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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总:我来探班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短片的最后一场重头戏,在剧场的舞台上拍摄。
这是一组拍摄难度极高的长镜头,从后台化妆间开始手持跟拍,进入候场通道,逼仄的空间内光线昏暗晦涩,三位主演的对手戏几乎都发生在无声中,场面调度烘托出极致压抑的情绪,在演员们登上舞台、聚光灯亮起后得到释放。
这也是段景曜所饰演的男主角最高光的段落,秦煊将他最后在话剧中的表演设计成了一镜到底,随着光影的变化,他悄然完成了戏里戏外的转变——
男主角彻底与他在戏中戏里扮演的角色融为一体,即使早已发现道具匕首被换,他也甘之如饴地张开双臂迎上利刃,任由刀尖刺入心脏。
这个人物的部分灵感来源其实是乔泽自己,他清冷淡然的外表下是对艺术近乎偏执的狂热,此前与两位对手戏演员的一切爱恨情仇,不过都是他在为了表演而体验生活。
他是否对谁有过真心,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用生命实现了真正完美的演绎。
当然,以上情节都经过夸张的艺术加工,乔泽可没有那么疯。
疯的部分有一点来自秦煊和他那个前男友,不过现实中血腥带来的视觉刺激,在短片里换成了大面积的红色灯光。
光影的效果和第四堵墙带来的间离感让故事似真似假,结局究竟是真实发生,还是男主角的想象,不同的观众或许会有不同的理解。
其实在片子里拍杀人情节是很冒险的,剧作老师曾无数次强调,人物的动机必须足够充分,否则就会显得儿戏,人物立不住,故事也就不成立。
乔泽选择用戏中戏的方式模糊处理,也算是一种聪明的取巧。
这场戏对导演、摄影和演员都充满了挑战,正式开拍前,光是试光和彩排走台就花去大半天时间。
灯光和摄影都差不多敲定,秦煊对演员表演的细节还有几处不满,又继续和段景曜他们讲戏。
乔泽作为编剧,自然也在一旁听着,陆承允等得百无聊赖,趁这个空档出去抽了根烟。
“乔编剧!”
制片这时忽然过来找他,表情神神秘秘道:“我这边有点急事,你能跟我来一趟吗?”
乔泽怕是有什么不可抗的突发状况,赶紧跟上对方,问:“怎么了?是剧组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制片是Alex从欧陆影视调来的,年轻干练的女孩笑眯眯地对乔泽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乔泽心里犯嘀咕,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
刚走到剧场入口的长廊,迎面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承彦一身西装革履,逆光着长身玉立,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透着股斯文败类的精英味儿,抱着束玫瑰花往那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探班小情人的霸道总裁。
啊,不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的确是。
陆承彦不仅给乔泽带了花,还给剧组的人都准备了下午茶。
几个助理把下午茶带进片场分发,制片小姐姐也自觉地把空间留给老板和他的小情人,走廊里只剩下乔泽和陆承彦。
乔泽心情复杂,难以揣测老板突然造访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能呆呆地露惊讶的表情,抿唇腼腆地笑了笑:“陆总……您怎么来了。”
陆承彦也笑,顺手把花束递给乔泽:“怎么,我不能来吗?”
“当然不是!”
乔泽抱着那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白皙的脸颊也被映得微红,羞赧似的讷讷道:“陆总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过来……”
陆承彦望着乔泽,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他来当然有他来的理由。
他刚要开口,抽完烟的陆承允恰好从安全通道过来,远远和他对上视线。
两兄弟遥遥相对,陆承允双眼微眯,清楚地看见乔泽和他手里捧着的花,皱眉顿了一顿,随即大步走上前去,直直问陆承彦:“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承彦似乎对见到自家弟弟并不意外,反问道:“我投资的片子,我来探班,很奇怪吗?”
他说着转向乔泽,眼底笑意加深:“小乔,你说呢?”
乔泽只感觉怀里的玫瑰像是烫手的烙铁,硬着头皮转过脸,朝陆承允笑笑,解释道:“之前忘了告诉你,这个片子是欧陆影视赞助的大创项目,陆总是我的投资人。”
陆承允眉头皱得更紧,也不知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目光再次从乔泽身上移向陆承彦。
看着陆承彦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他也忽然笑了一下:“大创?陆家是终于要破产了吗?大哥还有闲心来管这么小的项目。”
他的语气里明显带刺,乔泽夹在两人中间,简直心惊肉跳。
几乎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乔泽嘴动得比脑子还快,略带尴尬地假装惊喜道:“哈哈,我也没想到陆总会来,真是太荣幸了,我一定会努力把片子做到最好的!”
陆承彦未置可否,深邃的眼眸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目光晦涩难明。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视线越过乔泽和陆承允,看向他们身后,气定神闲地笑起来。
“秦导,好久不见。”
乔泽跟着制片出去不久,秦煊就和演员讲完了戏。
有人正在片场给大家分发下午茶,说是陆总来探班,秦煊若有所思,一问是哪个陆总,果然听到陆承彦的名字。
他可不会忘记这位陆总之前做的好事,出来看见对方向自己打招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是啊,好久不见。”
当初陆承彦把乔泽塞进《孔雀鱼》剧组,电影开机前大家聚餐时,秦煊来得晚了些,错过了胡制片的介绍,并不清楚乔泽和陆家兄弟的渊源,此时只以为陆承彦是来找自己的。
至于找他做什么,不必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陆总近来春风得意,怎么还有空贵步临贱地?”秦煊语带嘲讽,“当初秦某好心好意答应陆总合作,陆总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陆承彦毫无歉意地笑了笑:“商场如战场,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身在局中,自身难保,连累秦导,实在抱歉。”
“陆总好手段。”
“秦导过奖了。”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陆承允和乔泽反倒被排除在了状况外。
趁这机会,乔泽赶紧见缝插针,拉了拉陆承允的衣角,小声试图继续解释:“陆哥,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乔泽究竟是怎么和大哥认识的,他们之间又到底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关系,陆承允有许多话想问,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忽然又听见另一个让他讨厌的声音:“秦导,可以开拍——乔泽,陆总?”
段景曜停住脚步,视线扫过几人,疑惑地问:“还有你,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
一桌麻将凑齐了。
乔泽抱紧手里的花束,深深呼吸,眼前一阵发黑。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电光石火的瞬间,乔泽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他果断转向秦煊,努力缓和气氛道:“陆总来探班……秦老师,我们先把戏拍完再说,好吗?”
他战术性的停顿让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两个意思,陆承彦来探班,或者陆承彦来探班秦煊。
几人各怀心思,都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四道意味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乔泽身上,让他有如芒刺在背,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极有求生欲地睁大眼睛,挤出常用的装可怜的神情,依次回看过去。
段景曜虽然不爽旁人太靠近乔泽,却并不清楚乔泽与陆家兄弟及秦煊之间的复杂关系,见对方这样祈求地看着自己,还是欣然点了头。
陆承彦和陆承允再次视线交错,相似的狭长眼眸中充斥着试探与怀疑。
短暂而暗流汹涌的对视以陆承彦轻笑着收回眼神告终,他们兄弟和乔泽的事,总归和外人没有关系,不急在这一时解决。
秦煊也不想让乔泽难堪,他既然决心要拍好这部片子,就不会因为任何意外半途而废。
他只皱眉瞥了一眼乔泽抱着的玫瑰花,对陆承彦的反感更深了几分,颔首唤道:“小乔,过来。”
乔泽犹豫一瞬,还是顶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向他走过去,秦煊顺手从乔泽怀里抽出那束花,转身径直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走吧,别让大家久等。”秦煊若无其事地回头朝乔泽微笑,而后大步走进剧场。
乔泽忙不迭跟上去,段景曜和陆承允也一前一后回到片场,陆承彦则好整以暇地走在最后面,远远地看着整个忙碌的剧组,对回到自己身旁的助理道:“等他们开拍之后,把乔泽给我叫过来。”
灯光已经就位,摄影开机、录音开机,场记打板后,导演喊出action,所有人都进入拍摄状态,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助理无声地拍了拍乔泽的肩膀,用口型加手势示意他,陆总有请。
乔泽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监视器,秦煊正专注地盯着显示屏,陆承允运镜熟稔丝滑,段景曜的表演也渐入佳境。
应该暂时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他无声地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往陆老板的方向走去。
剧场二楼的VIP包厢内光线昏暗,陆承彦坐在宽大的沙发椅里,似在欣赏下方发生的一切。
听到乔泽推门进来,他才转过脸看向对方,毫无预兆、直截了当地开口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陆承彦是何等的精明人物,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乔泽和自家弟弟的关系没那么简单,但他并不在乎,他要的只是结果,没时间也没必要去在意其他细枝末节。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乔泽的毕业创作这个完全不盈利、只是哄小情人高兴的项目,陆承彦还是多了些关注。
看到剧组人员名单时,他便隐隐感觉有蹊跷。
这片子虽说有欧陆影视的投资,但也不到能请得动秦煊出马的程度,还有陆承允和段景曜,随便哪一个都不是轻易能请到的——乔泽平日里看起来乖顺,本事倒还不小。
陆承彦这突然的一问,着实打了乔泽一个措手不及。
要说有什么事情瞒着他,那是真有点多,乔泽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但从陆承彦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很生气,还给自己留了狡辩,啊不对,是解释的余地,那就说明一切还有转机。
乔泽当然不会蠢到一被试探就不打自招,把真相和盘托出,但该承认的错误还是得承认,当即低下头小声地开口道歉:“陆总对不起……其实,我不是陆哥的钟点工。我和他,我们……”
他再次战术性停顿,用哽咽似的吸气声掩饰不想说明白的部分,把话头再次交给陆承彦。
果然陆承彦自己补全了关键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他?”
“没有没有!”
乔泽条件反射般矢口否认,抬起微红的眼睛,正对上陆承彦锐利的视线,否认的声音弱下来,似有些心虚地承认道:“……有一点点。”
陆承彦看着他,没有说话,英俊的面容在昏暗的光影下看不出喜怒。
没发火就是还有机会,乔泽继续道:“但是现在没有了!陆总对我这么好,我当然是喜欢陆总。陆哥……陆师兄也很好,但我们不合适,他只是看在以前的面子上,来帮我一个忙而已,以后就不会再联系了。”
话里五分真五分假,再加上五分演技,便是十分的真挚。
乔泽湿漉漉的双眼凝视着陆承彦,看得陆承彦心里微动,眼眸半眯。
也对,陆承允再不可一世,到自己面前也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弟弟,不管以前他们有什么渊源,从今以后,乔泽只会是他的人。
陆承彦像是认可了这个回答,拍一拍身侧的位置,乔泽便自觉地在他身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那秦煊和段景曜呢?”陆承彦接着问。
“秦老师是上次,陆总帮我进电影剧组实习的时候认识的。我的剧作老师也是毕创导师,魏筱希教授和他是老同学,正好最近秦老师有空,所以才有幸能请到他。”
乔泽还是真话假话掺着说:“至于段师弟……他是个好演员,是看在剧本和剧组班底的份上,想做出好作品,才答应出演的。”
解释完来龙去脉,还得再拍拍马屁,乔泽挽上陆承彦的胳膊,弯起眼睛道:“说起来,其实全都要感谢陆总!如果不是陆总,我也凑不齐这个剧组。”
“你能来探班,我很高兴。”
乔泽眼底微湿,雾蒙蒙的眼眸仿佛深情款款,实则心里暗自吐槽,高兴才怪。
他假装不知道陆承彦与秦煊的恩怨,又好奇地问:“陆总和秦老师是怎么了?”
乔泽顿了顿,颇为抱歉道:“虽然他很适合导这部片子,但要是早知道你们有矛盾,我就不找他来当导演了……”
陆承彦对乔泽的温言软语很是受用,他原也没把秦煊当成对手,抽空来剧组看一眼,只是确认某些猜测,顺便宣示主权。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才是最终的胜利者,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遂大度道:“没关系。”
陆承彦抬手摸了摸乔泽的头发,掌心向下停在他颊边,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带了几分忠告的意味道:“但秦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就别和他来往了,你玩不过他。”
乔泽心说那可不一定,嘴上还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嗯!我知道了!”
说完又眨巴着眼睛问陆承彦:“陆总,晚上剧组的杀青宴,你也要来吗?”
陆承彦轻笑,反问他:“你不想我去?”
“怎么会!你愿意来,我当然高兴。”乔泽睁着眼睛说瞎话,找借口道:“我只是怕他们会看不起我,觉得我是被陆总包养,靠陆总才能有今天……”
陆承彦半是玩笑道:“难道你不是?”
在乔泽这里,他们可是正经的雇佣关系,有劳动合同的!
但是吧,他们又真的睡过,拿着这么不合常理的高工资,也和包养情人差不多了。
乔泽自知理亏,只能泄气地耷拉下眉眼,本就微垂的眼尾湿润泛红,看起来委屈极了。
陆承彦忽然笑起来,心情颇好地捏了捏乔泽脸颊的软肉。
娱乐圈里一向笑贫不笑娼,换成旁人大抵巴不得拉着他四处炫耀,把自己是他情人的事广而告之,借他的名头换取更多利益,只有乔泽会这么遮遮掩掩。
但要说乔泽有骨气吧,也不完全有,在他面前服软得比谁都快,给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哄得高高兴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
可陆承彦也清楚,乔泽身在这个圈子里,还能攒起这么个局,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
如果乔泽在他身边不是为了钱,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陆承彦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望着乔泽的目光愈发深邃,末了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吻了一记,低声道:“行了,逗你的,我有分寸。”
乔泽磨磨蹭蹭地从二楼包厢下来,用手背抹了抹微肿的嘴唇,擦干净湿润的唇角,便听到剧组成员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杀青啦!”“杀青快乐!”“恭喜杀青——”
“大家先一起来拍个合影吧,咦,小乔人去哪儿了?”
听到有人cue他,乔泽赶忙跑上前去:“这里呢,来了来了!”
众人于是都聚过来准备合照。
学生剧组倒不讲究什么番位,但这是乔泽的毕创,大家都起哄让他站第一排中间,导演和几个主演则依次站在他旁边。
乔泽左边是秦煊,右边是段景曜,陆承允设好延时摄影再过来时已经没有位置,干脆站到了乔泽身后,在衣服的遮掩下伸手揽住他的腰,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
被他们三个人紧紧包围,上方的包厢里还有一道灼灼的视线,乔泽脸上笑容逐渐僵硬,背脊也挺得笔直,丝毫不敢乱动。
相机灯光闪烁,倒数几秒后,快门咔嚓一声,将这幅微妙的画面定格。
拍摄虽然到此结束,但现场的收尾工作还很繁琐。
拍完合照,众人又各自散开,收道具的收道具、收器材的收器材,导演和摄影要跟DIT检查核对素材,演员们则还要去卸妆换衣服。
乔泽每处都去看几眼,直到杀青宴前,一切仍然风平浪静。
杀青的晚宴原本就订在剧组下榻的酒店,因为陆承彦的临时到访,制片又把规格升了一升,还把主桌换到了单独的豪华包厢。
主位自然要留给陆总,然后是二少和乔泽,接着是段景曜和秦煊,剩下的位置留给乔泽的其他同学们。
但大家似乎都感觉出气氛不对劲,又或者觉得单独一桌包间拘束,纷纷借口溜到隔壁。
几个室友走之前还给了乔泽一个写作同情,读作幸灾乐祸的眼神,在寝室的微信群里发消息道:“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要学会自己面对一切,爸爸们先撤了,你自求多福吧!”
乔泽瞥一眼手机屏幕,咬紧后槽牙,又抬眼偷瞄席上的三人。
主位还空着,左侧依次是陆承允和他,右侧是段景曜和秦煊。
这个排布合理也不合理,其他人一走,只剩下他们四个面对面,局面愈发显得尴尬。
乔泽还在想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让人窒息的氛围,陆承彦便姗姗来迟,十分自然地往主座上一坐,淡笑着看向乔泽,开口道:“人都到齐了,小乔不给大家介绍一下么?”
又是一道送命题,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乔泽,看得他头皮发紧。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喉结上下一滚,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开口道:“抱歉,有一件事情我瞒大家很久了……”
陆承彦眉梢微挑,陆承允看一眼他,又皱眉看向乔泽。
段景曜尚不明所以,眼神疑惑,秦煊则更是目光深沉。
包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乔泽接着说下去:“其实我是陆总资助的贫困大学生!”
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可仔细一想,好像也说得没错。
陆承彦没忍住哧地一笑,在乔泽紧张而期望的注视下轻咳了两声,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对,没错。”
不仅如此,他甚至比乔泽更加入戏,很快端起主人的姿态,笑吟吟道:“感谢各位对小乔的照顾,我敬大家一杯。”
说着便自如地抬手,示意乔泽:“小乔,倒酒。”
老板居然愿意配合演戏,乔泽简直要感动得落泪,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他立马乖巧听话地去拿分酒器,挨个给几个男人倒酒。
陆承允面沉如水,凌厉的眉头几乎皱成川字。
他可不相信自家大哥会有那么好心,资助贫困大学生?包养还差不多。
像乔泽这样初出茅庐的单纯学生,十个都不够陆承彦祸害的。
陆承彦什么时候突然转了性,放着漂亮小明星不玩,想起来玩大学生?乔泽又是什么时候和陆承彦认识的,是在认识他之前还是之后?
乔泽如果缺钱,为什么不找他要,他难道还会亏待了他不成。
陆承允满腹疑问,转念间忽又回想起和乔泽相识以来的种种,倏然发现,他似乎……确实从未真正待乔泽好过。
他把乔泽的讨好和付出都当做理所应当,对那些普通且寒酸的礼物不屑一顾,由着心情喜恶随意对待乔泽,哪怕后来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也只顾满足自己的欲望,从没有问过乔泽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又或者他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乔泽什么都不要,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忍受怎样的羞辱。
而他有恃无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乔泽的爱,竟大意到让陆承彦趁虚而入还浑然不觉。
不过片刻,陆承允心中就已转过无数念头。
乔泽给他倒满一杯白酒,只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但只要他别现场拆台,这出戏就能继续演下去,乔泽想了想,悄悄也给陆承允递了个安抚的眼色,抿唇笑了一下。
陆承允看着他委屈求全般的神色,不由心情更加复杂,另一边,段景曜也正心绪纷乱。
如果乔泽真的是受陆承彦资助的贫困大学生,那当初他在欧陆影视撞见对方时,对方所说的钟点工和生活助理,或许都是实话。
段景曜含着金汤匙出生,身边的同学朋友也大多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艺术圈里富二代更是多如牛毛。
他想当然地也把乔泽当做其中一员,至多是没那么有钱,但从没有想过对方会家境贫寒。
那些看起来蹩脚廉价的追求,已经是乔泽可以给的最好的了,被他拒绝之后,乔泽也并没有死缠烂打,是他自以为是误会了对方,还那样恶语相向。
而乔泽平时总是那么忙,大抵也是因为除了学习之外,还要努力兼职赚钱。
段景曜想起乔泽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那枚基础款的宝格丽戒指,在他眼里并不值几个钱,但对于乔泽来说,可能要辛苦工作很久才能买得起。
为了追逐他的脚步,乔泽不知在暗中付出了多少心血,最后还能组起这样一个卡司堪称豪华的剧组……
想到这里,段景曜心里莫名感到一股难言的酸涩,还有一种近乎内疚的情绪。
他深深地望向乔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乔泽朝他眨眨眼,依旧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温暖柔和的笑容。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段景曜顿时和陆承允下定了同样的决心。
既然他已经和乔泽在一起,那照顾乔泽就是他的责任,乔泽要什么,他都可以给,不需要一个外人来资助。
秦煊也在这短暂的片刻内想到了许多。
他自然不信陆承彦和乔泽会是单纯的资助关系,有钱人的恶趣味他清楚得很,都是一帮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装什么慈善家?
乔泽年轻单纯,对他痴心一片,被他欺骗伤害也甘之如饴,秦煊从前只以为是乔泽爱他太深,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另外一层缘故。
陆承彦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看着就像个心理变态,乔泽这样的穷学生落到这人手里,只有被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的下场。
而他不过是对乔泽稍微好一点,就能换得对方死心塌地,也不知是在陆承彦手上遭了多少罪,才衬托得他也像是良人了。
当初秦煊并未多想,如今回忆起来,那次在乔泽颈后看到的那抹红痕,极有可能就是陆承彦的杰作。
今天拍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乔泽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像是哭过,眼睛和嘴唇都有些微红,大抵也和陆承彦脱不了干系。
陆承彦对他和乔泽的关系,又到底知道多少?
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探班,当着他的面使唤乔泽,像招呼小猫小狗似的,简直是摆明了给他下马威。
连生死都经历过,秦煊早已不在乎什么脸面,就连此刻发现乔泽在某些事上对他说了谎,他也丝毫没有生气的感觉。
他竟然只感到心疼,为自己对乔泽做过的混账事,也为乔泽在陆承彦那里可能遭遇的一切。
三人思路南辕北辙,最后却都殊途同归。
乔泽动作麻利地给他们倒完一圈酒,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总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虽然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陆承彦还是给了他一个灵感。
既然事已至此,不如赌一把大的。
喝酒可是他的强项,如果能把在场的四个男人都灌醉,让他们没机会清醒地思考,事情不就又糊弄过去了吗?
反正现在戏已经拍完了,素材也都在他的硬盘里,就算最后没能成功,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揭穿他同时多线当舔狗而已。
脚踏多条船的前提是上了船,他又没和谁确定恋爱关系,都只是炮友,连劈腿都算不上。
更何况扪心自问,难道他们有谁没爽过吗?
对段景曜和陆承允,他不仅舔得兢兢业业,还分文未取,甚至倒贴了不少;陆承彦倒是给了他钱和信用卡,但他也没有乱花,基本都又用在了老板身上。
至于秦煊嘛,他的确收了对方不少红包和转账,可这是因为秦煊骗他在先,而且那钱他也全捐出去了,写的还是秦煊的名字。
他的确是骗了他们,但他们也不吃亏啊!
乔泽做好了心理建设,陆承彦的酒正好也敬完了。
这回不用老板说,他便自觉地又给大家重新满上,还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
“陆总,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久以来的‘资助’。”
乔泽说完,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倒上第二杯,转头对陆承允道:“这杯敬陆师兄,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摄影师。”
然后是第三杯,敬段景曜:“段师弟,谢谢你愿意做我的男主角。”
第四杯轮到秦煊:“感谢秦老师,愿意做我的导演……还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乔泽几乎没有停顿,每一杯酒都是一口闷。
因为喝得太急,白皙的脸颊浮上淡淡的红晕,浅色的唇瓣也被酒液浸润,逐渐变得绯红。
他对每个人都语气恳切真诚,同样的话听在不同的人耳里,结合起他们各自的经历,竟都能品味出些深意来。
陆承彦很给面子地喝了乔泽敬的酒,陆承允自然不甘落后,也爽快地喝了满满一杯。
段景曜虽然不喜欢喝酒,但如果乔泽想他喝的话,他还是可以接受。
秦煊更是喝得痛快,高度的白酒口味醇厚,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灼热,连带着胸腔也热了起来。
接连几杯酒下肚,酒精让乔泽迅速神经兴奋,原本残存的几分心虚一扫而空,全变成了昂扬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