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没有,”萧望舒似笑非笑,挑衅地瞥了他一眼,讥诮道,“但老刘有。”
刘教练笑了笑,没有发言参与他们之间的争论,想来是萧望舒已经将他想说的都说出来了,索性扮个白脸,人精得很。
“你凭什么!拿过冠军了不起吗?而且当年MVP和PUGB年度最佳选手都是颜色,萧望舒你牛什么牛啊?仗着跟你同一辈的都退了役就开始装,”火狐气愤又委屈,眼眶很快泛了红,“颜色消失以后UYG输得一败涂地,萧望舒你就是个屁!根本扛不起UYG的大旗!叫你一声神只是给你面子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不是人物,难道你是?”萧望舒仰了仰头,骄傲自负得理所当然,“冠军没什么了不起。呵呵,说得好像你拿过一样。”
鹤归正吃着意面,闻言放下刀叉:“……是啊,我拿过。”
“闭嘴!”萧望舒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鹤归后脑勺,“没叫你!”
累到麻木,出了半天神的鹤归顺着萧望舒的视线朝火狐看过去:“你说他?那他确实没拿过。”
傻子都知道鹤归是在表明立场。
黄焖鸡和火狐住一间房,见状也有要为兄弟打抱不平的意思。他们是同期的青训生,当时作为最拔尖儿的一批被选进来,如今却要跟张仙凡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替补竞争首发,难免会有怨言。
但黄焖鸡性子没有火狐这么激烈,只是不停质问,最后萧望舒都被问得烦了,低咳一两声,摁了摁胸口的位置:“叽叽喳喳话这么多,你tm属麻雀的?都说了轮番上,你们搞不懂轮番的意思么?实在智障去精神病院开点药吃行不行?”
说完他喘不过气儿似的顿了顿,然后扯着嘴角笑起来,脸色苍白带着病气,却仍有不可一世的漫不经心:“急着去投胎么小胖子?有你上的时候。你们要是对我有意见,随时欢迎solo,只要能杀我一次,队长换你当。”
以这位霸道的性子,能解释一句“有你上的时候”已经非常难得,火狐和黄焖鸡没胆再去挑战他的耐性。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鹤归一路跟着他们回了房。
萧望舒一手捂胸一手捂小鸟,防备地看着他:“你这逼不是不爱跟别人一间房么?呵呵,虽然我也知道我很帅,但兄弟妻不可欺……”
“你不舒服?”鹤归眉头一皱就打断了他满嘴跑火车的胡言乱语。
“勉强算得上健康,”萧望舒骄傲抬头,一脸洋洋得意,如果忽略他的脸色和脸颊病态的浮红,简直称得上活蹦乱跳,“带你们这群菜鸡夺冠不成问题。”
第13章 我是为我的梦想而来的
这位神嘴硬又逞强,鹤归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回房,而萧望舒如释重负般瘫倒在酒店雪白绵软的被褥中。
他闭上双眼,睫毛乌黑得有如鸦羽,沾着灯光,竟难得有了与平常判然不同的静谧。
张仙凡见他嘴唇青紫,脸颊却浮红,脸色实在难看,忍不住狐疑:“真没有不舒服?”
“没有没有没有!”萧望舒不耐地听声辨位,随手捞了个枕头想砸他,可惜用尽全力也没扔出去多远,枕头最终还是落他床上。
他不习惯这种无力的颓然,最终难受悉数化为怒火,萧望舒破口大骂道:“你们好烦啊,是聋还是健忘症?说一次不够说两次不够说三次也还是不够,究竟要我强调多少次?!我都说了我没……”
话未说完,萧望舒便觉得嘴唇撞上一片坚硬的温热,紧接着额头被嗑了一下,骨头相撞的闷响在颅内回荡。
张仙凡捂着他的嘴,用额头去探他的体温。
萧望舒不可思议地睁眼。
张仙凡脸庞的轮廓被放大无数倍,虚焦得看不清楚,偏偏那双清冷从容,黑如深潭湖水般的眼眸亮得无比清晰,仿佛敛聚了比旁人多一倍的光明与清澈,直直照落萧望舒眼底。
就像是苍茫大雪中,猝不及防燃起了一簇温暖明炽的火焰。
张仙凡对比了一下两人的温度,皱眉:“你发烧了,月神。”
萧望舒推他,没什么力气,却是肉眼可见的烦躁:“滚,离我远点!”
张仙凡一把握住他不安分的手。
真奇怪,这人额头烧得滚烫,四肢却凉得仿佛浸了雪,没有任何温度。
“为什么不说?”张仙凡向来和缓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烧不退下来,明天怎么比赛?”
“说了能怎样?”萧望舒冷哼一声,眼神尽是挑衅。
张仙凡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确实不能怎样。”
他是UYG唯一的指挥位,萧望舒和鹤归这两个人谁不上场,都会让UYG面临更糟的局面。
“那你比比你m呢?”萧望舒烦躁地扯被子捂住头,“闭嘴滚蛋,别来烦你爹。”
其实萧望舒的想法很简单,他虽然生了一张好看的皮囊,本质却仍是不折不扣的糙汉大老爷们儿,打心底里认为低烧不过睡一觉就好的小事,没必要搞得声势浩大。
否则发个烧还要有一群人来嘘寒问暖,显得他好像多柔弱似的,一点也不酷盖!
况且,自小时候那场意外,他的体质就比常人要差上许多,感冒发烧早成了家常便饭,这么多年还不是睡睡就过去了?
他身体冷一阵热一阵,意识昏昏沉沉,恍惚间听见“啪”的关灯声,紧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搞什么?”萧望舒浑身乏力,浑噩中忍不住想,“这小朋友该不会真滚蛋了吧?”
他有掀开棉被看一眼的冲动,奈何灵魂像是被皮囊禁锢,困在了躯体里,动弹不得,更要命的是棉被还盖在脸上,闷得简直喘不过气儿。
此刻萧望舒感觉他的灵魂就像案板上一条死命挣扎的鱼,然而无论作何努力,也无法控制指节挪动半分,整个人简直像被封印在了床上。
窒息感越来越强,他脸还烧得滚烫,又热又憋,涔涔细汗铺盖鬓角。
就在他一口气喘不过来,要翻白眼的刹那,棉被从外被一把掀开,夹杂着雨水寒意的新鲜空气涌入口鼻,萧望舒终于得到释放,贪婪地呼吸着。
“不要捂着头睡,”张仙凡见他胸膛起伏剧烈,额角有汗,双颊的潮红衬的脸色愈发苍白得病态,忍不住说,“很容易窒息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萧望舒嗓音微哑,不自然地侧起身,闭着眼睛将半边脸埋进枕头里面,嘟囔,“小小年纪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未老先衰年少老成……也不怕长大了秃头,变成光头强。”
世间还有什么比秃头更恶毒的诅咒?
张仙凡忍住拿枕头闷死他算了的冲动,嘴角抽了抽:“……起来,吃点药再睡。”
“干什么?想趁我病要我命,夺取我的队长之位吗!?”萧望舒烧得头晕眼花,却仍身残志坚地说着他的垃圾话,“别痴心妄想了!没有我你们这群废物是进不了胜者组的!”
“……不至于,”张仙凡哭笑不得,手环过他腰一把将他捞起来,“只是一些能将你毒哑的药而已,放心喝吧。”
“毒哑?呵,你果然是嫉妒我这低沉有磁性的魅力男神音。我告诉你,就算我哑了,你也不可能取代我成为PCL万千少女的梦的!”
药自然是退烧的药,这人发烧跟喝醉了似的,头脑发热,迷迷瞪瞪中又有种诡异的兴奋。
萧望舒说不清冰火二重天是什么感觉,昏沉沉中脑子一抽,突然抬眸问张仙凡:“喂,你该不会是为我来打的职业吧?”
这种桥段乍一听很偶像剧,但其实真有这样的事——一波又一波的少年被前辈们披荆斩棘,最终成功在异国他乡升起五星红旗,让国歌奏响世界的传奇故事激励,毅然决然登上电竞舞台,接过传承的火炬。
那双狐狸眼的眼尾泛着红,说不清楚是什么神情,好像不过随口一问,又好像蕴了五光十色的霓虹,复杂得不行。
“当然不会,”张仙凡微微一笑,这一笑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清冷疏离发挥得淋漓尽致,很平静,也很坚定,“我承认我很喜欢UYG,也很欣赏你。但我是为我的梦想而来的。”
理应如此。
天神下凡的光辉可以作为前行方向的指引,却无法成为乘风破浪的动力。
少年的意气风发与势不可挡都应当献给梦想,成就独立的个体,而非谁的趋附。
少年只应是少年。
萧望舒松了口气,困得实在有些撑不住,捂着额头摇摇欲坠:“还好……如果你答‘是’,我会对你很失望。”
“我从来不在意别人对我失不失望,”张仙凡说,见他眼神一阵涣散,昏昏欲睡的模样,像是马上就要到达极限的模样,无奈道,“难受不出声,困了不睡觉,月神,你这一天天究竟强撑给谁看?”
“关你屁事!”
“以后不舒服还是说出来吧,虽然不能怎么样,但照顾照顾还是没问题的。”张仙凡见他耳尖通红,不禁怀疑他究竟是冷是热。
“闭嘴!”萧望舒怒目圆睁,骂骂咧咧地躺倒在床,“把灯关了睡觉!”
第14章 我可没跟别人说要带他们
上午三场比赛结束,UYG一改颓势,策略灵活,配合默契,目标清晰,强攻与埋伏转换得游刃有余,接连吃了两把鸡,获得积分共计58。
UYG的排名变动很大,昨天还在B组吊车尾,今天便已直追前三,照这个增长幅度看,甚至能争一手冠军。
除此之外,PCL还崛起了两支黑马战队,操作与运营竟不逊于PO鹰,ATG,VG,UYG这些老牌强队。
赛场战况激烈,观赏性之强让全场沸腾,粉丝们欢呼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而张仙凡足以称得上天秀的操作更是让整个PCL都惊艳了一把。
冥冥中,现场观众都意识到,他们或许又要见证一个少年天才的崛起。
上半场结束以后萧望舒摘下耳机,扬眉吐气似的笑起来,手握拳,先拍胸膛,后碰了碰张仙凡的肩:“打得不错么,小天才。”
这是老UYG特有的庆贺方式,如果能夺冠,应该还有拥抱和击掌。
身为老粉,这个动作张仙凡在屏幕里看萧望舒做过无数次,总觉得他的拳头里包裹着他们一往无前的少年热枕。
现在,这份热忱也属于他。
张仙凡笑起来,和他做了一样的动作,无比流畅:“是月神带我。”
他明明没用什么力道,萧望舒却轻轻咳嗽起来,苍白的脸色让五官都多了股病态。
苏杭的烟雨清润迷蒙,装点着胭脂楼台与重峦叠嶂,是能令古今文人趋之若鹜的风流旖旎。可惜这种诗情画意对萧望舒而言只会是负担。
张仙凡下意识想去握他的手,却被萧望舒直接推开。
他还在咳,身体不自觉缩在大衣里,好像还有些轻微的抖,但说话仍旧毫不客气,带着颐指气使的飞扬跋扈:“别碰老子,两个大男人整天摸来摸去,他妈迟早被人说是gay。”
张仙凡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握住他,状似不在意地说:“颜神寻神……还有刘哥,他们哪个是直的,你难道介意?”
混电竞圈的哪个没调侃过UYG的“G”是Gay的“G”?
“所以啊,身为UYG最后一根直男独苗,我要直得顶天立地!百折不弯!”萧望舒高傲仰头,带着些洋洋得意的孩子气,“我的理想,就是让整个PUBG的人知道,我们UYG!也是有直男的!”
“……”张仙凡木然片刻,“你的理想真伟大。”
萧望舒:“你他妈能不能有点诚意!”
他的手依旧是没有温度的冷,经过窗口时偶尔有风,还会哆嗦打颤,而张仙凡处在青春期,体温会比常人高些,正好充当暖手宝的作用。
处在寒冷中的人对温暖总有种近乎本能的渴求,萧望舒往往口嫌体直,边哔哔赖赖边任由张仙凡握着,下意识还会用拇指指腹蹭蹭他的手掌。
“为什么总会觉得冷?”张仙凡问他,“发烧有发烧药,你这个体质……难道没有对应的药物能医?”
低温症有两种类型,原发性和继发性,原发性是指环境造成的体温下降,继发性则是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功能受损所引起,很可能是潜在的疾病或药物的作用。
杭州毕竟是南方,萧望舒又穿得厚,再冷也不至于冷到让他体温下降至三十五度,显而易见他的低温症是哪种类型。
所以萧望舒有什么潜在疾病?又或者,服用了哪种会让中枢神经功能受损,引发低温症的药物?
“没有,”萧望舒有种事不关己的吊儿郎当,“我有病吗?能治我早治了,还用折腾到现在?”
说罢,他无比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问的什么弱智问题?就跟刚才第二把明明能绕圈打你却还是选择先上前探信息一样弱智!”
“绕圈?”张仙凡有些疑惑,“那个位置怎么绕圈?”
“弱智!”萧望舒又骂了一句,然后将思路和打法娓娓道来。
他总能另辟蹊径,从极佳角度进圈,而且对劝架偷人,埋伏绕圈这种缺德事儿都颇有心得,分享出来的经验让张仙凡大为受益。
毕竟是职业选手,操作意识都处在顶层,比赛时更多时候吃的是进圈时机和全盘运营。
张仙凡眸光闪烁,正想说话。
萧望舒手疾眼快,用一根食指抵在他唇前:“你tm闭嘴!不要谢我!我只是说话算话,说带你就带你而已!”
原来这个带他,不仅是带他夺冠,放在武侠小说,这相当于传授毕生所学。
张仙凡很清楚身为PCL顶级自由人,最强大脑的萧望舒将这句话说出来的份量。
“你有看我直播的录屏?”张仙凡嘴角不自禁噙了笑,不是惯常的温和有礼,而是更加有深意的笑,“怪不得你这么熟悉我的打法。”
平时萧望舒和张仙凡从来没有双排过,唯一的磨合只有正式比赛前一个月的训练赛,当时张仙凡就感到奇怪——萧望舒对他的打法和习惯,实在太了解了,甚至连他前后期更喜欢用哪种枪都知道。
所以才总能指出他一些缺乏经验导致的错误啊……
“队长的基本修养,OK?”萧望舒懒洋洋一挑眉,张扬着睥睨一切的傲慢,“严格来说,不仅是你,呵呵,火狐小胖子,黄焖鸡,你们的打法我都很熟悉。”
张仙凡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萧望舒狐疑地打量着他,“小朋友,你这样很像宫廷剧争宠失败的怨妇。”
“严格来说,就是的,队长,”张仙凡睁圆了眼睛看他,眼眸染了窗外缥缈的雾气,“我还以为我会是特别关照。”
“……你tm搁这犯病呢?”萧望舒见不得他那双眼睛,一对视就能想起昨晚那个,明炽温暖得有如火焰般的眼神,于是干脆一掌拍到他眼前,“电子竞技,要什么特别关照?给你特别加训你要吗?”
“而且,”萧望舒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我可没跟别人说要带他们。”
言外之意大抵是——我只带你。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张仙凡握住他手腕,动作轻柔地将他捂在眼前的手挪开,眸底流露一丝狡黠,“我果然是你的特别关照?”
“闭嘴!没有为什么!”萧望舒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tm是十万个为什么吗?为什么这么多为什么!要不要我当场给你播少儿知识讲堂啊?吃你的饭吧!噎不死你!马勒戈壁!再吵就滚出去!”
这位神日常炸毛,满口污言秽语,与张仙凡受教育的成长环境可谓格格不入。
可是……
张仙凡看着用蜂蜜曲奇饼干将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漂亮的狐狸眼中满是愠怒,染红了耳尖的萧望舒。
……他怎么总觉得,这位鲜活得这么可爱呢?
第15章 他们都能看见
或许是受了上午UYG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的刺激,最后一天的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每一支队伍都稳扎稳打,每一位选手都拼尽全力。
眨眼到了下午。
第四场,萧望舒知道要拉平差距,不仅要吃鸡,还要吃人头分,于是在毒圈边缘反复横跳,成功吃鸡,拿下29分,与排名第二的ATG分数持平。
第五场,UYG选择绕圈从北部切入,拿到了电厂东侧地形,却与同样绕圈进入的VG相遇,双方交战互有损伤,最终PO鹰队劝到了这波架,导致VG团灭,UYG仅剩萧望舒和张仙凡两人成功突围。
除却风与偶尔响起的子弹声,透过耳机,张仙凡无比清晰地听见了萧望舒逐渐剧烈的喘息。
最终UYG北切成功,却因人数差异被ATG在毒圈边缘蚕食,本场排名第三,获得分数14,被ATG反超。
中场休息时萧望舒的脸色已经苍白到吓人,额角还有汗珠,他将嘴唇紧抿成线,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往休息室走。张仙凡在原位顿了顿,也摘下耳机起身。
休息室里,萧望舒哆嗦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装着几板药片的塑料袋。
张仙凡推门时,看见的就是他一手将至少三颗药塞进嘴巴里,抬头就着矿泉水往肚子咽的场景。
日暮余晖从窗户透进来,镀了他满身的金,萧望舒仰着头,侧脸棱角分明,喉结微动,发丝与额角都氤氲着苏杭的烟雾气,白皙的颈脖处青筋凸起,手腕轻轻颤抖着,像是极力按捺着莫大的痛楚。
破碎感勾勒了他触目惊心的昳丽,漂亮又脆弱,像极了一只被雨水打湿的蝴蝶,每一次喘息都如扇动无力翩飞的翅膀,如此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药?”张仙凡问。
萧望舒偏过头,眼睛有微微的红,充满了锋锐的戾气,笑得漫不经心,有种飞扬的挑衅:“兴奋剂,要不要来两颗?”
张仙凡沉默,萧望舒十分不嫌事儿大,讥诮地追问:“怎么?要不要去举报我啊?”
真是欠揍得可以。
张仙凡目光幽深,半晌才说:“你不可能吃违禁药。”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漆黑的瞳孔倒映霞光,明亮得像两颗星子,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你这么骄傲狂妄,自命不凡的人,才不屑用那种方式去赢比赛。”
“我们月神虽然招人嫌了些,但行事还是很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张仙凡走到他身边,“这是什么药?”
“你的身体还好吗?哪里难受?还撑不撑得下去?”
他面朝夕阳,光漏到萧望舒眸低深处,有那么一瞬间,萧望舒居然觉得他比余晖映照的漫天落霞还要养眼。
“跟你没关系,我好得很,”萧望舒仰起头,仍是那副心比天高,盛气凌人的模样,“再带你吃一把鸡不成问题。”
张仙凡自然知道他是口是心非。
可指挥位就像团队的大脑,张仙凡、火狐,甚至鹤归都能下场,唯有萧望舒必须坚持到比赛结束,否则UYG的排名将再次跳崖式下跌。
“别逞强啊。”无可奈何之下,张仙凡只能这样说,担忧之余,或许还有他不曾意识到的心疼。
第六场,萧望舒状态再次点满,以独狼状态全歼WQ全队,在击倒Fongfong的情况下将PO鹰队的队长96拖进1V1的残局,最终听声辨位,抬枪一发子弹,成功吃鸡,拿下31积分,连超两队,夺得冠军。
今天的UYG,成功上演了一场逆风翻盘的奇迹。
这就是,PUBG公认的亚洲第一AK。
这就是,近战枪猛,远程超准的PCL第一自由人。
这就是,2020为PCL捧下赛区第一个金杯,离大满贯仅一步之遥的Moon。
解说员激动地站起身,宣布:“让我们恭喜UYG,拿下第一张,全球巅峰赛的门票!”
“恭喜UYG,拿下黄金大奖赛总冠军!”
五人走上奖台,合力捧起奖杯,在金雨中加冕。
张仙凡与萧望舒离得近,捧杯时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叹息。
“月神,”张仙凡凑到他耳边,在现场千万人的欢呼声中,清晰地留下一句,“他们都能看见,他们会感到开心的。”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老UYG离队的三人,从黄金大奖赛打到FGS,是萧望舒职业生涯中想弥补的遗憾。
可惜2020年后无论再淋多少次金雨,老队友都不在身边。
但张仙凡对他说:“他们能看见。”
萧望舒再次露出了他肆无忌惮,跋扈自恣,意气风发的笑,挑衅地看向镜头,眉眼漂亮得出奇,沐浴金光,有如涅槃腾飞的凤凰。
“Moon!Moon!Moon!”
——场馆掌声如雷,尖叫与呼声不绝于耳。
观众们大声且有节奏地呼喊着萧望舒的ID,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如浪潮。
他们被簇拥着回到酒店。
开门的瞬间,萧望舒像踩空般,脚下一软,身体直往前栽倒,幸亏张仙凡及时揽住他。
他背脊已被冷汗打湿,体温低得的吓人,入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寒凉,简直像是在由内散发着冷气。
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捏住心脏,张仙凡吓得呼吸都窒了一下,失声道:“月神!?”
在失去知觉前,萧望舒强撑着,胡乱攥住张仙凡手腕,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力气却出奇地大,抓得张仙凡手腕一阵泛红。
耳畔喧闹悉数化为尖锐的嗡鸣,萧望舒冷得天旋地转,头重身轻,疲惫与困倦悉数涌出,侵扰他的神智。
他咬着牙,哆嗦着开口:“不要……声张,带,带我,去……去医院。”
萧望舒长得比张仙凡高一些,但肩窄腰细,体型瘦削,其实没几斤份量,张仙凡又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健身爱好者,闻言跟抱猫似的,轻轻松松将他打横抱起来。
萧望舒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了一下,苍白着脸色气若游丝:“别这样抱我……”
张仙凡一顿:“怎么了?是不是弄到哪里不舒服?”
萧望舒摇头,冷得身体颤抖如筛糠,咬牙切齿:“太……太,他,他妈的……丢,脸,了!”
张仙凡:“?”
“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迟早……”萧望舒艰难地咽了口气,涣散的眼神迷离,“迟早TM……被人说,说是gay……把,把老子放下来!”
好家伙,不愧是PCL第一喷子,人都快不行了,还这么能骂。
“月神,”张仙凡微笑,“我劝你最好闭嘴,否则我把你放头顶举着出去。”
第16章 你怎么会恰好在医院里
从酒店打车去医院不算远,到的时候萧望舒已经枕在张仙凡膝头昏睡,失去知觉。
寒冷让四肢不断抽筋,胃部痉挛,绞成一片,心脏贴着前胸与后背,浑身上下没一处是不疼的,明明已经陷入昏迷,意识却仍旧无比清晰,萧望舒这才意识到,他好像是玩儿脱了。
不过还好,他早就习惯了被困在没有尽头的寒冷与黑暗里。
车窗玻璃隔绝了半数雨声,张仙凡一手紧紧握着萧望舒,试图在这漫长到难挨的车程中传递给他一些温度,可惜非但萧望舒没变暖,反而连张仙凡的手也变得冰凉起来。
这一丝凉意由手心顺着血脉,一路冷到心里,张仙凡紧紧攥着他,甚至出了冷汗。
——通过紧扣的五指,张仙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萧望舒的脉搏,心跳和呼吸都在减缓,与张仙凡急促而有力的心跳相比,薄弱得几乎微不可察。
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的不仅是体温,还有萧望舒的生机。
张仙凡前所未有的慌乱,盖在萧望舒身上的大衣俨然毫无用处,他犹豫片刻,最终俯身,双手绕过萧望舒的肋骨直达后背,将他揽起来。
这是一个相当冰凉的拥抱,张仙凡却有如触电一般,兴奋酥麻,心跳加速不止。
他从初一开始接触PUBG,同年关注起了职业竞赛。当时的职业竞赛远没有现在风光,选手们没有工资,全靠比赛奖金度日,偶尔遇到拖欠奖金的主办方,他们甚至连几十平小房子的房租都付不起,只能睡在网吧里。
当年的电竞不是主流,网吧开店请一群知名选手宣传,也不过几千块,没有直播平台,选手们的名气全靠真刀真枪打拼,国服榜单上的排位,比赛的网页新闻,网吧里张贴的海报横幅,是被人看见的唯一方式。
就是环境这么艰难的时候,张仙凡与许多绝地求生的资深玩家一样,关注到了UYG,也认识到了老UYG四人组。
人气最高的无疑是“colour”颜色,张仙凡却更喜欢“Moon”萧望舒,喜欢他意气风发的狂妄,喜欢他不肯屈服的倔强,喜欢他炙热沸腾的热血,更喜欢他尽致淋漓的鲜活。
他张扬得太过耀眼,如果说颜色是人人都喜欢,那么他就是喜欢的人非常喜欢,讨厌的人无比憎恶。
当年张仙凡像追星一样,在网吧里一遍又一遍搜索着与UYG和萧望舒有关的消息时,应该怎么都想不到,未来会有机会跟他成为赛场上并肩作战的队友。
雨声淅沥,沉闷地撞击车窗,一下又一下,与张仙凡的心跳重合。
他抱紧萧望舒,就好像抱紧了十三岁的梦想。
萧望舒头埋在张仙凡肩膀,好像又有了些意识,手指轻轻动了动:“……妈,我冷。”
“妈,妈……”不知是冷的还是难受的,萧望舒的声线止不住颤,“我好冷……”
想来他跟萧妈妈的感情一定很好,因为萧望舒已经不止一次下意识这样呼喊。
“忍一忍,”张仙凡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萧望舒很瘦,可以透过衣服与皮肤感受到到他的骨骼,“很快就不冷了,别害怕。”
这一次的发作相当凶险,到医院时萧望舒的体温已经下降到心脏停搏的程度,直接被推进了急救室。
原来萧望舒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UYG打进FGS的,原来这场比赛,他打得这么辛苦。
张仙凡守在门口,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
恰好也在医院的林寻经过急诊室时,看见有一个少年将头埋在膝盖里,白得毫无人情味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有种失魂落魄的无助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