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凌先眠摇了摇头。
江秋凉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地图给凌先眠指方向。
“最近的一家是这个,KIWI,生鲜蔬菜比较多一点,不过我一般是去这家……”江秋凉往东南方划拉了一下,“REMA 1000,这家距离有点远,需要开车过去,巴士或者地铁也方便,就是回来大包小包的麻烦。这家价格比前一家规模大,相对便宜一点,商品也更全……今天是星期几?”
凌先眠回答:“周五。”
“那你还是去KIWI吧,我记得REMA 1000营业时间是周一到周日。或者你去这家。”
江秋凉指着Joker。
凌先眠了然。
“你去过这家?”
江秋凉注意到凌先眠表情微妙的变化。
“打车经过,”凌先眠解释了一句,“应该是其中一家连锁店,不是你指的那家。”
“哦。”江秋凉应了一声,Joker的店确实多,他没起什么疑心,“这家也行,吃的东西多一点,你如果只是想填饱肚子,这家肯定够一个月了。”
凌先眠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似乎真的是一无所知。
江秋凉按灭了屏幕,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我有一个问题……”
凌先眠的视线从黑掉的手机屏幕转向江秋凉。
“你为什么选择来奥斯陆?”
奥斯陆的冬天,寒冷、多雪、沉寂,极夜包裹了整座城市,平均一天天亮的时间也不过是三四个小时,还始终是暗沉沉的,和随和的生活方式一样,这里不管是人还是天气,都和冬眠的动物一样提不起什么精神。
相比之下,很多游客会更加青睐于纬度高,冬天温度适宜的城市。
“为了美景。”凌先眠轻描淡写。
江秋凉看了一眼外面萧索的街道,自然是不信。
“好吧,”凌先眠见瞒不过他,坦率道,“我是来在处理一些私事的,顺便休个假。”
凌先眠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江秋凉本来就是随口问问,自然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可是凌先眠不是。
今夜的风雪格外大,紧闭着门窗也能听到一些轻响,是浑然天成的背景音。
“你呢?”凌先眠问,“是什么把你留在了奥斯陆的冬天?”
江秋凉合上笔记本, 再抬眼,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的一点零五分。
他随手摘下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伸了个懒腰,起身整理自己的书桌。
专业书分门别类, 暂时不用的归到书架上, 下午还用的按照厚度堆在书桌上左上角,垒起高高的一摞,几张写过的演算纸压在最上面,为了防止被走动时掀起的风吹跑,江秋凉在最上面一张上压了笔筒。
拉开窗帘, 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风雪连着刮了几日, 终于在今日清晨停歇了。
道路上积累了厚厚的一层雪, 暗沉的日光照在雪上, 冷冰冰的。
是什么把你留在了奥斯陆的冬天?
很有意思的问题, 江秋凉略一沉吟,手指搭上了蒙着一层雾气的玻璃。
手感潮湿而冰凉, 依稀传来户外霜雪的寒意。
江秋凉不知道, 事实上他也是这样告诉凌先眠的。
他知道自己留在奥斯陆是为了逃避, 可是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选择奥斯陆,所以他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为什么是这里?
江秋凉发现, 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离开中国那一年, 他孑然一身, 转了两班飞机, 凌晨缩在法兰克福国际机场的座位上将就眯了一会,权当是睡了个囫囵觉, 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只是为了到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的挪威。
当时还是滴水成冰的冬季。
疯了吗?
他问凌先眠为什么不选更好的城市旅游,却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呆在这个城市。
如果要出国,单纯想要摆脱控制,有太多的更优选择。
美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甚至是德国……
日常用语不成问题,飞机一班到,购物更加便利,日常的花销也小,气候更适宜,更不用提当时的教育资源了,起码比起挪威,这些国家更受留学生欢迎。
可是二十岁的江秋凉毅然决然选择了奥斯陆。
看似随意做出的选择其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应做出决定的人的潜意识,喜欢温暖的人往南走,喜欢雪的人北往,爱热闹的人凑到喧嚣处,喜静的人隐居于深山僻静。有时一张照片,一篇新闻,一篇文都会让人爱上一座城市,心向往之。
江秋凉想不到自己选择奥斯陆的原因。
至于那张诊断报告,江秋凉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对它的排斥情绪大于吸引力。
一定有什么其他的理由驱使他来到了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忘了。
他是金鱼吗?七秒记忆?
更何况,一件两件还是巧合,现在想来,忘的事未免也太多了些。
江秋凉开始担心自己未老先衰的记忆。
心里空落落的,做事也颇为心不在焉,江秋凉走过书桌时碰倒了本来堆得好好的书。
噼里啪啦,书重重掉在了地板上。
江秋凉叹了一口气,他不得不弯下腰一本本捡起来,才能重新摆成之前的样子。
有一本书的书页被折出了一个大大的痕迹,江秋凉伸手抚平,扫了一眼书内的内容——
向量组的线性关系。
含有限个向量的有序向量组与矩阵一一对应。
江秋凉合上书本,根据厚度重新给书本排序。
一一对应。
他的手一顿,他根据厚度来排列书,凌先眠呢?他用什么来排序游戏?
江秋凉抽过一张草稿纸,未顾得上坐下,先用笔在纸张上草草书写起来。
噩梦斗兽场——S
易碎收藏家——I
嗜血食人魔——P
灵魂照相馆——G
假面歌舞会——K
不是单词,应该以字母来区分世界的。
会不是是首字母?不可能,万一遇到相同首字母的世界呢,岂不是很难区分吗?
没有世界是相同的,除了名称,还有什么可以明确区分的?
江秋凉抓过手机,在浏览器页面输入“英文字母”。
搜索结果很多,却没有一页是江秋凉想要的,他有些烦躁地翻了几页,在按下一页时不经意划到了下面一个浏览器的联想。
江秋凉想要返回原先的页面,手机已经先一步展示了误入的页面——
“二十六个英文的起源”。
英文字母起源于拉丁字母,拉丁字母起源于希腊字母,而希腊字母起源于腓尼基字母。
象形字母?
江秋凉愣了一下,没有退出,而是点了进去。
他一行行读下去,对应找到了象形的含义,补充在了纸上。
噩梦斗兽场——S——牙齿
易碎收藏家——I ——手指
嗜血食人魔——P——嘴
灵魂照相馆——G——颈
假面歌舞会——K——手
江秋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回想经历过的每一个世界。
从这里咬下去,牙齿深嵌骨血——牙齿。
狄奥尼索斯割开了他的手指,把他的血化作了自己的血泪——手指。
霍布斯的嘴,他的舌尖染着刚刚咽下的红酒——嘴。
卡佩小姐趴在少年的肩头上,亲密地勾着他的颈部——颈。
雕塑固执地指向一个方位,手臂粗壮有力——手。
对上了。
江秋凉轻轻把那张纸对着,夹在了书页里面。
西格蒙德医生说过,他的病历是一目了然的。
这在大部分情况下代表着他没有失忆的可能性,但不是绝对没有。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早在出国以前,他的病历就已经被别人篡改过了,里面重要的治疗进行了必要的删减。
江秋凉知道,这对于江侦仲来说易如反掌,过去身边的很多人都有这个能力,包括他自己。
不得不想起阴谋论。
其实印证的方法江秋凉是知道的,这个方法再简单不过了。待在这个地方,待在奥斯陆,根本只是一叶障目,他想要脱下长久戴在自己脸上的面具,第一步就得先回到中国。
江秋凉给许恙打了个电话。
对面的铃声响了好久,嘟嘟声均匀而平缓,像是猫爪抓在柔软的心头。
始终没有人接起。
江秋凉:在忙?
江秋凉给许恙发了个短信,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慢慢喝完。
用水冲了一下杯子,搁在沥水架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是许恙的消息。
许恙:我在忙,你直接来纽厄尔医院找我?
江秋凉盯着许恙发过来的那一行字。很平淡的一行字,他来回看了三遍。
好奇怪,平常许恙习惯长篇大论,江秋凉发一条许恙能给他回七八条,连珠炮一样的根本来不及回。这次的回复倒是意外的言简意赅。
或许真的只是太忙了?
江秋凉回了许恙一个好,披上外套出了门。
路上的积雪很深,即使被清扫到了两旁,道路还是湿滑的。
不是早下班的时间,倒也没有什么来往的车辆,不过一路红灯,加上江秋凉开的也慢,还是比计划晚了足有将近半个小时才到纽厄尔医院。
打开车门,冰雪消融的冷气扑面而来,和江秋凉撞了个满怀,直往脖子里钻。
江秋凉拢住脖子上的围巾,快步走进了医院。
医院里依旧和昔日一样忙碌,电梯边上倒是意外的空闲,江秋凉过去时右边的电梯正要闭合,见到来了人,原本在电梯里的人及时按下了开门的按钮。
“谢谢。”江秋凉匆匆用挪威语道了句谢。
“客气了。”
电梯里的男人用挪威语回话,嗓音低沉。那是一个白人医生,约莫四十出头,长得很高,一双灰色的眼睛不大,却很聚光,一眼看过去很锐利。
医院的空调打得很足,江秋凉解下围巾,虚搭在手臂上,毛茸茸的料子垂到他的大腿中间的位置。
就在他解下围巾后,电梯里的医生突然开口。
“江,原来是你,好久不见!”
江秋凉疑惑地看过去,那张面孔的确很眼熟,似乎是和许恙同一层的,不过几次擦肩而过,两人从来没有打过招呼,江秋凉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出于礼貌,江秋凉还是恰合时宜地收起自己刚刚拿出来的手机。
“你好……”江秋凉匆匆扫了一眼医生的胸牌,“约翰医生。”
“你是来找西格蒙德的吗?”
“不是,我是来找许恙的。”
“许?他没和你说吗?他们正在进行一场内部的会议。”
江秋凉没考虑到会是这样,略一沉吟:“我在一楼等他吧。”
约翰抬起手,很奇怪,他抬起的手先是左手,然后才是右手——
表在他的右手上。
好像是第一天才知道知道自己把表戴在右手一样。
“会议估计也快结束了,你直接去找他吧。”约翰把自己的胸牌摘下来,递给江秋凉,“牌子我一会去找许拿,我刚刚结束了一台手术,先去休息一会。”
江秋凉摆手拒绝:“不好吧,内部的会议。”
“可以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例行报告而已。”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约翰把胸牌塞到江秋凉掌心,顺势拍了拍江秋凉的肩膀。
“十七楼走出电梯门左转,你会找到的。”约翰最后用英语轻快地说了一句,“Good luck.”
他侧过身,挡在江秋凉身前按下了十七楼的按钮,没等江秋凉反应过来,大步走出了电梯,还挥了挥自己的右手。
电梯门缓缓闭合。
江秋凉握着胸牌的手心下意识握紧,坚硬的材质在他的掌心留下了几道印记。
刚才约翰侧过身时,江秋凉敏感地捕捉到一阵熟悉的气味。
是很淡的,烟草的味道。
--------------------
作者有话要说:
猜到了吗?字母的含义。
电梯缓缓上升, 停在了十七楼。
七楼没有科室也没有病房,没有来往的病人,没有医生和护士,少去了楼下难以忍受的病痛和难以忽视的悲伤, 这里太安静了, 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空气里仍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四下无人, 江秋凉用约翰的胸牌刷开了门禁,玻璃门在他面前无声打开。
走廊很干净,不同于住院区,这里的墙壁都是白花花的,地板被拖得一尘不染, 如同一面冷冰冰的镜子, 明晃晃找出人影来。
有一扇报告厅的门有一条缝, 江秋凉犹豫了一下, 还是靠在墙边, 低头给许恙发信息。
江秋凉:我到了。
这次许恙倒是很快就回了。
许恙:很快就好, 是很重要的事?
江秋凉: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想问问你下月五号回国的具体时间和航班, 我也想回去一趟。你先忙, 出来再说。
对面又没有了回应, 江秋凉按灭了屏幕,手机在手里转了两个圈。
“……一场车祸, 摔倒撞到头, 这些外力的撞击会让病人暂时或者永久失去记忆, 在常规的思路里, 帮助病人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不仅包括身体的恢复, 也包括记忆的恢复。”
有挪威语从报告厅里传来,是西格蒙德医生的声音。
“现有的医疗技术应用于恢复记忆,已经卓有成效。但是就消除记忆而言,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江秋凉转着手机的手指倏然顿住,他鬼使神差推开门,台下没有光,黑漆漆的一片,台上打着很亮的光。
靠近门的最后一排没有人,江秋凉轻声合上门,坐在座位上。
在一片黑暗中,他抬起头,去看台上的西格蒙德。
此刻的西格蒙德和平时的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手里握着话筒,姿态惬意而从容,灯光打在他身上,没有半点灰尘,和门口的地板一样干净。
像是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狩猎者。
江秋凉只觉得陌生。
大屏幕显示着一个巨大的三维动画。
“记忆主要储存在海马体、大脑皮层、小脑等结构中,大脑的长期记忆被分为外显和内显,外显有情景记忆,相当于这个橡皮泥。”
屏幕外伸出两只手,将橡皮泥捏成了不同的形状。
“除了意外,还可以通过人为的方式改变一个人的记忆。”
江秋凉死死盯着动画,无意识挺直了脊背。
台下有人举手。
“恢复记忆可以理解,是为了让病人恢复到正常的生活,消除记忆是为了什么?这似乎不属于医生的职责吧?”
台下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这不是胡闹吗?”
“理想主义的妄想!”
“我们是和造物主抢人的,又不是造物主再生,怎么可能呢?”
西格蒙德没有立刻反驳,直到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停止,他才再次开口:“也是为了让病人恢复到正常的生活。”
人群有一瞬间的寂静。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我主要的研究领域,我就不再赘述了。在长期的理论和实践中,我发现心理疾病的造成原因多样化,不一而足,不过有一个共通点。”西格蒙德竖起一根手指,“他们在讲起自己的过往时,第一句话都会谈到自己的出身。很多伟大的学者也研究过这个问题,关于原生家庭对于后天心理疾病的影响。”
“这么多年,我的病人有很多痊愈了,也有一些永远留在了某一天。”西格蒙德停顿了一下,“他们中有童年长期遭受家暴患上抑郁症的,有被继父性侵后患上躁狂症的,有同性恋不被接受患上精神分裂症的……你能说这些压力的来源是他们自身的错误吗?没有来由的殴打、遭到侵犯、承受非议,难道是他们的问题吗?”
“有个患者问过我,如果不是他们的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当面和他们说,你是不是装的,就这点事至于吗,或者你根本就是矫情,不体恤爱你的人,只想着你自己。”
自私、懦弱、矫情。
世俗给他们贴上的标签。
牢牢贴在他们身上,怎么也揭不下来。
台上的光炽热而明亮,西格蒙德站在台上,平静地叙述着。
台下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可能我们这些人很难想象,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西格蒙德的视线落在某一处,似乎陷入了沉思,“对于有些人来说,比死亡更加艰难的,是活下去。”
“我救不了他们,传统的药物和医疗技术也不能,所以他们选择了自杀。被割的鲜血淋漓的手腕,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残躯,海里捞起的浮肿尸体,曾是一个鲜活的人又怎样?死亡于他们而言,才算是解脱。”
“西格蒙德,”坐在前排正中间的人开口,听起来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你不觉得这过于理想主义了吗?医生只是一种职业,不是超人。医生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医生,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聚光灯打在西格蒙德的脸上,他的眼窝深陷进去,投下了一片阴影。
“我不认为这是理想主义,主任。”西格蒙德说,“中世纪的医生想不到我们现在的医疗技术,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不论世俗认同与否,不能高于世俗的理解简单定义为理想主义。有想法才有进步,我们不应该固步自封。”
未来,当下即未来。
江秋凉没有来由的,想到了街头巨幅的广告屏。
历史的巨轮轰然向前,每一个上一秒都是历史,每一个下一秒都在瞬息之间流逝。
人类如此急切扑向未来,像是冲向希望的彼岸,抬头看着前方的人,如何注意到车轮底下裹挟的尸骨?
思想过于超前何尝不是悲剧呢?
庸碌的乌合之众不会允许一个高高在上圣者的存在,他们迟早会用脏兮兮的手抓住他的腿,把他拖到泥沼之中。
江秋凉的眼中平静地映出灯光。
他看见了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许恙。
许恙坐在角落里,和江秋凉之间是最远的斜线距离。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专注地看着台上。
“在座的各位应该都记得自己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西格蒙德呼出一口气,“我也记得,我记得我每一个自杀的病人,记得他们生前对我的呼救,现在我想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手机在兜里抖了一下。
江秋凉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是许恙的消息。
许恙:稍等,我这里有病人,很快结束。
屏幕的光冷冷照在江秋凉脸上,照不暖他的眼睛。
江秋凉不解地扫了一眼许恙的方向,许恙依旧维持着之前那个姿势,目光专注,手自始至终没有从口袋里抽出。
“可行性呢?”坐在中间的主任继续发问。
“记忆的消除需要手术加上长期的药物控制,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实际上我在五年前已经对我的病人J实施了记忆消除手术。J在九年前来到挪威后,一直在接受我的治疗,受到包括原生家庭在内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他患有很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经常把自己幻想成另外一个人,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前五年里,他曾经多次尝试自杀。”
“这不合规!”
人群中有个医生大声喊了起来。
西格蒙德不慌不忙,点开了下一张PPT。
“J是我们医院的重点关照对象,这是他本人签署的同意书,表示了解手术的风险,并且自愿承担风险,为医疗事业做出奉献。这是医院董事会的集体签名,严格来说,这件事已经经过了全体高层的一致批准。”
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签名被模糊了。
记忆消除手术?
得要多痛苦的记忆,才会让一个人冒着智力受损、终身残疾,甚至死亡的巨大风险做出这个决定?
江秋凉想象不出。
和西格蒙德医生相处的这么多年里,他从来没有和他谈起过那个进行过记忆消除的病人。
九年……
江秋凉的心里无端一紧,连带着呼吸也慢了下来。
“五年前,我经过他本人同意,对他进行了记忆消除手术。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他确实忘记掉了过往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在手术完成以后,他没有再尝试自杀,已经回归了正常的生活。现在,他仍然是我的病人。”
西格蒙德慢慢说出一句话,很轻,像是在说给全场听的,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是的,我很为他骄傲,他挺过来了。”
屏幕划过一张照片。
这是一个男人手部的特写。
明晃晃的灯光下,这只偏瘦弱的手上打着点滴,泛出病态且虚弱的苍白,针头处被遮住了,已经掩盖不了周围一圈针眼留下的青紫痕迹。两只手指垂了下来,形状很好看,如果忽略了指甲盖上残缺的血色,这几乎像是某本杂志拍出的特写。
特别是食指,翘起一个弧度,正好可以看见点睛之笔——
一颗点缀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小痣。
“在这里要感谢我的搭档,许。”西格蒙德对着许恙的方向一伸手,只见许恙站起身,转过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这台手术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
西格蒙德还在说什么,他的身影在灯光下喋喋不休。
江秋凉一句也没再听进去。
他在黑暗中低下头,点开手机屏幕,在锁屏这点微弱的光线下,他死死盯着自己左手食指,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和照片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有一颗小痣。
江秋凉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偏见是无可避免的。
引用《隐谷路》推荐中李清晨医生的话:“人类的幸福有上限,但苦难深渊的下限深不可测,永远有更惨烈的痛苦让人目不忍视。”
会议结束, 白灿灿的灯光在报告厅亮起。
医生们有说有笑退场,字句击打在坚硬而干净的地板上,敲出一个个清脆的回音。退场时步伐匆匆,左不过聊的是些闲杂琐事,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用围巾遮着脸的人。
一定是灯光太亮眼了, 江秋凉用布料挡住自己的眼睛想。
他的眼睛很酸涩, 还有点疼。
或许他应该去看看眼睛,应该快点去医院。
医院……
哦,他现在就在医院。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江秋凉瘫坐在柔软的椅子上,他仰着头, 任由那一层晃眼的光透过布料的缝隙, 徒留下一层浮华的虚影。
“你不应该说这件事的。”是许恙的声音。
“不, 我的朋友, 我认为坦白是一种美德。”是西格蒙德医生的声音。
“迟来这么多年的坦白?”许恙嘲讽道, “你答应过我会保守秘密, 现在呢?你没有和我商量过。”
“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
“当下?你在乎当下的话为什么要隐瞒他的病情?你明明把他诊断成了初步的精神分裂症, 他开始一点点恢复记忆了。事情的发展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你根本不愿意告诉他们真实的情况。”
“许, ”西格蒙德打断了许恙的话,“告诉他们是必要的,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不过我不认为告诉他们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是有必要的, 我有能力处理好它。要知道重要的不是过程, 而是结果。”
“……”
“暂时的诊断有利无害, 正好可以借机调整一下药的剂量,他不会察觉出异常的。”
许恙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你把他当作了一只实验室的小白鼠?!”
“我知道江是你的朋友, 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心情。”西格蒙德医生说,“我和江认识了有九年了,整整九年,你以为我就忍心吗?之前江的状态你也不是没见过,你我有目共睹,你愿意他回到之前那个状态吗?告诉我,许,如果你在我的这个位置,你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我……”
“江签署了同意书,其中包括了后续的一系列治疗。”西格蒙德拍了拍许恙的肩膀,“他很聪明,也很细心,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弊,我很欣赏他的奉献精神,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或许从朋友的角度,我们应该尊重他做出的选择。”
坚定而稳重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江秋凉听见许恙叹了一口气,走向了他的方向。
错身而过的瞬间,江秋凉抓住了许恙的手臂。
许恙吓了一跳,本能的缩回手。随着他的动作,盖在江秋凉眼睛上的围巾无声滑落,一半落在了地面上。
许恙第一眼看见的是江秋凉泛红的眼眶,他的眼中似乎蓄着一点水汽,不太明显,像是秋日清晨泛起雾气的江面。
“秋凉……”许恙往前走了半步,停下,不敢再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秋凉不答反问:“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许恙刚刚装出来的几分笑意僵在脸上,如同破碎的瓷质面具,片片剥落。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江秋凉突然笑起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漾出一丝隐藏在坚硬外壳下的少年气,“我记忆中五年前的自己和你们记忆中的有多大的偏差?你能告诉我吗?”
报告厅很大,许恙仰起头吸了一口气,他烦躁地揉了两下头发,半蹲在江秋凉面前,把江秋凉拖在地上的围巾拍了拍,拢在他的腿上。
“这样拖在地上,围巾会变脏的。”
“这里的地板很干净,不会脏的。”
“只是看着干净,实际上细菌很多的。”
“没事,”江秋凉依旧是笑着的,他的笑意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挑开了腐烂的肉,“脏了就脏了吧,一条围巾而已,又不是人。”
“秋凉,别这样。”
许恙的头微微扬起,他偏长的卷发吹在颈侧,眼中有压抑不住的痛楚,明亮的灯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不过是浮光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