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山早月by境风
境风  发于:2024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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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警摩托的红蓝警灯交错闪着,道路上浅黄色的转向灯、行车灯、路灯……被濛濛的细雨笼罩出低速快门的拖影画面。
真正的远行之路比梁愿醒设想中的更曲折——比如天气预报上那个“10度至21度”它从字面看起来毫无攻击力,但实际上它在北京的雨夜里对着自己一顿刀枪剑戟。
因为在检查站过去的公安岗亭这边只能应急停一下,不能停太久,梁愿醒坐进吉普驾驶座后快速调整了下座椅位置和方向盘高度,然后扣上安全带挂挡往前开。
坐在车里,绵密的雨喷洒在挡风玻璃。他慢慢汇入车流,天色很暗,视野差,车也多,根本找不见骑摩托的段青深。
也是因为换车比较仓促,两个人只换了驾驶员,手机、耳机和对讲都没动。
梁愿醒扶着方向盘,跟着车载屏幕的导航顺着路继续开。
一下起雨来,北京的南六环也开始堵了。
梁愿醒踩着刹车,拿起对讲,正反观察了下,看见了说话键,按住:“你……你骑得惯吗?”
本来想问的是“你还好吗”但似乎有点怪。
对讲那边传来的声音有滋滋的电流和凌乱的风声:“还行,这车动力挺强的,二挡轻轻拧一下提速好猛。”
“是吧!”梁愿醒扬着声音,“我就看中它这点!”
然后才带了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让你受苦了。”
段青深:“三十正是吃苦的年纪。”
“……”梁愿醒无语,怎么还抓着不放了呢。
段青深又说:“吃着吃着就饱了。”
梁愿醒笑了:“晚上请你吃饭。”
“好嘞。”
晚上吃火锅。
外面下着雨,火锅店里咕噜噜的声音和黏在玻璃窗上的蒸汽水雾,竟有冬天的感觉。尤其在外面受过冻,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段青深在检查证件,他们把车停在地铁口附近后坐地铁过来的。因为只住两个晚上,大部分行李留在车里,只提一个行李箱和摄影器材。
行李箱里不仅装着二人这两天穿的衣服,还塞了很多需要洗的,入住后明天在酒店里洗。
等待火锅沸腾的时间里,梁愿醒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窗外,说:“拍摄的时候下雨怎么办……”
“那就拍雨。”段青深放好包,“下什么拍什么。”
梁愿醒豁然开朗。
是啊,风光摄影师眼中天气没有好与不好。晴空万里是风光,电闪雷鸣也是风光。
不过第二天很幸运,什么都没下。雨后天蓝得不真实,空气里好像还有昨夜小雨残存的水分,嗅起来清清凉凉的。
段青深把相机包背好,笑着说:“你走到哪儿闻到哪儿,小狗似的。”
“嘶。”梁愿醒蹙眉,“没闻过首都的味道嘛。”
说话间,出租车到了。
据姜妤在微信上的描述,他们的拍摄对象在北京是个设计工作室的老板兼设计师,自己有一个独立的服装品牌。
姜妤昨晚听说他们抵达北京后,特意又发了微信过来交待一番,说对方是长发男生,到时候见面别太诧异,他姓迟,叫迟双海。
迟双海的工作室在东二环边上的写字楼里,他的助理接两个人上楼。从前台旁边的走廊进去迟双海的化妆间。
正如姜妤说的那样,迟双海一头乌黑的长发。他刚化好妆,几个助理在帮他调整西装的袖口和里面的衬衫领子。
迟双海瘦高的,中分长发垂到腰际。超模妆面,遮掉了眉毛,穿一套他自己设计的偏中性的奶油色西装,雌雄莫辨。
段青深走过去跟他握手:“您好,我是段青深,姜妤的朋友。这位是我助理,梁愿醒。”
迟双海礼貌地说:“辛苦了段老板,听说是昨天临时改变行程来的北京?那边先坐一下啊,稍等。”
刚刚接他们上楼的助理迎上来说:“我们先去摄影棚那间吧,那边备了茶水,双双等下还要再弄一下头发的。”
“好,麻烦了。”段青深回头看了看梁愿醒。
这里其实不仅是化妆间,换衣服也在这里,所以挂着很多他们工作室的衣服,其中有很多几乎是比基尼款式的……梁愿醒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内穿还是外穿,根本不敢乱看。
所以梁愿醒只能看着自己老板。
导致段青深一回头就跟他对视,段青深抿了下嘴,把笑憋了回去。
摄影棚就在化妆间的斜对面,助理把他们带到咖啡桌边的沙发,说她回去化妆间里帮忙,便离开了。
她走后,梁愿醒重重松了口气。
“这么紧张?”段青深问。
“他真的好好看啊。”梁愿醒答非所问,“跟明星似的,不愧是妤姐的模特,妤姐眼光是真好。”
段青深眼神复杂地变幻了下,说:“拐着弯夸你自己呢?”
“嗯?”梁愿醒歪头,随后明白了,原来他指的是一开始姜妤要把自己车轮胎卸了绑仓库里,“没有,妤姐开玩笑的,况且我哪有迟双海那气质。”
“是风格,你气质也很好的。”段青深纠正他,“只是你们俩风格不一样。你比较像少侠,骑一匹黑马出来浪迹天涯的那种。”
梁愿醒收声,他还是有点不习惯被段青深这么夸,于是选择闭嘴,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那位不仅没冷静,还追问了一下:“你喜欢迟双海那种类型的?”
梁愿醒摇头,又犹豫,反问他:“他是什么类型呢?”
“就……”
他话没说完,摄影棚的门从外面拉开,迟双海和两个助理一起进来了。段青深便没再说下去,站起来,梁愿醒跟着起来。
“久等了。”迟双海轻轻颔首。
他妆面又细化了些,眼线延伸出来,画了根桃花枝,还点了几片桃花瓣。段青深拿出相机,顺便看了眼他助理。
梁助理不知是为表忠心还是如何,不卑不亢直勾勾地也盯着段青深。
段青深没跟他在半空用视线搞魔法冲击,他要去拍摄了,迟双海已经站到白幕布里。
“醒醒,来布光。”
“噢!”
拍摄的时候段青深明白了,为什么跟迟双海明确讲了自己不擅长人像的时候,他并不介意。
因为迟双海是个熟练的模特,完全不需要摄影师指导动作,他需要的只是懂得光影和会布光以及控制风扇的人。
摄影棚里放着音乐,迟双海明确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更好看,但也没忘了拍摄重心是卖衣服。展示背面的时候因为他头发太长,跟助理要了根簪子。
可迟双海手法不太纯熟,转了两个角度,都还剩个发尾耷拉着。
梁愿醒就站在灯下,和他很近,下意识上前一步:“我帮你吧。”
他妹妹常在家做簪子,还有发夹头饰之类的,因为好奇过妹妹是怎么一个筷子拧两把就稳稳插好头发,所以学了一下。
没承想迟双海倏然变了脸色,冷冷说了句:“不用,别碰我。”
同时他向侧边挪了一步,距离恰好是梁愿醒走的一步。其中的嫌弃简直要具象化了,梁愿醒尴尬地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解释一下自己没任何恶意?他只是想帮他把发尾塞进去而已。
棚里的几个助理拍摄的时候都在各忙各的,回消息或整理饰品。
一时间摄影棚里只剩下音乐声,偏偏那还是一首慵懒又随性的曲子,和当下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抱歉,迟老板。”段青深拿着相机,平静地说,“醒醒没别的意思,你头发不如直接往前放吧,盘起来会有一小片影子。”
梁愿醒赶紧也接了句“抱歉”,声音有点小,他不确定迟双海有没有听见。
“好的。”迟双海迅速调整好,将簪子递回给助理,继续正常拍摄。
棚内换了几套衣服拍完,刚好外面天色也暗了。因为底片全给,段青深直接把储存卡交给迟双海的助理:“麻烦您全部导出去之后清空一下卡,然后我们出去拍夜景。”
段青深态度还是礼貌的,但等迟双海带了些歉意提出请大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段青深微笑着拒绝了。
“谢谢,但我有点社恐,还是跟我助理单独吃。”段青深径直去拿外套,没给迟双海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后回来。”
今年北京入秋入得很早,人行道上有路过的人抱怨着“去年这个时候鼓鼓劲还能穿裙子的”。
梁愿醒俩手揣兜,在风里瑟缩着脖子:“你根本不社恐吧,就是不想跟他们吃饭吧。”
“从哪儿看出我不社恐的?”段青深边说边把一直搭在臂弯的外套递给他,“穿上。”
梁愿醒摇头:“我不穿,不冷。”
又说:“你拉倒吧,哪个社恐跟别人见第二次面就躺一张床上的。”
“哎你……”段青深哭笑不得,回船转舵,“你穿上,还得走一截。”
“可你不就挨冻了嘛。”梁愿醒皱眉,两只手还是揣在口袋,“你就穿了件T恤。”
段青深:“我三十,正是挨冻的年纪。”
梁愿醒无语:“这个事儿能过去吗?”
“能啊,你等我三十一的。”
“……”梁愿醒笑着翻了个白眼给他。
“好了,听话。”段青深说,“穿上我以后都不说了。”
梁愿醒伸出手,穿上了。外套尺码大了些,裹住卫衣刚刚好。
“拉链。”段青深说。
“拉上了拉上了。”
他们是朝着一家披萨店走的,不远不近的距离,用不着打车,走也要走上一小阵。
等红灯的时候段青深说:“那个迟老板,他可能只是一些下意识反应。”
“什么?”梁愿醒看过来,“哦,你说那个啊,没事,我……我大概是让他感觉不舒服了。”
他还是有些自责,也很后悔。
“不是的。”段青深说,“他当时是一种本能反应,应该是对陌生人的触碰行为很抗拒。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能还有些不愉快的回忆,触发应激反应,段青深没多猜测。
梁愿醒点头:“好。”
其实他能明白段青深的意思。人在外地,北京那么大,而且接下来衔接夜景拍摄,怎么都是和对方一起对付吃一口最方便。
段青深就是不满迟双海的态度,可下午那事真论起来,自己和迟双海其实都不算错。
自己没有恶意,迟双海是本能抗拒。按理说是件小事,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可坐在一起吃饭的话,梁愿醒必然吃得不舒服,所以段青深选择护短,无理由的偏爱。
想到这儿,梁愿醒偏头跟他笑笑,又往他身边迈一步,没什么意义地歪着身子撞了下他胳膊。
段青深想拍拍他脑袋,手抬到他肩膀的位置时又停顿,转而去整理了下他外套肩膀。肩线有些后移,段青深把它往前拎了拎。
“你衣服太大了。”梁愿醒说,“我之前觉得我们俩身材差不多,结果还是你尺码大一点。”
“嗯。”段青深点点头,他大约比梁愿醒高5公分,“晚上请你吃饭,长长身体。”
红灯结束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13章
二十三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句段青深憋住了没说,但从眼神传达出来了,于是梁愿醒平静地凝视了他片刻。
夜景拍摄的部分就在写字楼这边,大楼是圆弧设计,晚上大楼开灯后比白天好看很多,一圈圈的灯盘旋而上。
梁愿醒举着灯帮段青深布光,写字楼晚上行人挺多的,有人路过就要暂时停下。
“挺冷的吧。”迟双海的助理从咖啡店里买了几杯热饮,她先问离她最近的梁愿醒,“弟弟,热可可ok吗?还有热的红茶,你要哪个?”
梁愿醒超乖的:“我都可以,不挑的,先让大家拿吧!”
“哈哈没事儿!我们也都是喝什么都行的,高强度工作没人控糖,挑爱喝的喝。”
梁愿醒要了热可可,几个人在咖啡店门口的露天桌椅坐下休息。
迟双海坐在他们对面,翻看着电脑里的照片,助理帮他补妆。
“好烫……”梁愿醒小声说。
“盖子打开敞一会儿。”段青深那杯是红茶。大家都把直饮盖打开了,叫北京秋夜里的风来降降温。
“你看。”梁愿醒打开杯盖,这杯热可可上飘着一片熊猫头的巧克力片,白色的部分是白巧,很可爱。
段青深倾过来看:“可爱。”
梁愿醒手伸到他那边去拿相机,想拍一张。手都摸到它了,发现段青深给它换了个长焦段的镜头。
于是他问:“我要是只有长焦,但又没办法和拍摄物拉开距离的话,该怎么办呢?”
段青深:“拿手机拍。”
“哦——”
梁愿醒用手机拍了两张,因为眼看着它就要化了。段青深准备去店里跟服务员要个小叉子什么的,把那个巧克力片舀起来,然而下一刻,小梁助理直接用吸管把它搅进去了。
“……我刚还想着进去要个勺子叉子什么的。”
“进去肚子里都一样。”梁愿醒笑笑。
那确实。
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大家继续工作。刚刚坐下喝东西的时候,段青深观察了几个机位,他站起来脱掉外套,梁愿醒几乎跟他动作同步,二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好烫,给我喝热了。”梁愿醒说。
“我也喝热了。”
段青深叫迟双海先坐在这里不动,然后简单给梁愿醒说了一下补光的位置。
接着,段青深拿着相机走进咖啡店,从店里面透过落地玻璃来拍人物。
写字楼组间的人造光源是精心设计过,连廊外墙的灯带和地面路灯,以及一楼二楼的商铺招牌。虽然光线混乱,但它们集中且平衡,在画面中可以通过快门速度来控制。
他需要咖啡店玻璃上的一些可爱小贴纸来和写字楼夜景做一个对比呼应。然后段青深对焦的时候……对到了梁愿醒身上。
取景框里青年穿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是很简单的款式,铅灰的底色,印了个卡通画。他两只手握补光灯,光源并没有朝向他,所以在段青深的视角中,他在看着光投射的方向。很专注,他只在乎手里的补光灯,周遭任何事情都跟他没关系。
刹那的走神,段青深已经按快门拍了下来。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对焦在迟双海,继续工作。
“哇……”迟双海的助理在电脑上翻看着今天的片子,“段老板,您真的很会拍诶。”
工作室里很轻声地放着上世纪港片里的歌,窗外是二环夜景,听见别人夸他老板会拍照,梁愿醒回过头。但工作室里人有点多,他们这阵子上冬季新款,于是梁愿醒偷笑了下,继续贴着窗户看下面的车流。
段青深一直在导照片的这个助理旁徘徊,就等着她翻到拍梁愿醒的那张——
“这张对错焦了。”段青深假装恰好瞥见,走到她座位旁,“不好意思。”
“哦!”助理点头,“没事呀,你把弟弟拍得也很好看!”
画面是慢速快门,拖拽了些灯光。
“能不能麻烦您把这张……”
段青深话未说完。
“我把这张发您邮箱吧段老板,就跟我们签的拍摄合同上的邮箱可以吗?”助理直接问。
“可以,谢谢。”段青深说,“麻烦了。”
段青深松了口气。
这一层工作室挺大的,五六个人在中间的厅里走来走去忙活着,晚上快九点了也没有下班的意思。
“啊,迟老板。”梁愿醒从玻璃反光看见迟双海走来自己旁边,他侧过身,有些局促,慌乱地找了个话头,“您这边…挺忙的。”
“对,因为要上冬季新款,最近都在加班,所以妤姐结婚都没空过去。”迟双海拢过散下的长发,悠闲地走到他旁边。
这个动作让梁愿醒有点儿无措,毕竟下午拍摄的时候有些不愉快,他还是挺自觉的一个人,可能迟老板并不喜欢自己。
于是梁愿醒就那么站着,他拿着手机,刚才想对着下边拍张夜景。由于工作室灯光很足,他想拍外面,就需要把手机镜头贴在玻璃上,可这里安装的是双层玻璃,所以还是隔了一点距离,会反光。
“拍夜景吗?”迟双海又问他。
他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乖,没有攻击性。迟双海也看出来了,他笑了下,走到梁愿醒的另一边,那边有个帘子,但不是窗帘,应该是布景帘之类的,和窗边有一米多的距离。
段青深就这么看着迟双海把帘子拉上了,连带着梁愿醒从他视野里被隔绝。
那帘子竟是能从一面墙拉到另一面墙的,梁愿醒错愕,眨眨眼。迟双海说:“拍吧,这样不反光了。”
“谢、谢谢迟老板……”
对于迟老板态度的转变,梁愿醒摸不出个头绪,极度不自然地拿出手机,往下拍……快速拍了两张后,又点头说了句“谢谢”。
这时候迟双海才轻咳了声,说:“那个,下午凶了你,抱歉啊。”
“不不,迟老板。”梁愿醒说,“是我失礼在先。”
迟双海没再说什么,双臂自然地抱在前胸,垂眼向下看。看了一会儿,他自己也拿手机往下拍了一张。
梁愿醒不解,他在这里工作,应该每晚都能看见。他自然不会多问,万一再触碰到别人不舒服的点,那更完蛋。
他跟迟双海隔着两步远,有点尴尬地站了会儿。接着背后的帘子被人从墙边撩开。段青深看过来:“我以为你丢了呢。”
“怎么会。”梁愿醒松了口气,朝他走过去,“看,我拍的。”
段青深凑过来看他手机,顺便快速瞄了眼那边的迟双海。
“拍得不错。”
“我们可以走了吗?”梁愿醒微微靠近他,压低声音,“我有点想躺下了,不是困,就是不想维持直立状态。”
段青深噗呲笑了下:“我就是来喊你走的。”
“啊太好了。”
段青深过去跟迟双海打了个招呼,再走出这道帘子的时候,发现梁助理已经穿好外套收拾好包,甚至还拿上了他的外套,一切就绪地看着他。
“那个……”回去酒店的路上,出租车后排,段青深还是没忍住,“迟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嗯?哦,没什么,他就跟我道了个歉,搞得我有点不安。”
段青深看着他,但他没看自己,看着他那一侧的车窗。
他不知道梁愿醒在想什么,也无从问起,那样太奇怪了。但有一点段青深是笃定的,梁愿醒虽然年纪不大,或许阅历也并不深,可他有着强大且坚定的信念感。
那是段青深没有的,三十年来未曾理解的东西。
他就这么盯着梁愿醒的后脑勺,盯到自己都没意识到梁愿醒已经没再继续看车窗外,而是在和自己对视。
“?”梁愿醒投来一个问号。
“……”段青深乍然回过神。
要说‘三十岁’这个成就为段青深带来了什么加持,那大概就是不动声色临危不惧,他镇定问道:“你想吃点东西吗?现在点外卖的话,到酒店差不多就能送到了。”
“哦——?”梁愿醒眼睛亮起来。
问对了。段青深窃喜了下,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第二天的拍摄在户外。
他们中午12点30分出来拍摄,这个时间外面的人相对比较少。
“迟老板,在这边停一下。”段青深叫住前面走路的几个人。选大中午的出来拍摄,不仅是因为人少,也是因为光比很大。
走在前面的迟双海一行人停下,回头。他们以为段青深要一个抓拍,迟双海身边最近的一个助理直接让开了两步。
段青深习惯性地先把相机腕带在手上缠了两道,说:“醒醒,你把他带到左边那个墙边,让他腰部以下留在影子里。”
“好。”梁愿醒顺便从包里抽出柔光板,“你想要什么光?”
“还能选?”段青深笑着问,“待遇这么好。”
“那是自然,要前景吗?我去那家书店里问问能不能把他家门口那盆花端过来。”
段青深失笑:“不用不用。”
转而又看了眼那盆花。
梁愿醒了然:“先拍这张,拍完我去问。”
梁愿醒先去引导迟双海站到段青深想要的位置,然后举起柔光板,防止他上半身过曝。他大约猜到了段青深的思路,让人物从阴影走出来。
梁愿醒只在线上上过一些摄影课,修图就是那会儿学的。当时大数据给他推了很多关于摄影的内容,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其中不乏有人大放阙词说‘需要后期的照片都是废片’,坚持认为真正的摄影就该直出,拍下来就直接发。
彼时那些铿锵有力的发言给尚在大学的梁愿醒带来不小的震撼,要不是上过正规摄影课,还真把梁愿醒唬住了。
其实他曾有段时间很好奇段青深修图的程度如何,有传言风光摄影师修图的力道可不输旅游打卡博主,能把黄的修成粉的,而且嘴硬。
不过梁愿醒最后还是认可了那句话:摄影技术是下限,画面审美是上限。
终于,这次正式的商拍收工了。
“这张是故意让脸部轻微过曝的。”段青深跟迟双海的助理解释,“如果不满意的话,后期可以从这里吸色调一下。”
“好嘞,好看的。”
工作室里一直放着音乐,段青深在跟助理过照片,梁愿醒跟着BGM轻声哼着,找了个不碍事儿的地方坐着看大家忙活。
照片全部导过去后,他们在北京的工作就结束了。迟双海忽然走过来,问他:“段老板,这些照片怎么署名?写你的真名吗?”
因为迟双海此前问过姜妤,这个摄影师有没有工作室,姜妤说目前没有,所以他才来问署名。
段青深收拾器材的动作停顿了下,旁边帮忙的梁愿醒也同步停下,看着他。
“不署名了吧,我无所谓的。”段青深说。
还是那个原因,他真不是专业拍人物的摄影师,正儿八经署名,他觉得没必要。
“要不现编个工作室名字吧。”迟双海说,“不然搞得像我自己的人拍的,平白占了这么大便宜。”
段青深笑了下,正准备直接拒绝,可转念一想,这次拍摄,梁愿醒忙前忙后,署名的话,该把他带上。
于是段青深点头,说:“嗯,好。”
他转头看着梁愿醒。
梁愿醒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立刻开口:“青山醒。”
“好的。”迟双海拍拍助理肩膀,“备注一下,青山醒摄影工作室。”

有的人就是这样。
他眼神并不妩媚,姿态也并不妖娆,甚至手指头都没动一下,但他只要看过来一眼,就让人心甘情愿跟他走。段青深看着前边的摩托,这么想着。
轮胎压着北京的秋天驶出六环,下午两点天气很好,梁愿醒骑在前面。
京开高速过新发地和海子公园的那段路堵了一小阵子,堵车的时候梁愿醒把护目镜推上去。十月是北京很舒服的时节,白天里是冷的,但没有非常冷。梁愿醒微微仰些头,看着天上一团浓积云。
他耳机里放着一首《Capital Letters》,前奏刚响,对讲跟着响了。段青深在他旁边车道的车流里,位置在他后面一点儿,说:“推首歌给我?”
“好啊。”梁愿醒直接把这首正在播放的从微信分享给他。
段青深的音乐列表没有什么自我喜好,他就是在音乐app里收藏几个类似于“适合开车听的100首歌”这样别人整理的歌单。
这件事在服务区吃饭时被梁愿醒得知的瞬间,他差点没夹住面条。
“啊——?”梁愿醒的面条掉回碗里,“你是说,你从来没有自己给自己调配过一个歌单?”
梁愿醒听见了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话。
“是的。”段青深比较平静,“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还能为什么。”梁愿醒说完这句后,找了半天没找到个合适的词,磕巴住了,“当、当然是因为……”
他说一半,停下了。段青深没催促,继续吃面。服务区里汤面的味道还过得去,段青深不紧不慢地吃了口面,同时眼睛没低垂,一直看着梁愿醒。
一直看他,是因为段青深知道他磕巴的原因,不想错过他精彩的表情变化。
段青深嚼着面条,咽下去,又用勺子舀了口汤。
他觉得梁愿醒是在为自己刚刚的错愕找补,很简单,因为每个人对待生活的方式不一样。梁愿醒自然也意识到了,其实这并不是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
“那个…我不是觉得你奇怪。”
段青深点头,夹了根咸菜,嚼得咯吱咯吱:“嗯。”
其实他不介意梁愿醒怎么想的,他没所谓,但这会儿坏心上来了,就想看梁愿醒到处找词儿的样子。
“好吧,我确实有那么一下子觉得你好怪,对不起。”梁愿醒摆出很乖的表情。
没想到他直接道歉,换段青深慌了。他没想真的要梁愿醒道歉,放下筷子,咽了下:“没什么的,逗你玩呢,别放心上啊,我没在意。”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荣乌高速从山东荣城往内蒙乌海方向。十月末自驾去西北的人比月初少了些,但还是有的,秋天的尾巴也是秋。
可以发现的是,大部分人去西北之前都有做一些功课。有人已经穿上了冲锋衣,因为室外的体感温度已经只剩下6度。
从北京出发到现在,8个小时,500多公里,今晚在鄂尔多斯过夜。
他们决定住在高速口附近,在服务区吃完饭后加满了油。从加油站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梁愿醒手机弹出东胜区气象台发布的大风蓝色预警。
梁愿醒从来不把大风预警当回事儿,他毕竟是浙江长大的小孩,台风跟亲戚似的年年来。原想着区区七级大风,根本——
“哇…”梁愿醒抬手挡了挡眼睛,然后转头,“内蒙古也有自己的台风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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