫炙热的呼吸、那样美丽动人的嘴唇,让他一遍遍地回味难以自拔。
可很快耳边传来如雷的鼾声瞬间搅乱他一切的美好——又是他那个粗鲁无礼又丑陋不堪的妻子。这个疯婆娘,每天都用绞刑架上的粗麻神一般的白布笼罩着自己,每天都对着墙上的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兽皮发笑,天知道这个怪人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对着这样的人,他毫无任何热情,甚至觉得让对方多看自己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和侮辱。哪怕他已经在医生的帮助下大改样,他依旧也要给自己的衣服里塞上厚重沙袋,驮着背躲过对方的扫视。
他忍不住地皱紧眉头,烦躁地翻身背朝叶莲娜。经历过爱莎那般美好的女人,他直觉得身边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脱胎成的怪物。他真想离婚。可离了婚,他又上哪里找到一笔有更丰厚嫁妆的女人?毕竟,爱莎的写作事业和他青春常驻的身体,都要靠这笔钱来维持。
要是这个女人能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死去就好了。
天蒙蒙亮时,小舟托着叶莲娜重新回到了瓦西里耶夫公爵府的大床上。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那个美好的梦境。
同样是叫伊凡,跟她的那个总是佝偻着脊背的丈夫一比,那个伊凡高大又帅气身体健壮有力,再没有比他更完美更善良的男人了!而且他是那么地懂自己,他那么地懂得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灵魂,自己的一切。他会温柔地把自己拥进怀里,安抚自己一切不安和涌动的情绪。
而再转头看向她的这个丈夫——无趣,丑陋,呆板,睡在他旁边的样子就像一根干柴。
如果她还有什么心愿实现不了,那就只有让他这个丈夫去死。只有死亡,她那些年在这个丑人这里受到的委屈才能全讨回来!
叶莲娜将手伸向熟睡丈夫的脖子。
伊凡攥紧自己头下的枕头准备反盖住沉睡的妻子。
“啊!”
一声短促急剧的惨叫后,两个人彻底地看清楚了对方眼里的杀意。瞬间明了了一切——今天晚上,在这张床上,他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去。
叶莲娜率先凭借体位优势,先发制人,抄起来桌上的水晶台灯朝伊凡的头部狠狠砸去,却被伊凡躲开,只偏砸到了对方的肩膀,瞬间床单上洒下几滴殷红的鲜血。伊凡也不甘示弱,他躲到一旁的同时,顺势将叶莲娜脸上的白纱绞在手里,当叶莲娜再次砸过来时,他攥着白纱滚到地上,巨大的拉扯里拽着叶莲娜的头皮一起滚落到地上。
“啊——!”
叶莲娜头皮霎时间渗血,鲜红的血液快速地顺着她的脑门留下,她的一张脸被血切割成了分裂的几瓣。
血液也很快浸透了层层白纱,叶莲娜崩溃地惨叫声几乎要把伊万的耳膜给撕裂。但他丝毫没敢放松手里的面纱。那厚重的面纱早就让他绞成了结实的绳子套在了叶莲娜的脖子上,叶莲娜越反抗,绳子就被他勒得越紧。
窒息感让叶莲娜更加的愤怒。她要杀了这个丑男人!杀了这个丑货!杀了!杀了!她的手腕早就折了个弯,沉重的水晶灯此刻在她的手里丧失了重量,一下下疯狂地砸向身后的男人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
“啊——!”
在伊凡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后,叶莲娜脖子上的窒息感也慢慢地消失。她赢了。
叶莲娜疲惫地瘫软在血水里。不知道缓了多久,她终于恢复了点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傲慢得意地用脚尖踢踹着倒在身旁的伊万。
突然从伊万身上滚落出来一个沙袋。叶莲娜疑惑地蹲下身把人给翻了个面,在天边透出第一缕白光的照耀下,她终于看清了对方血水之下的面貌——
那赫然是她的挚爱情人的模样!
“啊——!!!”
叶莲娜捂住自己的胸口,直直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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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完结,厨子要上硬菜了!

伊万说完,收了画笔站了起来。
李观也站了起来,却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好在伊万眼疾手快及时扶着了他。
“谢谢,”李观在伊万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迎着伊万关切的视线说道,“我没事我没事,可能是坐得久了,腿有点麻了。有点奇怪,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也没什么事,今天就才听你讲了两个故事,腿就受不了了。”
“可能是气候原因,”伊万见他站稳后,才转身去挪动画作。
“《面纱》,”李观念出画作下方的名字。他反复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又去重新欣赏整幅画作。画面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内容却极其简单,夜晚的湖面,缓缓摇动的木船,还有一轮高高挂在夜空的明月。月色朦胧,水波荡漾,静谧又柔和。
李观又仔细回想一下刚才伊万讲的故事,确实是《面纱》更符合一些。又是一桩爱情悲剧。明明是两个人都深刻热烈地爱着彼此的灵魂,但却仅仅因为皮囊而对彼此痛下杀手,也算是一对苦命鸳鸯。
但是......他为什么想着“又”?他不是只听过这一个故事吗?
伊万看他扶着额头眉头紧皱,“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脑子有点乱,晕乎乎的,不知道为什么。”李观用力揉着脑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吧?最近睡眠质量特别差,还做各种各样的噩梦。但早上一醒过来就什么都记不起来的。只知道自己做了个噩梦。”
伊万脸上表情似乎有些忧伤,“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李观嗯了一声,说罢又看向屋子里的画作,不知道什么时候,画室的里画全都围聚到他和伊万身边,把他们两个圈在中心。那些画作都被蜡白色的白布遮盖着,仿佛有了什么生命力,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如同千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李观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他猛然想起来什么,去看刚才伊万搬走的那幅《面纱》——没有?!怎么会!他明明亲眼看到《面纱》被移动到了......被移到了哪里?
他一时间也有些茫然,甚至连那幅画的样子也渐渐的淡忘了。
“现在出去正好能赶上晚餐,”伊万愉快地说道,“今天晚上你可以大饱口福了,达丽雅做了拿手好菜!你吃了一定会爱上这道菜的,走吧!”
他推着李观出了门,“这段时间跟你一起度过真的很快乐,对了,弗拉基米尔,你还记得我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们聊了......嗯,我们聊了画?”李观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突然想不起来都聊过了什么,只能含糊着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忐忑不安地等待伊万的回复。
伊万却笑起来,“是的,聊了画,真好,真好,这样的日子真好,我是说,跟你聊天我非常的开心,无忧无虑地像是回到了童年!”
他边说着笑着边揽上李观的肩膀,“走吧、走吧、达丽雅还等着我们,我们快去餐桌那吧,不然她又要唠叨和催促我们了。”
李观早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跟伊万聊了些什么,甚至他都怀疑伊万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因为自己完全没有他说的那般的好口才。可去看伊万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客气。不论如何,伊万揽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一直都没有放下,这足以让李观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稀里糊涂地坐到了餐桌前,迷迷糊糊地看着达丽雅在餐桌间像蝴蝶般穿梭,话题永远都是围绕着塔季扬娜。
“吉娜今天又发脾气了,她又砸了一些东西,家具又得换新的了,她怎么老是这样!”达丽雅不断地重复着,“她再这样砸下去,我也要躺在床上了,毕竟她的力气大得跟牛一样,她不像个病人,我倒是个黄土埋到了脖子上了。”
李观没忍住憋笑出了声。
伊万也低着头锁眉思考,“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还能有什么?您说说还能有什么?”达丽雅气呼呼地坐下来,整个人像一块臃肿的面包瘫在凳子上,“她一直吵着要她的老师,她多喜欢弗拉基米尔先生啊,您居然要让弗拉基米尔先生离开!吉娜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怎么可能不崩溃,怎么可能不伤心!”
伊万无奈摊手,“弗拉基米尔他身体不舒服......”
“弗拉基米尔先生!您真的身体不舒服吗,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怎么不早说呢!”达丽雅连连追问,“您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我这个老婆子太唠叨了?还是因为伊万先生的怪脾气?您尽管说,我们都可以改的。”
李观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只是水土不符,我的身体受不了了,总是做噩梦,总是很累,身体也无缘无故地冒冷汗......我可能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第41章 第六夜
“那您可要多多注意身体啊,哪怕是要走,我也想让您帮最后一个忙,您多跟吉娜聊聊天吧,”达丽雅苦口婆心,“要是您不跟她说一声就离开,她肯定还是会大吼大叫的,再这么下去她没死我坟头的树都可以住几窝乌鸦了。”
李观欲言又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应话。
“达丽雅,”伊万想要说替李观说几句话,但是立刻被达丽雅盯上了,“伊万先生,您不是家里那个干活的,您就少说两句吧!您看看我的耳朵,什么都没有对吧?没有就对了,因为我的耳朵都被她给扯掉了!”
李观吓得不会动了。扯、扯掉耳朵?他恐惧地看向伊万。
“达丽雅,你的耳朵不是在战争中跟敌人德军搏斗中被打掉的吗?”伊万制止她吓唬人的说辞,“吉娜的力气再大也没有你一巴掌能够把人扇晕的力气大。昨天吉娜不就被你扇晕了吗?”
李观更震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达丽雅,又不可置信地看看伊万,再想想达丽雅的年纪,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他分明记得达丽雅有个很小的女儿来着,如果达丽雅的耳朵真的是跟德军战斗丢掉的,那她至少要有.....所以她的女儿呢?她的女儿?
“等下,达丽雅,我想问下,你真的有跟德军战斗过吗?德军?”
“对啊,这有什么奇怪的。”
“二战的德军?!”
“对啊,您怎么了?”
“那、那您的女儿呢?她真的是您的女儿吗?她看起来那么小,您又看起来这么年轻,这、这怎么会?”
“啊,她一点都不小了,她都有45岁了!”
“45?!她明明......”
“那是因为她是我们这个家的厨子啊,家里的食材都是从她身体里挖出来的,你还记得之前喝过的蔬菜汤吗,那道菜就特别费工夫,全都是她挖了自己器官做出来的,要不怎么会那么新鲜啊,不过您不用担心,过不久那些内脏还会长出来,她人也会跟着年轻不少......哎,弗拉基米尔先生,您怎么了,您还好吧?”
李观还没听完这番话,就手脚冰冷,翻着白眼从凳子上跌了出去,在眼睛合上的前一秒,他再次注意到了餐桌正前方的那面墙。墙上赫然多了几幅画。他立刻认了出来——正是《母爱》和《面纱》。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先生?弗拉基米尔?”
“太好了,他终于醒了,老天,都不知道他到底睡了多久,冬眠的熊都没他能睡。”
“达丽雅,你少说些话吧!”
“伊万·彼得罗夫·瓦西里耶夫先生,瞧瞧您说的什么话,我也是关心他啊!除了我,哪还有个人这样守着他的床头守了两天两夜的,而您——您只会躲到画室里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画!每一幅画得都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撒旦没什么区别!”
“达丽雅,你还是少说几句吧,哥哥最讨厌听到这样的话了,你还想让哥哥发疯把那些画都烧掉吗?”
李观就在这样吵吵闹闹的声音中慢慢睁开了眼睛。窗外天光大亮,让他眼睛适应不了,只能把眼睛眯成缝看着周围的一切。伊万一家不知道为什么都围绕在自己身旁,连病弱的塔季扬娜都坐着轮椅关切地盯着他。
塔季扬娜?!李观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彻底清醒过来,“吉娜!伊万!你们怎么在这里?还有我,我怎么在床上?我不是正在餐桌前吃饭的吗?”
“天啊,这孩子傻掉了,发烧烧傻掉了!”达丽雅叫出声。
“......妈妈,”躲在她身后的娜娜拉了拉达丽雅的衣摆,声如蝇蚊,“您快别说话了,弗拉基米尔哥哥一定没什么事的。”
“我发烧?”李观捂着脑袋,确实是晕晕沉沉的,伊万赶忙递过来一杯水,李观伸手一接,冰得差点把手给冻掉,再定睛一看,里面的大冰块一个挤一个。
伊万他们还一个劲地劝说自己,说这样的冰水治发烧最管用。
“我没事了,这水就不喝了,我的胃更适合点热的......”李观怕一杯水喝下去,自己没事也得出点事。见他这么执着,达丽雅嘟囔着下楼给他端了一杯热茶上来。
“我真的睡了两天两夜?”
李观喝下茶感受着胃部传来的温暖,一边听着伊万他们讲述着这两天里的事情。原来那天他和伊万一起去到塔季扬娜的房间里,两个人跟小姑娘讲了睡前故事,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李观竟然突然浑身冒冷汗,嘴里模模糊糊地嘟囔着些什么。伊万想要扶着他问问出了什么事,李观就已经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是啊,我们给您测了体温,温度高的几乎要把温度计给烧烂了,我们连夜请了医生过来才把您的小命给拉回来,这次你真得感谢上帝了。”
“哦,那感谢你们,也感谢我自己,福大命大。”李观真诚道谢,“上帝就别了,你知道的,中国人很少信这个的,你非让我感谢上帝,还不如让我感谢国家和人民。”
塔季扬娜坐在他的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李观的眼睛看,“老师,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除了头有点晕,其余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李观实话实说,但是他却始终不敢直视女孩的视线,即便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晕倒前都是在女孩的房间里,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磁场在这个女孩的房间里。
“那老师今晚还能继续给我讲故事吗?”
那讲故事就是触发这个磁场的机关。李观早已经看透了。他一旦去讲故事,就会莫名其妙地陷入沉睡,要是不去讲,这个跟恐怖片里的熊孩子一样的小女孩就会激发超雄基因,不断地尖叫砸东西。
这一家子就没一个正常人!只是他之前都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脑子,怎么都看不清楚。现在好了——发烧一场反而让他因祸得福,真正的清醒过来了!
“吉娜,我可以给你讲故事,但是今天恐怕不行。”李观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我得先歇一歇,可以让伊万先生先给你讲,等明天我休息好了再由我来接替他,好吗?”

他看向伊万,他要验证一些他猜想的东西。
伊万果然应了下来,“可以,吉娜,今晚我来给你讲故事,先让弗拉基米尔先生休息一下。现在先回房间去,弗拉基米尔先生由我们来照顾,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
塔季扬娜还要说些什么,伊万已经过来将她弯腰抱回轮椅。达丽雅和娜娜主动过来把人送回了房间。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伊万起身把门关住。
“我高烧的时候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李观试探着说出自己斟酌了好久的话,“真实到我以为那就是现实。你想要听听我做了什么梦吗?”
“是个美梦?”伊万感兴趣地坐下来。
“说不上是个美梦,幸亏在梦里也有你,”李观脱口而出,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暧昧的话,对上伊万眼里的一闪而过的惊讶,他赶忙低头转移了视线,“我也没那个意思,主要是我在梦里就是见到了你,你把我带到画室里讲了两个故事。”
“两个故事?什么故事?”伊万笑着问,显然他并不讨厌李观这样撩他。
“我记不太清了,但是就是两个故事,是的,我没说谎,即便这听起来很不靠谱,”李观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话,“在梦里也是我们两个,你一边画画一边跟我讲的故事,应该是两个恐怖故事,因为我在梦里感受到那种窒息感。而且在梦里,你一直强调着问我记住没有,我好像说了什么梦就奇怪地醒了。”
伊万听后若有所思,“梦就是不稳定的,没事,梦境不是现实,现实里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可我觉得现在也像梦!”李观斩钉截铁道。
伊万不说话了。
李观更加坚定心里的想法,他情绪也更加激动,“你不回答我,那就证明我猜的是对的,对不对?这里也不是真的,是假的!我总是要去给塔季扬娜讲故事,总是要莫名在她的房间里晕倒,最后再从自己床上醒过来!这一切肯定也都不是真的!这个城堡里的一切都是阴暗的,房间里总是摆着一些莫名其妙诡异的画,还有你们所有人都非要让我听什么故事!”
伊万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震惊,甚至李观能从里面看到害怕。
“伊万,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你在梦里一直嘱咐我让我记得画,记得一切的,你现在这样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什么神经病,楼下的那些画,那些会动的画,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吗!”
伊万匆忙站起来,试图说着一些安抚的话,“弗拉基米尔先生,也许你知道发烧烧得有点厉害,暂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这里很安全,没有什么会动的画,而且,你从来没有在吉娜的房间里晕倒过,你每天讲完故事就自己走回去休息了——除了两天前发高烧晕倒。城堡里的其他人都可以证明,你可以询问达丽雅或者吉娜。”
“不可能,我发烧前才不清醒,就是因为发了烧脑袋才清醒了,嘿,伊万,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逼迫你才不能说出实情的?”李观挣扎下床边说边朝伊万走过去,伊万上前扶住他想要他冷静点。
李观顺势倒在伊万的怀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伊万,你的反应一点都不对,你害怕的不是我,那你在害怕什么?是因为我说了一些不能说的东西吗?我说的话里一定有部分真相......”他的声音越发地小,“我不知道这个城堡里到底有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保护我,我真的很多事都在忘记,我记不清了......真的......求你,告诉我离开这里的方法......我一点都不想再讲那些什么奇怪的故事了......”
到最后李观浑身都忍不住地战栗发抖,他的肌肉记忆不会骗人,那些故事一定让他经历了非人的折磨,他才会下意识地都这么害怕。他只是一个来做家教的学生——他甚至都还没有毕业!为什么这些事要缠上他,为什么是他!他只是想来挣一点点钱!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困在这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讲多少个故事,他只想离开!离开!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他的父母还在国内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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