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弈拉住戚山雨的胳膊不放手,“就当陪我了,今晚什么活儿都别干了,全丢那儿也没关系。”
他侧头在戚山雨的唇角啄了一下,双眼弯成月牙状,满满盈着笑意。
戚山雨拿他这个表情最没辙,一秒都没坚持住,当场就屈服了。
两人头靠着头在沙发上赖了足有半小时,期间什么都没做,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一些闲话,气氛安逸得不得了。
“……你们学校军训真那么严格啊?”
柳弈屈起膝盖斜搭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两人一起挑的这一套布艺沙发很宽也很深,质地柔软,若是身材纤细娇小的女生能直接当床睡,换成柳弈这种在男性里不算矮小的个头,也能很轻易地把自己整个人舒服地陷进去。
只不过现在恋人在身边,柳弈就不肯乖乖的挨着靠背,反而要半靠半窝在戚山雨怀里,姿势无比亲密,只要一抬头就能呼吸相闻。
“嗯,我们大学的军训是出了名的严格,真训的那种。”
怕柳弈滑下去,戚山雨揽住了他的腰,“年年都有军训撑不下去,开学就直接不来了的。”
“哇哦!”
柳弈发出一声感叹,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不过我们也没差,半斤八两。”
戚山雨:“没听说你们学校军训有多严格啊。”
“军训是还行,普通大学的程度,倒是不至于劝退。”
柳弈摆了摆手,笑着解释:“但我们法医系,劝退的地方可就多到数都数不清了。”
戚山雨好奇:“比如呢?”
“从大一接触解剖开始,就会陆续有人发现自己不合适学医。”
柳弈回答:“就算局部解剖不用见血,光是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味儿就让一些孩子受不了了。”
柳主任虽本科毕业多年,但还是要回大学带教的,且不仅是法医系,医学相关专业也有他的课。
鲜嫩的新生们年年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一茬一茬的轮,多么不靠谱的突发事件他都见过。
晕福尔马林的,晕血的,晕针的,晕刀片镊子一类的锐器的……年年总有一些心怀梦想的孩子一头扎入学医这条天打雷劈的不归路,然后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发现自己实在不合适悬壶济世,只能黯然退出另觅赛道的。
说到这里,柳弈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不止是刚入学的时候,就算坚持到毕业,也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选择转行的。”
戚山雨:“因为找不到理想的工作?”
毕竟从医的门槛很高,而要当法医,光是如何达到入职条件就够呛了。
公安系统的法医归属于公安编制,必须参加公务员考试;而在第三方鉴定机构或者保险公司工作虽然不需要挤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但通常要求已具备执业资格,从业年限的硬性条件摆在那儿,刚毕业的学生压根儿连报考执业证的资格都没有。
“一部分的原因吧。”
柳弈朝戚山雨一摊手,“还有一部分是等到真正接触到法医实务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的。”
戚山雨眨了眨眼。
虽然他们公安大学的毕业生也有很多不当警察的,但毕竟学生基数摆在那儿,而且再如何他们的择业面感觉也比法医系的学生要宽泛一点,改行似乎也合理一些。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了。”
柳弈抬头朝戚山雨笑了笑,往他肘弯里一缩,脑袋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恋人的胸膛上。
“我大学实习那会儿,第一个星期就碰到了一个案子……”
当年柳弈还是个生嫩的大学生,大五的时候被分配到刑事技术中心实习,他和班里另外一个成绩很好的男同学被分在了同一组,还被其他同学笑称强强联合的学霸组。
然而没想到这个学霸组第一周就差点儿要翻车。
事情的起因是当天他们接了个案子。
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工厂女工未婚先孕,男朋友跑了,她没钱又怕让其他人知道,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同寝室的一个大姐说自己以前是当村医的,可以偷偷帮她做人流。
小女工同意了,大姐就将衣架里的铁丝拉直了,用火灼烧“消毒”后就直接在工厂女寝宿舍动手了。
而这么干的后果就是捅出了个子宫底穿孔大出血,所幸报警和送医及时,靠着整整一万毫升的输血才没有闹出人命。
当时出警处理这桩案子的警官提着一只大水桶走进刑事技术中心,里面满满都是血水。
而柳弈和他的同学则需要在这桶血水里打捞出胎儿的残肢断臂,将它们重新拼成人形,从而确定其是否完整,并通过胎儿的体长推断小女工的具体孕周。
“说实话,那个场面是挺冲击的……”
哪怕多年之后,柳弈已成了华国知名的法医骨干和精英,再回忆起那段经历时,还是得承认印象特别深刻。
那小女工已经怀孕二十多周了,血液处于高凝状态,加之桶里的血水也搁置了得有个把小时,已经成了暗红色的半凝固果冻,挂在网上一坨一坨的往下滴,血腥气中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发酵般的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我那时候还是只菜鸟嘛,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柳弈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比划了一下,“手里拿着个捞网伸进桶里就这么一搅和……”
戚山雨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感觉胸中隐隐有股郁气,让他有点儿反胃。
“……然后呢?你真的捞出来拼了?”
他强作镇定,但语气听着还是略有些颤抖。
“嗯。”
柳弈痛苦地点了点头,“其实我那时真的很想直接跟带我的老师说我干不来的,可你知道我的性格,认什么都行,就是不肯认输,所以硬着头皮折腾了一个小时,终于把桶里的固体物全捞出来了。”
饶是见多识广,小戚警官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你那个同学呢?”
“他啊……”
柳弈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到桶里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就很难看了,等到我把网捞伸进桶里他就受不了了,用手扶着墙往外走,坚持到爬出解剖室才在门外大吐特吐。”
戚山雨:“然后呢?”
柳弈一摊手,“然后啊,经过这么一遭,他就认为自己不合适当法医,放弃这条职业道路了呗!”
戚山雨:“……”
虽然很可惜,但设身处地想象了一下,刚接触法医实务就碰到如此炸裂的场面,但凡承受力弱一点儿的确实可能因为冲击过大而直接跌破了心理阈值,并因此认为自己“不合适”,就此改变了自己的职业选择。
“那你那位同学,后来去干什么了?”
小戚警官很好奇。
“他啊……”
柳弈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后来考研二战了一年,考上了哲学系的研究生……”
戚山雨:“什么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就是哲学系。”
柳弈幽幽地回答:“后来他一路念到博士,现在应该在T市的党校里当老师吧。”
柳弈和戚山雨两人一直窝在沙发里聊到九点多。
感觉歇过劲儿来之后,又一起进浴室洗了个澡。
柳弈当初决定入手这套公寓,其中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它有两个浴室,且都十分宽敞,主卧配套的浴室不仅有漂亮的大浴缸,还大到能泡进去他们两人。
比起耗时又耗水的泡澡,戚山雨平时基本上都是用淋浴的。不过现在既然是恋人要求的,他也很愿意配合柳弈,一同享受鸳鸯浴的快乐。
柳弈将水温调得比平常要高两度,给浴缸放满了水,又扔进去一个香草味的泡澡球,将气氛调节到满点之后,才笑盈盈地拉着戚山雨的手下了水……
他们足足在浴室里折腾了一个小时,完事儿的时候,浴室里已经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了。
戚山雨将浑身绵软到连手指头都要使不上力的柳弈从浴缸里捞出来,用大浴巾裹好,打横抱起,抱到了外面的大床上。
“明天不止要收拾行李,还得把浴室清理一遍……”
戚山雨一边给柳弈擦头发,一边小声嘀咕,提醒自己还有没干完的活儿。
“别管那些了。”
柳弈抓住戚山雨的手,拿到嘴边,然后张嘴在他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口,末了还伸出舌尖,舔过自己留下的牙印,“再来一次?”
他挑起眼梢去看自家对象,哑着嗓子,含笑建议道。
戚山雨的眸光变得更深了。
“不知道刚才是谁在喊累的……”
他掀掉盖在柳弈身上的浴巾,用自己灼热的手掌去触摸恋人同样滚烫的身躯。
“先说好了……等会儿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停了……”
8月22日,星期一。
尽管柳弈这个休假过得堪称一波三折,好歹最后还是舒舒服服地和自家小戚警官在家里宅了个双休日,既没有突发事件,也没有意外情况,多少算是补偿了假期的遗憾。
早上差五分钟到八点,他照常回到法研所,先去他们病理科的大办公室看了看。
知道老板今天会回来上班,江晓原同学十分乖觉的比平常提早了十分钟到岗,柳弈进来时,他已换好了工衣,端着杯速溶咖啡,一副认真工作的架势在电脑前填表了。
“小江。”
柳弈打了声招呼。
“哎呦老板,您回来啦!”
江晓原回头瞧见柳弈进来了,立刻站起来,“对了老板,所长叫你今天有空上去他办公室一趟呢。”
柳弈闻言挑起了眉毛,“所长找我?”
江晓原猛点头。
作为病理科的科主任,所长有事找他简直再正常不过,但一般的公事通常会在例会上当众说明,若是有文书或是报告需要他提交的,则会用工作群组通知他。
像现在这样让他学生传话的十分不正式的通知方法,倒是让柳弈有些意外,“他老人家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江晓原摇头,“他上周五把电话打到我们科里,是我接的,听说你休假到这周一,就交代我给转达一下了。”
“行,知道了。”
柳弈估摸着应该不是什么要事,倒也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在科里到处转了一圈,把需要他审核和签名的文书抱回自己的办公室,就开始认真地干活去了。
这一忙活就忙活到了十点半。
等需要他处理的事儿告一段落,他才想起所长让他抽空去他那儿一趟的事情,于是往楼上打了个电话,确定所长人在办公室之后,才施施然上了楼。
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的所长姓陈,年届五十,看他挂在墙上的照片,年轻时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堂堂美男子,现在上了年纪难免发福和发际线后退,但整体来说还是个气质颇佳的大叔。
看到柳弈进门,他笑眯眯地朝他招手,“来,小柳,坐。”
纵观整个法研所,会管柳弈叫“小柳”的,也就这位陈所长了。
“所长,听说您找我?”
柳弈对陈所长的态度尊重而又不显谄媚,他在所长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等着听对方有何吩咐。
“啊对。”
陈所长笑着从桌边排着的那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打开来,翻翻找找,找出一叠装订好的资料,递给柳弈,“我想问你,小柳啊,想不想出镜拍个纪录片啊?”
柳弈:“什么?”
他万万没料到陈所长要说的竟然是这么一件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们省的宣传口打算拍个法医相关的纪录片,想在我们这儿取材和拍摄。”
陈所长抬手在桌上划拉了个“我们”的范围,很自然地把坐在他对面的柳弈给包括了进去。
“既然是在我们这儿拍,那当然该让我们自己人出镜嘛。”
他笑容可掬,“我觉得嘛,小柳你就挺合适的,对吧?”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柳啊,这机会难得啊,现在大家都对我们这行好奇的很,拍个纪录片,也是向大家展现咱们法医的新风貌嘛!上面还特地打电话来吩咐我一定要重视哩!”
陈所长笑得一脸和蔼,看柳弈那张不化妆都赏心悦目的俊脸就心情愉快,仿佛已经看见在他们所里拍出的纪录片播出后好评如潮,连带着他这个所长也面上有光的那一日了。
柳弈仍然沉默。
看柳弈不回答,陈所长知道他在犹豫,“你就不说了,一等一的大帅哥,拉出来跟那些当红小鲜肉站在一起都半点不逊色的……啊不对,搞不好你还更帅一些!这么好的条件,不出镜简直就是浪费啊!”
柳弈还是不搭腔,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有所松动的样子。
于是陈所长再接再厉:“还有你们科里那群小年轻,个个长得都挺不错的,小蒋啊小江啊,他们肯定都愿意在镜头前露露脸,对吧?”
柳弈听他提到病理科里的其他人,抬了抬视线,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非得我们不可吗?”
他当真挺不想接这种任务的。
毕竟他们的本职是法医不是演员,就算兼职出镜拍纪录片也绝对不能影响工作,除了日常跟拍之外,难免要牺牲休息时间配合录制组补拍镜头、录制采访、抓拍特写等等,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烦。
与其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面对镜头上,柳弈更情愿回家陪陪自家心爱的小戚警官。
更何况,柳弈得承认,自己有点儿心理阴影,并不是很想在公众面前露脸。
他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在网上“出名”的糟心经历:
去年初柳弈接手了一个富商独子绑架案的调查,然而孩子不幸被绑匪撕票,只找回了小孩的遗体,孩子的父亲在悲愤之下拒绝尸检,还狠狠揍了他一拳——结果就是那一拳让他上了热搜,个人信息和照片被传得到处都是,着实让柳法医为之深受困扰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虽然后来案子告破了,舆论重心也随之转到了绑匪和富商的恩怨纠葛上,倒是没有网络水军再带他们法医为难受害者家属之类的节奏了。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柳弈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烦,实在不想接这个差事。
他本想说如果只要是咱们法研所的人就可以的话,要不然所长您考虑考虑十二楼车展那位袁岚袁主任?反正就他那花孔雀似的分分钟恨不得当众开屏的性格,有这个秀存在出风头的机会,九成九会欣然接受的。
“你们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啊!”
仿佛看出了柳弈心中所想那般,陈所长连忙接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当然了,我也考虑过要不然让物证科袁主任他们拉一组人上阵的,不过前两天导演组特地打电话来跟我们沟通了一下,说希望参演的法医是那种……呃,怎么说呢……”
陈所长抬手比了个拿手术刀的姿势,“就是那种更符合大众想象的,‘拿刀’的酷帅形象。”
柳弈明白了。
一般人提起“法医”这个设定,联想到的都是他们这种站在解剖室里对尸体进行尸检的病理法医。
然而随着现代法医学的不断发展,他们的职业分工也渐渐细化,比如物证科的就基本上都是技术工种。
光说他们法研所里的法医,就有专职搞生物检验的,搞微量分析的,搞影像技术的,搞人像识别的,搞文书鉴定的,搞痕迹鉴定的等等等等。
另外,随着计算机、手机、网络以及各种各样电子产品的普及,最近他们法研所负责电子证据的科室年年都在扩招,短短五年时间,就从一个办公室扩张到占了一整层楼了。
“其实如果想让大家了解到法医学的综合发展,更应该给其他部门展示肌肉的机会嘛。”
柳弈试着对陈所长建议:“一个科室拍一两集,大家轮一轮,不是更好吗?”
“哈哈哈!”
陈所长笑着摇了摇头,“小柳你啊,就这么怕周末日加班吗?”
他差点就想调侃一句“真是个顾家疼老婆的好男人”,但随即意识到柳弈家里那位是个“老公”,及时打住了。
“写剧本和拍纪录片的不是我们,我说了不算,不过我会跟导演组那边再沟通一下,提一提你的建议。”
他顿了顿,看向眉头轻蹙一脸不情愿的柳弈,以娴熟的官僚主义态度将任务交代了下去:
“不过嘛主要的拍摄任务还是得安排在你们那边,毕竟上头可是跟我点了名,说就想要你了!”
柳弈:“……”
9月2日,星期五,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柳弈和戚山雨开车来到了市中心的亿达广场,将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后,一同乘电梯来到顶楼的电影院。
他们拿到了电影《虚拟迷踪》的首映VIP赠票,还是导演、主创和编剧都会亲临现场的首映礼。
两人按照票面上的座位号坐到了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虽然看电影要略略抬头,但视野很好,位置也正,算是个很好的座位了。
首映礼的前几排基本上都是媒体票,不是影评人就是观影类自媒体,二人落座时看到前后左右的人都拿着手机,不是忙着拍照,就是在争分夺秒码通稿,倒是显得他俩这纯吃瓜的观众和周遭气氛格格不入了。
“真辛苦啊。”
柳弈轻声感叹了一句,拉着戚山雨坐了下来。
此时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五分钟,影厅里还亮着灯。
柳弈和戚山雨都是高个子,要走进中间的座位自然得麻烦已经落座的客人们往里稍一稍。
两人的相貌着实帅得扎眼,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难,才刚刚坐下,柳弈左手边戴眼镜的姑娘就十分自来熟地凑过来跟他们搭讪了:
“你们是演员吗?”
柳弈侧头,眼角瞄到她手机壳上一只穿兜帽的猫咪,有些眼熟,感觉自己应该在网上冲浪时见过这么个logo,约莫应该是个有些名气的营销号什么的。
他礼貌地朝姑娘一笑,“不是。”
姑娘了然:“那你们跟我一样是做自媒体的吧?哪个平台的?”
“也不是。”
柳弈继续摇头:“我们只是跟编剧认识,所以拿到了首映礼的赠票而已。”
“哦,俞远光啊,他还挺有名的。”
姑娘显然是业内人士,且为这场首映做足了功课,一下子就叫出了编剧的名字,“这次的电影也是改编自他自己写的原创小说吧!也算大IP了!”
其实即便是坐到了电影院里的现在,柳弈也只知道他们来看的是部悬疑探案电影,给他们VIP赠票的是这个电影的编剧,而编剧的名字叫俞远光。
至于那兄台具体是老是少,是胖是瘦,是圆是扁,这电影又是改编的他的哪部小说,他一概不知——连主演是谁都是刚才在电影院海报上才看到的。
不过柳弈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倒是半点不心虚,笑得一脸云淡风轻,“是啊,我很期待。”
姑娘顿时就以为柳弈是编剧俞远光的什么大亲友,八成也是影视圈里的大佬,立刻就肃然起敬了。
“对了,我是‘红猫影探’的策划,叫朱箐箐!”
她本着圈中关系一定要拉的原则,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掏出名片,塞给柳弈,“以后有业务多关照啊!”
柳弈:“不好意思,我名片没带在身上。”
这倒不是假话,他今天是和小戚警官来看电影的,只揣了部手机在口袋里,连包都没带。
他抱歉地朝隔壁这位热情的自媒体策划笑了笑,“而且,我是当法医的,跟你的业务可能不太对口。”
朱箐箐:“……”
就在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观众们基本上全部落座,主创团队也从侧门鱼贯入场了。
他们将在首映前进行一个简短的观众见面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锐导演,男女主角是能扛得起票房的实力派和流量花。
接下来一干主要配角基本上都是二三线往后的新人了,很少关注娱乐圈的戚山雨是一个都不认识,柳弈则只对其中一两个有些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除此之外,给柳、戚二人赠票的编剧俞远光也上了台。
一开始柳弈以为俞远光应该是个中年大叔,看到真人才知道,他居然是个年轻人。
舞台上的俞远光个子不矮,体型消瘦,整个人根柳条儿似的,看着风一吹就能倒。不过一张脸倒是能称得上端正,甚至可以算是忧郁系的英俊了。
今天的他特地为首映礼做了造型,身穿黑西装,一头长及肩膀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耳侧。
不知是性格本就内敛,还是被头顶的镁光灯照得眼睛不舒服,他一直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那块地砖上,连话筒递到他手里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希望大家喜欢我的这个故事”,就把话筒传给了下一个人。
“哎呦!”
柳弈旁边的朱箐箐小姐明显是个性格特别E的话痨,刚安静了没几分钟,又忍不住开口评价道:“好cool,果然是俞远光的作风啊!”
《虚拟迷踪》讲的是一个由网络交友引发的失踪和谋杀案。
男主念大学的妹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在异国留学的华裔学生,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并开始了远距离的网恋。
然而男主却在妹妹透露出的蛛丝马迹中感觉那个所谓的华裔学生不靠谱,试图劝说她和对方分手断交,但深陷情网的妹妹非但不听劝,还为此跟哥哥大吵一架,再也不跟她哥说自己的事情了。
妹妹与男友网恋半年后,恰逢暑假,她不顾亲人劝阻硬要去和男友见面,结果就此一去不返,在异国他乡失去了踪影。
电影开头的十五分钟很抓人眼球。
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妹妹的小戚警官,更是看得感同身受,恨不得穿进屏幕里替男主把准备去机场的妹妹扣下来。
可是接下来,不知是原作的气氛就是这样,还是导演在尝试一种很新的表达方式,电影开始变得迷幻了起来。
有双相障碍的男主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一边循着蛛丝马迹追寻妹妹的下落,一边又深陷混乱的自我里,仿佛一个迷路的幽灵。
他遇到了失去生活方向准备在异国寻死的女主,两人一边互相折磨,一边互相扶持,仿佛搭伴进行着一场无望的旅程。
戚山雨看得蹙起了眉。
剧情的推进比他想象中的要慢得多,男女主迷惑、挣扎、犹豫和不安,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忙着怀疑自我,“找妹妹”这么个在小戚警官看来迫在眉睫的任务,他们倒是做得拖拖拉拉,不但不积极寻求当地警方的帮助,甚至连个靠谱的翻译都不请,两人就这么在人生地不熟还语言不通的地方到处乱撞,效率低到令人发指。
看到男主和女主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日出,而两人构想出来的自己的虚拟人格则手牵手走向大海深处的时候,戚山雨在自己的座位上动了动,搁在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戚山雨的动作很轻,但柳弈还是注意到了。
他将手压在了戚山雨的手上,“别担心。”
他凑到戚山雨耳边,低声说道:“我敢打包票,妹妹最后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戚山雨看向柳弈,“你看过那本小说?”
“没有。”
柳弈笑道:“但我猜应该会是这样。”
虽然他不像小林警官那样是个资深豆梗电影圈爱好者,阅片无数,但即便用猜的他也知道,男女主角这么“悠闲”地到处乱晃,“救人”这么重要的事情反倒是成了支线任务,如果妹妹最后真的死了,男女主不得被愤怒的观众骂死!
除非导演和编剧都是傻子,不然既然选择了披着悬疑剧的外皮实际上是探讨自我救赎的文艺剧的路线,他们就怎么着都得想办法把二者捏合到一起,断然不会在结尾最后搞出一个会让观众血压飙升的结局来。
当然现在电影还在进行中,柳弈不方便跟被剧情的拖沓程度弄得快要急上火的小戚警官解释那么一长串推测,于是只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放心,信我。”
戚山雨电影看得少,不会揣测制片方的心理,但他相信柳弈的判断,于是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这时的剧情进展到了太阳升出海面,男女主想象出的另一个自我也双双没入了晨光中的海水里,象征“旧我”淹死,“新我”在日出中得以重生。
女主角转头与男主角拥吻,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项链,将它挂到了男主角的脖子上。
项链是一条红绳拴着的锁头,女主告诉男主,这是她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希望它能保护男主幸福安康。
“嘿呦!”
这时,柳弈听到坐在他左手边的朱箐箐发出了一声有些诡异的低笑。
他转头朝女生看去,却见朱箐箐正拿起手机飞快地打着字,仿佛是在做笔记。
柳弈虽然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会在这么正常的一个情节处发笑,但也没至于好奇到开口询问,只多看了她两眼,就重新专注回电影剧情上了。
9月3日,星期六,凌晨两点二十分。
电影散场,柳弈和戚山雨走出放映厅,没有立刻回家,反而在电影院的餐饮区找了张桌子坐下,买了个热狗和两杯红茶,坐在桌旁吃起了迟来的宵夜。
柳弈其实不是很饿,主要是等得无聊,所以他将一只热狗掰开,分了一半给戚山雨,然后很慢地一边吃一边等着。
是的,他和戚山雨在等人。
就在电影还有半小时要结束的时候,原作兼编剧的俞远光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方不方便顺便在电影结束后见个面,他有几个问题想和他聊聊。
当时柳弈第一感觉就是这人十分有病,虽然今天是周六吧,但看完电影忒么的都是凌晨两点多了,谁会在这个时间和别人“顺便”见个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