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山早月by境风
境风  发于:2024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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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一块儿呗!”老板说,“到山东要过一整个江苏,两个人在路上还能照应照应,小梁还瘸着呢。”
没瘸,这不是瘸。他没反驳老板,向段青深飘过去一个目光。
段青深低头吃饭闪避,梁愿醒又飘,他不能装看不见了,再装下去就太刻意。他放下碗筷,抽了张纸巾,问:“你伤口怎么样了?”
已经行动自如,他恢复得很好。然而梁愿醒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老板抢先一步:“唉哟那伤口老长老深了,今早上还是我给搀下楼的呢。”
并不是,根本没有被搀,他自己走下来的。
段青深又怎么不明白,梁愿醒的片子他看过,伤得很走运,只是血出得吓人了点。
“是吗。”段青深看向他。倒不是考验,只是好奇。
“老板,人家是医生。”梁愿醒无奈地看着老板。
“哈哈哈。”老板尬笑。
段青深起身将骨碟倒进垃圾桶,坐回来,问他:“一起吗?”
“啊?”
“江苏大部分高速禁行摩托,你只能走国道。反正顺路,一起吧,路上要是伤口牵扯了,我还能帮你处理。”段青深说。
既然已经离开父母的轨道,那么就蒙上眼睛随便走吧,撞到什么就抱住什么。他看着梁愿醒,这小子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一小时后,梁愿醒发了个朋友圈。
醒醒:四肢健全地出发了!
附图是他酷酷的摩托车。
特意用相机拍的,拍完直接从相机里的Wi-Fi把照片传去手机,再发朋友圈。
结果朋友圈里图片压缩得和手机拍的没啥区别。梁愿醒一番折腾,最后握着手机,气到下巴都差点打哆嗦。
段青深在旁边哭笑不得,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起码直出的色彩非常好。”
梁愿醒点头表示认可。
“路上小心啊~”
老板和老板娘,以及两位住客向他们挥手。
梁愿醒骑的是一辆三箱越野摩托车,车尾有三个大小适中的方形箱子,里面是他这次摩旅的家当。
段青深开的一辆吉普,和他本人的外形不太符合,十分粗犷。梁愿醒看见他车里放着不少行李,包啊箱子的一大堆,像搬家。
不过梁愿醒没有多问,他不在乎,对他来讲当下最重要。
两个人统一好导航路线后,梁愿醒在前,段青深跟在后面。秋天似乎从这天才刚开始,旅途也是。
如果没有碰见梁愿醒,段青深原本的计划是在民宿住一晚,今天直接上高速。他只要睡得还不错,体力就足够支撑他开八个小时抵达目的地。但计划有变,他得走国道,和一辆摩托车保持跟车速度。
段青深扶着方向盘,和梁愿醒保持大约5、60米车距。他看着前面摩托车尾箱,忽然意识到这家伙还没骑出省界就摔车摔进了医院,没忍住笑了下。
段青深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这状态对他来讲太陌生,好像活了三十年才醒过来。
而前头那位骑车的,早就在头盔里唱起来了:“你回来~你不回来~尽管天塌下来~”
唱完还像真的演出一样,自说自话着:“Thank you!谢谢大家!”
最开始梁愿醒纠结过这趟是骑摩托还是开车,姨妈姨夫一家移民后,房子和车都留给了他,他们听说梁愿醒要去自驾游的时候,姨妈还特意叮嘱他,出发前要把车先开去店里检查一下,免得半路出问题。
最后还是决定骑车出来,梁愿醒觉得坐在车厢总是隔了一层。虽然摩托头盔也隔着,但身体在风里。
104国道修得宽且平坦,道路路况和高速公路差不多,没有多少坑洼。虽是秋天,但路两旁的行道树完全没有枯黄。江浙一带迟到早退的秋天。
因为禁摩,梁愿醒在西湖边做了多久的驻唱,他就多久没再骑过这辆摩托,憋坏了。这回可算是让他的宝贝好好运动一下。
此时此刻,目的地在前面,段青深在后面,他越骑越开心。
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段青深跟他并排停下,降下了车窗。梁愿醒停车的姿态很帅,他穿的骑行服,一条笔直修长的腿支在地上,问:“怎么了?”
“下一个加油站停一下。”段青深说,“我车快没油了。”
“好嘞深哥!”
红灯倒数最后5秒,梁愿醒微俯身握住车把手,又扭头看了眼段青深。段青深左手扶在方向盘上缘,指了下前方,示意他看路,不要看自己。
加油站只有四个加油桩,每个都排了老长的队。梁愿醒也顺便把油加满,他排在一辆雪弗兰后面。他把护目镜推上去,四下看了一圈,没看见段青深的车。
又望了一圈,还是没看见。旋即梁愿醒心下一紧,莫非和段青深约定“下一个加油站”的地方到这里,中间还有个加油站,但自己错过了?
他赶忙拿起仪表盘上边卡着的手机,准备给段青深打个微信电话,还没从导航切到微信,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下。
“我以为我进错加油站了呢。”梁愿醒的嘴巴在头盔里,讲话听来闷闷的。
加油站很吵,车辆扎堆,引擎声和油枪嗡嗡工作声,还有穿梭在其中的风。段青深不得不低些头:“你说什么?”
梁愿醒把手机卡回手机支架,两只手捧起头盔往上一抬摘下来:“我说,我以为我进错加油站了,刚刚没看见你。”
“我在你前面进的,已经加完了停在那边。”段青深指了下加油站出口通道侧边的停车位,那确实看不见,被自助洗车的大机器挡着。
梁愿醒“哦——”了一声:“难怪呢,你开挺快啊,我觉得我骑车已经窜得够快了。”
说完,前边加完了一辆,雪弗兰跟着往前挪,梁愿醒也蹬着地往前沽涌了一截。
“我没开多快。”段青深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一下,眼神闪躲。
梁愿醒的头发在头盔里压得乱七八糟,脸上也有头盔的压痕。他随便拨弄了两下,弯着眼睛笑起来:“等我一下啊,我也加油。”
“好。”段青深示意了下手里的两罐饮料,说,“你喝咖啡还是运动饮料?”
“饮料吧,谢谢。”梁愿醒接过来,搁在摩托车头侧边的饮料架上,还是疑惑,“究竟为什么你会比我先到呢?”
他都这么问了,段青深有个比较明显的鼓起勇气的吸气动作,说:“我跟错车了。”
“啊?”
“把另一辆摩托认成你了,那人骑得挺快的,我怕跟丢了,就……”段青深苦笑了下。
“噗呲。”梁愿醒没憋住,他话还没说完就笑出声了,接着问,“你没超速吧?”
“没有。”
“那就好。”
梁愿醒加完油,车骑到段青深的车旁边,两个人开始琢磨刚从加油站便利店里买的蓝牙对讲。
这是个800米范围的对讲,考虑到梁愿醒头盔里已经有个蓝牙耳机连着手机了,所以他们买了个能扣在头盔下缘的款式。
“是这么弄的吗?”梁愿醒把头盔戴上,按了下对讲,问,“我这么说话你能听见吗?”
段青深无奈:“我就站你对面……”
“也对。”
重新出发,有了对讲机后旅途轻松了很多。
梁愿醒:“Test!”
段青深:“听到。”
这个对讲很轻便,半个手掌心大,触碰感应式说话的,检测不到人声后就自动休眠。
还是梁愿醒骑在前面,段青深跟着。打从民宿出发到这里已经行驶一百多公里,十月天暗得早。
“靠近镇江找个地方落脚吧。”段青深说,“明天早点出发,可以吗?”
“可以呀!”梁愿醒的声音掺着风声和对讲的电流声,“我忘记问你了,你到山东做什么?”
“同学结婚。”
“哦!你去吃席。”
“我去给他们拍点照片……顺便吃席。”
听见他要拍照片,梁愿醒来劲儿了:“你一个人拍吗?需要我帮忙吗?我会打光会P图,我还有台相机!加一个70-200的变焦镜头!”
段青深扶着方向盘倏地笑了,看着前边快乐的摩托,清了清嗓子:“限速60,减速。”
“哦。”
“你没事儿的话可以一起。”段青深说,“刚好我……我没相机用。”
“啊?那你要是没遇上我,你怎么办?”梁愿醒的声音和他人一样,干净清爽,和猎猎风声一起从对讲里飘出来。
傍晚天地晦暗,他看得见摩托车的尾灯,听得见梁愿醒的声音。忽然间真的在想这句话。
要是没遇上你,我怎么办。
可能昨晚没地方过夜吧,也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拍的照片会有人这么喜欢。
大部分当代年轻人的颁奖台是:设为头像、设为聊天背景、设为朋友圈背景、设为屏保。
《去西北》是段青深失去相机前的最后一张作品。他没想过有任何人会记住他,更没想过会有人会为了那张照片,要从西湖骑到西北。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没有被这样纯粹的欣赏的眼神注视过。
父母常常把“作用”和“价值”作为观看他作品的开场白用词,最后以“还是学业为主,别太分心了”收尾。
“喂喂?”梁愿醒没听见回音,“Test!Test!”
“在。”段青深说,“我要是没遇上你,就现买一台。”
“哦……”梁愿醒略感失望,原来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倾家荡产买一台。”段青深补充。
“哈哈!”他又开心了。
这条路是国道104京岚线,全长两千六百多公里,连接着福建和北京。他们的行程是穿过江苏抵达山东半岛的一个海滨城市。今天从京岚线拐上宜金公路路过吉渡桥的时候,段青深降下车窗,让北干河的秋风扑进来。
和风声一起涌入车厢的,还有不远处那辆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
距离镇江市区不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十月的蚊子比盛夏的更毒,面馆天花板的灯罩里,虫尸遮了一小块光,还有些飞虫在里面乱蹦。店里墙上挂着灭蚊灯,偶尔噼啪一声响。
段青深从面馆收银台走回餐桌的时候,见他仰着脑袋,便也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
哒。段青深把冰镇可乐放在他面前。
“谢谢。”梁愿醒说。
“看虫子呢?”段青深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为什么飞虫会死在灯里呢?飞不走吗?”
“不知道。”段青深摇头,“可能等虫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烤干了吧。”
面馆的门头牌子就是耿直的“镇江锅盖面”,里面六张长型餐桌,每张桌子上一瓶醋和一罐油泼辣子。
油泼辣子的容器看上去用了很多年,因为梁愿醒把盖提起来的过程中有着不小的阻力,盖和罐身已经被厚厚的油粘黏在一起。
“哇。”梁愿醒看着里面红彤彤的辣椒油,以及迸发出来的香辣味道,发出感叹,同时吞咽了下。
刚好,面馆老板端来他们的两碗面,秋夜里热腾腾的汤面,富有层次感的香味扑面而来。梁愿醒刚舀起一大勺辣子,段青深立刻看向他。
“饮食清淡点,伤口还在恢复。”
梁愿醒震惊地抬眼:“可我舀都舀了。”
他很希望辣椒会说话,说一句我来都来了。
“那就放我碗里。”段青深无情地说。

面馆的餐桌算不上宽,点的面都是大碗,两个碗的边缘快挨着了。
梁愿醒捏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最后争取了一下:“你能吃辣吗?这闻着挺辣的。”
“能。”
一勺辣椒油被放进段青深的面碗里。面汤是卤牛肉的卤汁汤,咸鲜的口味里稍微偏甜,辣椒油落进去后迅速荡开。段青深用筷子搅了搅,立刻获得了一碗香辣牛肉面。
把梁愿醒眼睛都香直了。
段青深笑了下:“你少放点吧,小半勺。”
时间挺晚的了,面馆老板已经收拾好门口煮面的大桶,几大盆卤好的牛肉和切好的肴肉封上口,搁进冰柜。
老板的手机里播放着带有口音的评书,关掉门口轰轰作响的什么机器后,走到他们桌边,说:“你们慢慢吃,不用着急。”
二人向老板点头说谢谢。
老板去冰柜里拎了瓶冰豆奶,自己一个人在最靠里的餐桌坐下休息。这里是市郊,晚上从国道下来的司机们多会选择在这一片吃饭歇脚。
进来几个大叔,老板坐直,摆摆手说:“没有了,卖完了。”
二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笑了下,挺走运的,再来晚点老板估计店门都关了。
这晚过夜就在国道附近,连锁酒店蛮干净,开了间双床的标间。
不过大概是为了节约空间,这双床标间里的两张床距离可能就一根手指头,一道缝。
梁愿醒对着那缝瞅了半天,说:“我们晚上玩手机得小心点,这缝真是为了让手机溜下去量身打造的。”
段青深点头:“好,会的。”
段青深拿消毒湿巾准备擦一下两个床头柜,叫梁愿醒先去洗澡。
“这房间都小成这样了,还至于摆个电视柜挂个电视吗……”梁愿醒洗完澡出来,跨过地上的行李箱,嘟囔着。
抬头才发现段青深在窗边打电话,抿住嘴没再出声。
“嗯,中秋节回奶奶那边的时候看了她的体检报告,指标都还可以……之后,之后接下来比较忙,我下周末就不去您那了。好,爸您也早点睡。”
梁愿醒用毛巾搓着后脑勺,困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段青深问。
“没、没事。”他嘴巴急刹,憋回去了。
他是憋住了,但段青深像没事人一样,“喔”了声,说:“我辞职了,但没告诉家里。”
段青深言简意赅:“我刚才在说谎。”
说这话的时候心跳过速,因为他很少这么直白真诚地表达自己。
梁愿醒眨眨眼:“但严格来说你没说谎,接下来确实很忙。”
段青深没反驳,笑了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笑得太苦涩,导致梁愿醒看过来的目光散发出了一些怜爱。
“睡觉。”段青深说。
但梁愿醒毫无困意。按理说这么一天骑行奔波,应该是倒头就睡的,段青深叫他睡觉,他“嗯”了声然后闭上眼睛。
像从前姨妈担心他的睡眠问题时一样,他装睡装得炉火纯青,姨妈会在他睡下后,轻手轻脚地偷偷再打开他房门看看他有没有真的睡着。
黑暗里,段青深听着旁边人好像很平缓的呼吸声,他睁开眼悄悄朝旁边看。段青深有一半的把握判定他在装睡,转念又觉得这人还挺听话,叫他睡觉,睡不着也要装睡。他无声叹气,没戳穿他。
无论如何,第二天梁愿醒跟着闹钟起床了,一分钟都没耽误。
梁愿醒带了两套骑行服,这间旅店没有洗衣服务,他把脏的那套塞进袋子里,装回尾箱。旅店停车场是露天的,清晨几个吃完早餐的住客在这儿抽烟。
梁愿醒的骑行服是专业的那种,连体的,黑色底色,肩膀手臂和后背处有几个反光条,膝盖手肘处自带防护垫。
他看着梁愿醒忙活,把洗漱包啊卡包啊什么的塞进尾箱。他的骑行服很合身,梁愿醒目测有一米八,身材匀称,头发微长,看起来不是懒得理发的那种长,像是刻意维持的发型。
段青深对这方面没有研究,他只觉得挺好看。
他最后检查两个车胎的时候,段青深想起来了件事。
“那天摔车,你也是穿的骑行服?”
梁愿醒摇头:“没,那天我背着相机从民宿出去拍夜景买烧烤,就只戴了头盔。”
说完,他把头盔戴上,边戴手套边说:“早知道不贪那一口了,不行,不贪那口我就碰不上你了。”
他抬眼看向段青深。段青深伸手把他头盔护目镜盖下来,在他头盔顶拍两下:“走了。”
“好!”
天气很好,道路情况也不错。
他们走的G233国道边上就是京沪高速,北上的路越走越凉爽。国道的最高限速是80,距离目的地还有四百多公里。
对讲机主要用来沟通路况、油耗,以及交流要不要在下一个加油站去趟卫生间。
清晨八点出发,顺利的话,今晚九点差不多就能到。实际比段青深计划的晚了一天,又因为他要跟在梁愿醒车后,车速又慢了些。不过这都没关系,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计划。
好吧未必。因为拍摄对象必须在计划内。
过了淮安地界后的第一个加油站里,梁愿醒在卫生间呼噜了两把脸,下巴挂着水珠出来。段青深在停车区外缘,靠近路边的地方打电话,梁愿醒走过去,没说话,朝他笑了笑。
“今晚能到,我微信上告诉你了,估计你没看见。”段青深换了只手拿手机,另只手伸进自己车窗,够着副驾驶扶手那儿,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梁愿醒。
“嗯,我猜到你没看见微信,这几天微信被弹爆了吧……肯定啊,结婚嘛。”段青深说,“没,没出什么事,是我……我助理,他是骑摩托的,所以会慢点,对,找了个助理,会打光会后期,还自带一台徕卡。行,不聊了,到时候见。”
“你同学?”梁愿醒问。
“嗯,都中午了才想起来我没到,也忘了帮我弄相机。”段青深从车窗把手机扔进去,“过几天就结婚了,应该是忙昏头了。”
梁愿醒点点头表示理解:“啊对了,我能把我尤克里里放你车里吗?我怕后面路太颠。”
“可以,你拿过来。”段青深想了想,又说,“要不相机也放我车…算了你那几个箱子都拆下来放我这吧。”
“啊?”梁愿醒有点不好意思,“可是你车里也塞了不少东西吧。”
段青深失笑:“我还想问你呢,你这个季节往西北跑,就带这么点东西,看着厚衣服都没装几件。没事,后座和副驾地上都是空的,拿过来吧。”
两个人一起把摩托的三个尾箱拆下来,果然和段青深说得一样,梁愿醒这位从小没离开过南方的孩子,他对“秋天”的概念就是毛衣、外套和长裤。凉丝丝的风,气温二十来度很舒服。所以他的行李中最厚实的一件加绒卫衣。
“我看了天气预报的。”梁愿醒递过去尤克里里的箱子,“敦煌有十几度呢。”
“那是白天和平均气温,晚上只有四五度都说不准的,而且你要是进沙漠拍照就更冷了。”
三个箱子,两个放在后备箱,一个放在车后座。段青深关上车门转过身:“头盔戴上,走了。”
“你接下去哪?”梁愿醒拎着头盔问。
虽然认识没两天,但段青深明白他这个“接下来”问的是什么。
“还没想好。”段青深抿了抿唇,“走一步看一步,先走吧。”
梁愿醒的导航有一个笃定的终点,但他没有。
“好。”梁愿醒笑起来,“走吧。”
段青深看着他走回摩托车旁边,抬腿跨上去,拧钥匙。国道边的加油站里停车区,人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微妙的,他觉得梁愿醒可能希望自己跟他一起去西北。
他不确定,就像他不确定昨晚梁愿醒究竟有没有装睡。
从G343国道拐上山深线,G205国道过了连云港走上烟沪线,梁愿醒冻得瑟瑟发抖。
有一段路天色全暗,黑得只能听见风声,段青深在对讲里指挥梁愿醒放慢车速让自己超过去,叫他跟在自己尾灯后面骑。这样梁愿醒不用看道路视野,看着自己车的尾灯跟车就行。
晚上在沿海公路旁边吃晚餐。海滨旅游城市的好处之一是招待能力很强,无论在什么犄角旮旯或者黑洞洞的国道省道,都能碰见营业的饭馆。
这还没到西北呢,梁愿醒已经冻得哆嗦了。段青深在饭馆门口点菜,因为海鲜都养在门口的大注氧缸里。点了几道海鲜和炒时蔬,段青深回头,叹气,跟服务员说:“就这么多,可以直接做,我们就两个人。”
服务员应下,段青深走到梁愿醒旁边:“不冷吗,这么站风里,这地方都快供暖了。”
“冷啊。”梁愿醒扭头,声音都哆嗦,“但你看那儿。”
他指向海,指着那边的灯塔。
段青深靠近他一步,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看他相机屏幕,说:“噪点有点多,你把ISO设置低点看看。”
不得不说,山东半岛的风是真大啊,梁愿醒的相机腕带正在唰唰扇他的脸和手背。他点开设置,眯着眼问:“300可以吗?”
“300或500都可以,再看一眼你焦段,设置到安全快门。”
“要不你来吧。”
段青深摇头:“自己弄,这是你的相机,你得会。”
他端起相机又拍一张,画面欠曝了,这很正常,没有三脚架,手持拍摄,而且是冷得发抖的手持拍摄。
梁愿醒有点沮丧,段青深拍拍他后肩,说:“没办法,夜景单一光源…也不算,那都称不上光源,进去吧,别吹感冒了。”
两个人都饿坏了,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而且这种鲜活的海鲜烹饪起来也很简单。冷锅下食材,加冷水,姜片料酒,扣锅盖,水开了就能吃,鲜嫩得恰到好处。
吃饱后梁愿醒感觉没那么冷了,吃得有点撑,年纪小就是如此,饿极的时候吃到嗓子眼儿了才反应过来。导致他迟钝了一下,让段青深先付了钱。
“多少啊?我A给你。”梁愿醒站起来,背上相机拎上头盔。
“不用。”段青深说,“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段青深揣起手机,看向他,说:“酒店我订好了,一会儿先去酒店放下东西。我太久没拍人像,怕手生,你给我当个模特,行吗?”
梁愿醒指指自己,眼神清澈:“我啊?”
“你啊。”
“我行吗?”
“行的,长这么帅。”段青深笑着说。

梁愿醒目光躲闪了下……他经常被夸帅,周围的人叫他“小帅哥”什么的。但他自己倒是没当回事,人家就客气客气嘛。
被段青深这么一说,居然稍微有点脸烫。他赶紧从饭馆走出去。沿海城市晚上的风差点把他摩托车掀了,更别提脸上这点温度。
段青深在微信上把酒店地址分享给他,虽说已经过了国庆出行高峰期,但沿海城市总是不缺游客,路上车多,以防跟车跟丢。梁愿醒调试好导航,在对讲里跟段青深说了句“OK了”。
吃饱了饭,吹着凉风在海岸线骑车。夜晚跟车是最舒服的驾驶方式,只要跟着前车跑就行。他去哪儿自己就跟着去哪儿,直行转弯减速停车,甚至限速都不用看,因为段青深的车速会压在限速以下。
酒店在市区,段青深带着他绕过摩托车管制路段,半个小时左右抵达了酒店。段青深以“麻烦你帮忙”为理由,酒店也没让梁愿醒花钱,搞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抱着头盔,看段青深在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蹲那儿哼哧哼哧的,问道:“深哥,我要换套衣服吗?”
“不用。”段青深头也不回,“这套骑行服很帅。”
梁愿醒低头看看自己:“可是有点脏。”
一路骑行五百公里可不是开玩笑的,尘土就不说了,还溅了很多泥。
段青深:“你可别掸掉了,就要那些泥土的效果。”
梁愿醒把湿纸巾又塞回去。
拍摄场景就是酒店的底下停车场。
“不是说拍夜景?”梁愿醒不解。
“外面光太乱了。”段青深端着相机,看相机画面,“沙滩又不让摩托车过去。”
段青深边说话边前后走动调整取景范围。他让梁愿醒就站在停车场的过道上,停车场很安静,有车过来能听见,到时候及时让开就行。
梁愿醒那么站着,觉得自己有点呆,胳膊夹着他的头盔,就那么看着段青深。段青深显然已经进入状态了,他只看取景框。取景框里是什么样,世界就是什么样。
“去把摩托车大灯打开,对着你自己现在站的位置,然后站回来。”
“好。”
梁愿醒打开车灯后退回原地,摩托大灯从他正面打过来,幽暗的地下车库里,取景画面中一个完美的轮廓光。
出现光源后,段青深又调试了一下参数,说:“眼睛看地面,但不要低头,换另一只手拎头盔,后背放松。”
“这样可以吗?”虽然他说放松,但梁愿醒能感觉到自己很僵硬。
“特别好。”段青深鼓励他,“你现在走向摩托车,正常步子走。”
虽说正常步子,但这种状态真的很难自然走过去,梁愿醒不是专业模特,知道有镜头对着自己,难免紧张。果然,段青深轻声笑了下。
梁愿醒蹙眉看过来。
“别看镜头。”段青深依然看的是相机屏幕,“继续走。”
接下来是一串连拍,段青深单膝点地跪在地上,把快门按得像机关枪。
段青深并非哄他,画面真的特别好,车库的墙面是比较普通的深墨绿色,但这两排恰巧都停着黑车。梁愿醒黑色的骑行服,黑色的摩托车,段青深从侧面拍,像黑骑士走向黑色战马。
头顶是一些黑灰色的管道,略微破败,主体正面被照出轮廓光,段青深很满意。
“手指去摸车灯。”段青深说。
梁愿醒骑行手套上的灰尘在灯下无所遁形。段青深又找回了那种感觉,有些沉浸。他继续指挥梁愿醒:“头盔戴上,准备上车,你走到车……”
倏地,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是梁愿醒的。
“不好意思。”梁愿醒刚把头盔举过头顶。
“没事,你接。”段青深站起来,低头往前看刚刚拍的照片。但图片还没缓存好,只能看看相机机身。
“小姨~”梁愿醒电话接起来,笑得很开心。
“您还没睡啊?新西兰快凌晨两点了吧?”梁愿醒边说边走动,企图在这地下停车场找到一个信号好点儿的坐标,“我顺利到山东了,小羽也没睡呢?我听见她嚎了,是不是她簪子又做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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