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衣沉了脸,道:“你?们在丹月城接任务,天?上?这么大个黑饼看?不见?”
这位风楼分楼的二把?手惊道:“黑、黑饼?”
好罢,果然看?不见。
“传我令,一炷香内,调各地分楼和总楼的宝库中天?字法器,越多越好。”陌尘衣沉声道:“速去通传丹月城城主,准备撤离百姓!”
“这!你?们看?!”花冬骤然惊呼:“这东西怎么……”
巨大的邪云涡旋已?然成形,然而在形成的下一刻,云心豁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光芒,整个邪涡竟开?始了逆向旋转。
几息之后,邪气涣散,眨眼间消散一空。
“这这这?!”花冬见天?色大亮 “这是?不是?没事了!”
秋眠却皱起?眉。
那白光分明如同一道指令。
……命令邪流的指令。
除了薛倾明,还有谁可以命令邪流,难道是?……他?那个父君么?
可是?为何又让这积蓄了无尽邪气的云旋消失?发动一次邪灾,要顶住太仪界法则的限制,对其本人也有极大影响。
秋眠想不明白,但邪气确确实实已?经散去。
“妈耶,我心都要跳出来了,这黑饼是?不是?有毛病吧!”花冬按住胸口,说完又“呸呸呸”几声,心有余悸道:“有毛病好啊有毛病好,就这一回,千万再别有下回了。”
陌尘衣也松了口气,按了按额头道:“真该这就去丹月城买两个烧饼吃了。”
花冬一听,瞬间英雄所见略同,用力?点头,拉了拉沉默的秋眠道:“阿眠?”
秋眠心中在想种种可能,他?们的话听的七零八落,遂应道:“啊两个饼,对对对。”
仍在抱拳的二把?手:……
你?们饼来饼去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傻子。
他?低声问道:“楼主,还要去紧急传调法器吗?”
“暂且不必,让各楼提高戒备,将法器从宝库中整理出来,传送我调取的阵圈。”顿了顿,陌尘衣严肃道:“一并严加调查邪气之事。”
秋眠一时也无头绪,还要待进了丹月城再说。
他?将思绪拉回,陌尘衣传令时的威严模样便映入眼帘。
再见陌尘衣如此,恍然又像是?他?以鹤仪君的姿容,站在了自己面?前。
陌尘衣回头便见眠眠拨开?了幂篱的白纱,正眼也不眨地往自己这儿看?。
他?忽然觉得面?上?有些烧,好似这发号施令的模样被瞧见是?件令人紧张的事,咳嗽一声,又故意板起?脸来,道:“眠眠,你?——”
花冬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心道:来了来了,仙君来算账了!
那乙字令的杀手也提心吊胆:啊啊啊楼主生气了!
“你?看?。”秋眠抬起?手腕,“捏红了。”
陌尘衣:“……啊。”
气场便是?一崩。
陌尘衣低声道:“……我弄的。”
花冬:“哎?”
抱拳二把?手:“哎?”
陌尘衣全当听不见,却只?见少?年肤白如瓷,又细腻非常。
陌尘衣方才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可仍将他?腕上?握出了一圈红痕。
白中透红,格外刺目。
尤其是?那指痕,几枚错落,似雪中落梅。
陌尘衣令自己的目光从他?手腕上?移开?,心中酸麻,道:“我的错。”
抬眸却见那少?年已?放下白纱,道:“前辈,很凶嘛。”软软的一声,还含了几分鼻音。
半遮半掩的幂篱薄纱宛如烟雾。
隔水看?花,隔云望月,便愈有一探究竟的想法。
花冬低声问二把?手:“小兄弟,你?抖啥?”
许擅道:“我在担心会不会要被灭口哦。”
陌尘衣托了秋眠的手腕,用灵力?揉上?,问许擅道:“你?们在丹月城做什么任务,你?可知那送亲花轿中是?个少?年,便是?我找过?的晏司焰?”
“这?!”二把?手一听,立即单膝点地请罪道:“丹月城的任务事关山神娶亲,那队伍中有三个我们的人,白二楼主也在其中,那花轿上?的人记忆全无,我们叫他?小五,如今在白楼训练,这是?他?第一个任务,不知竟是?楼主所寻之人!”
“白二楼主这到处捡人的习惯还是?没改啊。”陌尘衣摇头,“她?亲自出的任务想必不同寻常,你?且说来。”
少?年忽然把?手腕收了回去。
“眠眠?”陌尘衣问道。
白二楼主。
喜欢到处捡人。
秋眠垂着手,慢吞吞在想。
《迷仙》没有结束。
新的书?却又出现。
那这是?什么情况啊?
他?思绪纷乱芜杂,一时是?邪气,一时又想,《迷仙》的剧情是?怎么写的?
明明已?倒背如流,却忽然怎么也想不起?那一段。
“眠眠?”陌尘衣紧张道:“你?不舒服吗?”
……想起?来了。
秋眠甚至能在识海中想象出那个画面?。
俊朗的仙君随意在肩上?搭了外袍,伸手去轻刮少?女的鼻尖。
——小蓁,你?说说,这是?第几个了,竟又是?只?毛团子,明儿又给我变个人出来!
——怎么了啊鹤仪大仙君,你?这一门,不也是?你?一个个抱来?容你?收徒弟,不容我捡团子吗?特别是?小师兄,听说人不盘你?,是?你?非要盘人家,多么可恶!
——好啦好啦,油嘴滑舌,眠眠如今是?秋仙君,甚么盘不盘的。
——对了小师兄,上?回你?也受了伤,可好些了吗?
修无情道的秋仙君怎么回答来着?
秋仙君写好了药方,温声道:“我没事。”
秋眠向后退了一步。
他?道:“没事。”
丹月城内,多栽扶桑。
充沛的灵气令这仙乡神木于人间生长,两两同根,冠广盖大,生的比墙还高。
其上绽放重瓣大花,唇脂花色,尤春日最盛,连绵十里?,是极为绚烂的景致。
秋眠入城时,却已是秋意深重,冬节将至,扶桑花在一阵一阵的萧瑟风后,吹深了颜色。
远远望去,如天?边灼烧的火云。
丹月城昨夜才下了一场大雨,雨后的街巷积出水泊,扶桑花也已打落去了一半,行走在残花下,也似沾了一身?猩红。
陌尘衣在城中的客栈开了两间客房。
风楼的二把手极力忽视为何只有?“两间”这个细节,尽职尽责汇报道:“楼主,方?才白二楼主已用水镜传音,她们?的计划未成,不久后会来与我们?会和。”
“好,你来说说这丹月城出了何事。”陌尘衣拂衣坐下,目光却迟迟未从秋眠那儿移开。
重重的幂篱白纱,挡住了少?年昳丽的面目,也蔽住了那层层杂思。
方?才一路上,他仍会和花冬说话,语调与平日并无不同,可陌尘衣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
少?年掩饰的很好。
可越至后来,气息越见?沉缓似乎每说一个字于他而言,都会格外疲惫。
陌尘衣便提出在城中落脚。
丹月城有?异,不入城又如何能查,他已留了风楼中人?在外监视,一并庇护阵圈也在布画。
二把手许擅肃然道:“半月前,栀州分楼接到了丹月城的请助帖子。”
陌尘衣从前多在北地,栀州城还未曾走过,思忖后道:“我记得栀州的近宗门?是那个九暮宗。”
这个宗门?花冬有?印象,她曾记过修真?界的几乎所有?的门?派,出了法?则阵记忆也已完整,便也拧眉回想一阵,道:“九暮宗,是那个差不多全宗都是水灵根的门?派?”
仙乡四宗与人?间六州并非完全隔开,事实上每个大宗门?都有?负责护守一处人?间城池。
因太仪灵气有?限,做任务积功德也成了修道的一种方?法?,一来可护六州安宁,二来也锤炼心性,追寻大道。
九暮宗这个宗门?,不论男女,全员水灵根的美?人?,且大抵是因身?边都是赏心悦目的,看不上他宗丑修,以及与医修结道侣的目的性往往太强,多有?虚伪,宗门?内弟子们?基本自产自销,要么此生一人?过也好。
而内部消化式结道侣的结果就是,他们?产出了更多的小美?人?。
许擅汇报道:“九暮宗当年为医修门?派,从此任宗主开始,大刀阔斧实行改宗,与各峰峰主理念不合,如今正面临宗门?分裂,宗门?内的非医修的去留和宝库的分配还未定论,宗门?高层也抽不了身?来丹月城。”
据许擅所说,丹月城之?事,九暮宗也曾遣人?来查,而今也有?他们?的人?在这里?,只是来的是位峰主的亲子,查的也是乱七八糟。
医修宗门?在人?间与修真?界皆是不可得罪的存在,丹月城主也不想开罪他们?,可眼见?事态有?变,不能任那孩子在这里?东一招西一招地乱出主意,便暗中另寻了风楼和一些散修的帮助。
“你方?才说与山神娶妻有?关,这是什么东西?”陌尘衣问道。
“回楼主,丹月城的灵眼便是出城门?的那座丹月山,山中有?守山山灵,因多年来庇护丹月城风调雨顺,被城中百姓敬为山神,香火不断,但从半年前,山灵传了一道话于城中百姓,说每月要一位妻子上山。”
“每月娶一个?!”花冬惊呆了,“这山神是要学皇帝三宫六院吗?”
许擅也头?道:“百姓全当山神在寻他们?开心,当月竟有?十几人?上山。”
“哈?”花冬更不能理解,“丹月百姓这是干嘛?”
陌尘衣沉声道:“这山灵当年,与百姓们?便这样好?”
“是,百姓非常仰仗山神,十年前南地千年不遇的大旱,栀州数月滴雨未下,是山灵散了一半的修为救了丹月城,后来屡次大灾,也是有?其庇佑。”
坐在旁侧的秋眠没有?摘去幂篱,白纱之?下,他也回想起当年血厄宫中人?回报,在栀州有?一灵眼与他处不同,薛倾明的大阵特意绕过此处,想必便是丹月城这里?。
许擅继续道:“那山灵是丹月山所化,非必要不得离山半步,而这山神孤寂的很,也乐意与来山的百姓交谈,丹月山下有?一灵音石,若有?愁苦,百姓也乐意与山神倾诉,胆子大的直接去找他也行,但因那山灵气逼人?,草木皆有?灵,寻常人?也不大敢上。”
“所以当年真?的有?人?上山,后来平安无事的回去了。”陌尘衣推测道:“这一次山神娶妻,他们?也当是山神又一只灵又待着无趣,我猜那些上山人?也在想沾沾神仙灵气,所以一次去了那么多。”
“直到过了几日后还了无音讯,那些人?家中才发觉不对劲,去山下灵音石处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山神还道这次的妻子无一人?满意,如此敷衍,当受责罚。”
“责罚?灵物也可责罚百姓么?”花冬闻所未闻。
“那些人?家的其他人?大病一场,至今仍有?几个养在医馆。”
花冬再问:“事关人?命,仙阁可否出面?”
“但丹月城不报,丹月城离不了山神,况且那些上山的也有?写信回去。”
“信中她们?怎么说?”
“说山中岁月也好,不打算回去了。”
“这……”花冬迷惑了,“这什么情况。”
“我们?怀疑是幻术。”许擅道:“这山灵动机不明,我们?便打算深入其中。”
眼见?一月又尽,所以才有?了方?才城外送亲的那一幕。
便在此时,许擅腰间传音石一闪,他取了一抹,里?头?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不成了,咱们?这小骗子没被这‘山神’看上,把我们?打发回来了,楼主现?在在何处,我去寻他。”
“楼主还在,我们?在城中的山远客栈。”
“成咧,我这就来。”
她这个“这就来”来的也委实快了。
才几息后,客栈楼梯上便听一叠声的喊:“老陌!”
一身?乌色衣裙的白蓁风风火火上了楼,一巴掌把门?拍开,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穿嫁衣的少?年人?,二话不说往陌尘衣他们?跟前一掼,喝道:“得亏山神没瞧上你,好家伙,找你半天?合着灯下黑,和老娘在这装失忆,还真?被你骗了,你个混球,给我起来!”
晏司焰灰头?土脸地站起,对陌尘衣他们?行了个修士礼。
“你为何要装作失忆?”陌尘衣冷声道。
晏司焰一身?大红,哑声答道:“出阵时识海混乱,直到几日前也想不起来,晏氏案发,此案重大,而修真?世家多有?相护,若无绝对把握,我若冒然作证,不知会是怎么个结果,本想观望一二,在这次任务后,向风楼坦白身?份。”
白蓁气的要拔刀,这人?是她在竹州的救火任务中捡来,当时晏司大火向四周烧开,也有?不少?百姓和救火的修士受伤,以及一些附近山头?的妖物,也一并熏晕过去好几个。
这回她一共捡回去了七八只毛团子,谁知里?头?还夹了只混球。
至于为何晏司焰会变成毛团,大抵是因晏司焰在出阵后太过虚弱,合欢宗又有?秘法?自保,居然把他化成了一只无害的毛绒的狐狸,被白蓁一并抄抱了回去。
“罢了,你把你所知有?关晏氏的案子都写下来,你这儿择日再议。”
陌尘衣转而问白蓁,“你们?被山神退亲是怎么回事,出城后,以你的修为,也未察觉到邪气吗?”
有?关邪气漩涡一事,白蓁已听手下汇报了,她皱眉道:“没有?,按理我鲛人?一族的感知,仅次于天?地灵物,可这回我确实什么也没感觉到,另外那什么狗|屁山神挑剔的很,男女不限,要水灵根还长得好的,这小子是水土双灵根,也瞧不上哦。”
话罢白蓁丹凤眼一挑,另说一事,对陌尘衣道:“老陌,你这怎么回事,听许擅说你谈了个小情人?儿?”
许擅:你特么!我不是这样说的!
“让我猜猜,应当不是这位姑娘吧,那就是那位不让看的小公子了,小公子你好啊,我叫白蓁。”
白蓁是望川星海的鲛人?,鲛人?一族无一不美?,她更是其中佼佼,身?材高挑,五官浓丽,一颦一笑皆是美?景,哪怕一席墨衣也压不住她的明艳,其容貌连花冬也看直了眼。
但她虽语气轻佻,喉中却含了独属鲛人?才可操纵的海中灵力,鲛人?擅歌,喉音也是她们?的武器。
只听她曼声道:“这位小公子,你可知我们?陌大楼主在找人??之?前啊,也有?不识好歹的小妖仗着我们?楼主迷糊,打他的主意,毕竟渡劫水灵根诱惑力太大了,铤而走险,这可以理解。”
白二楼主眯起眼,她未必会想拿这人?怎样,但声中威压却是十足:“就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学那孩子……”
“白蓁。”陌尘衣的灵力挡住那鲛音,皱眉道:“别吓唬他。”
“啊哈,老陌,你真?的被迷了头?了。”白蓁冷笑一声,周身?却蔓出杀意,在渡劫修士面前,她竟也丝毫不忌惮。
晏司焰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却被甩开,少?年一愣,苦涩地垂下了头?。
“二楼主……”
许擅更不知为何忽然就变成这样。
鲛人?的感知非比寻常,哪怕有?一丝灵力也可借来传知,当白蓁察觉到那遮的严严实实的少?年也是蛇妖时,她反手拔了刀。
“蓁姐!”晏司焰再次伸手,焦急道。
“陌尘衣,老娘不给你干活了!”白蓁怒道:“这该死?的法?则要抹掉一个人?多容易啊,你最舒坦,一忘了事,我们?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你——”
“铮——”
白蓁忽然一顿。
那是……
秋眠在幻化出的因果琴弦上一钩,道:“白姑娘误会了,在下与陌前辈只是萍水相逢,不过……我们?从前却也有?缘。”
他拨开幂篱白纱,轻声道:“好久不见?。”
萸州挽仙楼,风月烟台,实则隶属于风楼,乃藏养杀手之地。
其中美人万千,无所?不有,皆生了一张姣好面容,另有一副玲珑心?肠,一手洗不尽的红。
如何察言观色,怎样虚与委蛇,明明各个精通于心?,面上却还要装得像白纸一张。
这在风月中好用,在杀人时也好用?。
“如珠娘子”是众多美人中的翘楚,深谙此道,于挽仙楼中的名声常年不败。
白蓁仍记得自?己入楼那日,哭了一地?的珍珠,叮叮当?当?,弹落四散。
挽仙楼的楼君便捏了她的脸,嗤笑道:鱼丫头,你的眼泪可?不会让你活出个人样,只会让你被?捏在他人手中,掌上明珠么,在我这儿可?不金贵。
楼君给她起?名“如珠”,后来那些为她疯魔又死在她手里的人,在刀刃入心?前,也称她为“如珠娘子”。
而?被?唤如珠娘子久了,让白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连自?己的本名也无法听习惯。
但?秋宫主很喜欢叫她“蓁蓁”。
当?年,阿爹阿娘也是这样唤她。
草木繁茂,叶之盛也。
望川星海旁,便是一片桃花林。
年幼的白蓁常浮上水面,趴在礁石上,去?望那烟雾似的红霞。
后来那片红便出现?在梦中,再后来,血厄宫的后山,也有了几里的桃树。
血厄宫地?下是浑浑浊气,天晓得秋宫主如何让人间的花木在此地?存活。
但?三月花开时,第一树的烟霞染红了半山,血厄宫中的妖魔鬼怪简直高兴地?发了疯,白蓁至今回想起?来,那群魔乱舞的景象,在外人看来恐怕是十分惊悚。
只是在她心?中,那是她许多年也没有过的快乐。
她一边哭一边用?碗接珍珠,接了一大碗,逢人就让对方抓一把。
而?她也拿到了黑凤凰的羽毛,阿飘的永久反向?制冷手炉,以及尝到了许多人做的家乡菜。
血厄宫中养了太多的人,天南海北,凑齐了各色风味。
白蓁在桃花林中放肆地?哭笑,渐渐日落西山,算算时间差不多,便揣着她的珍珠碗,去?到宫主的寝殿。
她站在门?外,听见门?后传来的断续却剧烈的倒气声,挣扎的喘息中,夹杂若有若无的啜泣。她沉默握紧了碗沿,在酸涩的缝隙间想:灵屏不好用?,但?幸好毯子已经提前铺上了,摆设也全撤了下去?,这回……
然后她就听见了里头的撞墙声。
总之,防护措施再周密,也还是会有疏漏。
待激荡的浊气平复,白蓁推开了门?,忍住灵气沸腾的不适,也忽视四周的一团狼藉,走到力竭变回原身的秋宫主面前。
她用?玄色的衣袍盖住那推盘成原形的白蛇,再轻轻去?推,直到对方有了回应,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秋眠恹恹地?探了头出来,半天认不出人,豆大的蛇眼又要闭上。
“宫主,宫主……”白蓁双手搓着蛇,犹如搓麻绳一般。
这是她发现?的最?好用?的方法。
血厄宫的大将心?中谨记秋宫主的命令,每一次反噬后,千万不能放任他这样睡。
不论?用?怎样的手段,都?一定要把他叫醒。
果然秋眠被?搓的醒了神,他只能幻化一半的人形,蛇尾要再过几日才能收回,秋眠披着那件衣袍,垂落的长?发湿成一缕一缕,遮住爬布纹路的脸庞。
他虚弱至无法维系目力,哑声问:“桃花,开了吗?”
“开了。”白蓁想折一枝来,却又不想再惹他难过,真要是折了来,怕只是一刹的功夫,便会被?腐蚀成一把黑灰。
“好。”秋宫主哑声笑道:“开了便好。”
攻打云明宗的前一夜,血厄宫内静悄悄的,只有树梢上的祈愿风铎在叮咚地?响。
白蓁在自?己房内擦拭过了长?刀,推窗去?望,中天月圆,霜华如雪。
她知道自?己被?薛倾明改了命数,秋眠如实与她说来,却也曾被?她冷嘲热讽。
那时的如珠娘子会用?眼泪讨猎物的欢心?,真到了伤心?时,却不曾再落一颗珍珠。
她质问秋眠:你在嘲笑我吗,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不觉得为时已晚了吗?你说我本可?以父母兄妹俱在,本可?以顺遂一生,可?是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穿书者觊觎的是天道的主角光环,而?他至多夺一次光环,对于另一个主角,薛倾明选用?的方法是彻底粉碎她的过去?,以及碾碎她可?能拥有的未来。
鲛人有万年的寿命,为了不令初期的剧情太过偏离,薛倾明也从望川星海出发,他化成了白蓁族中的一只鲛,在测灵力时置换了她们的结果,于是薛倾明成为了那一年唯一可?以上岸的鲛人。
剩下的这些鲛,则因他在岸上故意讲漏了此族踪迹,将面临杀身之祸。
送那“薛哥哥”离开前,白蓁还伤心?地?哭了一场,对方摸着她的头,温柔地?对她说:“没有天赋不要紧的,你的命运……谁说的到呢?”
事后想来,着实嘲讽。
灭族之灾,白蓁凭借她光环的气运侥幸生还,被?一修士捕捞,贩至了挽仙楼。
挽仙楼不是真正的青楼,但?它要比真正的青楼还要像样,所?有这一道的杀手,行的是美人计,刀吻的是枕上血,未必真的要许身此人,但?该会的一样不能少。
白蓁记得那个在苦熬药性的琴师,听罢她的质问后,也仍在笑。
半晌,秋眠问:“你可?知,人为何痛苦?”
“为什么?”
“因为时间,因为放不下。”
——时间。
——放不下。
“要结束这个真的痛苦太容易了。”琴师的眼中一派寂寂,却又有火星在残灰中闪烁,他莞尔说:“只要,走出时间,放下一切。”
秋眠那时的精神状态更加不好,他还没有熟练地?练好夺主剑,禁术的修习也才起?步,还是肉体凡胎,指关节至臂弯的一溜上,皆是细碎的伤口,剑风割的,他自?己割的,白蓁见了也要颤眸。
他将那挽仙楼定时要他吃的情药丹瓶把玩在指中,肤色竟比瓷瓶还要白几分,阴郁地?笑开,如惑人心?神的妖魔。
他逼问她也如同在逼问自?己:“蓁蓁,你想要结束这种痛苦吗,我可?以帮你的,我有一把剑,可?以杀你的。”
白蓁与秋眠的经历有一部分的相似,穿书者都?毁掉了他们的家。
仇恨,便是他们的酒,于他们而?言,饮鸩止渴,总比活活渴死要好。
无数次白蓁以为秋眠撑不下去?,但?每一次他都?撑住。
可?白蓁是在很晚很晚才知晓,一旦他们的计划成功,所?有人皆会走上原书的命轨,唯有一个人不可?以。
秋眠与她几乎无话不说,那孩子本就藏不住心?思。听罢他的过去?,白蓁便明白他的打算,她什么也没说,甚至非常之理解。
那个天真的白蓁不是这个疯癫的白蓁,而?秋眠更绝,干脆就把自?己一笔勾销了。
穷途末路下,她是真心?祝贺他解脱。
可?当?她与陌尘衣狭路相逢,对方说他要去?找那个被?他弄丢的徒弟时,白蓁却发现?,她竟愿意去?相信这个不清醒的鹤仪君的话,哪怕她早已不信甚么奇迹会降临人间。
于是她和血厄宫的人,加入了新的风楼。
她要借住风楼的力量继续庇护血厄宫,也要借住陌尘衣的力量,去?赌一个荒唐的可?能。
而?现?在,这个奇迹便站在她的面前。
电光火石间,白蓁已经从少有的信息中分析推断出了目前的情况。
许擅极为敏锐,对事物的观察也往往细致入微,他传音与她说,陌楼主与两人同行,其中一个似乎身体不好,楼主照顾有加,但?对方的态度有几分若即若离,再加上头戴幂篱不肯以面目视人,恐有秘密在身。
白蓁知道这姓陌的脑子被?翻坏了,但?再坏也不至于找到徒弟以后,在明知对方身体不好的情况下还这样到处乱逛。
结合许擅的话,她几乎可?以肯定双方或者一方根本没有认出来!
而?且,极大可?能是那这个憨楼主!
白蓁用?尽了毕生的耐力,才没有嚎出来,当?然,忍着太难受了,她还是发出了一声:“我滴个乖乖。”
白二楼主将刀收了回去?,深呼吸一回,她大步上前,用?力抱住了秋眠。
鲛人的目中盈满水汽,可?她还是笑道:“好久不见。”
白蓁生的十分高挑,平日里用?的刀又十分沉重,以至于她臂力不凡,这一下太过激动,竟直接把秋眠抱的一趔趄。
她顺势一晃,举了这少年呼啦转了半圈,道:“你怎么在这儿啊,你以后想去?哪,和姐走不?”
花冬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消失,对方又是个认识阿眠的,遂放下心?来,感慨道:“太霸气了,太好看了,我也想和姐姐贴贴呜呜呜——”
白蓁顺着方才秋眠的话往下,什么多余的信息都?没暴露,她道出了两人的关系,却又是一个含糊的称呼,给足了发挥的空间。
秋眠的幂篱白纱被?晃的荡开,白蓁登时眼前一亮,叹道:“啊!”
鲛人本身便容貌上乘,又极喜欢美人美物,从前秋宫主的样貌皆掩在重重纹路下,但?她看得出眠眠的美人骨。
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地?漂亮,她单手也能抱稳他,空出的另一手就要去?拨秋眠的幂篱白纱。
忽感灵风四起?,白蓁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却是一空。
陌尘衣身法如电出现?在她几步开外,秋眠也被?他放在了身边。
白蓁:“?”
尼玛的,吓死老娘了。
“眠眠,你们认识?”
陌尘衣歪了头去?问秋眠。
白蓁负责帮秋眠接过穿书局的群消息,潜水了许久,对其中词汇运用?炉火纯青,她心?中冷笑:呵,你个老天道,卖什么萌!
“嗯,我和蓁蓁……”
他一时不知这个“姐”要不要顺出来。
原书中白蓁是他小师妹,但?如果用?鲛人的年岁算,她的自?称也没错,不过鲛人在海中的年纪是不是不算啊,这该如何叫?
而?陌尘衣知道白蓁的性子。
若不是亲近之人,谁敢这样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