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接受治疗,一层监舍内的囚徒集体错过午餐,谷绪也不例外。
临近晚餐时间,谷绪不想再错过,他迈步离开墙边,向看守表达用餐的意愿:“我能否去餐厅?”
经他一提,囚徒们都感到饥饿,腹中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兽人的声音尤为响亮。
“可以。”看守给出回答。
痊愈的囚徒去往餐厅,迫不及待填饱肚子。余者仍留在诊疗室接受治疗,包括昏迷不醒的南希。
一行人迈步走下台阶,穿过空旷的操场,在餐厅前与多名星盗相遇。
后者当即停下脚步,拦截在餐厅门前,各个目光不善。
在巨型狼蛛入侵时,一层监舍内的囚徒曾想挖开屋顶,虽然没有成功,也让二层星盗捏了一把汗。
如今警报解除,一层众人还因祸得福进入诊疗室,看到他们完好无缺的样子,星盗们怒气上涌,眼圈因嫉恨发红。
一名星盗更翘起大拇指,指尖朝下翻转,用力向脖颈前一划,呲出散发恶臭的牙齿,表情恶劣狰狞。
“迟早要你们的命!”
星盗打定主意找茬,堵在门前不肯让开。被拦住的囚徒不甘示弱,兽人更发出低吼,冲突一触即发。
囚徒们习以为常,在四周看起好戏。
看守也不打算阻止,抱着激光枪站在外围,互相打赌哪一方的胜算更大。
“让开。”谷绪与众人同行,也被拦截在餐厅外。他此时饥肠辘辘,耐心逐渐告罄。
星盗打定主意不让,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听不懂人话?”
“你找死!”
星盗被激怒,探手抓向谷绪的脖子。
黑发少年不退反进,避开粗糙的大掌,反扣住对方的脖颈,单手抄起棕熊一样的身躯,猛然丢了出去。
砰地一声,星盗飞出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饥饿令谷绪暴躁,他活动两下手腕,苍白的手指抄向两侧,凡是挡路的星盗都被丢飞出去。
“该死的小子!”
“我要杀了你!”
星盗们从地上爬起来,怒吼着挥拳砸向谷绪。
谷绪并不在乎,轻松闪过飞来的拳头,握住耳边的手腕,用力一折。咔吧一声,星盗的前臂不自然扭曲,呈现九十度直角。
短暂的惊愕之后,惨叫声刺穿空气。
“啊!”
“杀了他,撕碎他!”
暴躁的情绪需要宣泄,谷绪没有片刻停顿,继续欺身上前,连续折断三名星盗的胳膊,踹碎两人的腿骨。
凶残的一幕唤醒记忆,裘卡的遭遇闪过脑海,星盗们终于苏醒过来,认清眼前的人有多危险。
奈何他们主动挑衅,却没有叫停战斗的能力。
转瞬间,傲慢的星盗趴在地上哀嚎,手脚不自然弯折。
谷绪踩住为首星盗的手掌,缓慢向下碾压,直至听到清晰的碎裂声。
“记住,要听懂人话。”
“记、记住了。”星盗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剧痛不断袭来,他心知今日无法翻盘,只能示弱低头。
谷绪满意了。
他放开星盗,无视周围的目光,迈步进入餐厅。
前面的队伍不算长,他很快领到食物,一碗煮成糊状的谷物,一盘黑漆漆的蔬菜,还有一个拳头大的块茎。
谷物口感粘稠,应该没有加盐,煮得没滋没味。蔬菜咬下去发苦,舌尖都被苦得发麻。块茎像是捏起来的泥块,又干又噎,完全和美味不搭边。
谷绪仍吃得一干二净,没有剩下半点。
他起身离开餐厅,尚未走出大门,就被一队看守拦截。
法乌提站在台阶前,传达监狱长的命令:“一层人员分往三层和四层,立即执行。”
他身后的看守持有名单,囚徒们依照分派被带往新的监舍。
多数人离开后,法乌提对谷绪说道:“17549,遵照监狱长命令,你迁去五层。”
囚徒们无不震惊,开始窃窃私语。
谷绪没有表达出任何情绪,便跟随一名虫族看守离开。
行动间,宽大的衣摆轻轻摇晃。
银腹狼蛛静静趴在衣袋里,长时间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升降梯飞速上行,管形灯在头顶闪烁,灯光附着于冰冷的金属表面,拖曳出斑斓光影。
抵达建筑第五层,虫族看守打开控制板,在正中按下掌纹。
微光浮动,平板的机械音在梯厢中响起,没有任何起伏:“通过识别。”
金属门弧形滑开,现出一条笔直的走廊。
迥异于一层监舍,走廊内光线明亮,也无丝毫阴冷,反而流淌着一股暖意。
日光灯成排悬挂,暖光每一个角落。地面光可鉴人,能清晰照出人影。
走廊两侧的墙面以金属打造,顶端探出大量监视器。
十数只机械甲虫悬浮半空,翅膀扇动发出嗡嗡声,复眼中闪烁红光,口器下隐藏枪口,能够连续发射激光束。
“17549,第六区异种。监狱长签署文件,移至第五层。”
遇到机械甲虫飞近,虫族看守立即抬起右臂,手指点击通讯器,一面长方形的光屏展开,在半空中投射虚影。
光屏中滚动文件内容,定格在监狱长的签名。
机械甲虫悬停半空,眼中射出红光,网状覆盖投影。两秒后识别真伪,当即予以放行。
“放行。”
四周的监视器调转方向,头顶的日光灯变换色泽,不再如先时刺眼。
虫族看守当先迈步,过程中始终枪口朝下。
谷绪走在看守身后,目光触及左右,恰好撞入一只闪烁的机械眼。他没有任何表情,态度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漠。
走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金属门。
看守掀起门上的金属板,双手交替按下掌纹,随后进行瞳孔识别,确保每一个环节精准无误。
曾经有看守误触警报,下场就是被激光切割,当场灰飞烟灭。前车之鉴不远,虫族看守行事无比谨慎,不敢有丝毫马虎。
认真完成每一个环节,报警音没有响起。
虫族看守退后半步,紧闭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完全嵌入墙壁,末端与门框严丝合缝。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地面以金属铺设,倒映出日光灯的白影。
走廊两侧是成排的房间,以房门距离推断,室内面积十分宽畅,至少是一层囚室的三倍。
每扇门前都有门牌号,数字跳跃,并不相连。
进入走廊后,虫族看守神经紧绷,他握紧手中的激光枪,目光扫视左右,似乎在畏惧房间内的囚徒,生怕他们突然间发狂,没有任何预兆破门而出。
囚徒身上埋有芯片,破坏门锁就会爆炸。看守的防备本无必要。
但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相比其他四层的囚徒,五层的这些人才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们入狱前地位显赫,入狱后也不失体面,更不见颓废和落寞。大多行事优雅得体,言行彬彬有礼。
优雅背后却隐藏着疯狂。
他们对生命没有任何敬畏,本质上漠视世间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穿过走廊时,虫族看守时刻保持警惕,与平日里的姿态迥然不同。
谷绪随他一路向前,时而环顾两侧,发现五层监舍的牢门极为特别。
金属门可以随时开启,室内外都能够控制。门后另有一面光网,光束纵横交错,竖起透明的屏障,将囚徒阻隔在内,无法移出半步。
光网由机械甲虫控制,开启机关设在走廊外,不仅是囚徒,连看守都无法触及。
谷绪的脚步声很轻,仍被门内的囚徒察觉。
他穿过走廊时,两侧的金属门逐次开启,或英俊、或硬朗、或老迈、或年轻的面孔出现在门后,饶有趣味地观察新来的邻居。
那怕不是目光中心,虫族看守仍感到压力,持枪的手不断收紧,脚步不自觉加快。
谷绪微微皱眉。
他并不紧张,也没有恐慌,而是陡生一股不悦。落在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审视、戏谑、轻蔑,似将他当成了猎物,或者是一件玩物?
谷绪无法确定。
但他很不高兴。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让他想起某些不愉快的经历。
粘稠的恶意化作污浊的泥浆,触碰到一点,就会滋生毁灭的欲望。不想被恶意困住,势必要毁灭一切的源头。
杀戮,血腥,理智被本能取代,彻底沦为一个怪物。
谷绪没有停下脚步,接连越过数间囚室,将使他不悦的视线抛在身后。
又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同于之前的种种,首次让他感受到威胁。
谷绪短暂驻足,循着视线望去,左侧的一间囚室内,一名高挑的青年站在光网后。
棕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左眼上架着一枚镜片,细长的金链垂落,末端挂在耳后。
青年容貌俊俏,肤色略白,站立时腰背挺直,明显训练有素。
见谷绪突然停下,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有礼地向他颔首,态度称得上友善。
青年隔壁住着一名少年,和谷绪一样乌黑的头发,却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嘴唇饱满,唇色犹如粉嫩的花瓣。身材娇小,目测比谷绪矮了一个头。
少年的样子十分无害,很难相信他会是一名囚徒。
直觉却告诉谷绪,他比棕发青年更加危险。
“你好。”少年朝谷绪摆了摆手,声音清脆,脸上扬起笑容。
换做一层监舍,遇到类似的情形,看守会立即呵斥,甚至会动用枪托和电棍。然而这是五层,走在前方的虫族看守全无反应,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出声。
“欢迎来到第五层。”
少年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欢快,不染一丝阴霾。
谷绪收回视线,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愕然,没有猜疑,更没有受宠若惊。
目送谷绪的背影,少年抓住落在脸颊边的一缕黑发,自言自语道:“黑头发,黑眼睛,他不是第一区的人,难道是第二区?”
又经过两间囚室,谷绪看到一名老人。
老人没有靠近光网,而是相隔一段距离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他有着灰色的头发,以及和头发同色的胡须。发须相当浓密,显然经过精心打理,一点也不显得凌乱。
他姿态闲适地靠向椅背,身上穿着囚衣,脚上是一双宽松的鞋子。手中捧着一本书,看不出材质,书页相当厚,分明是一件古董。这样的书籍相当珍贵,该珍藏于博物馆,而非出现在一名囚徒手里。
从老人身上谷绪感知不到威胁,反而觉得平和。
虫族看守却不是这样。
途经老人所在的囚室前,他控制不住全身发抖,因恐惧脸色发白。他甚至不敢朝门内看,只想大步离开,不引起对方注意。
很不幸,他的祈求沦为泡影。
一声轻响,书页合拢。
老人在高背椅上转头,身体纹丝不动,头颅转过肩膀,和蔼地问候谷绪,样子十分慈祥。
“夜安。”他的声音和容貌一样苍老,入耳充斥沙哑,莫名使人不安。
“夜安。”不同于面对少年,谷绪礼貌回应。并未提醒对方太阳尚未落山,这个问候有些太早。
越过老人的囚室,余下的金属门大多紧闭,门后的囚徒或是对新来的人不感兴趣,也或许是房间内本就空空如也,压根没有住人。
来至走廊尽头的一间囚室前,看守停下脚步。
“在这里按下掌纹,识别瞳孔。”虫族看守指引谷绪完成识别,挡在面前的金属门向上升起,现出门后宽敞的空间。
“进去。”看守用枪口示意。
谷绪迈步走入室内,几乎在同一时间,透明的光网在背后落下,隔绝房间内外。
“不要触碰光网,更不要试图破坏。每日三餐时监舍会打开。”看守照本宣科,逐项说明规则,“记住,不要破坏规矩。”
最后警告一句,看守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背后如有洪水猛兽。
看守消失在走廊,监舍大门彻底关闭。
谷绪找到房门左侧的控制板,来回按下掌纹,看着金属门升起落下,很快就丧失兴趣。
他转身环顾室内,发现房间不仅宽敞,更加明亮,与一层监舍有天壤之别。
屋顶挑高,环形灯管嵌于正中,散发柔和的白光。
地面和墙壁以金属打造,干净整洁,触手冰冷,表面浮现银色光泽。
一张金属床靠墙摆放,床头设有一张桌子,桌前是一张高背椅。
床铺对面竖立金属架,隔出一小块空间,设有盥洗室,各项设施一应俱全。
谷绪走到床边,拎起放在床尾的毛毯。毯子很薄,干净柔软,移近能嗅到一股清新的味道。
这又和一层监舍内不同。
谷绪观察房间时,银腹狼蛛爬出上衣口袋,顺着衣襟爬上谷绪的手背。站定之后,它摩擦前足四处张望,貌似在选择织网的地点。
很快,它选定了床脚的金属架。
银色的蛛丝荡过半空,轻飘飘飞落,末端附着金属架边缘,牵起一道长桥。
银腹狼蛛离开谷绪,沿着蛛丝爬到金属架上,准备开始织网。
谷绪没有阻止它,确认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便掀开毯子准备休息。
他刚刚坐到床边,身侧墙壁忽然出现异样,银色金属竟变得透明,如坚冰融化,漩涡状消失在眼前。
两间囚室失去阻隔,视线一览无余。
谷绪猛然站起身,看向出现在墙后的囚徒,银色长发,灰色囚衣,不算陌生的面孔。
“又见面了。”严珣微微一笑,收回覆在墙上的手。
谷绪探手向前,发现金属虽然消失,面前仍有屏障阻隔,与门后的光网同出一源。手指触碰有灼热感,能量沿着指尖震颤,如同荡开的水波。
“走廊曾经消失,监舍内的金属完全融化。自那以后,所有房间都被能量罩住,就像是这样。”严珣再次抬起手,相隔屏障触碰谷绪的指尖,能量持续震荡,波纹状扩散,一圈套着一圈。
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瞬间充斥整座监舍。
走廊两侧的金属门全部升起,包括之前紧闭的数间。门内的囚徒来至光网前,发现引发警报的源头,都心生费解。
“严珣?”
“他又在发什么疯?”
警报响个不停,监舍大门打开,数只机械甲虫飞入走廊,悬停在严珣的囚室前,连续发出警告。
“15981,停止破坏!”
“15981,立即停止!”
“15981,最后一次警告!”
机械甲虫展开虫翼盘旋,不厌其烦发出警告。头顶的复眼凝聚红光,随时将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严珣不慌不忙收回手,消失的金属从边缘向中心凝固,重新覆盖整面墙壁,隔绝两间囚室。
警报解除,机械甲虫退出走廊,红光随之消失。
“就这样?”
还以为会闹出大动静,没料想虎头蛇尾,囚徒们都觉意兴阑珊,感到很是无趣。
伽罗却不这样想。
他眨着一双碧绿的眼睛,兴致勃勃看向走廊尽头,对隔壁的棕发青年说道:“云霁,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光网和金属墙有些失真。
“那个新来的,他和严珣一样走不出去,却不会被能量灼伤。”为验证所想,伽罗抬手触碰光网,下一刻指尖传来刺痛,他不由得嘶了一声。
云霁没有说话,沉默地靠向椅背,双腿交叠,蛇瞳收窄,手指一下下敲击膝盖,目光明灭不定。
走廊尽头的囚室内,谷绪坐到床边,支起一条腿,肩窝抵在腿前。
他翻过手掌,缓慢摩挲着指腹,凝视指尖良久。
“能源石?”
变异者依靠吞噬强大自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吸收天空坠落的陨石。
过程十分凶险,他几次险些爆体。
好在结果令人满意。
如今在巨星,他找到同样的能量波动。
谷绪侧头看向光网,舌尖舔过獠牙,瞳孔变得幽暗。不同于食欲,更加深沉,那是一种对力量的贪婪渴望。
依照监狱长的命令,一层囚徒分散到第三和第四监舍。
莱格运气不错,他被送往监狱第三层,邻居都是异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勉强能和平共处。
里昂的幸运值大概已经用完,随看守走进第四层监舍,来到分配好的囚室,发现左右两边都是犬科兽人,对面则是一名狂暴的虫族。
犬科兽人尤其讨厌猫科的气味,正在门后朝他呲牙。
虫族头顶一双硕大的角,双眼凸出,手脚之间长出两对节肢,样子古怪又丑陋。这是屡次狂化的后遗症。他不能完全变换形态,禁锢在半原始化的躯壳中,理智持续消磨,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该死的狮子!”犬科兽人愤怒咆哮,双手紧握门上的栅栏,心情糟糕透顶。
虫族囚徒没有出声,他匍匐在地上,猩红的双眼紧盯室外,不知何时会再次狂化。
“进去!”
“动作快!”
看守挥舞着电棍,用枪口抵住囚徒的后背,将他们推进囚室。
牢门在身后关闭,发出一声钝响。
里昂转过身,透过门上的缝隙看向对面的虫族,意外想起了诊疗室中的南希。
能从巨型狼蛛的巢穴逃脱,不仅是幸运,更是一场奇迹。不过南希能够带伤逃回来,证明狼蛛的巢穴距离监狱并不远,很可能就在附近。
这是一个糟糕的猜测。
“狼蛛群还会再来。”里昂几乎能够肯定。
如果他还在舰队服役,自然会向舰长提议先发制人,找到巨型狼蛛的巢穴彻底剿灭。
可他如今只是个囚徒,一个刑期漫长的囚犯。
里昂扯了扯挂在脖颈上的兽牌,掌心盖住干瘪的眼眶,突然嗤笑一声,不想再浪费时间自找麻烦。
不再去看对面的虫族,他转身躺倒在床上,扯过毯子蒙住脑袋,在隔壁的咆哮声中打起了呼噜。
迷迷糊糊中,一个念头蹿进脑海:那头狼太吵了。幸亏不必永远留在第四层,谢天谢地。
夕阳西下,日轮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
荒漠的夜格外寂寥,狂风平地而起,掀起一场恐怖的沙暴。
黄沙漫天飞扬,沙海翻滚巨浪,监狱四周腾起光柱,防护罩在夜色下合拢,牢牢将沙暴隔绝在外。
哨音中,监舍的灯陆续熄灭,建筑群陷入幽暗,唯余顶层透出光亮。
操场另一面,诊疗室依旧灯火通明,治疗舱持续工作,直至最后一名囚徒痊愈。
漫长的蜂鸣声中,南希睁开双眼,明亮的灯光刺痛眼球,她不免有些恍惚,本能地举起手臂遮挡住光线。
待到刺痛平复,记忆也随之回笼,她猛然间坐起身,吃惊地翻转手臂,又探手触摸背部,发现伤口完全消失,皮肤上仅余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里是治疗舱?”
“我还活着?”
不等她彻底搞清楚状况,两名看守走入室内,确认过南希的情况,要求她立刻离开诊疗室。
“监狱长要见你。”
监狱长?
“快点!”
在看守的催促声中,南希单手一撑跳上地面,动作敏捷有力,手脚恢复往日灵活。
她被巨型狼蛛捕获,差一点沦为狼蛛的食物。九死一生逃回来,却是伤痕累累,囚衣更是破损不堪,几乎无法遮挡住身体。
去见监狱长自然不能是这副模样。
看守递来新的囚衣,南希扯掉身上的碎布,迅速换上灰色的上衣和长裤。
诊疗室的灯光终于熄灭,三人先后迈下台阶,踏着夜色穿过操场,去往矗立在黑暗中的六层建筑。
建筑内一片幽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绝大多数虫族能够夜视,半点不受黑暗影响。三人进入升降梯,伴随着数字跳跃,顺利来到建筑顶层。
金属门滑开,法乌提正站在门外。
看到梯箱中的三人,他示意南希跟上自己,并对两名看守道:“你们可以离开了。”
“是。”看守在控制板按下掌纹,金属门重新合拢,梯箱飞速下降,很快消失在门后。
“跟上。”法乌提带着南希穿过走廊,开启位于走廊尽头的金属门。
门扉滑开,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如置身冰天雪地。
一只机械甲虫在头顶盘旋,自腹壳投下一束白光,精准笼罩门前的南希。
光芒覆盖全身,层层如蚕丝包裹,南希的脖颈、四肢、前胸和背部都覆上蚁壳,眼球发生色变,凸起行军蚁硕大的复眼。
“17227,虫族,蚁类。”
冰冷的机械音自上方传来,南希抬起头,瞳孔中映入一团黑影,勾勒出机械甲虫的轮廓。
“识别完成。”
白光向上收拢,机械甲虫振翅飞离。
一瞬间挣脱束缚,南希褪去原始形态,耳畔却持续嗡鸣,口腔里似能尝到血腥味。
身体被控制,她完全无力反抗。这种感觉不亚于陷入巨型狼蛛的巢穴,甚至更加可怕。南希试图平复情绪,身体的本能却成为阻碍,指尖不断轻颤,始终难以抑制。
法乌提没有催促南希,直至她自行调整过来,才示意她向前走:“监狱长要见你,不要耽搁太多时间。”
“是。”南希嗓子发干,声音变得艰涩。
在场两人都未在意。
面对十二区的监狱长,任何一名囚徒都该紧张乃至于恐慌。只有五层的人例外。本质上,他们就是恐惧的化身,死亡的代名词。
地面铺有长绒毯,暗红的色调一如往昔,犹如漫开的鲜血。
宽大的办公桌上方,数面光屏错落在半空,屏幕中的影像渐次扭曲,变成雪花点点,继而陆续熄灭。
办公桌后,监狱长双手交握,手肘撑在桌面,下巴抵住指节。暗红色的双眼穿透虚空,精准锁定南希,使后者神经紧绷,霎时间如临大敌。
“监狱长,人带来了。”法乌提在房间正中站定,双腿并紧,身体微向前弯,姿态十分恭敬。
南希站在他身后,身上的压力持续增强,脸色微微发白。
“17227。”喻非起身绕过办公桌,来至南希面前。长靴包括修长的小腿,靴底踏过地面,绒毯包裹住靴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虫族以强者为尊。
南希曾是蚁群首领的有力竞争者,古老的天性烙印在基因中。此时此刻,她感受到强大的威胁,没有一分胜算,所能做的只有服从。
“是,监狱长。”
喻非身材极高,在南希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凝视她。
两指擒住南希的下巴,隔着薄薄的手套似有冷意侵袭,南希抖得愈发厉害。
“巨型狼蛛的巢穴在哪里?”
不需要南希开口,伴随着精神力注入,她记忆中的画面被剥离,清晰流入喻非的脑海。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挣扎和抵抗都无济于事。
记忆被攫取,南希的大脑似被刀片刮过,痛苦不亚于被毒液腐蚀。
她无法反抗,甚至发不出一声惨叫。仅仅几分钟,却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疼痛终于如潮水退去,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全身被冷汗浸透,早已经面无人色。
“原来如此。”
地下废墟,古老的城市,藏匿的毒虫。
喻非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法乌提带走南希。
他不喜欢防守,更乐于进攻,用力量撕碎一切。既然找到巨型狼蛛的巢穴,理应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跟上。”法乌提拽起南希,就她带离房间。
南希全身脱力,头一阵阵眩晕,脚步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栽倒。
法乌提皱眉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升降梯前,途中打开通讯器召唤虫族看守,交代道:“送她去三层,安排一间囚室。”
“是。”
虫族看守接过南希,一左一右抓起她的胳膊,带着她走进升降梯。
升降梯停在三层,金属门向一侧滑开,梯箱内的灯光透出,照亮幽暗的走廊。
夜色已深,异人看守在走廊内巡逻,脚步声持续回荡。绝大多数囚徒陷入沉睡,呼噜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几句梦话。
几名看守完成交接,两名虫族转身离开,异人看守拖着南希穿过走廊。
途经一间间锁紧的囚室,牢门顶端扫过红光,监视器调转方向,猩红的探头犹如恶魔之眼。
监舍内多已住满,只有一间囚室还空着。里面的虫族在不久前狂化,被当场击毙,墙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进去。”
看守打开牢门,将南希丢了进去。
动作十分粗暴,使得南希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相隔一条走廊,豹女安娜翻过身,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她竖起耳朵,清晰捕捉到看守离开的脚步声,随即利落地翻身下床,谨慎贴近牢门。
透过牢门的缝隙,她看到趴在地上的南希。
“虫族。”
强忍住大脑眩晕,南希化出一对蚁足,用足尖撑着爬过地面,艰难爬上床沿。她仿佛耗尽了力气,无法继续移动,只能维持上半身挂在床上,下半身留在床下,头枕着潮湿的毯子,用睡眠来恢复体力。
她的呼吸声很重,却重不过周围的呼噜声。
安娜静静听了一会,直至呼吸声变得规律,确定她已经入睡,才靠着门板坐到地上,手臂搭上膝盖,抬头仰望屋顶,忽然间失去了睡意。
“精神力。”
她熟悉南希的模样,这是遭遇精神力控制的后遗症。
据她所知,监狱中有这种力量的少之又少,除了五层的严珣和伊戈尔,只有监狱长。
以这名虫族的身份,答案显而易见。
“监狱长。”
整整一夜,沙暴席卷荒漠,声势浩大,几要毁天灭地。
临近天明,狂风骤然平息。太阳跃出地平线,晨光笼罩,无垠的黄沙涌动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