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给我盛了一碗粥，端出一盘黄灿灿的窝瓜，咸菜是拌了香油的咸黄瓜片，姚远跟我说，咸黄瓜是他腌的。

我顺口夸了他一句，吃了一口之后又说好吃。

姚远冲我浅浅的笑笑。

吃完之后，姚远把碗泡进锅里，迅速的刷完。

我走进客厅开始收拾书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也就是做个样子，表示我要走了。

本来到这里就是可有可无的，既然也不做什么，我就该回去了。

姚远擦干净手，一声不吭的带我出门。

和姚远一起走那条逼仄的小巷时和自己走不一样，我自己走的时候总希望快点走完，这里让我不舒服。

但是和姚远一起之后，我反而总想回头和他说说话，竟然莫名其妙的觉得温馨。

我和姚远站在等车的地方，姚远说也没什么固定的地方，只要站在那车经过的任意地方就行。

我们无聊的傻站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我心里其实有些惆怅，我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到姚远了。

很有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我侧头看看姚远，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这么安静的站在风中，显得又干净又单薄。

我忍不住叹口气，不知道姚远以后会怎么样，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老婆？

虽然姚远好像喜欢男人，但是他依然会和女人结婚吧……？

我们站了一个上午了，因为姚远提过那辆车没有固定时间，所以我虽然有些着急，但还算能够耐心的等待。

这一个上午，街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忍不住对姚远说，“你们村怎么这么荒凉啊？”

姚远转头看我，“有吗？”

我说，“一整个上午一个人都看不见，你们村的人都不出来的吗？你别告诉我你们村的风俗是夜间出来啊……”

姚远没回答我，他扭头出神的看着我的身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身后啥也没有。

我问姚远，“你看什么呢？”

姚远轻声说，“你听，马车声。”

我疑惑的竖起耳朵听，不一会儿还真的有。

我还从没见过活的马车，一时感觉新奇，于是我赶紧回头去看。

拐弯处有马蹄咔哒咔哒的声音，没一会儿一匹套着马车的马就出现了。

马车上空空如也，不过那上面很脏。

但是这一点也不能阻挡我的热情。

我对姚远说，“这马车怎么没人赶啊？不会丢了吗？”

姚远说，“不会。”

我大步走过去，手按着马车的边沿，一边跟着马车走一边喜不自胜的说，“姚远，我能不能坐一下？”

姚远说，“你坐吧。”

我乐颠颠的也不顾脏，直接就坐了上去。

虽然这玩应走得很慢，但是真心挺好玩，一晃一晃的。

我冲姚远招手，“你也上来啊。”

姚远冲我摇头。

眼见马车要走远了，我立马跳了下来，重新站在姚远身边。

这一个插曲让我心情好了很多，以至于在姚远告诉我今天的车不会来的时候，我也不至于很失落。

我问姚远，万一一会儿会来呢？

但是姚远冲我摇头，他说已经下午三点了，那车不会再来。

因为从村里开出去就要三个小时，那车从不在夜间开。

我看着远处金黄的夕阳，问，“明天它能来吗？”

姚远说，“不知道。”

我说，“他会不会永远也不来了？”

姚远说，“不会。”

我最后笑，“算了，它不来我就在你家蹭饭。”

姚远说，“蹭吧。”

我跟着姚远重新回到他家，晚上的时候，姚远说带我去吃烤串。

我对于他们村竟然还有烤串感到惊奇，但是能够吃点还是很开心的。

那时天已经黑了，姚远出门之前去他爷住的那屋翻了很久。

我始终没进那屋，就在门口等着。

从门口望去，能看到那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大地遗照。

等姚远出来时，我看到他手里拎了一个灯笼。

我看着那灯笼，问姚远，“你家没手电筒吗？”

姚远伸手拍了拍灯笼上的灰，“有啊。”

我说，“那你……”

姚远没答，兀自在里面放了跟蜡烛，然后就拎着出门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姚远还问我，“这灯笼是不是很显眼？”

我说，“简直太显眼了，我现在眼睛里除了它就没别的。”

姚远笑了一下，他说，“那就好。”

我说，“好什么啊。”

姚远提了提灯笼，“到了。”

我往前一望，那户人家亮着灯，屋门开着，里面也没见到人。

有一个烤串的架子就摆在门外。

姚远将灯笼挂在一个木头桩上，然后拉着我坐在一个棚子里。

姚远自己进了屋，不一会儿拿了一把肉串出来。

烤架上本身就有火炭，姚远直接就把肉串放上去烤。

他还拿了啤酒，我们坐在小桌边对饮起来。

肉味儿很好，而且肥瘦相间，吃起来特别香。

到后来我都喝的脑袋热了，我虚着眼睛往灯火通明的屋里描，指指点点的说，“这、这屋里咋没人啊……”

我不知道姚远有没有回应我，也许他回应了，他只是“嗯”了一声。

一阵风吹来，我脑袋有点飘。

我对姚远说，“我去撒尿……”

然后就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往外走。

整条街有几家亮着灯，看招牌好像都是商店。

除了商店，其余的屋就是黑的了，我挑了个拐弯处，摸着黑，对着墙根就尿了。

等我提好裤子往回走的时候，总觉得一切景物看起来都很眼生，我找不到姚远了。

我又去寻那个红灯笼，也找不着。

后来我顺着路四处找烤串店，店没找着，反而走到了姚远家那条路上，并且又遇见了我刚来那天碰到的老太太。

老太太还是塌着腰，不过这回她理我了，并且还伸长手臂不停的冲我招手。

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处，她身后那条路黑乎乎的，看她的意思好像是想让我跟她走。

她的样子鬼鬼的，我没有搭理她，径自无视她，往姚远的家去了。

我想着烤串店找不到，但是姚远家我总能找到吧？

我就这么顺着大路一直往南行。

可是怪异的事再一次出现了，姚远家我也没找到，反而是上了一座立交桥。

地势越来越高，直到我走到最顶端，站在立交桥之上。

桥下是高速公路，不时有亮着车灯的车从远方闪现，然后尖啸着在桥下穿过。

高速公路的车速应该是太快了，而这里也很静，所以车的声音很巨大，听起来有些吓人。

我趴在扶栏上往下望，我盯着底下的路面出神。

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竟然想跳下去。

死亡仿佛是有诱惑力的，我的心被引诱的砰砰直跳。

我知道我有些不正常了，难道是酒喝多了？

我出神的看了会儿桥下，突然扭头看我的左侧。

姚远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他手里拎着那盏灯笼。

姚远似乎才发现我，他把灯笼往上提了提，照在我的脸上。

我轻微的闭眼，姚远将灯笼挪开，然后他冲我微笑，“终于找到你了……”

八、

姚远提着灯笼走在我身前。

我几次都想超过他，和他并排走，可是都没有成功。

每当我加快脚步，也没见姚远增速，但我就是追不上姚远。

我也是喝的有点高，脑袋犯蠢，就一直不死心的想撵上姚远，结果我们就这么一追一跑的走在漆黑的路上。

等迈进姚远家那条小巷子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到，我和姚远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简直是招魂一样。

姚远在前面举着灯笼探路，而我就是那个找不到方向的游魂……

我被自己的想象弄乐了，但是心里却不可避免的想，谁说招魂的人要走在魂的前面呢？

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看，其实是我误入了一个满村是鬼的鬼山村。

姚远的那盏灯笼就是专门给我看的，它们鬼才不需要灯笼……

我盯视着姚远白惨惨的背影，我感觉我酒劲儿全退了。

我在姚远的身后喊，“姚远……”

姚远的背部挺直着，他不肯回头。

我不死心的用发颤的声音喊，“姚远……”

姚远还是不肯回头，甚至也不回应我。

我脚步虚浮着大步上前，狠狠地拍了一下姚远的肩膀。

姚远猛地停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背对着我。

他这么一停下，我心安一些。

我走上前去，在那个悬着的灯笼上弹了一下。

灯笼晃晃悠悠的在地面上打出一片阴影，我站在姚远面前，又推了一把姚远。

姚远像是回魂一样猝不及防的后退一步，他浑身紧绷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脸，对着大门说，“到了。”

我转了下头，红大门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眼前。

姚远突然凑近我，一把抓住我手的同时，呼的一下子吹熄了灯笼。

姚远的手劲儿真大，铁圈一样箍在我的手腕上。

我都看不见路了，也亏得姚远熟悉他自己的家，所以他摸着黑就打开大门，然后拉我进去。

等我们终于进屋的时候，姚远按亮电灯的那一刹那，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姚远也泄劲儿的垂下了肩膀，然后他将那个灯笼提着就扔进了他爷的那间屋。

他往厨房走的时候我留神看了一眼那个灯笼，灯笼好像比我们出门时看起来更旧了，果然是有年代的东西不经用。

我自己进客厅，爬到姚远的大床上。

一沾被子我才觉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拱进被子里，背对着外面，几秒钟的时间就陷入了深眠。

这一次的梦我有经验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梦，是因为我见到了姚远的爷。

而且天亮的不像话，四周像起雾一样白蒙蒙的。

姚远的爷腰板挺得很直，他站在一辆破客车外面，对客车司机说话。

我透过车玻璃去看司机的脸，明明玻璃很干净，但是司机的脸我怎么也看不清。

就在我远远地观望的时候，我听见姚远爷说，“你这老头就没个准头，我头七的时候你载着我满世界跑，就不知道抽空送我回家，现在你送我孙子倒是麻溜的。”

那个司机声音闷闷的说，“那时死人多……忙不过来啊……”

姚远爷语气尖酸的说，“那你这次就给我再忙不过来一次不行？把我孙子撂下。”

司机吭吭哧哧的说，“不成啊……坏了规矩……”

姚远爷一脚踢在车轱辘上，“不成个屎！再不把我孙子放下来我把你车胎踢爆。”

司机“唉……”一声，“别介……”

姚远爷脖子一扬，“你不放下我就投胎去了。”

司机又是长长的“唉……”

我正琢磨他们的话什么意思呢，那辆车突然一窜，开走了。

姚远爷破口大骂了一声，那车溜溜的拐了个一百八十度弯，“嗖”的开进了蜻蜓村。

姚远爷还想继续骂那司机，但是他冷不丁的就把视线投向我这来了。

然后他连气都不喘的冲我吼，“你个小兔崽子，跑这来干啥？！”

他的表情太狰狞，语气太严厉，我心一突突，猛地就醒了。

醒来后看见黑暗里的姚远，我已经镇定了。

我没打扰他，直接扭头看身后的石英钟。

石英钟莹莹的发着绿光，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又是这个时间，昨天我也是这个时间醒的。

我默默沉思了一会儿，将发生的一切在头脑里过了一遍，一点点猜测其中的关联。

首先，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境真实的不可思议，我在梦里看到了姚远爷死的那天。

梦里面我和姚远有交集，但显然在姚远的记忆力，我并没有在他爷死的那天出现在他身边，否则在我最初质疑姚远，以为姚远的爷没死的时候，姚远肯定会反驳我，告诉我他爷那天我和他在一块儿。

再者，今晚我同样做了一个梦，同样很真实。

梦里面，姚远爷叫那个司机将他孙子放下，并提到他自己头七的时候司机没有送，所以让司机这一回也不要送姚远回去。

虽然我不明白姚远爷为什么不让姚远在头七回到蜻蜓村，以及司机最终还是把车开进了蜻蜓村……

我感觉脑子有些乱，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姚远，头七。

意思是，姚远，已经，死了。

我感觉脑海变得清明了一些，这样想的话，似乎就通顺了。

两次梦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我在梦里虽然参与其中，梦里的人或鬼也发现我的存在，但那只是按照正常逻辑的演变。

没有发生就是没有发生，真实的他们记忆里没有我存在，但是里面的事件是真实的，我只是回到了过去，看见了那些真实的事……

那么，理由呢？

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以及，姚远，这只鬼，想对我做什么？

还有姚远爷的那封邀请函……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姚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姚远的身体一颤，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姚远……”

姚远一言不发的望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将刚刚的梦说给姚远听，并且连带我的分析。

最后，我对姚远说，“姚远，你已经死了是不是？现在的整个村子，是你虚构的、还是……全都是死人？”

姚远久久的望着我不说话，最后，他轻声说，“对，我已经死了。魏宗……你怕我吗？”

我看着姚远的脸，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并不吓人，反而很憔悴，让人看着很心疼。

我的心很绵软，我想了很久，但是我还是对姚远说，“姚远……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姚远突兀的冲我一笑，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他整个人也贴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在我耳边说，“这是第三天……”

我感觉姚远的嘴唇好像碰到了我的耳朵，我往后让了让。

姚远继续说，“总共七天，你再陪我四天……好不好？”

我心里松了口气，我抬起手臂，在姚远的后背上抱了抱，我对他说，“好，那就七天。七天之后……你就会去投胎了是不是？”

姚远的声音带着笑意，“嗯，头七一过，就不能再留恋自己的家人，必须被接走……”

我顿了顿，说，“祝你……来世投个好胎？”

姚远笑，“好。”

我从他怀抱挣脱出来，姚远的眼睛有些红，上面有水意。

我挪开视线，不去看他哭的样子，怕他尴尬。

我心里想，姚远其实是很难过吧……

其实他还留恋世间？

虽然投胎之后依然存在这个世间……那么，姚远其实留恋的是……人？

我心里有些微的热，我不想承认，也许姚远对我用情至深。

现在除了我，姚远的身边根本没有其他人。

姚远动了动，我回过神，看见他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