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声音挺低,江霄没听清,他只侧头看去。
细雨蒙蒙里,钟情的姿态漫不经心。
江霄的表情依旧没动,冷峻如同一座雕像。
他垂下眼,随意找个话题:“江一恪还想着挑战你呢。”
“等下次再说吧。”
钟情继续道:“如果他想来?找我?的话,我?可?以请他喝酒。”
明明话是这么说,偏偏他是含笑看着江霄的。
江霄并不喜欢在这种对话中落入下风:“也许会——”
他皱了下眉。
几乎是当即就意识到自?己?在被钟情带着走,他改口道:“希望你的酒不错。”
麻烦的感觉已经蔓延上心头。
江霄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表明他被面前?这个侧首含笑的男人?牵住了心神。
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
他也不相?信面前这个人没有这层意思。
雨溅落进门口的大理石板上, 钟情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的笑意还?没下去,江霄想要忽视他的笑, 目光就一下撞向那颗黑色金属光泽的耳钉上。
钟情说:“虽然我白天?不用上班, 但是还?是很忙的。”
江霄果?断地移开视线, 并没有听到钟情说了些什么,他说这句话只是因?为要说:“走吧。”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给他们开门, 保镖撑伞将雨滴完美?无缺地隔绝在外, 只有一丝雾气沾湿衣角。
“你家在哪?”
钟情报了个地址, 就双手插兜悠闲地靠在后座上,往车窗外看去。
窗外不仅有雨, 还?有蛮繁华的街道, 南城这三十年来?沾着地理位置和?政策的光发?展迅速, 一条条街寻过去,每一条都有着堪称迷人眼?的繁盛。
说来?这个世界和?他原本的世界并没有什么区别, 南城偶尔也会?让他想起自己曾待过的那个城市,他会?在周末没事弹点吉他喝点小酒朋友聚聚江边骑个自行车, 然后再埋头进无数的论文?手稿期刊实验里,不知道可称之为什么。
除此?之外, 南城的雨下得也要更为频繁一点。
江霄问:“你是从?哪个俱乐部退役的?”
他在楼下时听见了江一恪问钟情的话。
钟情说:“P.L, 准确来?说是解约。”
这是原主?的经历, 不是他的, 他就没有多提的打?算, 虽然他的赛车玩得也很不错,但是并没有走上职业赛车手的道路。
江霄不玩赛车, 他不怎么喜欢这种惊险刺激的运动,所以没听过这个俱乐部名字。
钟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双手插进口袋,侧头看雨滴敲打?着车窗,一派悠闲姿态。
“我是碰巧走进那个巷子的,你信吗?”
江霄反问:“为什么不?”
钟情耸了耸肩:“所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挺碰巧。”
比如让他穿进这本书里。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看向车窗外的黑眸有点冷淡,手插兜,长腿微微拘在车座下,那颗泪痣和?主?人一样流露出漂泊不定的气质。
江霄的手动了下,侧眸瞥过他,视线就一直落在钟情身上。
……他总觉得钟情有种和?外在并不相?同的气质。
钟情没看回来?,只笑道:“我很好看吗?”
就是这样的违和?感。
姿态太自然了。
江霄说:“还?可以。”
钟情侧头,挑眉道:“不知道有没有搅动江总的心?”
江霄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
钟情夸张地捂住心口:“是吗?我的荣幸。”
江霄:“。”
很难说钟情究竟是怎么一个人,江霄嘴角扯出来?个弧度,才侧过眼?去看窗外。
钟情住在一栋居民楼的三层,不用小区打?卡,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楼下,雨在这边城区停了点,从?车子里钻出来?甚至不需要雨伞,只有间或的雨滴。
一滴雨落到了钟情的肩头。
江霄手臂还?搭着那件西装外套,就打?开车门探头,有雨丝打?在他的金丝眼?镜片上,这个形容冷峻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开口:“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钟情停下脚步回头,黑色发?丝不羁地划出弧度,他看向江霄,没怎么思考就挑眉道:“如果?江总不嫌弃的话。”
架着副金丝框眼?镜的男人打?了手势,司机把伞递了过去。
让大名鼎鼎的江家掌权人上楼还?得在楼道门闸略低个头才能不被碰到,也算是新奇的体验。
楼道里没什么声音,安静得像八百年没有住人一样,外面的风雨能够透过破掉的天?窗吹进来?,在楼道拐角处积出一道水洼,皮鞋踩过去,也得在落灰的台阶上留下脚印。
在前面带路的男人在转过楼梯拐角时能看见他那张又酷又淡的侧脸,有从?旁边窗子里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他的黑色短发?,沾在发?丝上雾蒙蒙的。
有雾涌进了这栋居民楼,只有两个人的脚步还?沉稳地在楼道里响起。
江霄掀了掀眼?皮,搭在臂间的西装外套随着动作泛起一丝褶皱。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提出上来?看看,但是这没有关系,往前跨出那么一步,对他来?说没有那么困难。
他只需要到时候及时撤出就行。
钟情拿钥匙开了门,楼道里的白炽灯泡白天也在亮着:“进来?吧。”
房间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整洁,钟情“啪嗒”一声按亮了灯,灯光色调是和?别墅里相?近的暖黄色,但是要有人气得多,他进门还?看了眼?挂在客厅的时钟,已经临近中午。
屋子里的灯光色调太暖,在外面寂寂寥寥的雨声里居然显出了点温馨来?,这和?钟情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
江霄抬了抬眼?。
客厅对面有一整面书架,书放得很满,还?有地球仪、油画和?一把尤克里里,灯光给它们蒙上了一层滤镜的黄,充满一种数学般严谨的对称感,钟情喜欢这些看上去并不奇怪,但是它们出现在这栋略显老旧的楼里会?有些违和?。
于是江霄神色淡淡地开口:“品味不错。”
钟情递给他一块干净的软布,道:“谢谢,一贯有人夸过我品味好的。”
江霄自然地把眼?镜拿下来?擦拭过,镜片重归明亮,他发?现钟情还?挺细心的。
钟情问:“你吃饭吗?”
江霄坐上他家的沙发?,闻言道:“你会?做饭?”
钟情未置可否:“我会?做意大利面。”
“还?有,”他投之以调侃的眼?神,“我还?会?一种需要同时把握火候和?调料的食材,辅之以时间和?耐心,一起酝酿出面的香味和?汤的鲜美?,做起来?并不困难。”
“简称,红烧牛肉泡面。”
这是开玩笑的,钟情没有让客人吃泡面的恶趣味,那听起来?实在有点糟糕。
江霄说:“我不饿。”
虽然现在已经快中午了。
他问道:“你每天?吃泡面?”
当然不会?。
钟情耸了耸肩,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扔给江霄:“或许江总应该对一个社会?闲散人士少一点疑问。”
书页在空中翻飞,江霄抬手就接住了,他翻开。
那是一本推理小说。
和?钟情在别墅里看的那本同一个系列。
钟情在书架前继续翻着书,书页哗啦哗啦地翻过,这面书架上的书确实挺多,但是看上去有些新。
江霄:“你是刚搬进来?吗?”
钟情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站在那里把书合上,靠上后面的书架,表情含笑,黑色的泪痣随之而?动。
每个问题都被严丝合缝地推回来?,得到的答案并不确定。
沙发?边的玻璃桌上还?摆着演算纸,江霄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继续翻着手里的森*晚*整*理书,推理小说已经是他很多年前的爱好了,自从?他接手江家,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顾及自己年少时的爱好,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手还?能短暂停留于此?,指尖感受到书页细腻的触感。
翻了几页,面前玻璃桌上的演算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上面笔迹飞扬,风一样的不羁峻拔,但是写的内容嘛——他对钟情投之以疑问的眼?神。
钟情发?现了,他放下手里同样拿着的书,顿了一下才解释道:
“我要考京都大学的研究生。”
江霄对上他的脸,钟情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原本嘴角扯出来?的弧度完全平复,刚对上他的视线就移开,垂下的黑眸有晦涩难明的意味,仿佛考研究生这个决定并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一样。
江霄的关注点很奇怪:“你今年多大?”
钟情说:“二十四。”
其实原来?他比这个年龄要大上两岁的。
江霄说:“我以为你和?我是同龄人。”
钟情笑了笑:“我长得很显老吗?”
江霄:“没有——”
他意识到什么,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是这么觉得我吗?”
钟情:“我也没有。”
虽然他偶尔会?觉得江霄这个人古板深沉得有点讨厌,但是这可称为一种成熟,钟情身上没有这种特质,也不至于觉得他老。
江霄这才垂眸,视线落在膝上的书页上,手翻过一页,虽然上一页他还?没有看完。
他其实知道这本书的结局。
钟情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支烟,摸了摸身上没找到打?火机,江霄从?口袋里摸出来?打?火机,火苗探出来?。
钟情问:“你抽烟?”
江霄:“偶尔。”
钟情俯下身,烟与火苗一触即分,已然被点燃。
他的发?丝垂下来?点,刚遮过眉的位置,下一个抬眼?就含起了多情的笑意。
江霄收回了手,看着对方坐回去,还?体贴地坐远了点。
他觉得钟情有湿润而?含情的一双眼?,这并不是错觉。
烟袅袅升起,对方修长的手指间抖了抖烟灰,在安静的烟雾里,神情有种莫名的寂寞。
江霄没有看书,他看着钟情。
“吸烟有害健康。”
钟情说:“正因?如此?。”
他掐灭了烟,表情下一秒就换成笑意,仿佛刚才的落寞从?来?没出现过。
“江霄,你少关注我一点。”
他提醒道。
哪怕话说得再不清白,关系究竟怎么样两个人心知肚明,他们应该都挺讨厌对方的。
江霄没接他这句话:“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当江一恪的赛车老师。”
他推出名片。
钟情看了他一眼?:“他还?说要打?败我的,我教他怕不是要把他气死。”
江霄嘴角扯出来?个弧度:“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能看出来?这家伙应该挺缺钱的。
钟情也没说行不行,他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动作慢条斯理。
最?后江霄离开的时候外面还?下着雨,他问钟情书能不能带走,钟情说当然可以,江霄说他下次会?还?回来?的,钟情不知道他一位总裁家里还?缺这本书,只眉眼?懒懒地一点头。
江霄走后,钟情并没有看那张名片,他在演算纸上随手画了些线条,最?后才搁笔。
——但是连对彼此?的吸引也心知肚明。
这就像在棋盘上遇到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心情实在难解。
居民楼下有棕榈树,雨从?天?上落下,司机给江霄撑伞,他坐进车里,下属的电话就接了进来?。
司机稳稳地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家总裁那张冷峻依旧的脸,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在听到汇报后有极冷淡的一句:
“算他们秦家倒霉。”
江家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总归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有个分庭抗礼的秦家,十年前趁江家前任家主?去世的时候进来?掺了一脚趁火打?劫,前不久秦家爆出丑闻,秦家子弟多年来?私放高利贷,秦氏集团股票大跌,与其说倒霉,不如说报应。
在听完全部汇报后,江霄垂眸,漫不经心地开口:“帮我查一个人。”
“名字叫钟情,也不一定是这个名字,是P.L的前赛车手。”
“需要教育资料和?生活轨迹。”
车窗外的烟雨变成了铅灰色,江霄关掉了耳机连接,才隔着车窗向这栋楼看去。
三楼的阳台没有人,藤萝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钟情也许现在还?在房间里看书。
他给钟情点起那支烟时,对方的手擦过他的,一缕灰色的烟雾里他能看见那双黑眸里浮现出来?的笑意。
情意绵绵。
又会?被那种抓不住的寂寞所覆盖。
江霄从?烟盒里抽开一支烟,并没有点起,凑在嘴边想起什么又远了点。
他看向车窗外被雨滴击中溅起的水洼,夹着的烟最?后还?是被一股脑咬住,打?火机推出火苗,男人垂下的黑眸里有些冷躁。
夹着的烟在手指间往上动了点。
把不确定的东西变得确定,再牢牢掌握进手里任他拿捏,决不脱离他的掌控,这才是江霄会?做的。
白?纸黑字, 只?有属于钟情的那三张照片是彩色的。
他派去调查的人效率很高,又或许是因为调查的难度委实不大,很快来自P.L前赛车手的资料就摆在了江霄面前。
笑起?来不羁的男人在第一张照片里还是个蓝白?校服呆头呆脑的学生, 江霄把目光从这张证件照上学生特?有的乱糟糟的头发上移开, 翻到第二页, 第二张彩色照片是偷拍的,酒吧里挽起?袖口的男人正?在调酒, 酒液从上到下倾斜, 动作娴熟, 周围卡座边围着几个女客人,在玩二十?一点, 气氛热闹。
钟情好像发现有人偷拍他了, 从和?客人的交谈中极巧地一抬眼, 眼里还带着熟悉的笑。
这种笑意从洗出来的磨砂质感的照片里透出来,让此时端坐在办公室的男人指尖一顿。
江霄皱了下眉。
……他总觉得钟情在透过这张照片看他。
江霄把前两张照片推出去, 剩下的是资料,字很简洁, 但是信息量不少:
南城大学毕业生,家?境普通, 父母已经去世, 被人连坑带骗进了黑心俱乐部, 后来解约, 目前还在欠债中, HOOK的调酒师,偶尔会接比赛的活儿?, 会去附近大学做义工,经常待在市图书馆, 还兼任一家?照相馆的摄影师。
光看资料,谁都得称一句大忙人。
这社会闲散人士可一点也不闲散。
最后一张照片也是最近拍的,给?别人拍照的钟情这次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收进了别人的相框里,在蒙尘的城西旧景里,花草锦簇,他拿着相机往后退的身影蒙上一层运动模糊,黑色短发下的表情相当认真。
调查者是个私家?侦探,一向会写带有个人色彩的评价,这次他在交给?雇主?的资料里为钟情写上“很受人欢迎”这句评价后,又严谨地补上:
“以?前的资料不是很全,但是从调查中来看,这个人以?前的生活轨迹和?现在有所偏差,不过不排除受到债务和?父亲去世影响的可能。”
这才是江霄真正?想知道?的地方。
钟情给?他的印象并不像一位欠债的落魄赛车手,也并不像会被人坑骗的可怜小羊羔,这个男人不带上那种迷惑的笑容欺骗别人就不错了。
对方还和?前些日?子?秦家?的高利贷案有些关系,这是重点。
江霄扫过资料,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略显冷淡。
如果是故意接近,那么对方最迟不过两天就应该依照那张名片联系他,可是钟情没有。
他的手在照片上摩挲了下,正?好划过男人的脸,花草锦簇里相机的带子?穿过钟情的后颈,白?里一截深黑色。
照片是彩色的,旁边有一只?枯叶蝶扇动翅膀,融进绿意里也很鲜明,细细的烟雨里无?边洒脱意味,昏昏黄黄,一下从静态的色彩变成了动态的,生动地在绿意里跃动起?来,停留在一个男人的指尖,被钟情拢进了手里。
面前守在冰淇淋车前的麻花辫女孩带着鸭舌帽抬头:“先生,你要什么口味的?”
那只?枯叶蝶在钟情手掌里撞着,他笑了下:“蓝莓味的吧。”
女孩的脸一红,很快找了零,从搅拌机里打出一支旋儿?漂亮的蓝莓味冰淇淋递给?了钟情。
“谢谢。”
他心不在焉地接过冰淇淋,等走到空旷地带才张开手心,枯叶蝶扇动翅膀飞远,仿佛翅膀被打湿也不能阻止它远行。
钟情的口袋里揣着那张名片,他还没有联系江霄,说来他对当人家?老师并没有什么兴趣。
而且这关头太?糟糕了,不是个好时候。
江霄从他这借走那本书时,他就知道?他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蓝莓味的冰淇淋不算太?甜,是很好的口味。
钟情很喜欢。
他穿过城西的巷子?,拐过摆着酒桶的街口,有裂缝的石砖踩过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出现在酒吧老板面前时还带着一身南城临海的丰沛水汽。
整个人从烟雨里过来,眉眼间挺闲散,酷哥样,就是手里还拿着支蓝色的冰淇淋。
这位酷哥调酒师和?酒吧老板熟练地打过招呼,有络腮胡的老板调侃这支冰淇淋和?他这个人一点也不适配啦,钟情说味道?还挺不错的,顺便给?老板推荐了个位置。
他走进酒吧,金卷发的服务生和?他打起?招呼,几个来得很早的相熟客人看过来,手里还举着牌一脸期待,钟情心想自己迟早要从调酒师这个职位上退下来,毕竟再这样下去他已然能赢遍半个南城酒吧的客人。
蓝莓味的冰淇淋被消灭,清新的甜味把他身上沾的烟雨水汽压下来。
钟情对自己的工作驾轻就熟,他抬抬眼,手中雪克杯里冰块和酒液就一起?颠倒,有完美的泡沫搅拌出来,一杯马提尼被推给?了面前仰头带着欣赏的微笑看他很久的客人。
那边有正?玩牌玩得热闹的客人这时候往椅子?后一靠远远问他,她?的脸上还贴着纸条,声音不小:
“阿情,你真的要考京都大学的研究生吗?”
周围人在笑,正?被人注视的男人侧过眼,橘粉色的酒液不小心沾到他挽起?袖口的手臂,他擦了下,漫不经心道?:
“当然,没准有一天你们会在某个无?聊得让人打瞌睡都能砸到脸的科学期刊上看到我那短短的只?有两个字符的名字,然后你们就该猛地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惊叫一声:哇,当初没想到这个在酒吧里和?人打牌的调酒师还会做实验呢,早知道?就让他给?我们表演一个大变小白?鼠了。”
话很幽默,都以?为是玩笑,酒吧里响起?了善意的哄笑声。
栗色头发的客人笑道?:“知道?啦知道?啦,在这里提前庆祝我们阿情考上京都大学,干杯!”
举杯举得热闹,钟情笑了下,才继续调起?酒,动作有一层行云流水般的自在。
调酒师还得会聊天,该庆幸钟情是个颇为热衷于聊天的人,大部分时候他倾听,毕竟自己的故事说起?来总让人不大相信。
夜色喧嚣尘上,外面的冷风冷雨都被倾轧得只?剩点残景,酒吧里热闹依旧,不掺半点安静的交谈声,歌舞喧哗,金色的酒液流淌过去,在他面前落座的第二十?三位客人喉结上有颗痣,钟情抬头一看,摇晃的调酒杯不动声色地一顿。
“江总很有时间?”钟情问。
江霄说:“或许我应该把书还给?你。”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明显没有带书,弧度勾起?来的唇太?薄,被酒吧的光一辉映,有薄情的感觉。
钟情耸了耸肩:“凶手是谁?”
“小镇上卖花的流浪者,”江霄说,“一杯莫吉托。”
钟情:“你看得很快。”
江霄没说他早就看过那本书。
调酒杯继续摇晃着,周围的声音喧嚣得让人听不清交谈声,钟情说的话却?很清晰,莱姆与薄荷中和?了烈酒,这杯莫吉托有清新的味道?。
“这杯酒和?你感觉不像。”钟情把酒推到江霄面前,对方是坐在高脚椅上的,隔着吧台比他低点,他推过去的时候凑近了点。
钟情的眼里浮现出笑意,含情的一双眼对上淡漠薄情的。
江霄在他身上闻到了蓝莓味,甜的。
他移开视线:“你也不像。”
钟情垂眸,会注意到江霄喉结上的那颗痣在动,他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莫吉托有古巴的海盗血统,也许它更适合一个没有束缚的人。”
甜的蓝莓味更浓了。
调酒师偏偏毫无?所觉。
江霄举杯喝了一口,看上去心不在焉,目光还落在钟情身上,清爽的口感短暂地停留,余韵是酥麻的。
钟情的手臂搭在吧台上,两个人挨得有点近,但是他没在意,也看着江霄,调酒师和?他的客人对视,谁都没做先一步移开目光的那位,蓝莓味和?酒液里的薄荷味交融在一起?,钟情感觉自己支着的手肘有点酸,但他抬眼间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属于江霄的那杯酒还在舌尖残留着略显麻痹的感觉,最后两个人的嘴角扯开弧度,同时移过头去。
下一位坐到旁边的客人隐隐觉得空气里有股硝烟味,她?没在意,朋克装扮的女孩露出笑:“一杯长岛冰茶。”
钟情忙起?来,江霄往后面靠了点,从刚才的对视里回过神,表情已经重归淡漠,修长的手沾上酒液,现在连指尖也变得酥麻起?来。
音乐震动而狂热。
朋克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扑克牌,仰起?头看他们受欢迎的调酒师,目光亮闪闪的:“阿情今天玩牌吗?”
钟情摇摇头:“下次吧。”
常来玩的客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就没有再坚持。
江霄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压低,语气颇为戏谑:“阿情?”
钟情摆摆手表示自己的无?辜:“正?当关系,她?们不知道?我全名。”
他说:“如果你想叫我阿情的话也可以?。”
江霄没有说话,可能这个称呼不得他心,钟情觉得没必要坚持。
叫阿情还不如这家?伙咬牙切齿叫他钟情呢。
他露出微笑,表情有种明亮的惬意。
江霄这时候问:“你真的不考虑当江一恪的老师吗?”
钟情不明白?为什么,按理来说那位小少爷应该不会想让他这个对手当老师吧,但是他看了眼江霄,话到嘴边又改口:“再说吧。”
其实这就表明他已经答应。
他不知道?江一恪还真就在他哥耳边问过他,说钟情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他哥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才过来的。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私心,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冰球在平底杯里沉沉浮浮,有初融的迹象。
钟情说:“你过来难道?是和?我说这个的?”
江霄:“你觉得我要说什么?”
钟情:“江霄你这么板着脸的时候真不好看。”
明明暗暗的金色酒光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听到这句话也没恼,他挑了下眉,才接着道?:“真的?”
硝烟味一下淡了,钟情没想到他这么接:“假的。”
江家?的基因看起?来还挺好。
江霄这才勾起?唇角。
钟情心想真不知道?这男人在想什么。
他把摇酒壶放回吧台,有轻轻的脆响。
属于南城的夜晚已经降临。
第65章 感兴趣
钟情在晚上总是很忙的?, 毕竟酒吧客源很好,他来不过短短一个月,调酒的?手艺已经在这条街都知名。
周围夜店太多, 晚上极为喧嚣, 又吵又闹, 音乐震天响,短裙裙摆和莫西干头的?出场频率极高, 光是落座在他面前的?人加起来看都不少, 江霄在吧台边拒绝了不少搭讪, 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和整个酒吧格格不入,单手拢着杯薄荷绿的?酒, 从袖口?到领口?毫无一丝褶皱, 出席最庄重的?会议都不违和, 镜片冷冷,自带层生人勿近的?气场。
也正是因为这种俊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才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可惜拒绝得多了,大家要么以为这男人是误入酒吧完全?没兴趣来场一夜情的?, 要么看出来这家伙就是冲着调酒师去的?,来搭讪的?人自然而然变少。
钟情又一次婉拒客人要玩牌的?提议后, 被拒绝的?嘻哈小哥相?当失望, 可是目光一抬, 就发现?那边他们的?调酒师手臂搭上吧台, 含着笑意和那个今晚被搭讪了很多回的?男人聊天。
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气场虽然还是一样冷峻, 嘻哈小哥却能看到他手中?没注意倾斜的?酒杯,还有?那双落在调酒师身上完全?没移开过视线的?眼?睛。
深邃专注, 发现?他在看的?时候还瞥过来一眼?,有?种说不上来又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感, 很快又收了回去。
什么嘛,原来阿情这种人也会有?约会对象啊。
嘻哈小哥露出了个思考又苦恼的?表情。
倒不是说他们的?调酒师人缘不好,正是因为太好了,给人感觉又太好接近,和谁聊天都能把人聊得敞开心房引为知己以为遇上真正懂自己的?那个人,实际上再想往前走就一步都不可得,也没见他接过谁的?纸条与邀请,接触下来相?当难以打动。
会让人欣赏,但是又不会想去爱。
因为没人能有?把握让这样一个浪子般自由动荡的?人物停步,何必要耗费心力和感情和他来上那么一场呢,没准最后落得个囫囵春秋,伤身还伤心。
所以——嘻哈小哥还在思考,他挠了挠头——这么一看,原来真有?人能和阿情更进一步吗?
还是已经可怜地陷入了他们的?调酒师编织的?一层看上去很好接近的?甜蜜陷阱里呢?
正在被嘻哈小哥在心里考量的?两?位青年男性之间的?气氛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融融,江霄才不管什么陷阱,他全?都能当平地波澜不惊地踏过去再把设陷阱的?猎人抓起来,现?在他只是因为钟情的?话皱了下眉: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钟情扫他一眼?,支在吧台上的?手肘也没放下,他笑着也没放下手里的?冰杯:“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