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莳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OOC，连忙摇头，尴尬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好在这时普利策记者凑了过来， 替沈莳问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海蒂小姐， 你脚上这疤是怎么回事？感觉像是烫伤啊！”
沈莳忍不住侧头悄悄瞅了瞅一旁的家庭教师简。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才从这位温柔恬静的家庭教师口中听到了同样的两个字——烫伤。
家庭教师简注意到了沈莳的视线， 眼中闪过一丝游移。
“好吧。”
但她的迟疑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决定坦诚：
“我跟海蒂的这烫伤， 都是拜大小姐艾尔根所赐。”
身为一个剧本杀玩家，最忌讳地就是暴露与剧情相关人物之间的恩怨情仇——因为这都会成为他们的犯罪动机。
她先前主动向其他人谈到自己父辈与赤霞岛的纠葛，也是基于不止她一人有类似经历的情况下才说的。
现在她要坦白的是曾因大小姐艾尔根致伤的旧事，则实打实变成了她自己与艾尔根的私怨了。
可话已出口，家庭教师简可说是退无可退，只得一口气交代了。
“艾尔根小时候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发起火来根本无法控制情绪，很难伺候。”
家庭教师简一声长叹：
“大约在十年前吧，有一次艾尔根和她妹妹吵架，附近刚好就是咖啡机，里面满满一壶刚刚沸腾的咖啡，艾尔根一时冲动，端起咖啡壶就要往罗琳身上砸……”
她指了指自己的双腿，又朝海蒂偏了偏头：
“当时我和海蒂就在附近，连忙扑过去想把她俩拉开……”
“结果，那壶滚烫的热咖啡直接泼在了简女士的腿上，我的脚也溅到了不少。”
海蒂垂下眼，看着脚面上的旧伤，神情有些落寞：
“后来，虽然及时处理了，但烫伤还是很严重，在我们俩身上都留了疤……”
气氛一时间颇为凝重。
“哎，这有什么，不就是一点儿烫伤嘛！”
似是为了缓和气氛，普利策记者忽然笑了起来，“你们看，我这肚子。”
他毫不在意地拉高T恤，露出了他消瘦的小腹。
沈莳看到，普利策记者的肚腹上有一块巨大且狰狞的红褐色胎记，像一只丑陋的蜘蛛，几乎盖住了他的半边肚子，“这玩意儿，也没比你们的伤疤好到哪里去！”
“还有，我刚刚好像看见你脚上有个纹身。”
普利策记者又拍了拍一旁不说话的高登律师，“律师先生，对吧？”
高登律师抿了抿嘴唇，似乎不太想搭理他这个话题。
不过最后他还是拉高裤腿，露出脚踝上一个精致的纹身——那是花体的“P.P”，周遭围绕了一圈玫瑰花与带刺的荆棘。
几乎只是刹那，沈莳便领会到了这缩写的含义。
——Peter Pan。
因为沈莳他们入山一趟带回了一整娄的新鲜河鱼，所以晚餐的主菜变成了烤鱼。
为了品尝原汁原味的新鲜烧烤风情，晚餐摆在花园里，负责烤鱼的是胖女佣，打下手的则是从镇上雇来的两名少女。
除了死活不肯再与他们同桌吃饭的大小姐艾尔根，以及仍被软禁在房里的管家之外，所有人都到齐了。
二小姐罗琳的脚早上才被玻璃割伤，不过经过家庭医生的精心包扎，休息了半日以后显然已经好多了。她不用拐杖也不用人搀扶，一步一步就能自己蹭着走。
“医生说明天应该就不怎么疼了。”
在律师和记者关心她的伤情时，二小姐罗琳笑着回答：
“最多再一两天就不妨碍行动了。”
说话间，她的杏眼微微一眯，目光中带着森然戾气，“反正，肯定不会耽误爵位继承仪式就是了。”
众人都知道她这句话是针对大小姐艾尔根的。
这对同父异母的亲姐妹现在已是势同水火。
尤其是在大少爷彼得死后，两人成了彼此唯一的竞争对手，即便几日后在爵位继承一事上分出胜负，姐妹俩的关系怕是也再无修复的可能了。
这种事情他们没法劝，也没有立场劝，只得各自撇开目光，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二小姐罗琳眼中的森严杀气。
按照星辉公馆的习惯，像这样的露天烧烤party一般都会选择在庄园北侧的后花园举行。
可惜大少爷彼得就是在北侧的后花园被一枪穿胸而亡的，众人只要一想到当时看到的情景就浑身不舒服，而二小姐罗琳和高登律师更是一步都不愿意靠近。
好在庄园的庭院很大，除了北侧的后花园之外，可供露天烧烤的地方还多得是。
于是在海蒂的建议下，他们把餐桌布置在了花园东侧。
“这里抬头就能看到东面的雪山圣女峰。”
海蒂笑着向高登律师解释：
“等会儿太阳下山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壮美的落日呢！”
“嗯，我无所谓，只要不在花园北侧就行。”
高登律师唇角微弯，笑容苦涩，“你们不知道，我现在连窗帘都拉得紧紧的，就生怕冷不丁从窗户望出去瞧见彼得被害的地方……”
“啊呀！”
二小姐罗琳闻言，捂住嘴，发出一声轻呼：“我忘了——你的房间能看到北边的后花园……”
她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
“因为我的房间窗户是朝向东面的，所以……”
闺蜜海蒂也凑过来，关心地询问：“高登律师，需要为你换个房间吗？”
“不用了。”
高登律师苦笑着摇了摇头，“四楼客房差不多都住满了吧，就不用为我费心了。”
沈莳一直竖起耳朵听三人的对话，同时在脑中飞快地回忆已经越发熟悉的星辉公馆平面图。
确实，高登律师的房间差不多位于彼得大少爷的房间正上方，两人的窗户都朝向北面，能看到北面的花园。而二小姐罗琳的房间窗户朝东，视线范围差不多应该就是他们现在吃烤鱼的这片区域了。
说话间，太阳已渐渐西沉。
夕阳穿过稀薄的雾气，映照在整座岛上，入目皆是如血般的红。
“你们看！”
海蒂伸手一指，示意几位客人往东面的圣女峰看去。
山顶皑皑白雪此时如同一顶金色的皇冠，金红的光辉炫目得几乎不可逼视。
沈莳抬手挡在眼前，眯起眼，感觉双眼被那铺天盖地的璀璨金红光芒晃得有些疼痛。
他下意识回头，往星辉公馆的方向看去。
星辉公馆的两座塔楼的塔身贴了白瓷砖，而在白瓷砖的间隙中又间或镶嵌了一些金、银色的反光瓷片，平时被阳光一照已是绚丽夺目，仿如繁星闪烁。
这会儿恰逢日落，夕阳的金红完全染上洁白的塔身，反光的瓷片更是明亮非常，与雪山的金顶遥相呼应，简直分不清哪处更辉丽一些。
——卧槽！
沈莳一边为眼前的美景所惊叹，一边又忍不住默默在心中吐槽：
——这也太耀眼了，简直都要成光污染了吧！
9月8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在即将迎来新的一日的重要时刻，沈莳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进展”。
“他出来了。”
看着走廊外影影绰绰的一点电筒光，沈莳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工智能小兰，低声说道：
“以他的性格，我就猜他忍不了多久，大约今晚就会有所行动了。”
作为在剧本里唯有宿主可见可闻的人工智能，小兰其实不必刻意压低声音。
但不知是为了配合现在的气氛，还是为了不让自家主人有出戏的感觉，小兰凑到沈莳耳边，轻声问道：
【主人，您要追出去吗？】
沈莳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手碰到耳垂，他才意识到人工智能是没有呼吸的，即便凑近了说话，也不会有吐息吹到他脸上。
“嗯，那肯定是要跟去的。”
沈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尾随在了“某人”身后。
在下到二楼时，他看到二楼走廊有一扇推拉门动了动，似乎拉开了一条缝，察觉到他回头，就又立刻关紧了。
——果然。
沈莳对自己的猜测又多了三分把握。
接着他不再犹豫，悄悄跟在了“某人”后面，溜出了星辉公馆。

入夜后， 岛上的雾气似乎比白天变得更浓郁了一些。
沈莳与前头那人保持了大约十米的距离，既不能跟得太紧，又不能离得太远以免跟丢。
不过好在他能猜到对方的目的地是哪里。
果然， 他看那人影溜出潘伯爵的庄园，顺着大路往东南方走了一程， 忽然往右一拐， 朝山坡背阴面而去。
沈莳来赤霞岛的时间不长，只粗略了解过潘伯爵的庄园周边的地形。他知道这确实是通往神殿的方向，但本人却一次也没去过。
至于走在他前面的那位，显然是事先就探过路的， 这会儿脚下箭步如飞，已是迫不及待要赶到目的地了。
终于， 又走了二十分钟，沈莳跟随人影来到了神殿门前。
在沈莳看来，面前的这栋建筑物， 跟他想象中石柱矗立恢弘壮丽的“神殿”完全不同， 它更像一座乡间教堂， 只是一座两层的白墙尖顶礼堂， 占地面积甚至不比星辉公馆要大上多少。
“带路”的人就停在这座神殿外，似乎埋头在捣鼓着什么。
沈莳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普利策记者。”
他柔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死寂的黑夜中，沈莳这冷不丁的一嗓子能把人的魂儿直接吓飞。
普利策记者就像被电门打中一样，真真切切地往上蹿了一步， 猛然回头， 整个人贴到了门板上，脸色煞白如纸， 浑身都在哆嗦。
“你、你——”
普利策记者眼睛瞪得几欲脱眶而出。
“或者，我应该叫你……”
沈莳迎着对方震惊的眼神， 摸了摸下巴，“普利策调查员？”
他双眼笑得似两弯新月，“不过，我想‘普利策’大约也是你的假名吧？”
普利策记者揉着胸口，足足缓了好几秒钟，才从被吓个半死的情况下回过神来。
“你……”
普利策记者盯着沈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莳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能看到‘神秘’留下的痕迹。”
普利策记者：“！！”
“本来嘛，我只是‘稍微’有点怀疑，不过今天下午，咱们在河里抓鱼的时候，我看到了。”
沈莳伸手朝普利策记者的小腹一指：
“你肚子上那块，其实不是胎记，是‘神秘事件’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我说得没错吧？”
普利策的嘴张得更大了。
“……我原本还以为你是……”
半晌后，他没头没脑溜出了半句话，然后用力吞了口唾沫，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沈莳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知道普利策记者想说什么。
因为沈莳在整个剧本杀里都低调地扮演着高登律师跟班的角色，几乎从来不在他认定的“其他玩家”面前暴露自己，低调得仿佛一个毫无存在感的NPC，所以普利策八成都没怎么注意到他，甚至可能真以为他是剧本附赠的剧情人物而已。
“咳。”
普利策记者咳嗽了一下，突兀地转移了话题，“沈助理，你说你的眼睛能看到‘神秘’，所以说你也被‘神秘’污染过？”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下方有大块狰狞的“胎记”，“你也是神秘事件调查员？”
沈莳笑了笑，“嗯，可以算是吧。”
所谓“神秘”，是指在某些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言听的未知事件。
它们通常与一些非人类所能理解的外神或是旧神，以及祂们的眷属有关。
人类中，有那么一部分人会追逐“神秘”的蛛丝马迹，想方设法查清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事件真相。
而这些人通常会被称为“调查员”，分布在社会各行各业之中，他们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强大的行动力，还有因不断接触“神秘”而提升的精神力，也就是所谓的san值——以维持自己的理智，不至于因触碰了非人的领域而被不可名状之力压垮神魂。
在抽到这个剧本杀的时候，沈莳曾经用【知天命】APP测算过关键词。
当时那据说非常坑爹的APP给他来了一个【Unnamable】。
沈莳是个学编剧的，对文化流行元素自然必须有所了解。
在各种跑团类游戏里，克系题材一直是热门中的热门，近年热度甚至盖过了传统的剑与魔法的西幻背景——但凡在没在丢骰子捏人时填过SAN值，没跟克总和群星归位打过交道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桌游爱好者。
在仅仅只有“Unnamable”这么一个关键词的情况下，沈莳虽猜测剧本杀的背景设定与克系神话有关，却无法判断究竟“有关”到什么程度。
不过玩过桌游的都知道，你的调查员在遭遇神秘事件的时候，如果准备不充分、道具不足、运气太背的话，可是忒么能直接被“神秘”杀死的，死法常见且不限于物理死亡或是精神崩溃。
物理死亡通常拼战斗值，沈莳觉得自己打不过还能跑，可san值清空所致的精神崩溃，就很不讲道理了。
毕竟按照克系神话系统的设定，神祇们之所以被称为“不可名状、不可直视和不可言说”，是因为但凡看了、听了、说了，“神秘”就会对得知这些的人类产生影响，让人开始掉san。
接触得密切些的，还会在躯体和精神上留下不可消除、难以磨灭的印记，从此再也无法摆脱“神秘”的吸引——就比如普利策记者肚子上那块巨大的血红色“胎记”，就是他从前调查某个神秘事件时获得的“遗赠”。
沈莳可不想在一个克系背景的世界里被“神秘”这种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力量不明不白给弄死了。
所以在提前得知了关键词的情况下，他又从商城里翻到了一个叫【章鱼守护者】的APP，花了300积分将它下载下来，并在里面购买了两样他认为自己可能用得上的道具。
其中之一，叫【窥秘之瞳】，是实物道具，进入剧本杀后即可使用。
【窥秘之瞳】实体化后是一副透明无色且无度数的隐形眼镜，只是戴上了以后，在离开这个剧本杀前都无法摘下。
它们能让玩家看到与“神秘”有关的线索，比如某个古神的化身走过后留下的蜿蜒足迹，或是神祇眷属们佩戴过的沾染诅咒的宝石，以及调查员们身上那些无法去除的污染。
在上岛时，沈莳就透过【窥秘之瞳】看到了赤霞岛上斑斑驳驳的“神秘”痕迹了。
那些痕迹到处都是。
在沈莳眼中，它们就像星星点点、深浅不一的黑雾，萦绕在镇民们身上。有些人浓郁一些，有些人则浅淡一些，还有人完全没有，但数量已是多得令人震惊。
直到现在，他站在这座小小的神殿门前，看着神殿上空那浓云般厚实的“痕迹”，方才恍然大悟——这里便是岛上“神秘”的起源与归宿。
“二小姐罗琳鞋子里的玻璃碎，是你放的吧。”
沈莳慢悠悠踱到普利策记者身边，指了指他手里攒着的一块手帕。
那是海蒂给二小姐罗琳捂伤用的，不知怎么的落到了普利策记者的手里，“因为神殿的大门只能用潘伯爵家直系血脉的鲜血开启，所以你为了调查神殿，必须先想法子搞到艾尔根或者罗琳的鲜血，我说得没错吧？”
“这……”
普利策记者无奈地挠了挠头发，“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虽同为剧本杀玩家，他的情况和其他人还不太一样。
作为必须隐藏身份的神秘事件调查员，普利策记者的支线任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必须要想办法调查清楚赤霞岛上的神秘事件真相。
这支线任务一看就是个高风险、高回报的活儿，不做不影响查凶，但肯定会影响他的剧本完成度，而且会大大降低他的最终积分。
普利策记者觉得自己不是莽，他只是胆子大、敢冒险。
既然剧情安排了他当这个调查员，那怎么着也得努力一把，试试能不能挣到这条支线的分数。
“好吧……既然你也来了。”
普利策记者瞥了不知在自己身后跟踪了多久的沈莳一眼，“那咱俩一起进去？”
反正支线只让他调查清楚赤霞岛的真相，又没规定只能一个人调查。
毕竟这扇门后还不知是怎样一处龙潭虎穴，多一个人说不好还能多一分助力呢！
“嗯，来都来了。”
沈莳敛起笑容，微微一颔首，“那就一起进去吧。”
神殿的大门上，雕刻了一颗树的图案，仿佛是神话中连接天地的生命树。
沈莳戴着【窥秘之瞳】，一眼就看出了整棵树“神秘”痕迹最重的地方——树身上有一颗树瘤，形状仿佛一只眼球，上面盘踞着浓郁的一团黑雾，跟镇民身上的一模一样。
普利策记者将手帕沾湿，然后用带血迹的地方在那枚树瘤上擦了擦。
淡红的血丝沾附其上，仿佛被什么吸进去了一般，顿时消失无踪。
下一秒，沈莳和普利策都听到了机括隆隆滑动的闷响——神殿的大门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引，徐徐向两边滑开，露出了门后黑洞洞的空间。
“咕咚。”
沈莳下意识重重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地发抖：“我们……走吧？”

第45章 2.内外颠倒-16 变下为上深渊现
神殿内部非常黑， 简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沈莳和普利策记者只能用手电筒或是手机背光进行照明。
不过好在即使是克系神殿，也是这百来年才新建的建筑物，通了电， 也安装了电灯。
沈莳和普利策很快在墙上摸索到了顶灯的开关。
神殿的屋顶很高，螺旋状的吊灯光晕投射下来， 亮度也只能算是凑合。
不过这点光源对准备探查“神秘”的二人组来说已是莫大的心理安慰了。
沈莳悄悄松了一口气， 举目四顾，用他的【窥秘之眼】查看神殿内的情况。
在沈莳的眼中，整个神殿里的一切，不管是桌椅、祭坛、装饰还是挂灯， 都粘附着一团团灰黑色的蜘蛛丝，有的地方密集， 有的地方则稀薄一些，整个屋子“脏”得好像百年没打扫过的潮湿阴暗的废弃墓园。
“沈助理，你看看这些壁画！”
普利策记者伸手拽了拽沈莳的衣服， 示意他朝自己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在昏暗的光照下， 沈莳能看到被大团灰色“蛛丝”覆盖的墙壁上， 画上了几乎占满整面墙体的壁画。
这些画的用色十分大胆，人物形象也粗矿不羁，颇有文艺复兴时期的新印象派风格。
只是很显然，壁画的成画时间很有些年头了， 油彩氧化褪色， 墙体也因保养欠佳而出现无数长短粗细的斑驳皲裂，凑近了看， 壁画就像被打破后重新黏贴回去的马赛克一样。
不过沈莳和普利策记者都不是来这里做艺术鉴赏的。
他们更想知道的是这些画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你看，这里。”
普利策记者指着其中一幅， 对沈莳说道：
“这看着，是不是有些深意啊？”
普利策指出的那幅壁画上，画着一群人，这些人面上表情各异，哀愁、伤心、哭泣、愤怒不一而足，却都不是什么正面情绪。
他们手牵着手走过一道发着光的金色石门，从另一端出来时，便全都笑逐颜开，神情幸福得仿若新生。
“我觉得，跟赤霞岛上的情况很相似。”
普利策记者说道：
“上岛以后的人都会因各种理由留下来，等熟人再见到他们的时候，会发现他们性格大变，变得快乐、亲切，笑容满面，对一切负面攻击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发出一声嗤笑，“就和我那再婚的爸妈一样。”
“嗯。”
沈莳同意，“看起来，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对吧？”
“没错，换了一个人。”
普利策记者摸了摸下巴，一字一顿：
“关键是，这些人是在哪里被换掉的？”
沈莳：“……”
看着壁画上那些被灰色“蛛丝”黏住脸的笑面人，沈莳打了个寒颤，第六感在疯狂警告他，与“神秘”接触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令他几乎想就这样转身逃跑。
而作为神秘事件调查员的普利策记者，已走到了下一幅壁画前。
“有意思。”
普利策记者回头朝沈莳招呼：“沈助理，你来看，这儿……”
他指了指墙上的画，“看起来，画的应该是爵位继承仪式啊！”
沈莳的好奇心又被撩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普利策记者身边。
果然，这幅画上画了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俊美男女，皆一头金发，是典型的贵族打扮。
他们朝着一颗树单膝下跪。
壁画中的巨树形象与神殿门板上雕刻的那棵非常相似，体型庞大，似能连通天地。
巨树的枝干是深黑色的，树干正中长了一个仿若眼球般的树瘤，而叶片是炫目的银白，枝头结着一个个红色的果实，密密地垂吊下来，形状像某种大型禽鸟的蛋，造型又似飞蛾化蛹的茧。
沈莳猜想，那红果原本的色泽应该更鲜艳一些，只是经年累月颜料氧化，才变成了这种仿若凝固的陈旧血迹般的暗红褐色。
下一幕，华服男女中的一人站起身，周身金芒四射，仿佛继承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这是不是意味着，潘伯爵家的继承人会像这幅画一样，聚集到这棵大树前，然后由树来决定他们谁会是下一任的‘潘伯爵’？”
普利策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四顾，“可是，这棵树……它在哪儿呢？”
沈莳沉下脸色，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普利策记者看不到，所以他不晓得，在沈莳戴着【窥秘之瞳】的双眼之中，这幅壁画上粘附的灰黑色“蛛丝”比整个神殿的任何一场地方都要厚实。
那些没有实体的丝线密密实实地缠绕其上，带着一种潮湿粘稠的恶意，浓郁得好似能从贵族男女们的衣摆、裙裾上滴落下来。
沈莳觉得，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画上的阴翳看也会开始掉san。
“树繁茂，结红果，变下为上深渊现……”
沈莳喃喃低吟：
“莫好奇，莫凝视，明朝的你非今时……”
他把这两句不知该算是诗歌还是童谣的歌词重复唱了两遍，转头问普利策记者：
“你觉得，这两句歌词，会不会是某种提示呢？”
普利策记者蹙眉沉思。
沉默片刻后，这位脑子明显不差的调查员先生显然听懂了沈莳的意思。
“你是说……这是家庭教师简故意透露给我们的提示？”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难道，她也想调查赤霞岛上的‘神秘事件’吗？”
“是不是要调查‘神秘事件’不好说，但我敢肯定，简女士一定知道一些关于赤霞岛的情况。”
沈莳闭上眼睛，暂时把满屋缠绕的黑丝从视野中屏蔽出去，“在我悄悄跟踪你的时候，我看到简女士的房门动了动——她显然也在注意你的行动。”
普利策记者瞪大了双眼。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的了，结果瞒不过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小助理不说，连家庭教师简也注意到了他的行动，简直就跟个筛子一样，哪哪都是破绽！
“放心，她没有跟来。”
沈莳朝普利策记者摆了摆手，“我想她确实掌握了某些线索，也对岛上的神秘事件有一定的好奇心。只可惜她没有这个亲自执行的勇气，只能将线索透露给我们，希望我们能代替她查清事情的真相。”
普利策记者懂了。
确实，在先前几场剧本杀里，他也遇到过这样的玩家。
他们可能接到某些支线任务，但因为任务太过困难，或者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而无法完成，只得想办法将自己知道的线索交出去，让其他玩家代替他们去打通支线，自己则在旁边蹭点儿完成度和破解支线后的解谜分数。
家庭教师简的祖父很可能曾经亲历过上一次爵位继承仪式，被当时的某种“神秘”影响，意志力没扛过考验而精神崩溃，只留下一首歌谣作为对后代的提示又或者警告。
按照剧本杀的一般规矩，扮演家庭教师简的玩家就应该继承父辈的意志，对逼疯他祖父的“神秘”展开调查。
但很显然，家庭教师简没有这个胆量。
她只趁着大家讨论赤霞岛传说的机会，将自己前置剧本里的线索透露给了看起来对神秘事件充满好奇心的普利策记者，指着他能整合各种线索，解开赤霞岛上的谜题。
普利策记者果然行动了。
而家庭教师简察觉了普利策的夜探计划，却只敢悄悄扒着门偷看，连跟上来瞧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唔，既然是这样，那我想这两句诗一定很重要。”
捋清了事情的关窍之后，普利策记者也开始琢磨了起来。
“‘明朝的你非今时’这句，我觉得说的就是上岛的人会被悄悄替换掉这点。”
普利策记者说道：
“关键是前面那句，‘变下为上深渊现’……”
他低声嘟哝：
“把什么东西‘变下为上’，才会出现“深渊”？”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沈莳戴着【窥秘之瞳】，本来就对那幅被厚重阴翳笼罩的壁画深感怀疑，再跟诗词一联系，自然生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猜测：
“结合上下文，所谓的‘变下为上’，会不会是指……”
他朝壁画上的巨树一指，“把这棵树颠倒过来呢？”
普利策记者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