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可怜人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生命的光芒正在离开他。

“够了。”

烈嵘抓住云亦的手腕，“留他一条性命，他还有用。”

云亦黑色的眸子望着他，即便是烈嵘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寒冷，可是他握住云亦的手并没有松开。对峙几秒后，云亦松开手，转身离开。

“云亦！”烈嵘见他无动于衷，又喊：“希亚……”

云亦停住了。

烈嵘看着他，“不要让仇恨迷失了你。”

这次没有人再说话，云亦驾着火云返回队列。

三个小时之后，极北军结束了战场整理工作，指挥官烈嵘宣告众人，参谋长因战前脱逃并涉嫌背叛而被通缉。在抵达沿东前线之前，他将对军队进行一次清理。对此，低级士兵们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校级以上军官纷纷在猜测，这是不是又是一次权力争夺的结果。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烈嵘趁这个机会将军队里的暗线与王宫的监视员清除了一批，倒是方便他完全掌控这支军队。

在结束战斗后，极北军解除了结界，开始收割战利品以及救援幸存的难民。这些难民将被允许跟随军队，直到最近一个城市，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将会受到严密监控。

云亦回到队列，引起了一阵喧哗。附近的氏行师与士兵们都亲眼见证了他的强大，此时再看见云亦，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敬畏。但云亦丝毫不在乎旁人的视线，他皱眉，是因为他没有看到想看见的那个人。

“秦楚呢？”

他拉着一个人问。

加林说：“在你离开之后，他也走了。”

“他去了哪？”

“我不知道。”随即，加林恶意地笑了，“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云亦微怒，“你……”

“反正你也有很多秘密隐瞒着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他。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在意他去了哪。”加林道：“只要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就足够了，不是吗？”

云亦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加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个人会揍自己一顿，毕竟他可是在故意挑衅。

“我自己去找。”

云亦说，便在营地里寻找起秦楚。

要找到秦楚，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们曾经缔结过共生契约，哪怕两人都经历了一次重生，契约依旧刻印在灵魂中，永不磨灭。凭借契约的感应，云亦总可以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秦楚的所在。

不过那是以往。现在，契约的感应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黑布，云亦不再能那么轻松地找到秦楚。他皱了皱眉，知道除了秦楚本人，没有其他人能够暂时屏蔽这种联系。

那么，是他不想见自己？

云亦没有放弃，既然契约感应不到，他索性就凭肉眼在军队驻扎的营地一寸寸地找起了人。半个小时后，他总算找到了秦楚。

找到人的时候，秦楚正低下头抚摸着一个小男孩的脑袋，男孩看着他，从最开始的畏惧变得平静，然后伸出手，让秦楚抱起自己。

这熟悉的一幕让云亦回想起了以前，那曾是他幼年时无数次重复过的动作。只要伸出手，这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拥抱自己，给予永远的保护和依赖。

云亦双眼柔软了片刻，轻声喊：“秦楚。”

前方的人背影僵了僵。

“抱歉。”

他冷淡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云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了？”他试图走上前，“如果是刚才的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秦楚头也不回道：“解释为什么你宁愿把秘密与那位指挥官分享，也不愿意向我透露？还是解释你总是用自己的性命试探我，测试我还是不是你想找回的那个人？”

云亦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

他想说，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你究竟想起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但是，秦楚没有再看他。

“我现在很混乱。”

他说：“我对你感到失望，希亚。”

27、城市

加西亚抱住男人的脑袋，透过他肩膀，看到那个走远的少年。

“他好像快哭了。”

秦楚闻言，揉了揉怀中男孩的头发。

“他不会哭。”

“可是人难过的时候总是会哭的。”加西亚道：“他们说妈妈睡着再也不会醒来的时候，我就很想哭。为什么妈妈要睡懒觉，为什么她不醒来看我一眼呢，叔叔？”

秦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刚刚劫后余生的男孩并不会明白，世界上有一种分别是永别。

他是在军队给难民安排的安置点发现加西亚的，这个男孩一眼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一大堆匆匆走过、面色仓惶的大人之中，一个年幼且眼神单纯的孩子，总是会引起人的注意。尤其，他身边连一个监护人都没有。

秦楚后来询问过了附近的人，得知男孩的母亲在刚才的战斗中为了保护他而牺牲。尸体被士兵们拿去处理，他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这样的孤单，让秦楚想起了另一个人。

所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秦楚发现自己已经走近了那个男孩。

“你是谁？”男孩睁大眼，问：“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秦楚的心柔软了，“我叫秦楚，你呢？”

“我是加西亚！”

男孩又问了一遍，“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正在秦楚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云亦找了过来。然后就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秦楚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只是在看见云亦因为自己的话而露出受伤的表情时，他的心里是有一丝隐秘的快感。然而片刻之后，无措和后悔如同洪水一般侵袭了他。

说出那番话之后，该怎么面对云亦呢？

直白地告诉他，嘿，抱歉，其实我并没有想起来多少，我只是故意气气你。还是欺骗云亦说自己已经回想起了一切，那样他是不是会开心些？

秦楚知道，无论云亦将露出怎样的表情，期待的还是失望的。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开心。

在很早以前他就已经有预感，云亦眼中看到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无处不在的幻影。今天预感得到了证实，秦楚却几乎感到绝望。

路西法多，幻兽之王，自己拿什么去和那个近乎完美的男人竞争？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云亦真正看见自己。

“你好像也快哭了。”加西亚的小手抚上秦楚的眼角，“不哭，不哭。”他凑上前去，对着秦楚的眼睛轻轻呵气。“痛痛飞飞，妈妈说了，只要吹一口气痛苦和烦恼都会飞走。”

秦楚不发一言，抱紧了紧小男孩，低下头，让刘海遮住自己的双眼。

最终，他还是把加西亚带了回去。

“一会不见，你竟然带回一个私生子！”拉法尔惊讶道：“不错嘛，能力很强……呃！莱茵！”他恼怒地瞪着自己搭档。

“下次再管不住你的嘴，就不是一拳就能解决的事了。”莱茵说着，皱眉看向秦楚。“这是哪来的小孩？”

秦楚张了张嘴，有些烦恼该怎么解释。

“也许他和云亦的孩子。”加林在一旁开玩笑道：“你没看见这孩子也是黑发黑眼么，是不是和云亦很像？”

“谢谢，我可不觉得。”

莱茵道，不赞同地看了秦楚一眼。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将一个小孩带在身边。”

“我知道，我只是打算带他到下一个城市。他没有监护人，难民营那边也不会有人愿意照顾他。”秦楚说：“我会自己照顾他。”

一句话将莱茵堵得无话可说。他们这一行人的衣食住行本来都是秦楚在照顾，这时候保姆说他要多照顾一个人，他们这些被照顾的家伙能怎么反驳呢？

而且这件事的根源本就不在这个孩子，莱茵看了帐篷内的某人一眼。

“咳，那个，好吧，但是现在是不是该喊云亦出来用晚餐了？”

“我去喊他。”秦楚放下加西亚让他乖乖呆着，进了帐篷。不一会，云亦跟着他走了出来。莱茵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虽然依旧有交流，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话时，他们都避开对方的眼睛，连说的话都很平淡，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腻歪感。

“又吵架了？”拉法尔道：“他们怎么像对小夫妻似的，总是吵吵闹闹。”

莱茵白了他一眼，“我提醒你不要煽风点火。”

“哪能啊！我估计这两人不一会就和好了，就像上回一样。”

莱茵衷心希望是如此，但是他有预感，这一次不会那么顺利。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直到这支极北援军即将抵达下一个有人居住的城市，云亦和秦楚之间的氛围还是那么古怪。对此，唯一乐见其成的大概只有加林。他一向认为，秦楚不该和云亦走那么近。

“这个孩子很安静。”

这天，在做进城的准备工作时，加林这么说。

“他安静得几乎不像个孩子，”说起这句话时，他又想起了萝衣，那个小姑娘同样也彪悍得不符合她的年龄。于是他感叹道：“还是说现在小孩都是这个样子？”

秦楚看了他一眼，“我发现你最近话比较多。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沉默得就像个罐头。”

“……痛苦会让人缄默。”加林淡淡道：“而那时，我刚刚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我赞同这句话。”

加林看着他，“你不问我？”

“问我失去的是谁，以及为什么要一直跟在你们身边，还有我究竟和云亦达成了什么协议？”

前几天，秦楚看见云亦和加林在一旁密谈，他们周边明显释放了一个静音结界，而两人中间还立着一只白色的传讯鸟。那时，云亦脸上的表情是从所未有的严肃。

“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说不定就会呢。”

秦楚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叔叔！”

加西亚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下子跳到秦楚背上。

“我刚才听萝衣说，我们快到城市了！”小男孩兴奋道：“我能进去看看嘛？我还从来没看过大城市！”

秦楚有些心酸。出生在混乱区的加西亚，大概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真正繁华的城市。他诞生在混乱之中，若无意外，也必将在此走完自己短暂的一生。但是现在这个男孩和自己有了一丝牵连，秦楚还是决定尽量满足他的一些愿望。

“去城市？”

云亦皱眉，“你一个人？”

“不，是我和加西亚。”秦楚道。

这是两人几天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既然军队即将抵达一个有人居住的城市，我想进去补充一些物资，也顺便带他出去看一看。”秦楚说。

“这里的城市和‘和平区’的可不一样。”云亦看了加西亚一眼，“你带着他去，未必就安全。”

“但是……”

“我和你一起去。”云亦赶在秦楚开口拒绝前道：“至少现在，你们俩人都还需要有人保护。”

“好吧，谢……”秦楚的一个字还没说完，云亦就扭头走开，也不再理睬他。

“我想他是生气了。”旁观的拉法尔道：“你竟然打算对他说谢谢？哈哈，要是莱茵这么干，我一定会把他揍一顿。”

有时候，道谢是一种生疏的标志，而这种疏远会更加的伤人心。

“你说揍谁？”莱茵在一旁阴测测道。

“揍他，揍他！”拉法尔立马改口，“秦楚这小子实在太欠揍了，竟然敢和我们的陛下大人闹别扭！”

莱茵轻哼了一声，看了他俩一眼。

“快到了。”

“什么？”

“我是说，城市。”

秦楚向前方看去，注意到一直在缓慢前行的军队停下了步伐。

而在不远处，他看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没有进进出出的人群，没有来往的车辆，甚至连一只飞鸟都没有。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钢铁堡垒。

城墙的外沿由数十米高的精钢水泥围成一圈，墙上挂满了铁铸的倒刺和尖牙，上面铁锈般的颜色令人联想到干枯的血迹。而整个城市的天空则被一块淡淡的黄色笼罩着，似乎是结界。不仅如此，这座城市显然有很多自己的防卫武器，而现在，最为清晰可见的那些炮口正对着这支军队。

黄昏之城安铁达，位于东部平原入口处的独立城市，在这里已经隐约可以闻到海水的咸腥味。

28、失踪

“站住！”

城墙上的士兵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为何要接近安铁达？”

上百口大炮正对着这支军队，仿佛只要他们稍一露出马脚，就会将这十万人轰成碎片。极北军的空中部队受到对方警告，只能在远方盘旋。现在的局面，对他们很不利。

“我们是从极北出发的援军，为支援沿东战线而一路东行，只是路过此地想要进城补给！”

极北军这里很快有人回应，但是对方似乎并不信服，情况一直僵持不下。千里迢迢跋涉到此，却被人拒之门外。极北军士兵们心里都憋着一把火，怒冲冲地瞪视着对方。如果不是还有理智，在赶到前线之前人类自己就要先内讧起来。

在部下的情绪逐渐失控之前，烈嵘走出军列。

“在下极北第二军军长烈嵘，带部下行军至此，请见城主一面！”

在他说话之后，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像是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许久，才有人笑着回应。

“我还说是谁？原来是贵客远来，真是失礼了，烈嵘少将。”

“安德烈。”

烈嵘看着站到城墙之上的那个男人。“你准备将前去救援沿东的联盟援军拒之门外吗？”

“当然不是。”

名为安德烈的男人道：“只是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他对身旁的守城士兵道：“打开城门，我要出去和他谈一谈。”

“可是，大人……”

“放心。”安德烈道：“我自有分寸。”

几分钟后，烈嵘在这座钢铁之城外，与阔别三年的军校学长重逢。

“好久不见，安德烈学长。”烈嵘道：“恭喜你继任城主之位。数年不见，你倒是沉稳许多。”

不仅如此，竟然敢对十万人的联盟援军置之不理，架子也大了不少。

安德烈呵呵一笑，“你也是。荣升最年轻少将，可谓是英雄出少年。烈嵘，你家叔叔身体可还好？”

两人相视一笑，友好地握手，暗中，却都咬紧了牙。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

这只自作聪明的小狐狸。

再松开手时，烈嵘已经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换上正式的官方对白。

“极北军第二军军长烈嵘，在此正式提出请求，希望您能允许我以及我的士兵进城补充物资，安德烈城主。”

“作为人类联盟的一份子，我自当义不容辞地帮助援军。”安德烈微笑，话锋一转，“但是安铁达城还有数十万居民，我不能代表他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