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忍受这样的痛苦也不愿屈服,值得吗?”
有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幽幽地叹息道:“你明明知道,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只要答应我的建议,就可以摆脱这些痛苦了啊。”
慕韶光心里有个声音,仿佛说了句,“是啊。”
他做这些是为了谁?付出这么多又得到了什么?
他攥紧了自己的剑,因为过于用力,甚至连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疼痛到了极点,反倒令人的感觉渐渐麻木,倒是困倦之意愈发明显。
他太累了。
放下手里的剑,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
只要交出自己的身体,以后这世间所有的痛苦,便都可以彻底离他远去,那些担得起担不起的责任,也可以尽数扔到一边,就此用不着在上面耗费半点心神。
死亡是最好的自由,他想做个安心的梦,在梦里,亲友俱在,和乐融融,没有阴谋与欺骗,也没有杀戮和离别。
慕韶光的呼吸越来越急,嘴唇和双颊上没有半分血色,他的身形摇摇欲坠,看起来仿佛连一阵风都能吹倒了。
但心里却偏生还有股劲撑着,宛若钉入脊梁中的钢钉,让他依然提着最后一口气,挺立在那里。
他是慕韶光,生来顶天立地,焉能死于宵小之手。
他还没有找到步榭,他还没有找齐眼泪,他还不知道穹明宗接下来会怎样,有些话……有些话,他也还没来得及対解君心说清楚。
如果他死了,那么今日将无人再能阻魔神,苍生亦将受难,他的名字会永远与失败者的身份相连,千年万年。
他不甘心!
他不后悔,他没有错,他也不能死!
他选择走上的路,就绝対不会放弃,只要还有一息尚存,他就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下去!
因为他是慕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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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韶光就是一个饱经摧折,其志不改的人,他这个等级和逼格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看过,可以为情神伤,但不会为情所困,所以他的精神和人格也永远不会被践踏。
鸢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若当初不是问旻对付我心切, 让你仙魔功法兼修, 以至于毁了根基,或许以你的天赋, 今日还真的不会败于我手。”
鸢婴摇了摇头:“慕韶光, 但今日你败亡的结局已经注定,我奉劝你不要再做徒劳的挣扎了, 如果你现在放弃抵抗,我省些力气, 你也还能少一点痛苦。”
慕韶光注视了他片刻, 目光逐渐变得清明,忽然唇角上扬,嘲讽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自己就没有一点破绽吗?”
他的剑锋,一点点抬了起来, 再一次指向了鸢婴, “你不知道我上一次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封住血渊?我是为了让这山下的东西不能再跑出去害人,其中,也包括你。”
四面的山壁上, 随着慕韶光的动作隐隐流动起了金色的纹路。
鸢婴一怔。改文件血甭
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神情终于消失了,目光变得危险起来:“你做了什么?”
“这是荡天除魔阵, 你应该从未见过,因为是在你死了之后, 我才刚刚完善好, 今天你可以见识一番它的威力。”
慕韶光一步步地向着鸢婴走去,周围的法阵随着他的步伐, 开始推移变化,散发出明美的光彩。
“自以为是地主宰他人的命运,因为一己的喜怒好恶便将一切都弄得一团糟,不讲是非,毫无底线,并因此而沾沾自喜。我觉得你很可悲。”
“你这种人,就应该重新埋回到地下去!”
鸢婴的背景是铺天盖地汹涌的血海,那红色仿佛也落入了慕韶光的瞳孔,迅速从眼底蔓延开来。
他的灵息瞬间变得阴冷黑暗,在经脉中急速涌动,庞大的法阵竟以慕韶光为中心轰然向四面推出,杀机暴涨!
沉沉的夕阳终于落下山去了。
这个夜晚显得无比漫长。
解君心御着剑,在黑暗中疾掠而过。
夜色的掩盖下,一切丑陋和美好都模糊不清,纷纷被包裹成形状各异的影子,高低起伏的山峦,随风摇摆的树丛,沉默奔涌的江水与浪潮……
以及鲜血与死亡。
那些抓不住的往日,看不清的未来,难以预料的分别,在暗与影之间交织成了一副诡异的图卷。
风声飒飒地掠过耳畔,解君心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致,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手,掌心中有一道印记正在不断发烫。
那是他在慕韶光腰侧画下那道平安符的感应。
一直持续的灼热与疼痛,在心中发酵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急与恐惧。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他头一回试着在心里祈祷,眼角的余光中突然看到一片绚烂的金色划空而过。
解君心狂奔着冲了过去。
——此时怨气冲天的血池中,竟赫然开满了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鸢婴的身形已经完全被包围在了法阵中间,他身上的魔息形成黑色的浓雾,向外与金光抗衡,金光混在浓浓的黑雾之中,纠缠翻滚,相互抗衡。
“法出令从,或趋以灵,祭吾命魄,镇邪迴明。定、安、斗、除……”
慕韶光嘴唇微动,几乎让人听不见他正在发出声音,身上的灵力正在急速流失,灌注在法阵之中。
这个法阵威力巨大,但与之相对的,是灵力的耗损也同样巨大,以慕韶光现在的情况,根本无力独自主阵。
除非以消耗自身的魂力作为代价。
每一个字诀念出,他就恍惚觉得身体上有一股力量被硬生生撕扯开来,剥离而去。
周围的风声、话语声都仿佛开始变得越来越远,慕韶光眼前的视野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暗,天人五衰,是生命逝去的前兆。
他要死了吗?
回顾这一生,虽无悔恨,遗憾颇多。
他希望世道清明,百姓安居,他希望身边的人和乐安宁,心有所念,身有所栖,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最后看来,似乎给很多人都带去了伤害。
现在,还差两个字,封印法阵才能完成。
那时这肮脏的东西就会被重新压入地底,也算他总算能最后做成一件好事吧。
“震。”
慕韶光的身子晃了晃,这一回,甚至连用剑拄着都撑不住他的身体了,是他终于忍不住身体朝前一倾,单膝猝然跪落在地。
手腕上忽然一痛,一只已经化成了白骨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慕韶光垂下眸去,冷冷看着鸢婴的挣扎。
步榭、解君心、问千朝、上官肇、叶天歌……这些人的面容一一自他脑海中滑过,又渐次从他愈加漆黑的世界中远离,爱也好,恨也罢,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遭遇不幸,也不想让任何的遗憾再发生了。
慕韶光连动一动手指都感到浑身剧痛,他额角的冷汗一连串地往下淌,几乎遮蔽了视线,勉强朝着那只白骨手点了几次,才将它斩断。
颤抖的手再次抬起,结出印伽,最后一个字在唇齿间,将吐未吐。
正在这时!
一道人从另一个方向飞驰而至,竟然不顾金光的侵蚀,直冲进了法阵的中间,合身一把摁住魔神,将他直接向着血渊之下压去!
整座山间都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来人正是解君心。
他和鸢婴身上都具有着浓重的魔息,顿时让荡天除魔阵追着他们一直朝向水面之下压去,血渊中的层层戾气加大了这股压力。
鸢婴的双手伸出来,掐向解君心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你竟然又——”
解君心眼神阴狠,一下子掰断了他的双臂,将他狠狠往下掼去!
“去死吧!”
法阵上的金光同样把解君心割的浑身鲜血淋漓,但也因为他强行以自身引动整个大阵下压,竟然生生切断了慕韶光与法阵之间的联系。
解君心这样做,是因为人的声音总是比动作快的,他赶到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阻止慕韶光念出最后一字口诀,所以解君心干脆就硬是扯开了整个大阵,以保证慕韶光的魂力不至于完全被它消耗殆尽。
但之前已经散去的那一部分,却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挽回了。
慕韶光的身体上逐渐散出晶莹的蓝色光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手上的力气一松,饮真直直向下坠去。
剑啸长鸣,仿佛一个人痛楚的哀哭,剑身上发出白光,在半空中隐隐幻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风中迎着风展开双臂。
从慕韶光身上散出去的蓝色光点仿佛找到了归宿,纷纷萦绕在了饮真的周围,不断聚拢凝汇。
他们拥抱在一起,像是坠落的星辰,急速向下。
最终“咚”地一声,饮真剑落进了血渊深处。
解君心没有来得及顾及饮真,飞身上前,一把将慕韶光抱入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与拥抱,慕韶光抬起头来,看清眼前的人,对着解君心微微一笑,解君心却盯着他满眼惊恐。
他能够看到,慕韶光的身形竟然是半透明的,虽然被自己抱在怀里,整个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半点重量。
慕韶光抬起手,他连忙要握住,慕韶光却摇了摇头,手继续向前伸。
解君心连忙俯下身子,慕韶光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问道:“疼吗?”
解君心的嗓子仿佛哽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没想到你会来,但是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我很高兴。其实上一次的事情过后,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有些话要和你说,但不确定还来不来得及。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可以少一点遗憾。”
慕韶光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种云淡风轻的安详与平静,解君心曾无比期盼着他还能这样同自己说上一回话,但此时他看着慕韶光,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即使慕韶光没有把禁术用到最后,前面的耗损太大,他的状况也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就要死了!
心仿佛被骤然捅进了一柄尖刀,又用力翻搅着,剧痛无比,仿佛有风从伤口中空荡荡地吹过。
解君心甚至分不清此时在不停发抖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慕韶光,如果是慕韶光在抖,他一定很疼吧。
他简直没办法去想象,慕韶光是怎么自己去承受那种魂魄被硬生生撕裂的痛苦的。
为什么那么多的痛苦都加诸在他的身上?他明明是那样好的人。
解君心道:“你别说话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救你,我一定能!”
他拼命安慰自己,之前那么多的磨难,慕韶光都挺了过来,这次也一定可以的,他已经见到慕韶光了,就肯定有办法让他活下去。
只要他——只要他好好的,哪怕是永远都不再见自己也没关系,哪怕是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没关系,他只想要慕韶光活着。
解君心拼命往慕韶光身上输送灵力,可是灵力送出,只觉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着落的地方。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他!
时间每流过的一刻,都仿佛把他放在油锅里煎熬,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命塞给慕韶光,可一切都是徒劳。
慕韶光的力气有限,解君心说话的时候他就不说了,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有着最亲密无间的距离,却又从未真正相识的人。
他看见解君心的身上都是伤口,他作为魔修扑入荡魔阵中,受到的伤害可想而知,而且伤口极难愈合,可是解君心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疼,只是慌乱地想要留下自己。
这个傻子……永远都在用伤害自己的手段强求,然后又自责的,担心他身上的鲜血弄脏了别人的衣服。
“……你不用怕,也不用为我觉得难过。我死得其所,觉得这样很好。”
终于,慕韶光再次开口说道:“谢谢你。”
“不。”解君心猛然站起身来,急急把慕韶光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向着山下跑去,“我们现在立即去上庭,上一次就是他们想办法给你治病的,这次一定也可以!”
慕韶光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消散,解君心不敢御剑,只有用结界为他挡住风,双腿拼命向前狂奔着。
他的睫毛不断颤抖,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慕韶光忽而抬起手,然后,一滴泪水落在了他的手心中。
——那是解君心的另外一半眼泪。
解君心这两滴泪,一滴是因为得到,一滴是因为失去。
他从未得到过爱,但所有的悲欢痛惧,却全都是由爱而生。
慕韶光把这滴眼泪握在手中,觉得仿佛握住了心的一角碎片。
他把解君心的眼泪装进了寒玉瓶中,然后将瓶子递给他。
“这个帮我保管好,或者你也可以交给我师弟上官肇,这里面是你们的眼泪,魔神的力量碎片,就……藏在其中……我怕他早晚会……突破封印……”
“你自己交给他,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告诉他来,好不好?你不想你的师弟吗?你不想再见见他吗?”
解君心的眼泪越落越多,他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你不要放弃,只要你好了,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求你……”
“我真的不怪你,也不是因为你才来这里找魔神的,你别自责了。”
慕韶光摇了摇头,看着解君心,轻声道:“如果你当初没有冒充步榭……”
解君心怔怔地看着他。
他觉得慕韶光的口型接下来是要说“我们”,但慕韶光顿了顿,却说道:“那一定要过的比现在好吧。你可以答应我,往后好好地活下去吗?”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慢慢合上:“其实我知道,你给我的护身符是你的魂火,我……”
串串泪珠滑下,解君心猛然停住脚步,双手依然维持着托举的姿势,他的怀中,却已经变得空荡荡了。
他定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叫着:“韶光!韶光!”
他想,或许慕韶光是在跟他开玩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突然就,突然就这样消失在了呢?
慕韶光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看着他着急,说不定下一个瞬间,就会突然出现,嘲笑他的蠢笨。
解君心狂奔着四处寻找他。
“韶光!慕韶光!”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他终于明白,慕韶光是真的不会出现了,这一切不是梦境,不是玩笑,慕韶光死了,自己永远失去了他。
解君心跪倒在地,片刻之后,“咚”地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了地面上,肩背都在抽动着。
然后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痛哭声,如困顿的兽,嘶哑而绝望。
他听见自己的嘴里还在喃喃地叫着“慕韶光”,可一切都是徒劳了,那每一声名字,都凄厉的像是一柄刀,剜在心上,反反复复地绞出血肉。
他要如何好好活下去?这世上没有了慕韶光,就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他永无欢乐,永无希望,生命又哪里还有半分意义?
他无数次地努力,一直拼命地想要靠近这个人,想要保护他,陪伴他,给他幸福,同他相守,可是他已经费尽了所有的力气,终究还是不能多留他一时一刻。
为什么命运这样残忍和吝啬,为什么他明明那样的珍惜和渴盼,终究也都成了徒劳?
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他只想去找他,只想到有慕韶光的地方去,一刻也不能多等。
解君心面色忽露决绝,回手一掌,又快又狠地切向自己颈侧动脉。
而这时,忽然有一簇火苗朝着解君心飞了过来,撞在了他的手上。
解君心那一掌上的掌力竟然一下子被火苗给吸了进去,但由于他出手的当时死志已决,所以还是有一部分的余力割到了脖子上,顿时血流如注。
那团火苗的形状有点怪,像是猫咪,紧紧地扒在解君心的手上,不断跃动着,似乎在焦急地劝说他——“不要做傻事”。
解君心怔怔地盯着那簇猫形的火苗,连自己在滴血的伤口都忘记了,从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是……
他突然明白了慕韶光临死之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给我的护身符是你的魂火,我……”
慕韶光知道解君心的魂火在他身上,可是在发现自己被欺骗之后,他没有把那缕魂火毁去,报复解君心,在遇到危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利用自己被对方珍视的特权,而用它挡灾。
他甚至小心地将这缕小小的火苗给护住了,并且,在自己灰飞烟灭之后,将它完整奉还。
因为就像慕韶光所说的那样,他想让解君心好好地活下去。
这缕魂火被慕韶光灌注了灵力,也沾染了属于慕韶光的气息,它似乎有了些自己的灵识,见解君心脖颈上血流不止,便自己飞了过去,轻轻在他的脖颈上蹭了又蹭。
解君心的血被止住了。
他将那缕火苗握在手中,似乎感受到慕韶光的气息、触碰与温柔。
不知不觉,竟已再次泪流满面。
他喃喃地说:“你总是这样,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我也不相信你会真的就这样离开,你明明还有那么多的牵挂。我会找你,在这世间的每一处角落里找你,无论是轮回转世还是千山万水,或许总有一天,我们还能重逢。”
——到时候,如果你幸福,我会,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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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开始本来想写韶光死遁,但写着写着觉得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人设,就改成这样更壮烈一点的安排了。
给小解留下一团猫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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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千朝手里拿着一枚剑穗坐在地上, 仰着头灌酒。
他的身边已经摔碎了一堆酒坛的碎片,整个房间中酒气逼人,他却没有停下。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问晖走了进来。
问千朝没看他,醉醺醺地说道:“哟,终于轮到你了。”
他仰头, 将坛子中的最后几口酒喝干净, 随手砸了出去:“怎么,你也是来指责我糊涂, 劝我放手的?”
问晖说:“芷忧君去世了。”
问千朝正另拿了一坛酒准备拍开封泥,动作一下子定住。
直到酒坛“啪”地一声打碎在地上, 他才猛地惊醒, 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攥住了问晖的领子,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问晖哀伤地看着他。他原本也对问千朝颇多不满,但看到对方这个样子, 只觉得心灰意懒, 什么也不想说了。
问千朝刚才根本就没看问晖,此时发现,他的双目又红又肿, 显然来之前已经哭过一场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死死地盯着问晖, 眼中竟隐隐带着哀求:“你、你刚才的话不是……不是……”
问晖垂目道:“他一个人去了罔山血渊,遇上魔神的神识想要冲破封印而出, 拼死阻拦, 魂魄消散,尸骨……”
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补充完整:“尸骨无存……”
问千朝呆呆地看着问晖的嘴巴一开一合,却觉得对方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问千朝突然松开问晖,转身向外面跑去,跑到门边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个跟头,重重地跌在地上,双手双膝都磕破了皮。
他本来不该摔跤的,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跌倒过了,倒是小时候常常摔跤,但没关系,每一次师兄都会把他扶起来。
这一次师兄没来,就是有事外出了还没回山,那他就去找师兄好了。
问千朝爬起来,向前跑去。
这个世界很喧嚣,有很多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嚎哭,有人大叫,还有人试图想拉住他说些什么,他却根本就听不见。
这个世界也很安静,安静到他的心跳声与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咚咚咚,咚咚咚,砸着大地,砸着胸膛。
师兄,师兄在哪呢?
他焦急地寻找着,总算看见慕韶光住的小院了,院子里的那棵桂树上花开的正盛。
问千朝连忙跑了过去,高声喊道:“师兄!”
很多人围在院子里,他高兴极了,知道慕韶光一定就在那,问晖果然是骗人的。
于是问千朝拨开人群,跑向中间,周围的人用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他,有责怪,有怜悯,有惊诧,他都不在乎,总算挤到了最前面。
然后看到了一口棺木。
棺木中没有尸体,只放着一片被鲜血染透的衣袖。
轰然一下,世界好像重又恢复了声音,周围的种种嘈杂哀泣涌入脑海,问晖那句话也慢慢浮现出来:
“魂魄消散,尸骨无存……”
这就是慕韶光的结局。生前轰轰烈烈,最终却孤独地在痛苦和惆怅中死去,死后不留全尸。
问千朝腿一软,跪倒在了棺材前,他伸手想去碰那片衣袖,仿佛再拉一拉慕韶光的衣服,他就会转过头来,对着自己沉静地笑一笑、
可手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风!
冷意从心底蔓延而出,问千朝的全身都在发颤,胸口更是痛不可抑。
他很清楚,若不是他闹出来的事,慕韶光不会在这种时候独自一人跑到罔山去,也就不会遇见魔神的神识,可以说,是他害死了慕韶光。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口口声声说着要给父亲报仇,他甚至想过,如果这世上没有慕韶光,是不是他就不用这样爱恨纠缠,执念成狂。
可原来这个人不在了,竟是这么痛,连呼吸都像切割灵魂的刀。
从此之后,寂寞悲伤时,再不会有人夜踏寒霜,提灯相候;大敌之前,再不会有人毫不犹豫地挡在他的面前,用并不强健的身躯为他抗下一切风雨;忧愁烦恼时,没有人安静地倾听他的胡言乱语;欢喜快乐时,也无人分享,无人骄傲……
他的亲人都不在了,他也没有了家。
悔恨与自责像是侵袭身体的毒/液,思念越是刻骨,痛苦就越是漫长,自此以后,永无尽头。
冷风刮过,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问千朝口中涌出,染红片片凋零落花,他抬头看去,发现桂树早已枯了。
慕韶光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身上的疼痛和虚弱都消失了。
恩师、同门、情人、挚友,一一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消失不见。
你们去做什么了?为什么没人……等一等我呢?
他这样想着,挣扎着试图从梦境中醒来,朝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伸出手去,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依稀间一脚踏空,耳边有飒飒的风声劲急响起,他好像从什么极高的地方坠落了下去。
迷蒙中,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攥紧。
你是谁?慕韶光问。
对方没有回答他,但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
——“韶光。”
这两个字好像某种神奇的咒,让慕韶光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容,他认得出,那分明就是步榭,他的师兄,也是他的情人。
慕韶光的头脑猛然清明,脱口说道:“师兄!”
在叫出“师兄”这两个字的瞬间,之前那个梦里所有的光怪陆离、是是非非都消失了,所有的经历化为梦境中散碎而模糊的片段,随着睁眼看见现实而烟消云散,不存在于记忆之中。
唯有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和清晰。
他想起来了,他叫慕韶光,是穹明宗朝云峰峰主问旻的大弟子,他有一位师兄叫做步榭,也是他的情人,两人的感情很好。
步榭此时就坐在他的床畔,正深深地凝视着他,眼底甚至带着几分晶莹之意,仿佛下一刻就要闪出泪光。
慕韶光的思绪越来越清楚,他自从练了问旻教的功法之后,就经常生病,每次步榭都在旁边守着他,等他醒来,这回他又病了一场,恐怕是让步榭担心了。
慕韶光安慰道:“我醒了,没什么事。“
步榭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一下子回手捂住脸,深吸了口气。
慕韶光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多了。倒是你,怎么这样一副打扮?”
他见步榭穿了一身自己从未见过的华服,目光不由得又向周围一扫,发现自己所在房间中的各种装潢也很奇怪,完全不是穹明宗甚至仙门任何一个门派的风格。
慕韶光有些纳闷,想了想,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向着步榭问道:“这里好陌生……师兄,咱们是出来了吗?”
步榭近乎贪婪地瞧着慕韶光,仿佛要把这些年来的分离都补上一样,简直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眼睛。
一直到这时,他听见慕韶光的话,才察觉出不对来,问道:“什么出来了?”
慕韶光道:“当然是从穹明宗出来了。师尊没拦着你吗?我记得我昏过去之前,好像看见师尊追过来了。”
步榭神色几变,片刻之后才问道:“韶光,你还记得今年是哪一年吗?”
慕韶光道:“知道啊。”
他说了一个年份,步榭不禁默然。
他意识到,慕韶光竟然再一次失忆了,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两人刚刚摆脱问旻,离开穹明宗的时候。
如今的慕韶光,不记得问千朝,也不记得解君心,没有那些纠葛混乱的爱恨,他的记忆中只有自己,他的心里也只有自己。
发现到这一点之后,步榭的心中,实在不知道是喜是愁,是悲是痛。
而慕韶光何等聪明,此时看见步榭神情有异,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他扯了扯步榭的衣袖,问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难道我说错了,今年不是那一年?我忘了什么吗?”
步榭轻轻拉过慕韶光的手,在掌心里握着,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肩,柔声说道:“韶光,你再试着想一想,看看还能不能想起来什么别的。你……你记不记得解君心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