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电脑屏幕恰好是很大尺寸的曲面屏,照片看起来更加震撼,雷雨欲来时,礁石海滩的黑天鹅。
构图、光影以及自然赐予的巨大巧合,梁愿醒看向段青深,跟他交换了个眼神。
其实人类是“第一眼”生物。大部分普通人往往藏不住那“第一眼”,一眼就惊叹、一眼就嫌弃、一眼就无语,这些下意识反应在没有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前提下很难藏住。
而老板显然毫无训练痕迹。
甚至他惊了句“我草”。
这声“我草”让曾晓阳和梁愿醒都暗爽了下。尤其曾晓阳,直接笑眯眯地在老板后背拍了两下,说:“不要小看穿人字拖的南方人。”
梁愿醒和段青深动作同步,很轻微地抬了抬一边眉毛。梁愿醒假意咳嗽了下,说:“您别光骂人呀,说点别的。”
婚庆老板不能睁着眼说瞎话,他承认最开始是带了些鄙夷,甚至觉得曾晓阳是叫了个扛相机的熟人过来坑他钱的。他完整把所有照片都看了一遍后,直接问:“您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做摄影?”
梁愿醒心下一凉,暗叫不好,立刻扭头看段青深。一直没说话的曾晓阳也在看他。
段青深:“不了谢谢。”
梁愿醒松了口气,曾晓阳没忍住“啧”了声。
刚好姜妤那边卸完了妆和头发上的东西,换上自己的衣服出来了。一出来瞧见几个人神色各异地都站在前台,问:“这是干嘛呢?”
“为什么不留下啊?”曾晓阳问。
他们找了个咖啡厅坐了坐。姜妤问怎么了,曾晓阳把刚刚在婚庆公司大厅的事儿转述给她。她听完,吃着甜品的叉子停顿了下,看向段青深。
显然,段青深的事儿姜妤都听曾晓阳说过了,也是很显然,她知道的比梁愿醒多的多。
“我不擅长拍人像。”段青深轻描淡写,“那套拍的也不适合传统意义婚纱照,也就妤姐不计较。”
“你得了吧。”姜妤说,“你没结过婚,现在婚纱照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了,而且人家不说了吗,醒醒也一块儿收了。”
“醒醒后面还有事呢。”段青深说。
外面雨慢慢停了,咖啡厅的玻璃窗上还淌着水。这天气也是有意思,雨刚停没几分钟就出太阳了。梁愿醒盯着他自己面前这杯咖啡,阳光刚好照到拉花上。
“醒醒?”
梁愿醒抬头,寻找谁叫的他。
“这儿。”就坐在他旁边的段青深小幅度地招手,“看得见我吗?”
“我走神了。”梁愿醒说,“你叫我干嘛?”
“问你明早想不想去接亲玩儿。”曾晓阳说,“咱们文明接亲,可好玩了,红包也多,就是得早起,可早可早的那种。”
梁愿醒瞄了眼段青深。
姜妤哭笑不得:“你看他干嘛?”
他也不知道看他为什么要看段青深,这事并不需要经过段青深同意,嘴上叫老板,其实没合同,连个口头协议都没有。
“你去吗?”梁愿醒问他。
“我起不来。”段青深说。
“要起多早?”梁愿醒又问。
“大概你准备睡觉的时候,他们开始接亲了。”段青深喝一口咖啡,看着他。
这时候姜妤手机响,咖啡厅的桌子之间过道比较窄,她就直接在这里接了,是一些工作上的事儿。梁愿醒扶着咖啡杯,目光飘向旁边。
段青深直截了当:“要不我们现在回酒店修图?”
“嗯嗯。”梁愿醒用力点头。
倒不是他不喜欢曾晓阳和姜妤,也没有觉得坐一起喝咖啡不舒服,而是今天起早了,他现在又困又累。
修图是个非常有力的借口,这些照片明天就要在婚礼上播放,早点修出来整理好发给婚庆公司了。
“先走了啊。”段青深站起来,跟打电话的姜妤挥挥手示意一下。
“行,去吧。”曾晓阳说,“开车慢点儿啊。”
梁愿醒困极了,在副驾驶就睡了过去。
车开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中间有一段减速带,把他颠醒了。段青深偏头看了眼他,说:“上去你先睡一会儿,我来裁图,裁完了你再修。”
“好。”梁愿醒点头。
然而上楼回房间后梁愿醒没睡,他洗了个澡把自己洗清醒了,坐到段青深旁边看他裁图。段青深也刚洗完澡,他淋了雨不说,还在冰凉海水里踩了很久。段青深用的自己的电脑,刚掀开,卡插了两遍才插进去。
梁愿醒明白了为什么上午在婚庆公司他叫自己去插那个读卡器,原来这家伙也是个USB克星。
“你不睡吗?”段青深又插上鼠标,插了两遍。
“还行,洗完澡感觉还能顶一阵。”梁愿醒顺手把相机电池充上电,“我想看看你裁图。”
裁剪是摄影审美很重要的一部分,段青深说好。他先把最开始踩在海水里拍的那几张梁愿醒原图导去一个私藏文件夹,然后开始导其他照片。
套房会客厅的餐桌上,梁愿醒坐他旁边。但慢慢就趴下来了,下巴搁在手臂上。
“这边不保留吗?”梁愿醒指了下画面左侧延伸过来的树枝,他觉得这几根垂下来的树枝还挺好看的。
段青深摇头:“无意义前景。”
“靠前了吗?”
“在人物前。”段青深说,“以后你拍人像的话,记得取舍元素的时候,永远以人物为参考。”
“喔……”
大概是鼠标按下去的声音混合着笔记本电脑运行的嗡嗡声,以及他刚好趴在散热器出风口的位置,淋过雨洗完澡后,微弱的暖风烘得他开始困了。
视野慢慢模糊,听觉也渐渐变弱。
加上安静房间里段青深回答他问题时温和的声音,以至于再次醒过来时自己都吓一跳。
他很少这么快入睡,并且睡得这么沉。
醒来时,发现自己肩上被披了件宽大的卫衣外套,旁边电脑已经合上了,再转头,酒店窗户外面一片深橘色的夕阳。
酒店房间的窗户有开合角度限制,段青深的三脚架在窗边,打开的角度堪堪只有镜头那么宽。他听见几声快门,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带出了声响,段青深回头,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
梁愿醒不希望段青深留在这里,不是这里不好,而是他希望段青深回去那片滚烫的天地,去拍大漠的落日。而不是将镜头卡在高层建筑窄小的窗户缝里,拍这稀薄的城市残阳。
“你怎么了?”段青深问他,“怎么今天一直在发呆,上午我以为你是困的,睡一觉了还这么呆。”
他欲言又止,顾忌交浅言深,转而笑了笑:“起得太早了,还没缓过来。”
段青深关上窗,外面夕阳节节败退似的离开天空。他将相机从三脚架取下来,低头看屏幕,不疾不徐地问:“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憋了一肚子话,是我的错觉吗?”
“应该不是。”梁愿醒低头看了眼外套。
一个低头再抬头的动作,梁愿醒从举棋不定到沛然莫御。这个小他7岁的摩旅青年一觉睡醒似乎变了个人。
“那就说。”段青深关上窗。
接着,他说了句让段青深此后很多年都铭记于心的话。
“这里没有人懂你,你要跟我走。”梁愿醒说。
不然为什么自己动弹不得。
人常说“作品即人”,虽然这句话并不绝对,但三年来梁愿醒反复看他的作品,起码读懂了他一部分灵魂。
梁愿醒说完,眉眼一弯笑起来:“我要修图了。”
“哦。”段青深木木地点头,“好……辛苦了,你直接用我电脑吧。那我…我出去买点吃的拿回来。”
“好啊。”梁愿醒说。
段青深确实不会修图,不是学不会软件,而是他对人物的审美方面比较贫瘠。也就是不知道人物该怎么修得自然又好看。
段青深下楼觅食的时间里,梁愿醒用他的电脑修图。一开始梁愿醒还有点缩手缩脚,别人的私人电子用品,在一个密闭的房间,他坐在电脑前面,感觉怎么碰这鼠标都不对劲,在入侵别人的领土一样。
尤其这电脑弹邮件提醒的时候,会直接弹邮件主题。
所幸不是私人邮件,是段青深他们医院的资讯。
不过换个思路,他能这么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和电脑留在同一个房间里,那么就说明此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梁愿醒说服了自己,继续修图。
他把裁好的一半原片压缩打包发给姜妤后,开始修。图修起来挺轻松的,原片已经足够好,段青深审美不错,挑了姜妤很优秀的角度来拍,后期很轻松。
梁愿醒特意把闪电黑裙那张留给自己修,没发给姜妤,其实稍微有点私心的,因为他觉得这张拍得最好。
画面被裁剪过后是一张竖构图,人物有点小,但很和谐。一时间梁愿醒有点无从下手,不知道要修哪里……他想了想,把前景几颗不必要的小礁石抹掉,放大修了修裙摆,然后又停下。
因为画面很完美,就连人物侧脸黏上的一点发丝都让人觉得烘托了情绪。以至于梁愿醒足足看着这照片十多秒后他才反应过来——等下好像这是婚纱照来的,但整张照片看起来暗黑又落魄。
恰好,在他修完最后一张时,“嘀——”的一声刷卡开门,段青深回来了。
“我简单买了点。”段青深说,“鲅鱼水饺,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什么鱼?”
“鲅鱼。”
“鲅鱼什么?”梁愿醒不能理解。
“水饺。”
梁愿醒两只眼睛看着他,满眼写着“你买了什么不对劲的食物”。
显然段青深看出来了,他解释:“鲅鱼水饺听起来比较奇怪,但馅料里有鱼肉在这边很常见,鲅鱼啊黄花鱼……就像云贵川那边凉拌折耳根,你尝尝。”
他这话说的像是在这边生活过。但梁愿醒还是略有迟疑,并且谨慎地看了眼段青深。他将电脑合上,挪开些。
“我以为你是浙江人。”梁愿醒说,“不然就给用一道‘鸡蛋灌饼卷西湖醋鱼’来反击你了。”
“……”段青深无语了片刻,把几个袋子放下,“还买了点其他的。”
一些炸鸡排之类,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食物,以及酸奶,饮料,便利店里一些常见的零食,和防水创可贴。
段青深坐下,说:“创可贴是在便利店买的,明天婚礼结束后再带你买点常用药。”
言下之意是让他带着,摩旅骑行几千公里,备点药品总是没错的。梁愿醒“哦”了声,夹了个水饺。似乎他走前自己说的那句话被默认遗忘,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默契地把生活之外的对话当空气。
梁愿醒尝了个鲅鱼饺子,对他来讲有点怪,因为在此之前他在水饺馄饨这样的食物里吃到类似的东西只有虾仁。
他尝了一个后还想夹一个,但筷子打滑,没夹起来。
段青深从便利店那个袋子里翻出来一只勺子,递给他:“用这个吧。”
“噢。”梁愿醒后半句‘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段青深忽然看向他,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我几年前拍的照片给了你什么滤镜,但我这个人绝不是照片带给你的那样。”
梁愿醒咽下嘴里的东西:“深哥,我是学音乐的。”
他忽然这么说,段青深点头:“嗯。”
“在学校的时候有老师说‘人们通过文字来表述情感时常常匮乏,难免词不达意,但大家往往却能找到合适的表情包。从音乐感受上来讲,我们也能够找到一段最合适的旋律。’”
段青深垂眸,接着点头赞同:“的确是这样。”
“还有图像。”梁愿醒看着他,“图像也是。”
其实段青深已经不大能想起来那年的西北沙漠,后来有太多东西裹挟着将他越推越远。甚至此前在小镇民宿里的那个晚上,梁愿醒举起手机给他看《去西北》,那一眼,他居然对自己拍的照片有些陌生。
他又抬眼,梁愿醒还在看他。
说得矫情点,这个瞬间,他觉得梁愿醒是来带他找回自己的。
说得再矫情点,他拍过的风光照片不止沙漠,还有山巅云海和银河,偏偏梁愿醒知道他的灵魂在哪里。
或者说,在具体的哪一张照片里。
想到这里,段青深自己都觉得太荒谬了。于是他木讷地、迟钝地问:“你是学……什么的?”
显然,梁愿醒也没想到他居然在方才那一串话里捕捉到了这个。
他顿了下,回答:“钢琴,音乐表演。我双亲过世的早,姨妈姨夫把我养大的,小时候给表妹和我都报了钢琴班,我妹学了一阵子后死活不愿意学了,她剩下的课就都给我了。”
“抱歉。”段青深抿了下唇。
“没什么的。”梁愿醒笑笑,“我过得挺好,人生很顺遂,出来摩旅我姨妈姨夫一直在挂念,还给我买了相机,所以没什么好抱歉的。”
段青深看向桌子上的相机,又问:“那你怎么大学没读摄影?”
“我和我妹都是钢琴五年班。”梁愿醒说。
“明白了。”段青深笑起来,“两个五年班变成了你的十年班。”
“是啊,所以就参加艺考了,不然我自己都觉得不甘心。”
“那我们挺像的。”段青深还看着相机,说,“我也是十年,不甘心,但……又不是同一回事。”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没中间。但梁愿醒不在乎,直接问:“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走。”
段青深目光迟滞了下。莫名的,他居然和梁愿醒有了默契,他出去买吃的这段时间就是在思考。
梁愿醒接着叉了块鸡排,欣赏了下它酥脆的外壳,随后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这声音听起来特幸福,酥脆鲜嫩,梁愿醒的腮帮子被撑得很鼓,等他说话。
良久,段青深说:“好。”
——按理说一个三十岁参加过工作的成年人不应该这么容易被拐走,但摇摆之间段青深还是选择了他。
吃完饭后梁愿醒把修好的图给段青深看,但他看不出个头绪,只嗯嗯点头说挺好的。那份鲅鱼饺子梁愿醒只吃了两颗,剩下的段青深都吃完了。收拾桌子的时候梁愿醒实在好奇,问他是哪里人,他回答说户籍在浙江。
“哦~”梁愿醒把袋子系上,调整了下里面餐盒的位置,确保被拎起来不会洒。
“这边是我母亲的老家,我父母离婚后,我母亲带我来这里上高中。”段青深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所以我基本都吃得惯。”
说完,他补充:“无论鲅鱼水饺还是西湖醋鱼。”
“这是成为大师的必经之路吗?”梁愿醒笑着问。
“嗯~”段青深扬着语调,“明天给你单独买一份,你修炼修炼。”
“不必,”梁愿醒不假思索,“我不做大师,做个快乐的普通人就行。”
快乐的普通人。段青深动作顿了下。
事实上辞职后离开医院的这些天,他一直陷在一个形容不出的状态里。虽然辞职了,但还是进退维谷,总能依稀听见有声音在心底里回响。
大约在说:没关系的,你辞职只是一时糊涂,这段时间在外散散心而已,父亲会不知道吗?他只是在默许你,等你回去低头认错,他还是会给你安排一个工作,生活会回去正轨。
一切都来得及。
就像他对睡不着的梁愿醒说的,距离日出还有三小时,一切都来得及。
他此时就在日出前三个小时的黑暗里。
梁愿醒把修好的图做了压缩包发给姜妤,姜妤很快回复过来一个“谢谢”的表情。
收拾好东西,两个人决定出去散散步,垃圾丢出去。酒店不远处是个步行街,虽然十月末的沿海地界在晚上冷飕飕的,但晚上出来的人还是挺多。
整条街都很香,今天白天下了雨,晚上虽挺冷,水果刨冰的摊子依然生意很好,排着队。
梁愿醒望了一眼,刨冰柜台里面放着切好的各种水果,旁边摊子刚好在压铁板鱿鱼,哧啦一声。老板吆喝着“往后退啊!油溅着你们一会儿!”伴随着一阵油脂焦香的味道一齐奔涌到梁愿醒脸上。
曾晓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段青深偷偷瞄他一眼,二十三岁,正是吃饱了还能再吃两顿的年纪。
“吃吗?”段青深问,“现做的比买回去的要好吃很多。”
“你都这么说了。”梁愿醒笑起来。
在步行街排队买吃的是一件比较狼狈的事儿,因为这条街比较窄,排队就得横着排,稍有不慎就会让隔壁摊子的队伍觉得这是来插队的。
不过还好,人家老板动作流畅又迅速,铁板温度足够高,海产品易熟,很快就排到他们。
老板手里摁着处理好的鱿鱼:“吃什么?”
“吃什么?”段青深准备好扫码付钱了。
“我自己来吧。”梁愿醒有点不好意思。
“吃什么!?”老板又问。这一问明显带着催促的意思,大约在想,你们在饭馆里抢着付钱也就算了,怎么路边摊也要抢。
“鱿鱼!”梁愿醒说,“鱿鱼、薯条、冰可乐!”
“冰可乐没有!”老板说,“那是我闺女喝剩的!”
“哦!”梁愿醒说。
“我去那边给你买。”段青深付了钱,“你在这排着。”
步行街走到头有个小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一片圆形空地,几张便民的桌子凳子,大家在这儿吃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是酸梅汤不是可乐。”段青深叹气,“颜色太像了。”
“没事,冰的就行,酸梅汤也好喝。”梁愿醒说。
下过雨的空气很舒服,梁愿醒嚼着鱿鱼腿,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无比舒适。
“这地方真的好舒服。”梁愿醒说,“既不是很潮湿,秋风也不燥。”
对此,段青深赞同:“是这个时节舒服,但夏天还是挺潮的,尤其靠海那一带,风里都有盐分。”
段青深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只不过相隔太久,城市变化很大,很多地方他自己也不认识路了。垃圾丢一丢之后继续散步,信马由缰,慢慢地沿街走着。
走了没一会儿,看见交警执法,拦了辆黑色桑塔纳,正在盘问司机。梁愿醒好奇地往那儿看。
段青深也看过去,问:“怎么了?”
“你听过一句老话吗,‘白捷达、黑普桑,后备箱里全是枪。’”
“……什么乱七八糟的。”段青深蹙眉,“跟谁学的。”
“我以前酒吧老板。”梁愿醒说。
“哦,我前辈。”
嘶。语气听着怎么不太对劲呢。梁愿醒收回视线,看向他脸。
“那酒吧怎么倒闭的?”段青深问。
梁愿醒两手揣兜:“嗯……我们以前开在西湖边上。”
这么一句话就够了。段青深了然:“房租太高,酒的零售价太贵被游客吐槽,经济形势又差。”
梁愿醒点头:“是呀,最后一盘算,差点连装修钱都没挣回来。”
“很正常,近些年做实业不像以前了。”
“那你接下来呢?”段青深又问,“我不是问长远的,就……下一步,你到了西北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梁愿醒是笑着说的。尽管段青深没有看他的表情,但他语气轻松又无所谓。
接着他又说:“我们都会死的。”
“什么?”段青深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都会死的,所有人的终点都一样,不要太在乎结果。”梁愿醒说,“你看过一本漫画吗,叫《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段青深摇摇头。
漫画小说什么的,他小时候没机会接触,长大后也没萌生过兴趣。
梁愿醒拿出手机翻了会儿相册,然后递给他。
图上是两只海鸥的对话。
——我是说咱们一生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去码头整点薯条。
梁愿醒说:“我们要去西北整点照片。”
昨夜散步一直散到海边,坐在长椅促膝长谈直到月亮都打了哈欠。
聊天就那么随心所欲地聊。梁愿醒说在酒吧唱歌的时候的事儿,忙起来会帮调酒师洗杯子,顺道在吧台听八卦。
酒吧的吧台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酒保和顾客会在某个契合的时间点里不自觉地开始演戏,像是美国西部公路旁,厌世的酒保眼神麻木又疲惫,顾客一遍又一遍地换着不同角度倾诉着同一件事。
客人们倾诉的话题也与时俱进,最近已经鲜少有人问酒保“什么是爱情”了,最近大家在问酒保“什么是人生”。
酒保会冷漠地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有时候客人真的喝多了,非要付钱听听那人生的意义,酒保也会从容掏出平板电脑,打开某哲学教授的付费网课。
昨晚聊得段青深觉得像喝醉了。
他不喝酒的,但他觉得那大概就是一种醉意。轻飘飘的,没有压力,什么都可以聊,而且是被允许的。
“几楼?”梁愿醒摁了两下电梯上行键,然后又摁了一下。
“呃……”段青深慌乱地掏出手机,看聊天记录,“4楼。”
“走楼梯。”梁愿醒不由分说握住他手腕。
也是昨晚,梁愿醒知道了他究竟在犹疑不定些什么——明明都辞职了,最难做的抉择已经做了,他却还踟蹰不前,迈一步思前想后。
“这个厅?”梁愿醒问。
“整一层都是。”段青深捏着手机,他在找上礼金的那个台子。
“那儿吧!”梁愿醒看见了。
酒店整个4楼都是大红色的布景,导致同样铺着红桌布的礼金台有点融入背景了。二人跑近了才发现是女方亲友的礼金台,对方笑着指着对面:“男方亲友在那儿。”
二人携手冲进大厅里的时候,司仪差那么一点点习惯性脱口而出让我们欢迎这对新人。
还好,司仪及时刹住了。
段青深四下看了一圈,厅内比较暗,灯光聚集在舞台。他其实是有些慌的,很多人在看他……他们。段青深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非常不喜欢。
不过场面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大家只看了那么一眼而已,发现并不是新郎新娘,大家就转回头继续和别人聊天。
“这边!!”何文冰发现了他们,站起来跟他们招手。
厅里的桌摆放密集,因为中间置放了个漂亮的新娘花厅,占掉了部分空间。很多桌的座椅都是椅背抵着椅背,需要请别人起来让一下。
段青深在前,一直牵着梁愿醒,因为不巧,他们那桌是整个厅最昏暗的地方。
期间段青深回头两次,叮嘱他小心脚上的伤口。
“你俩等上热菜了再来呗。”何文冰打趣他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梁愿醒往前挪了挪椅子,“昨晚睡太晚了。”
这桌都是高中同学,段青深依次介绍了下,大家互相打招呼。何文冰今天是伴郎之一,他扶了扶西装胸口别着的花,问:“我吃完饭就得赶车走了,你们呢?”
段青深扭头和梁愿醒对视了一眼,这一对视搞得何文冰哭笑不得,又问:“还要对暗号??”
不是对暗号,根本没什么暗号,他们也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要对视。段青深咳嗽了下,说:“不是,没有,我们…我们也差不多,吃完饭,在市里买点东西就走了。”
“你们去哪儿啊?”曾经的班长李志涵问。他刚问出口,骤然,大厅里响起音乐,大约是婚庆公司的人第一下没设置好音量,连经常在婚礼现场工作的服务生都吓了一跳。
“哎哟我草!”何文冰一激灵,连忙抚着自己胸口,“没事没事。”
何文冰安慰完自己,转头看向大家,这儿没灯,光线幽幽的。他右边是段青深,段青深的右边是梁愿醒。
所幸婚庆的人很快把音量拧小,梁愿醒这才慢慢松开段青深的手腕——刚刚段青深大约是打算掏手机还是什么,左手垂了下来,被陡然一惊的梁愿醒直接攥住。
应该给他捏得挺疼的,梁愿醒这人劲挺足,尤其手劲,学琴的时候老师就夸过他,重音给得真到位。
“……”他看向段青深,“疼吗哥?”
“一般疼。”段青深说,“确实该等到上热菜了再来的。”
梁愿醒笑了两声,继续弯腰去够脚踝。随后反被段青深又握住手,他厉声道:“别挠。”
“我痒。”
“我知道,长伤口就是痒,忍忍。”
“不是,我被蚊子咬了。”
音乐虽然被拧小了,但还是需要凑近了说话才能听清。所以在何文冰的视角里……吓人不就吓那么一下子吗,怎么两个脑袋还挨着。
段青深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梁愿醒说:“是真被咬了,我也很纳闷,他们山东蚊子不怕冷吗?这个天还出来咬人。”
追光灯打到厅门那儿,服务生拉开大门,姜妤穿一身漂亮的婚纱走进来。大家热烈地鼓掌欢呼,司仪读着一串接一串不重样的赞美之词。
“哎哎。”何文冰拍拍段青深,“哄好了没?新人进场了,分个眼神给咱曾哥呗?”
姜妤拎着裙子走上舞台后,追光灯又来到门口,接下来是新郎进场。
昨晚段青深告诉他,曾晓阳是他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他父母离婚是因为父亲出轨。那时候他跟着母亲回到山东外公外婆家里,那个阶段他母亲的状况很差,连带着他也终日消沉。
曾晓阳这个人比较外向爽朗,把他带进了他们这群兄弟堆里,也就是今天坐在同一桌的这几个人。
昨晚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梁愿醒并不意外。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段青深身上本就该有些故事感,也可能是白天那句“那我们挺像的”,总之梁愿醒难得安静地听一个人说话。
直到段青深反过来问他,那你呢?
那张长椅就在沙滩公园外边不远,夜风里有咸咸的味道。
梁愿醒告诉他,自己的母亲是钢琴演奏家,父亲送她去参演的路上下雨了,一辆大货车超载,打滑刹不住车,朝他们撞过去,父母双亡。那时候梁愿醒很小,还没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