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梁愿醒的姨妈抱着“我一定要替姐姐养好这个孩子”的信念,照着梁愿醒母亲的喜好和志向来培养他。
昨晚在海边那个长椅上,他跟段青深说,所以妹妹不学钢琴就不学了,但自己一定要学,倒不是姨妈在逼迫,而是从小听了太多这样的话。
——你一定要像你妈妈一样。
——你遗传了你妈妈优秀的演奏基因。
不仅在家里。母亲曾经的校友、老师,还有她曾经乐团的乐手同事都愿意为自己指点甚至免费上课。
家里亲朋好友都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这点他自己明白。姨妈姨夫风雨无阻地送他去上课,舅舅一家照顾虽不多,但隔三差五给他打钱。
梁愿醒说到这儿的时候,几乎是说半句就叹一声气。
“所以你去酒吧唱歌,其实家里是很不满的。”段青深说。
“非常不满。”梁愿醒耷拉着脑袋说,“因为……因为当时刚毕业,很迷茫,就想先在酒吧打个工嘛,但家里直接炸锅了,他们很难过地对我说:‘你去那种地方唱歌,让你妈妈怎么想。’”
“我……”梁愿醒又叹气,接着说,“我顶嘴了,朝他们喊:‘她到底给你们谁托梦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有事不直接来找我!’”
梁愿醒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走到了这里。
段青深回答不了他,关于这样好不好的问题。
梁愿醒说完后,他们坐在那儿,吹着咸湿味道的夜风,沉默了一段时间。
“所以你也是被推着走的。”良久的沉默后,段青深这么说。
“是的吧。”梁愿醒回答。
然后他眯着眼问:“这地方的风从来都这么大吗?”
段青深回忆了下:“是的。”
婚宴厅里的灯光终于亮起来,接着新郎新娘的父母上台感谢宾客。同时,服务员来上凉菜了。
“来来来倒酒!!”李志涵吆喝,“今天老曾大喜啊大喜!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直着从这个厅儿里直着出去!”
“这话说的。”汪晖笑道,“班长像是要把咱们一桌都掰弯。”
“去!”李志涵白了他一眼,问梁愿醒,“小梁能喝不?”
小梁咻咻地摇头:“我还是不喝了,不能酒驾,不好意思啊李哥。”
小梁还小,但旁边这位年长呀。
年长的这位试图避一避:“我今天还得开车。”
“开什么车!”
“他真不成。”何文冰开口帮他说话了,然而他没说什么今天他有事啊之类的为他开脱。
何文冰说:“他辞职了。”
霎时间餐桌静了一下。
除开何文冰和梁愿醒,以及辞职的这位本人,其他人都很明显愣了下。有人以上扬尾调说了句“我草?”接着,李志涵小心翼翼问:“那你爸不得把你腿打……等下,所以你现在是…跑路了?”
“算是吧。”段青深点头。
“你打算往哪儿跑啊?”李志涵问。
段青深笑了下,抬手拍了下梁愿醒的肩,说:“看醒醒带我往哪儿跑了。”
“我们……”醒醒想了下,“我们先往远了跑。”
“是得跑远点儿!”李志涵赞同,认真地看着梁愿醒,“他爸那人……我说话一直不好听啊,他爸真的那个控制欲太过了有点儿。”
段青深笑笑:“没什么不好听的,是事实。”
这点,昨晚在海边,段青深也说了。当时梁愿醒问得很直白:“你为什么有勇气辞职,却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段青深回答:“我父亲总会给我留一个‘掉头缓冲区’”。”
“我做错一件事之后他不会立刻惩罚我,而是给我点时间让我去认错,只要在这个时间段里回头,我就还是安全的,他会既往不咎。这次……可能也一样,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我自己反省然后回头。”
梁愿醒感觉莫名其妙,说:“不是的深哥,辞职可能在传统观念里并不一定是好事,但也未必是绝对的坏事。”
“醒醒?”段青深又叫了他一遍。
他适才回过神:“啊?”
“你往我这儿……”话没说完,段青深见服务员已经端着咕噜噜的小砂锅伸过来了,厅内拥挤,音乐不停。
他想提醒梁愿醒,给人家让点位置上菜,但梁愿醒一直在走神。
于是他只能握住梁愿醒的椅子腿,把他连人带椅子拽来自己身边挨着。
他被拽了个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下意识握住段青深的胳膊保持平衡。
“小心烫!”服务员喊着,把小砂锅搁在桌上,又扭身接过同事递来的另一道菜。
“你劲挺大。”梁愿醒说。
“你走神挺专注。”段青深说,“你这个档口上菜,就这么坐吧。”
梁愿醒从小就这样,控制不住,走个神能走到手机信号覆盖范围之外。他点头:“好,就这么坐。”
婚宴很热闹,但也不可避免的很吵。小孩儿在音乐声里尖叫,大人要用更大的声音去训斥,但完全没有震慑效果。
今天来婚礼的同学几乎都是请假赶过来,所以吃完饭也都匆匆地要离开,有的还要去赶高铁。饭后大家去厅门口跟新郎新娘道别,大家跟过招似的“再留一晚”“不了不了”“明儿再走,明儿我帮你叫车送你走”“真不成,你看领导发的微信”……
段青深带着梁愿醒最后一个跟曾晓阳告别。
“我们走了啊。”段青深拍拍他胳膊,“新婚快乐。”
曾晓阳没挽留他,只叹了口气,说:“你也整快点儿的,我急着喝你喜酒。”
段青深笑着搂了搂梁愿醒的脖子:“这事你指望我,不如指望醒醒。”
梁愿醒有点迟钝,问:“我能有什么喜酒?”
“生日吧。”段青深半开玩笑地说,“等你明年过生日,也给你摆这么一厅。”
梁愿醒蹙眉:“别了。”
小孩太多,桌子太挤,音乐太吵。
曾晓阳问:“为啥不是今年?”
“今年的你赶不上了。”段青深说,“我们走了啊。”
他摆摆手,也松开了梁愿醒。梁愿醒乖巧地笑着说再见,走前往姜妤手里塞了颗巧克力,因为姜妤看起来又饿又累。
直到回了酒店收拾行李,梁愿醒才反应过来。
“哦!”他擦着头盔,恍然大悟,“曾哥说的喜酒是催你结婚呢?”
段青深无语地看过来:“是呀,我这个年纪还能有什么性质的喜酒呢,小梁同学。”
小梁同学把他头盔擦得干干净净,又用擦过头盔的湿巾弯腰擦了擦鞋。恰好酒店服务员按了门铃,段青深去开门,是两个人的衣服洗好烘干了送上来,一切都踩在最完美的时机。
梁愿醒走到摩托车旁边,先把手机的数据线插上充电,卡进仪表盘旁边的手机支架,然后调好头盔里的耳机,再打开对讲机。
他在那儿折腾一连串线的时候,段青深搜了下导航。
两个人在停车场同时转过身靠近对方,说——
“深哥帮我重新扣一下对讲机。”
“我们走京沪高速这条线怎么样?”
随后又同时回答——
“好的。”
“可以啊。”
骑行运动对讲机当时在店里还买个安全扣,扣在头盔下边的。因为当时店员看梁愿醒是骑行服,要是扣在领子那儿,会不停地磕喉咙。但这个安全扣他还不太熟练。
“好了。”段青深帮他扣好,抬头,“我把导航路线分享给你。”
他在梁愿醒头盔上拍了下,朝他笑笑。
他们今天的行程计划是400公里到沧州,大约8个小时。离开酒店停车场,刚好下午两点整,天气很好,梁愿醒盖上护目镜,状态也很好。
梁愿醒挑一首喜欢的歌,然后让列表随机播放,拧着油门骑上马路,一切都很顺利,甚至连第一个路口是个绿灯这种巧合都让他觉得今天太顺利了。
于是在对讲里,梁愿醒说:“要是真这么一路绿灯开上国道,我觉得今天不止能到沧州啊!”
段青深拿起对讲,靠在唇边:“那你觉得今天能到哪儿?”
对讲那边的声音无比嚣张:“三十个小时到酒泉,在酒泉稍微睡两个小时接着七小时冲出嘉峪关!”
“今天你能过黄河大桥我都算你厉害。”
“哈哈哈哈哈~”
今天8个小时,晚上10点到沧州,这是段青深觉得极致顺利的情况。不堵车、加油站不排队、车不故障也没有任何意外。而他真正预想的是今天能过了黄河就行,虽然不是在赶路,但如果能在他生日那天到敦煌就好了,段青深这么想。
依然是梁愿醒在前面骑,段青深跟车。摩托车拆掉尾箱后看起来飘逸了许多,在段青深视野中,一身帅气骑行服的青年,浑身没露出半寸皮肤。
段青深第一次意识到网上说的“帅是一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感觉。
但想想又觉得未必,因为即便看不见脸,身材还是能看见的。
甚至就因为看不见脸,所以身材尤为重要。
第一次停车加油是接近青州的路边。
傍晚接近七点,天已经很暗。
段青深问:“你想吃点东西吗?前面有几家店。”
这附近是个小镇,加油站在国道下来的匝道口,前后开了几家连锁的小吃店和小超市。梁愿醒摇头:“我中午吃的还没消化呢,但我想活动活动。”
“好。”段青深笑笑,把他头盔放自己车后座里,关上车门。
原本段青深以为长途跋涉需要的常备药是感冒药止痛药,没成想还得备上些健胃消食片。
“你这饮食方式要注意点。”返回加油站的路上,段青深跟他说。
梁愿醒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可是真的很好吃,这辈子第一次吃到海肠捞饭。”
段青深叹气:“但好吃你也不能一顿吃到顶啊。”
梁愿醒抿抿嘴:“我一般是吃完了才发现吃顶了。”
回到加油站停车区,梁愿醒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段青深觉得他应该是头一回北上,对北方城市的一切都有着滤镜般的好感。
梁愿醒刚准备戴上头盔继续出发,忽然想起件事儿,他猛地扭头:“深哥!”
“嗯?”
“我琴!”梁愿醒像踩着蛇似的咻一下跑去吉普后备箱,“深哥我琴盒里还放着干燥剂,快快快打开我把它拿出来!”
“干燥剂?”段青深帮他打开后备箱,在里面翻出来梁愿醒尤克里里的琴盒。
他打开,里面放了三包干燥剂。梁愿醒拿出来,说:“不放不行,我家的湿度能到99%。”
这确实,段青深点点头。
天黑了之后,就由段青深在前开车,梁愿醒跟车。
目前距离沧州还有三百多公里,段青深在对讲里说:“今天不赶路了,过了黄河找地方过夜。”
“没问题。”
省道这一段的照明不太好,路也坑洼,路边还有骑三轮的大爷,根本不管你什么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颇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无畏无惧。
段青深开车开得差点冒火,根本不看红绿灯的电动车也就罢了,还有蛇形向前冲锋并且逆行的老头乐。
相比之下梁愿醒跟车就轻松很多,完全不知道前面段青深是什么状态,只是在完全经过禁止鸣笛路段后,他听见一声车喇叭。
“一群人站在马路中间聊天!”段青深在对讲里解释。
“哈哈哈哈哈哈。”梁愿醒笑坏了,“你一直憋着呢?不过在省道上还禁止鸣笛……”
反正梁愿醒挺开心的。
就连遭遇史诗级堵车,他也笑眯眯。
原本段青深以为现在是非假期,路况会比较通畅,没想到生生在黄河大桥以南10多公里的地段堵上了。而且是水泄不通的那种堵。
时间是晚上九点,梁愿醒一条腿支在地上,停在段青深车边。
他也不扶车把手了,头盔摘下来搁在油箱上,用力吸了一口夜里清凉的空气。然后段青深问:“你在吸车尾气吗?”
梁愿醒差点被呛死。
他无奈地扭头望着车里的段青深:“哥,我们前后左右都熄火了,没有尾气。”
段青深也熄火了,因为前面很多人都下车走动了,看起来这堵车的趋势可谓遥遥无期。
梁愿醒将摩托车的腿撑一踢,另一条腿直溜溜地一扫,下车活动了两下肩颈。随后,他胳膊搭在段青深副驾驶的窗沿:“下来吧,还要堵上一阵子。”
段青深看情况觉得也是,他下车后站在主驾驶这边点了根烟,恰好后面车主走过来跟他借火。梁愿醒过来跟人家攀谈:“大哥,今天不逢年不过节的,怎么大晚上堵成这样呀。”
大哥点上烟,打火机还给段青深,说:“前面出事故了,大型连环事故。”
大哥又说:“听说是一辆大挂车超载,失控没刹住车,直接冲向对向车道了。生死真是一瞬间呐。”
梁愿醒愣神了片刻。段青深拉住他手腕把他带回车边。
这晚终究是没能过黄河。他们跟着车流磨蹭到最近的镇子,去镇上吃了顿汉堡炸鸡,找了间旅店。
这晚,段青深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
电话只聊了几分钟,大部分时间是段青深在报平安。显然,他父母已经知道了他辞职的事。
旅店的房间不大,依然是住在同一间,所以梁愿醒能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我明白的,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那通电话挂断后,梁愿醒一边设法让房间窗帘中间的缝儿合上,一边说:“这世界有后悔药啊。”
“什么?”段青深看向他。
梁愿醒回头:“这世界有后悔药的,它叫做纹身贴。”
说完,他把T恤侧边往上拎起,露出他腰侧的一团云朵。
“好看。”段青深说。
第二天早晨,因为窗帘合不紧,清晨阳光径直劈进来。
梁愿醒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脸继续睡。段青深起床后走到他这张床边:“醒醒,醒醒。”
“我等下有急事要先回一趟浙江。”梁愿醒闷在被子里说,“我要回去改名叫梁深眠。”
“那我改叫段醒醒,以后你叫我起床。”段青深又推了两下被子,说,“起来吧,洗漱一下,清点行李,我下楼买点早餐。”
镇子清早有些不浓不淡的雾气,冷意很明显,是纯冷,不掺潮气的冷。
梁愿醒捧着段青深买回来的煎饼,站在摩托车旁边。他敞着袋子口,让煎饼在风里冷却一下。
他问:“做煎饼的老板是不是便衣警察?”
“……”段青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样,左右露馅,“凑合吃吧。”
“挺好吃的。”梁愿醒边嚼边说,“吃进嘴里都一样。”
“别呛着风了,嘴闭上吃。”
“闭着嘴怎么吃?”梁愿醒问。
黄河大桥下来有很多景区指路牌,湿地公园什么的。
梁愿醒戴的这枚对讲机是触碰式,他如果要跟段青深讲话,就轻轻摁一下它,等到它检测不到人声,就会休眠。
但这个对讲机的灵敏度似乎有点过头,车只是颠了两下,它触发交流模式了,并且梁愿醒没发现。
导致……他在头盔里跟着耳机唱歌,传去了段青深车里。
段青深的对讲机搁在杯架上,乍然传来唱歌声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窜频率窜去了电台广播或者别人的对讲里。又因为他在开车,所以没有立刻拿起来检查。
而听了几句…怎么这么耳熟。
很多人在唱歌时候的音色和普通讲话时的音色会不太一样,梁愿醒属于有轻微差别。他唱歌时的声线更轻薄,加上他头盔内部狭小的空间在投射声音,有一种浴室唱歌的混响感。
他在唱《我的快乐时代》。
“时间尚早,别张开眼睛。”
“长路漫漫是如何走过,宁愿让乐极忘形的我。”
段青深把自己车里的音乐暂停,只留下导航,听着梁愿醒的声音。清唱的,没有伴奏,对讲机的音质有些糙,不过在路上就刚刚好。
他们在《我的快乐时代》中跨过黄河,黄河以北的空气里有凉爽的味道,梁愿醒跟着下一首《不眠飞行》继续唱,他开头“Dududu~”的那几句让段青深感觉车开上了云端。
歌曲节奏明快,但因为调有点高,加上梁愿醒早上吃得太饱,而且又是在骑车,没唱上去的地方咳嗽了两声。段青深也忘了自己这个行为叫做“偷听”,顺手拿起对讲,说:“呛着了吗?靠边喝点水?”
“啊——?”梁愿醒吓得差点车头打滑。
段青深一愣:“你小心点!”
“等一下!”梁愿醒震声问,“你怎么听到的!?你听到了你不告诉我?!”
他们在下一段无护栏的地方开去土路停下了。
梁愿醒把车一熄火,头盔摘下来,气势汹汹地往吉普旁边走。段青深也下车,不知道该怎么办,关门的时候车门还夹着外套了,狼狈地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又去开车门。
梁愿醒已经拎着头盔走到旁边,蹙眉怒道:“段老板你有点幼稚了吧!”
“对不起啊。”段老板抿着唇,把车门关上,没关紧,又关了下,“我真…真没意识到,就……”
“没意识到?”
国道上时不时唰地驶过一辆大货车,带起的风卷着沙砾。段青深把他拉到车的另一侧:“我错了。”
“我真错了。”段青深比他高些,低头看着他眼睛,“一开始我以为…我以为对讲机窜频率,接收到了广播。”
“电台广播能唱成这样吗?”梁愿醒没好气,“有几段路颠得我都转音了!”
“哪有。很好听啊。”
梁愿醒幽幽看着他,没搭这句话。
段青深只能再道歉:“对不起。”
他很诚恳,也是真怕梁愿醒生气。这事认真说起来算他偷听,他没再为自己开脱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歉。
但梁愿醒在乎的部分不一样。他换了只手拎头盔,挠了挠后脑勺,说:“不是……你得告诉我,我那瞎唱的,我……”
他磕巴住了,后半句想说的是“我不想你第一次听我唱歌是这种效果”,磕巴住了是因为这么讲还怪难为情。
还好段青深听明白了。他摇摇头:“我觉得特别好,听你唱歌的时候很轻松。”
段青深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他今年三十岁,带着差不多十万块积蓄和迷茫的心态,并且处于一个“虚浮自由”的状态,很不安。
“这次不算。”梁愿醒说,“下次好好唱的时候你再听。”
“嗯。”段青深笑起来,“如听仙乐耳暂明。”
“拉倒吧。”
一个半小时后,当加油站便利店广告牌上出现大量且密集的“德州扒鸡”时,不用看导航也能知道到哪儿了。
205国道贯穿华北、华东和华南,由南到北的话,能一条道从深圳开到山海关。
这天中午,说来也巧,他们在沧州吃一家火锅鸡的时候,姜妤的电话打过来了。
打给段青深的,那火锅鸡刚好还烫着,没法下嘴。他边制止梁愿醒吃烫食,边接起电话。一句“喂”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姜妤率先怒道:“赶紧收钱!”
“妤姐,不收了吧,本来就是说好了帮忙的。”
“什么帮忙,那是婚庆公司的赔款,本来就是支付拍摄的,赶紧收了。”姜妤那边态度很强硬,“对了,还有个事儿,你们今天能到北京吗?”
服务员端上来蒜蓉粉丝虾和小酥肉,段青深示意他先吃,继续说:“我们不过北京,走京沪高速,只过大同。”
“不是!”姜妤那边笑了下,“哎呀我没说清楚,给你介绍个活,在北京,接不接?是以前在我服装店打工的一小男孩,后来自己去北漂单干了。”
段青深一时间有些为难,苦笑了下:“说实话啊,我挺想接的,但我拍人像实在很一般,回头再给你丢人。”
听到这,梁愿醒单听段青深这边的发言,大概猜到了个七八。但他没插话,就看着段青深。
姜妤那边声音很爽朗:“你不会以为我把你强塞给人家吧?真不是啊,我干嘛莫名其妙推给你个人情,是他自己刷到我朋友圈,看见你给我拍的照片,然后来问我的。”
见梁愿醒不动筷子,他换左手举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个酥肉放进他碗里。
“这样,妤姐,我先跟醒醒商量一下,然后给你回电话,几分钟,行吗?”段青深说。
“人像摄影,在北京拍两天。一套外景一套棚内一套夜景,底片全给,他那边自己修图,八千八,接不接?”
“接啊!”梁愿醒脱口而出,“八千八!北京商业摄影前景这么好?”
“可能人家看着妤姐面子。”段青深说,“所以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先去一趟北京?”
梁愿醒嗯嗯着点头:“又不绕多远,一起去,挣油钱。”
“嗯。”段青深接着给姜妤回电话,梁愿醒把碗里的小酥肉塞嘴里,点点头表示好吃。
路线没有改变多少,本来就打算走京沪高速。原计划在京沪高速上只跑一小段儿,然后上荣乌高速。现在改道直接往北京去。
一顿火锅鸡吃完出来,梁愿醒感觉自己充满干劲。
“走啊!挣钱去!”梁愿醒抱着头盔,见他还靠在车门看手机,催促道,“快点呀,都两点多了。”
段青深站直起来,“没事,到了都撞晚高峰,我在给对方发设备信息。”
想来也是,梁愿醒抬头看了看天。他记得上礼拜刚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外面28摄氏度,天很晴,风把T恤贴在皮肤上。其实到十月份,长江中下游的湿度也没有到夸张的程度——是对比来讲,那天65%的湿度竟让他觉得风很干爽。
在山东的时候因为沿海,也让他觉得还好。但过了黄河就不一样了,干燥程度让梁愿醒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从皮肤上揭掉一层湿漉漉保鲜膜……也许不至于,但对他来讲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于是他又深呼吸了一下。
段青深收起手机,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嗯?”梁愿醒猛地扭头,“你叫我了?”
“没,”段青深笑了笑,“搞定了,对方挺好说话的,不介意野生摄影师。”
“是吗!”梁愿醒也笑起来,“你有告诉他你是三年前《看见·地理》杂志西北特别刊的封面摄影师吗?”
梁愿醒一口气说完的,头衔报下来熟练得可怕。
“没说。”段青深一把将他怀里头盔拿过来,往他脑袋上戴下去,“都三年多以前的事情了还挂在嘴边,质保期早就过了。”
梁愿醒把护目镜推上去:“那是你的荣誉。”
段青深再把他护目镜摁下来:“那只是我的过去。”
“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拍人物。”段青深补充了下,“这点也跟对方讲明白了。”
“他愿意?”梁愿醒又推上去,眨眨眼。
段青深点头:“嗯,他那边比较急,说原本合作的摄影师家里出了急事,昨天紧急回了老家。重要的是他挺喜欢妤姐的那组照片。”
“好了。”段青深最后把他护目镜按下来,扣好,摸摸他头盔顶,“你在手机里下个app,先把进京证办了。”
“那是什么?”梁愿醒露出清澈的目光,不过他只是短暂地清澈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字面意思,“喔,进北京的通行证。”
“外地车牌都得办。”段青深说,“我们办六环内的,但到时候找个地铁口近的停车场把车放下,不在城里开。”
这在北京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梁愿醒投去肯定的目光:“靠谱的段老板。”
“说走就走的梁助理。”段青深无奈看着他。
200多公里不算远,从京台高速转上京沪高速,京津冀路段允许摩托车上。过收费站的时候交警检查了梁愿醒的摩托车驾驶证,告诉他全程靠右行驶。
他们在182号出口往天津方向,有段很长的距离只有两条车道。摩托车在高速只能跑80的时速,双车道的情况下段青深并去和他跑一条车道,留一条快车道给别人。
进了天津地界后天开始慢慢暗下来,段青深用对讲说:“让我开前面,醒醒。”
“好嘞,你过去。”
看见“北京 65KM”的路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过公安检查站的时候飘起了小雨,气温不到10度。段青深降下副驾驶的车窗看着另一个车道排队的梁愿醒,拿起对讲:“你冷不冷?”
“我冷。”梁愿醒说,“这就是南北差异吗,半个月前我们酒吧还开在空调。”
“你们制冷制热啊?”段青深开玩笑地问他。
“冷。”梁愿醒嗓子哆嗦,说,“我好冷。”
段青深鼓励道:“坚持一下,你才二十三,正是风雨中不怕一点儿痛的年纪。”
梁愿醒愤怒地转头看过来,发现此人竟车窗大开:“你三十了,哥,正是要保重身体的年纪,窗户关上吧。”
段青深笑起来:“过了检查站靠边停一下。”
“做什么?”
检查站后面有公安岗亭,那附近可以应急停车。段青深说:“就停一下。”
“喔。”
过安检,出示证件,开后备箱,很快通过了检查站。梁愿醒那边快一点,因为他没尾箱。雨不大,像雨雾,甚至都看不见水滴,但是非常冷。
梁愿醒的护目镜上映着间错的车灯和警灯,北方的冷和南方全然不同,冷得大刀阔斧又淳朴。冷就是冷,雨只是陪衬。
段青深开过来停在他旁边,下车。
“怎么了?”梁愿醒问。
“头盔给我。”段青深说,“我骑车,你开我车去。”
“嗯?”梁愿醒不明白。
“你穿太薄了。”段青深说,“赶快,我有摩托驾照,你上车去。”
梁愿醒最开始以为他叫自己靠边停车是打算拿件厚外套出来,没想到他直接是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