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嵘挑眉，“您的意思是，不允许？”

“不。”安德烈说：“我的意思是，有条件地允许。”

经过一番交涉之后，双方总算是达成了协议。

极北军的士兵们可以入城，但是每天只有五百个名额。另外部队可以在城外驻扎，城内会提供补充的军用物资和食物。只是若士兵自己想要进城，就要受到名额的限制，还必须核对身份。

“管得比王城还严格。”拉法尔啐了一口，“这个城主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

“不能这么说。”莱茵道：“这里本来就是‘混乱区’，你不知道末影族什么时候会袭击过来。而十万人对他们来说也是个威胁，安铁达城主会防备我们很正常。”

“怎么，难道我们比末影族还要可怕？”

莱茵沉默片刻，又想起了烈钺元帅的警告，不由脸色黯然。“谁说不是呢？”

拉法尔见状，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秦楚和我们的陛下大人呢？”

“他们进城去了。”莱茵说：“估计这会已经到城内了吧。”

“哇啊啊啊！哇哦哦哦！好酷，好厉害！”加西亚奔跑在街上，兴奋道：“原来这就是城市，这里好多人啊！萝衣，你快看！”

剪成短发的小女孩跟在他身后，不屑道：“这算什么，我见过比这更大的城市。”

“不可能吧？还有比这个更大的城市？”加西亚满眼不信，“那它得有多大，这已经是我见过的最繁华的城市了！”

萝衣轻哼，“少见多怪。”

两个小孩走在前面，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秦楚和云亦跟在他们身后，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那个……”秦楚看着云亦的侧脸，似乎想着该怎么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

“不必勉强自己与我说话。”云亦说：“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他这种态度，也惹恼了秦楚。

“谢谢，我也正有此意。”

秦楚说，走上前去拽住两个小孩。“不要乱跑。在这里走丢，你们只能被人贩子拐去卖了。”

萝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云亦，一把挣脱他的手，跑到云亦身边。

“师父……”她怯怯地叫了声。

云亦从前段时间开始教导她氏行师的功课，萝衣也渐渐地不害怕他，而是开始这么称呼云亦。

“嗯。”

云亦应了声，握住萝衣的手。女孩微微吃了一惊，感受到云亦手上的温度后，便更开心地握了回去。

看见这一幕，秦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云亦这家伙，哪怕面对一个小女孩都比对自己态度好。而且明明这次是他不对，竟还摆出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这个傲慢的小子。

“叔叔。”加西亚拽了拽他，小心翼翼道：“我可以去那边吗？”

秦楚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贩卖东西的小集市，里面人来人往，商人不断吆喝贩卖着各种新鲜玩意儿。这一切，都在吸引着男孩的注意。

“去吧。”云亦走到旁边说：“你不是也要补充物资？”

不是不想和我说话吗？秦楚看了他一眼，抬脚就走，没有回话。走了几步，他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有些幼稚，不禁回头去看。云亦就像猜到他会回头似的，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走吗？”

“走，当然走！”

秦楚恼羞成怒，一头冲进集市里，身后的加西亚连忙追上去。

“师父。”萝衣在旁边问道：“你在生他的气？”

敏锐如她，早就发现了云亦和秦楚之间的不对劲。

云亦看了眼小女孩，缓缓摇头。

“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又问小女孩，“你有什么想买的？”

“我……没什么想要的。”萝衣的声音低了下去，揉着自己的衣角。

“你可以当做是问我借的钱。”云亦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等你以后能替我做事，再用工作来偿还。”

萝衣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手指着不远处有个摊位，小心翼翼道：“我可以买那个吗？”

云亦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卖玩偶的小摊，不禁诧异，最后又恍然，不管怎样装作成熟，萝衣终究还是一个小女孩。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嗯。”萝衣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一个符合她年龄的笑容。这也让云亦注意到，萝衣还有一张十分可爱的脸蛋。现在的她和当初那个被人踢打侮辱、满眼仇恨的女孩，仿佛已是两个人。

“老板。”云亦走上前，“给我一个玩偶。”

“好的，您要哪一种？”

云亦想了想，“兔子。”

“多谢惠顾，二十联邦币。”

云亦掏出张一百的给他。老板先是满脸笑容的接过，随即脸色一变。“客人，你可不能这样。”

云亦心里正奇怪，不知他为何这个反应。就见老板举着这张纸币，对周围的人大喊道：“各位，快来瞧一瞧！有人在这里使用假币，他存心欺负我们这些做买卖的！”

他这么一喊，彻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云亦根本没想到这一出，恼怒道：“这不是假币！”

“你说不是就不是？给各位乡里看看，我收到的是不是假币？”

“明明就是假币嘛！”

“看他身上的衣服，他是外乡人，是外面的军人！”

“这位军官大人，您想要仗势欺人吗？”

“我们安铁达人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这一次云亦彻底成了众矢之的，被一群人包围着，他脸色也渐渐难看。

“怎么回事？”秦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挤了过来，“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我用的是假币。”云亦忍着不耐解释。

“谁这么说？”秦楚问。

云亦想给他指出那个商人，可是再抬头一看，哪里还有贩卖玩偶的商人的影子。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下一瞬间，云亦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只见原本该站在原地的小女孩，也不见了踪影。

秦楚随之看去，“萝衣不见了？”

云亦脸色难看地点头。

“他们是一伙的。”秦楚叹了口气，“这恐怕，是一个有组织的人贩集团。”

29、纯白密会

云亦的心情很差，非常差。

因为某些刻骨铭心的教训，他生平最恨被人从手中夺走属于自己的东西。然而，现在萝衣竟然当着他的面被拐走！这不仅伤了他的自尊，更触犯了他的底线。

“你冷静一下，等莱茵他们来了，大家可以一起找。”秦楚在一旁劝道。

“我很冷静。”云亦说，将手里的最后一片花瓣揉碎。

他们现在在一家咖啡馆坐着，但是云亦明显有些坐立不安，桌上用来装饰的鲜花已经被他折腾成一堆碎片。

秦楚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失去冷静的少年，从初次见面时云亦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无所不能，但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在遇到意料之外的状况时，云亦也会焦躁不安。他并不是无所不能，只是一个普通人。

当这一层面纱被揭下，云亦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秦楚反而松了口气。

“焦躁也不能解决问题。”秦楚说：“不如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还有什么线索？”

云亦闭上眼睛，像放映电影片段一样在自己脑内回想那段记忆。

萝衣说想要买玩偶，自己去和老板议价却被诬蔑，之后就是在一片混乱中弄丢了小女孩。

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一个设计好的圈套，玩偶铺子是为了引诱孩子的注意力而设计的，当孩子们的监护人去找铺子的主人买东西时，他们就会制造各种障眼法，浑水摸鱼将小孩拐走。这伙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说起来，那个兔子玩偶——

“你要去哪？”

秦楚一把抓住起身的云亦。

“去找一个东西，它可能有线索。”云亦蹙眉道：“但是我把它弄丢了。”

“你是说这个？”

云亦抬起头，惊讶地发现秦楚手中正拿着那个兔子布偶。不仅如此，秦楚打开袋子，将一堆玩偶都倒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拿的？”

“在你生自己闷气的时候。”秦楚回答：“我想，也许这些玩偶上会有什么线索，至少我们能找到它的生产商或者是批发商。那些人贩既然是通过玩偶来设拐骗小孩的骗局，他们总会要有进货的渠道。找到这个渠道，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有什么线索？”云亦问。

“我看看，”秦楚仔细翻着，艰难地阅读着标签上的一行小字，“瓦里……”

“瓦里纳商行。”

一杯咖啡被送到桌上，伴着一个突然插入的声音。

云亦和秦楚两人同时抬头，看向这个打断他们说话的家伙。这是一个金发碧眸的俊美青年，正对着两人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的笑容就像是一朵绽放在冬日的向日葵，瞬间就吸引走了人们的目光。不由令人惊异，这样的人竟然会在一间小小的咖啡馆当侍者。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侍者致歉道：“只是两位客人的声音稍微有点大，我听到了一部分，不免想要给一个建议。”

“什么？”云亦看着他。

“如果二位想要去瓦里纳商行追寻人贩集团的线索，那必定是白跑一趟。”金发侍者道：“甚至在整个安铁达，都不会有人愿意告诉你们任何消息。”

“因为我们是外来人？”秦楚挑眉。

“不。”侍者食指抵着唇，轻声道：“因为这座城市有它自己的秘密，而市民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都愿意保守这些秘密。”

云亦看着这个有些神秘的侍者，“但是你却来提醒我们，难道你就不用保守秘密？”

“那当然因为我不是这里的居民。失礼，还未向两位客人介绍自己。”金发侍者稍稍后退一步，躬身道：“我叫亚莱恩，一个正在做大陆旅行的游人。目前，暂时落脚在这座城市赚点生活费。”

莱茵和拉法尔急匆匆地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秦楚和云亦二人坐在咖啡馆的一角，而一个金发的陌生人站在他们两人身侧。三人似乎交谈甚欢，金色的阳光轻抚在他们身上，让这幅画面有一种神圣的美感。

“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拉法尔揉着脑袋问。

“不，我想是事情又有了变化。”

莱茵说着，牵着自己的守护骑士走上前去。

“恕我打断你们的谈话，寻找萝衣的事情已经有线索了？”

“莱茵，拉法尔。”秦楚看着二人，“暂时不算有线索，只是这里有一位热情人士愿意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莱茵眯眼，“你确定他值得信任？”

对于这明显的怀疑，亚莱恩呵呵一笑，“为何不尝试一下？也许在这座城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乐于帮助你们的人了。”金发青年的蓝眸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至少，我认为是如此。”

云亦皱眉，他想起在集市时，那些本地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当时这些市民或多或少阻碍了他们寻找线索。再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挚的金发年轻人，至少，亚莱恩是第一个愿意向他们提供帮助的人。至于这个年轻人背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云亦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去应付。

“那就劳烦你。”这样想着，他伸出手，“如果能有所帮助，我们必定感激不尽。”

亚莱恩微微一笑，握住。“感谢信任。那么我想，首先我们得换一个地方交谈，请跟我来。”

金发青年说完那句话后，云亦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把他们带到这样一个地方。

他们进门的时候，前台浓妆艳抹的女人道：“亚莱恩，你今天换了口味吗？一个人应付得来吗，需不需要帮忙？”女人冲这一群各有姿色的男人抛了个媚眼，嗲声道：“我不介意哦。”

“爱玛，”亚莱恩扶头道：“这些是我的朋友，请你不要和他们开这种玩笑。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未成年人。”

一直被忽视的加西亚很高兴有人提到了他，踮起脚尖想看个清楚，却被秦楚压了回去。这一举动惹得女人娇笑连连，一直目送着他们上楼。

“很抱歉，我只能提供这样的环境。”进到自己屋里，亚莱恩拉上窗帘，关上门，“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我们的对话是绝对安全的。”

“安全？”

云亦敏感道：“你是说，城内有敌人？”

“敌人？不，我指的不是那种。”亚莱恩搬了张椅子坐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有些为难道：“该如何说好呢？这样吧，在讨论失踪的小女孩去向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认为，在这座城市拥有最大权力的人是谁？”

“城主。”拉法尔说：“难道不是？”

“我想，”秦楚道：“亚莱恩既然这么问，就代表不是。这座城市里还有别的势力？”

迎着众人的视线，亚莱恩神秘一笑，“明面上，城主大人当然是最大的当权者，但是……总有一些势力是超脱了光明的范畴，而属于黑夜。”

金发青年叹道：“我们的城主大人也有不少困扰呢。”

“我现在很困扰。”

会客室里，烈嵘刚刚坐下，就听到自己的前学长，现在的安铁达城主安德烈这么说道。

“哦？”年轻的少将挑起一边的眉毛，“坐拥一座城市，你当然会有处理不尽的麻烦。我认为这很正常，安德烈城主。”

安德烈苦笑道：“如果我说的麻烦不仅仅是这些琐事，而是真正威胁到我对于城市的治权，甚至是整个联盟呢？”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人。

“你知道纯白密会吗？”

烈嵘的眼皮跳了跳，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一时又想不起来。安德烈揣摩着他的表情，缓缓道：“一开始，它只以商会的名义行动，但是随着它垄断了各个城市的净水和其他资源，这个密会终于露出它们的马脚。纯白密会的口号——纯净无垢的世界。”

纯净无垢的世界？！烈嵘总算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氏行师刚刚诞生在这个世上的时候，有一批人极度反对这些拥有异能的特殊人群。他们认为过强的力量不仅会使人心变得肮脏，也会玷污这个世界。

当时，这个组织的口号就是“清除异能，回归纯净”，他们的宣传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支持，并对时局造成了很大影响。甚至有不少初露异能特征的人类，被这个极端组织秘密处死，像是烧死中世纪的女巫一样将他们捆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成焦炭。不过这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随着氏行师的力量逐渐变强，这个组织的最高领导层被第一代希亚赫斯王处死，随后它便泯灭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