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堪称诡异。
谷绪上前一步,巨型狼蛛便随之后退。一进一退,不断重复。
直至谷绪撑着断裂的门板纵身一跃,站定在囚室外,巨型狼蛛竟退回到栅栏后,险些落入地裂。
陆续有牢门遭到损毁,有囚徒丧命,也有人侥幸存活。但活着的也大多受伤,个别伤势极其严重。
谷绪的存在太过另类,相比其他囚徒,他使巨型狼蛛产生畏惧,捕食者和猎物的角色赫然颠倒。
“巨型狼蛛,应该可以吃吧?”
谷绪舔了舔嘴唇,尖锐的獠牙若隐若现。黑色眼底泛起波澜,重现对食物的渴望。
他抬起一条手臂,锋利的指甲快速延长,反手划过墙面,留下深达两寸的抓痕。
巨型狼蛛停止后退,猛然间张开口器,喷出致命的毒液。
谷绪不闪不避,任凭毒液覆盖全身。猛然间跃起,速度快如闪电,直扑巨型狼蛛头顶。
左侧传来破风声,一捆蛛丝缠上腰间,遏制他的行动。
谷绪没有回头,凌空猛然一扯,带着袭击他的巨型狼蛛向前,右手前递,抓入另一只狼蛛头顶,捣碎了它的一只复眼,顺着伤口扯出了它的脑子。
巨型狼蛛全身僵硬,如同按下休止符。
头顶的伤口涌出血浆,庞大的身躯砸在地裂边缘。破碎的地板无法支撑,悉数断裂,带着它一同向下坠落。
谷绪动作不停,拖动蛛丝,拽来另一只巨型狼蛛。
同样的攻击方式,动作干脆利落。巨型狼蛛的杀手锏变得无用,只能任凭宰割。
一只接着一只,谷绪踏着巨型狼蛛的尸体在监舍内展开屠杀。
每挖出一只巨型狼蛛的脑子,他就会咬上一口,随后吐掉,对食物的口感不甚满意。
杀到第六只,他终于死心。
身体固然融合,味觉却发生改变。相比新鲜的脑浆,他还是更喜欢熟食。
一头巨型狼蛛的尸体被丢弃,谷绪走向下一个目标。
动作间肩头一轻,银腹狼蛛落到巨型狼蛛的腹部,咬开最肥美多汁的部分,开始大快朵颐。
监舍内弥漫着毒雾,交错悬挂银色的蛛丝。大量蛛丝堆在地上,混着血色架起细长的网带,代替地板连接走廊。
死去的巨型狼蛛散发出腐臭味,与毒液的香气混杂,向同伴发出警讯。
狼蛛群开始躁动,放弃囚室内的目标,纷纷调转方向,包围站在蛛丝下的少年。
谷绪脚步轻盈,单手握住垂落的蛛丝,用力向前一荡,轻飘飘落在一只巨型狼蛛的背部,五指成爪,展开又一场杀戮。
囚室门后,囚徒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忘记了动作。
莱格艰难地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水。他还算走运,危机关头,门外的巨型狼蛛忽然被引走,惊险保住性命。
同样幸运的还有里昂,以及数十名异种和虫族囚徒。
至于其他人,要么沦为一捧血雾,要么被巨型狼蛛捕获,顺着地裂被拖走,消失在废墟深处。
走廊内的巨型狼蛛还剩下五只,谷绪不打算放过,一只接一只挖出目标的脑子。
两只巨型狼蛛试图偷袭,被他抓住节肢,硬生生扯了下来。
血浆喷出,不是红色,而是带着荧光的深蓝。
几点血迹溅上脸颊,被谷绪反手抹去。他貌似感到不悦,一改利落的手法,一只接一只扯掉巨型狼蛛的长腿,现实意义上将其大卸八块。
在他抓住最后一头巨型狼蛛,撕开狼蛛的腹部时,监舍大门突然敞开,身穿防护服的看守持枪涌入。
看清走廊内的画面,意外遭遇冲击,来人集体愣在当场。
在看守身后,红发的监狱长和一名银发囚徒同时现身。
两人都没有佩戴防护,却丝毫不受毒雾影响。
看到抓着巨型狼蛛的少年,监狱长难得现出惊讶,短暂陷入沉思。
银发囚徒则上前一步,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谷绪,瞳孔映出微光,犹如一片深海。瓷白的肤色完美无瑕,唇瓣殷红,缓慢绽开一抹笑,诱人沦陷,惑人沉醉。
短暂的震惊之后,看守迅速找回声音。
十几只激光枪平举,枪口对准走廊中的少年。虫族看守原始化半身,竖起锯齿状的长镰,随时准备予以抓捕。
谷绪站在地裂旁,脚下是坍塌的废墟,手中抓着巨型狼蛛的半具残尸,灰色囚服上飞溅星星点点的血痕,黑发更显杂乱。
银腹狼蛛爬出巨型狼蛛的尸体,借蛛丝遮挡爬上谷绪的小腿,迅速攀至上衣下摆,自动自觉钻入了敞开的衣带。
“17549,执行命令!”
“17549,最后一次警告!”
看守的声音愈发严厉,激光枪的枪口闪烁危险的白光,能量推至最高,能击穿一艘小型飞船的船体。
谷绪侧头扫过一眼,五指张开,巨型狼蛛的尸体落入地裂。
头部和躯干在撞击中分散,沿途飞溅开蓝色的血,覆上破败的建筑,短暂闪烁荧光,继而隐入黑暗。
看守的警告犹在耳畔,谷绪没有移动,而是在认真思考,是否该跳入废墟实现逃离的目标。
狼蛛群能进出自如,意味着废墟下四通八达,很可能有贯穿荒漠的通道。
毒虫对他不构成威胁,还能够用来果腹,只是味道差了些。
走出废墟,离开荒漠,他或许能劫持一艘飞船?
然而……
他抬起烙印数字的手腕,芯片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危险始终存在,计划只能暂缓。
“17549!”
伴随着声音,灼热的光束穿过走廊,光芒刺目。
谷绪侧身闪避,囚衣留下烧灼的痕迹,伤口溢出血痕。
反手覆上肩膀,掌心覆盖一抹殷红。
他握住蛛丝纵身一荡,跳跃至地裂的另一侧,落地后目视前方,锁定持枪的看守。
异人看守下意识后退,牙齿咯咯作响。下一刻竟扔掉激光枪,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很快升级至嘶吼。
“啊!”
嘶吼声在回荡,贯穿整条走廊。
其余看守脸色难看,即将要开火,却见监狱长抬起手,强行止住众人的动作。
“监狱长?”
“我没有下令开枪。”
冰冷的目光移过来,眼底划过暗红,登时令看守不寒而栗。
异人看守声音渐低,大脑像炸开一般,整个人如同水洗。同事将他搀扶起来,他的身体使不出半分力气,手脚软趴趴,已经站都站不稳。
他的精神力遭到破坏,后半生将与噩梦为伍,前提是他能活下去。
“17549,你阻止了巨型狼蛛入侵。现在,退回囚室。”监狱长的声音传出,华丽如红发张扬,强势不容拒绝。
“只是这样?”谷绪声音平静,眼底波澜不兴。
“我很公平。”监狱长给出回答,忽然探出手臂,修长的手指扣住异人看守的脑袋,硬生生捏碎了他的头骨。
谷绪与他对视片刻,一言不发转过身,踏着蛛丝穿过地板。脚下不断有碎石滚落,频繁发出声响。
两名看守紧盯着他,但放低了枪口。其余人拖走同事的尸体,过程中一言不发。
这座监狱中,监狱长掌握绝对的生杀大权,无人胆敢质疑,更不敢违抗挑衅。
谷绪返回囚室,众人随后走向地裂,查探地底废墟。
监狱长和银发囚徒并肩走过,途经谷绪所在的囚室,脚步同时一顿。
牢房门破损,谷绪站在门后,室内遍布蛛网,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银光闪烁。
遭遇巨型狼蛛侵袭,监舍内堆满蛛网,眼前一幕不算稀奇。仔细看却会发现,这间囚室内的蛛丝不同寻常,与巨型狼蛛吐出的丝有天壤之别。
暗红色的双眼扫过室内,在谷绪脸上稍作停留。想到法乌提的话,监狱长眸光微闪。
强悍的攻击力,凶残的手段,在巨星也很罕见。
难怪法乌提会感到困惑。
银发囚徒身上穿着囚衣,仍能保持优雅。发丝如瀑落于腰后,比秘银更加耀目。他与监狱长身高相当,身材略显纤细。轻盈踏过破碎的地面,好似没有重量。
紫罗兰色的眼睛柔和静谧,窥不出丝毫暴戾。
除了埋藏在数字下的芯片,他的脖颈和两只手腕都套着金属环,表面流淌冰冷的色泽,分明是束缚力量的枷锁。
两人目光对视,银发囚徒微微颔首,表现得十分友好。
囚徒和监狱长一同出现,实在非比寻常,古怪且不合常理。
谷绪却没有半分好奇,明摆着不感兴趣。他转身坐回床边,支起一条腿,双眼放空,开始对着空气发呆。
“你能否看出他的种族?”监狱长侧过头,询问银发囚徒。
“不能。”银发囚徒收起笑容,向前几步停在地裂边缘。掌心凝出一团白光,光芒辐射向下,如垂挂的长带,清晰照亮地道和古老的废墟。
他周身浮现微光,圣洁,纯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不该出现在阴暗的监狱,而是该站立在阳光下,被花香包裹,被温暖的春风歌颂。
光带持续延伸,逐步蚕食黑暗。
目之所及,是数具巨型狼蛛的尸体,大多沦为肉块。
还有断裂的机械虫。
巨型狼蛛大概将它们当成了猎物,却发现不能吃,损毁后直接丢弃。
“狼蛛群已经离开。”凝视片刻,银发囚徒拂开垂落的发丝,转动手腕上的金属环,道出结论。
“确定?”
“是的。”
“好。”监狱长抬起手,召来法乌提吩咐两句,其后转身离开,亲自将银发囚徒送回监舍。
五层监舍守备森严,关押在该层的囚徒地位显赫也最为危险。
银发囚徒看似温和,却曾驾驶星舰冲入第一区,险些杀死新任执政官。
众目睽睽之下,他在执政官邸大开杀戒。
事情太过恶劣,迅速传遍整个星系。哪怕他战功赫赫,又出自星系最古老的家族,依旧无法逃脱惩罚。
他被投入十二区监狱,刑期长达数百年。
两人原路返回,再次经过谷绪门前。
门后的少年仍在发呆,宽大的囚衣穿在身上,袖管和裤管过分肥大,显得手腕和脚踝格外细瘦。
监狱长眯起双眼,很难将他与方才的一幕联系到一起。
瘦削,苍白,却极端的凶狠。
或许该认真查一查,在他父母双亡后,到他入狱前的几个月,究竟都发生过什么。
银发囚徒捕捉到监狱长的变化,忽然开口道:“地下存在缺口,不封堵废墟,类似的事会持续发生。”
要消除隐患,势必要对一层监舍进行改造。
如此一来,囚徒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需要暂时搬迁。
遭遇巨型狼蛛袭击,存活的囚徒不到三分之一,安排到其他楼层挤一挤应该不是问题。
“我会考虑。”
这样的对话不该出现在监狱长和囚徒之间,身后的看守却视若无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两人离开监舍后,看守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向空气中喷洒药剂,中和残存的毒雾;另一队逐次清点囚室,核对死亡和失踪的囚徒。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拖出来,并排放在一起。多数残缺不全,个别在爆炸中沦为齑粉,压根无法拼凑。
失踪的全部记为死亡。被巨型狼蛛虏走,基本上无法存活。
活着的囚徒多数带伤,伤口鲜血淋淋,似被强酸腐蚀。即便是拥有强大恢复力的虫族和兽人,对这种伤口也毫无办法。
谷绪是唯一的例外。
巨型狼蛛的毒和蛛丝对他毫无作用,狼蛛群反而遭遇屠杀,脑子还被嫌弃味道不好。
莱格脱下外套揉成一团,捂住受伤的脸颊。毛发和皮肤被毒液腐蚀,伤口火辣辣地痛,注定会留下大片疤痕。
里昂拖着一条腿走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简直就是流年不利,多灾多难。
数名兽人跟在两人身后,各个带伤,有一人缺失半只手掌,露出森白的骨头。
他们很不幸,得不到治疗地话,毕生要受毒液折磨。可比起死去的囚徒,他们又称得上幸运,至少还活着。
异人和虫族走在兽人身后,比平日里更加沉默。
他们在巨型狼蛛的袭击中遭遇冲击,眼睁睁看着同族被拖走却无能为力。
尤其是虫族,自诩为星际捕食者,庞大的族群铺天盖地,动辄吞噬星系。不想今日遭遇危机,连自救都变得艰难。
谷绪走在队尾,手指缠绕一根蛛丝,属于银腹狼蛛。
双方本无交集,顶多称得上“室友”。后者却像是认准了他,自动自觉爬到他的口袋里,坚持与他共进退。
走廊大面积坍塌,一段路完全塌陷,现出黝黑的地道。
换做平时,这样的距离能轻松跃过。今时不同往日,囚徒各个带伤,有的断了手脚,想跳过去难如登天。
“用栅栏。”
看守们就地取材,扳倒金属栅栏和断裂的牢门横架在一起,又移来蛛丝进行捆扎,迅速搭建起桥梁。
“快点!”
看守们不断催促,习惯性地挥舞着枪托和电棍。
囚徒们一个接着一个踏上金属桥,中途加快脚步,陆续抵达对面。
监舍的大门突然开启,法乌提去而复返,传达监狱长的命令:“开启诊疗室,带他们过去。”
诊疗室?
囚徒们不敢相信,看守们也感到吃惊。
“监狱长的命令?”
“不错。”
法乌提给出肯定回答,并再三强调马上带人过去。
看守们面面相觑,鉴于法乌提的身份,不认为他会说谎。当即分出半数押送囚徒,将他们送往诊疗室。
遭遇巨型狼蛛入侵,第一至第五层监舍的通道全部关闭,所有人不允许进出。直至警报解除,通道才重新开启。
彼时已过正午,午餐时间早就结束。依照惯例,错过时间只能饿肚子。
但事有例外。
“午餐时间延后一小时。”
监狱长下达命令,谷绪等人去往诊疗室途中,其余监舍内的囚徒正陆续进入餐厅,排队领取晚来的食物。
今天的餐食依旧是黑面包,又干又硬的炖肉,以及滋味寡淡的豆子。
众人饥肠辘辘,再差的食物也会大口咀嚼,只为填饱肚子。
安娜、乌韦和乔分别关押在监狱第三层和第四层。巨型狼蛛入侵时,他们没有正面遭遇袭击,只是不能离开监舍。
三人领取到食物,习惯性地搜寻位置,坐到了一起。
透过明亮的窗口,安娜发现走过操场的队伍。
她立刻停下勺子。
“里昂?”
乌韦和乔也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室外,正瞧见满身狼狈的里昂,一瘸一拐走在队伍中。
“怎么回事?”
“之前的警报是巨型狼蛛。”
“都是一层的人。”
“只有这些,其余人呢?”
想到唯一的可能,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这些人各个带伤,看样子伤势不轻。其余人的情况只可能更糟,应该是再也无法出现在人前。
凡是坐在窗边的囚徒,此时都陆续停下动作,沉默地看向室外,目光闪烁不定。
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银发囚徒与一名棕发青年对面而坐。
后者容貌俊秀,手脚纤长,脖颈和手腕上套着金属环,与前者一般无二。右眼前架着一只单片镜,镜面反射冷光,遮挡住近似蛇类的竖瞳。
“就是他?”青年声音清亮,极容易迷惑人心。
“对。”银发囚徒单手撑着下巴,用勺子搅动盘中的豆子,一颗颗压扁,“他免疫巨型狼蛛的毒液,身上还藏着一只银腹狼蛛。有趣地是,他咬过巨型狼蛛的脑子。”
“咬了狼蛛的脑子?”棕发青年感到不可思议,“严珣,你确定不是在说笑?”
“当然。”严珣眺望操场,目光锁定谷绪。后者直觉敏锐,猛然间抬起头,精准捕捉到他所在的位置。
严珣挑了下眉,不介意对方能否看清,绽放明媚的笑容。随即丢开手里的勺子,淡粉色的指尖点了点右侧嘴角,“我和喻非到时,他这里还挂着狼蛛的脑浆。”
棕发青年的表情有瞬间空白,单手摘下镜片,捏了捏鼻根,右眼的竖瞳极限收窄。
“不惧怕狼蛛的毒液,以脑浆为食,力量惊人,能够摧毁精神力。”他提起镜片边缘的细链,指尖凝出透明的细流,冲刷过镜片上的灰尘,重新架在眼前,“倒像是传说中的不死族。”
话出口,又被他自己否定。
“不死族早就消失,这个猜测太过荒谬。”
严珣不置可否,再度看向窗外,操场上的人已经消失。他重新拿起勺子,将盘中的豆子碾压得更碎,意味深长道:“云霁,最不可能的答案,或许才是真实。正如总指挥的死。”
“或许。”棕发青年目光复杂,镜片反射白光,遮挡住眼底的波动,也掩藏了真实的情绪。
幽暗的地底沉睡着一座古老的城市。
富丽堂皇的建筑,宽阔的街道,巨石铺设的广场,座落在广场中央的喷泉和雕塑,无不铭刻昔日的辉煌。
千年岁月流逝,富饶的城市被黑暗掩埋。漫漫黄沙堆积,吞没昔日灿烂的文明。
宏伟的建筑破损倒塌,断墙落满灰尘。
瓦砾之间是曲折的小路,蜿蜒穿梭,连接起整座城市。
废墟中传出声响,窸窸窣窣连续不断。
一只接一只巨型狼蛛在黑暗中现身,从四面八方汇集,聚集向城市中央。
巨大的雌性狼蛛拖曳蛛丝,蛛丝末端紧连着一个个椭圆形的茧子。有的茧子还在活动,表面凸起不规则的形状,证明里面的猎物仍然活着。
雌性狼蛛不断汇聚,一支支队伍中途合流,穿过废弃的街道,奔赴城市中心广场。
深埋于地下千年,昔日的城市居民早化为白骨。
巨型狼蛛成为这里的主人。
来到中心广场,巨型狼蛛放下猎物,扫开堆积的石块,清理出充足的空间。
一切准备就绪,雌性狼蛛开始吐丝,大捆的蛛丝互相连接,编织成一张张巨大的蛛网。蛛网在广场四周套叠,最终向上封顶,打造出一处密闭空间。
蛛网坚韧牢固,巨型狼蛛在内层攀爬,认真巡视每一个角落,确保不会有任何漏洞。
广场中心有一座喷泉,以大理石筑造,花瓣形铺开。
喷泉正中矗立一尊雕塑,美丽的少女含笑而立,左臂环抱一只石壶,右手却提着一只巨大的头颅。
雕塑十分精美,巧夺天工。历经漫长的岁月,少女肩头的蜘蛛形搭扣仍是活灵活现,裙摆上的褶皱也清晰可辨。
她在黑暗中展颜,唇瓣微启,齿如编贝,锋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喷泉早已经干涸,底部堆积厚实的沙土,结成坚硬的泥壳。
几块地砖松动,现出狭长的暗道入口。暗道中阴凉潮湿,曾是通往市政厅的密道,现如今是雄性巨型狼蛛的藏身地。
雄性巨型狼蛛不比雌性庞大,攻击力也很一般。双方站在一起,如同两种生物。
蛛网结成之后,雄性巨型狼蛛爬出暗道,小心翼翼靠近雌性,用前足试探,随时准备落跑。
雌性巨型狼蛛脾气暴躁,稍有不慎就会大开杀戒。雄性必须十分谨慎,才能避免被咬掉脑袋。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整个水月期间,雌性巨型狼蛛不会离开蛛网内,这使它们需要大量的食物。
今年的捕猎出现岔子,食物不如往年充分。
为获取充足的营养,雄性巨型狼蛛成为目标。它们中的绝大部分没有机会完成繁育,先一步沦为雌性的猎物,被包裹在茧子里,垂挂在绵密的蛛网下。
一阵风掠过地底,白色蛛网轻颤,表面似水波拂动。
数不清的茧摇曳碰撞,个别出现破损,从中探出锋利的虫足。虫族包裹硬壳,上面清晰浮现一行数字,属于十二区监狱的囚徒。
雌性狼蛛正忙着捕捉雄性狼蛛,后者不愿坐以待毙,集结后奋力反抗。双方爆发激烈冲突,无心关注头顶的变化。
虫族奋力一搏,有力的尖颚撕开蛛茧,从缺口艰难爬出。
她掉落的位置相对隐蔽,狼蛛群忙着内讧,没有多加留意。这给了她逃脱的机会。
身上包裹着粘液,南希缓慢在地上翻滚,确保每一寸肌肤都包裹上尘土,遮盖住所有气味。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身体没有任何起伏。
几只巨型狼蛛互相撕咬,破坏了一小片蛛网,裂口距离她仅有数米。半截扯断的节肢滚落在眼前,断口飞溅出蓝色的血,气味浑浊,更加方便南希隐藏。
强忍住毒液腐蚀的剧痛,南希耐心等待,直至一头巨型狼蛛倒下,尸体被同类争抢分食,她瞅准机会钻出破损的蛛网,就此逃出生天。
冲出蛛网的一瞬间,南希从地上爬起,开始拔足狂奔。
埋藏的芯片持续发热,她知晓情况危险。不能及时返回监狱,不被巨响狼蛛杀死也会因爆炸身亡。
她不敢回头,化出原始形态,拼命在黑暗中奔跑。
恐惧和焦灼使她暂时忘记了痛苦。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她奋力摆动细长的蚁足,只为逃离巨型狼蛛的巢穴。
身后传来嚎叫声,巨型狼蛛发现有猎物逃脱,顿时怒不可遏。
然而产卵期临近,雌性狼蛛不会离开蛛网,雄性大多被杀,余下的也没有能力追上来。
南希拼命奔跑,骇人的灼热逐渐减轻,使她确信方向正确。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传出机器的轰鸣。
南希心中一喜,追寻光源向上攀登。看到工作中的机械虫,她几乎喜极而泣。
几名看守站在走廊内,姿态放松,激光枪挂在肩膀一侧,正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机械虫完成工作。
突然,所有机械虫停止动作,背部爆发红光,蜂鸣声尖锐响起。
“警惕!”
前车之鉴,所有看守端起激光枪,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蜂鸣声中,一只蚁足探出地下,主动展示出上面的数字。其后是两根触角,一对凸起的复眼,以及破损的下颚。棕红色的甲壳布满划痕,躯干中部的蚁足使不出力,随时将要脱离身体。
“虫族,17227。”
南希艰难地爬出地道,褪去原始形态,无力地趴在地上。
她全身伤痕累累,背部遭到腐蚀,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哪怕以虫族的标准衡量,她能活到现在也称得上奇迹。
一名看守上前查看,识别出南希的身份:“一层人员,还活着。”
“送去诊疗室。”
“上报监狱长。”
看守们迅速做出判断,分头行事。
监舍门打开,昏倒的南希被拖在地上。粗粝的地面摩擦脸颊,她始终没有清醒。好在虫族皮肤坚韧,仅是拖拽一段路,不会使她伤上加伤。
诊疗室与图书馆相连,位于建筑群西侧,是监狱中罕见的亮色。
两座小楼如双子星并排座落,中间有回廊连通。整体起于石台,四面阶梯环绕。石台下铺设花坛,捕蝇草在热风中摇曳,郁郁葱葱,姿态妖娆。
奉监狱长的命令,诊疗室开启,在巨型狼蛛入侵时受伤的囚徒都能得到治疗。
南希被送来时,小楼前门大开,宽敞洁白的空间内一片忙碌。
金属地砖能照出人影,四周墙壁光洁如镜。
大厅内摆放成排治疗舱,每部仪器旁都竖立光屏,等人高,屏幕中翻滚文字,展示囚徒的伤情数据以及诊疗时间。
囚徒们排开长队,有序进入治疗舱。
在躺下之后,囚徒们都会注射血清,用来治愈巨型狼蛛的毒素。
血清呈现深蓝色,还是监狱初创时储备。封存在密闭的仓库中,时隔多年仍未失效。
众人接受治疗时,谷绪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砖缝。
激光枪留下的伤痕已经消失,他没有中毒,不需要进入治疗舱。但他回不到监舍,也不能去往操场,只能留在诊疗室内,倚靠在墙边发呆。
银腹狼蛛安静地趴在衣袋里。它刚刚饱餐一顿,肚子像是吹气球,变得圆滚滚。
谷绪探手一下下戳着,银腹狼蛛主动贴服钢毛,身体表面变得顺滑,手感竟也不错。
日头西斜,气温始终不见降低,热浪翻滚不亚于火烤。等到太阳落山,温度又会骤然下降,仿佛一夕入冬。
谷绪收回手,双臂环抱在身前,手指敲击着肘部,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距离他不远,莱格正躺入治疗舱,捂在脸上的外套丢在脚下,现出狰狞的伤口。待到毒素彻底清除,腐蚀的皮肉边缘将生出肉芽,肌肉组织会迅速重生,覆盖脸部骨骼。
里昂已经完成治疗,先一步走出治疗舱。
他也算因祸得福,全身的伤都被治愈,包括被谷绪折断的骨头。唯有眼球无法新生,眼眶依旧黑洞洞,被干瘪的眼皮遮挡。
门旁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不太清晰的拖拽声,一切闯入众人耳中。
一名虫族看守出现在门外,与门前的看守打过招呼,将南希拖入室内。
“南希?”有虫族囚徒走出治疗舱,认出昏迷中的南希,表情发生变化。
她不是被巨型狼蛛抓走了吗?
竟然能逃回来?
看守脚步不停,找到一部治疗舱,粗暴地将南希丢了进去。
治疗舱开始工作,光屏上的文字飞速翻滚,短暂闪烁红光,证实她伤势严重,性命岌岌可危。
确认过治疗时间,看守无心等在这里,走向门前的同事,商量道:“我先离开,17227醒来联系我。”
“没问题。”另一人敲了敲手腕上的通讯器,示意他会照做。
两人完成交接,虫族看守离开诊疗室,大步穿过操场。
夕阳余晖洒落,在他身后拖拽出扭曲的影子。直至他走入监舍,暗影才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