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伊暗自冷笑，停下了脚步蓦然回头，“你们，还打算在后面跟多久？”

惊讶，愤怒，然后群起而攻之，当人类以数量占据优势时的反应也不过如此。莱伊淡然地耸了耸肩，他并不介意在夜幕降临之前陪这些人活动一下筋骨，但尚没等莱伊摆好应敌的架势，那群围上来的男人面上竟同时流露出了惊恐莫名的神情。

莱伊正诧异，忽然发觉一团厚重的阴影从背后遮挡住了他脚下的地面。

缓缓地回头，一阵迎面扑来的风雪吹得莱伊几乎睁不开眼睛。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微微颤抖，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拔地而起的由雪块堆积而成的可怕怪物！

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雪、是雪怪！快，大家快点逃命啊——”

这一叫的力量非同小可，顷刻间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壮汉一个个四散逃跑。

莱伊也想动，却发现更多的雪块从四面八方隆起，将他团团包围在了中央。与此同时身上的“暗之钥”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感应，守护魔力平衡的六把钥匙之间会相互产生共鸣。

果然，他找对地方了，这里的确有“冰之钥”的下落。

不过莱伊却没办法因为这个结论而高兴起来，这些冰雪凝聚的怪物并不具有特意攻击人类的灵识，但在他身上带着暗之钥的情况下就另当别论，简直等同于成了被攻击的目标。

不妙，被这些怪物抓到的话，恐怕会凶多吉少……

莱伊皱起了眉，决心孤注一掷的同时忽然被一双大手从背后抱住扯进了角落里。

要惊叫出声的同时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是我。”

于是莱伊便真的没有动，不为别的，只为这话音中熟悉的让人信赖与心安的力量。

眼前闪过一片灼目的红，地狱红莲燃起的红莲之火，转瞬间将扑来的雪怪融化成了一滩雪水。这些冰元素属性的怪物最惧怕火，它们看着凯撒，最后悻悻地变成冰雪钻回了地底。

这是莱伊再一次见识到神族的力量，强大到，让人发自心底的震撼。

突然意识到还环在腰间的手臂，莱伊挣开了身后之人。

“凯撒……你怎么会在这里？”莱伊惊讶道。

“一早上发现你不在，就出来找你了。”凯撒答道。

云淡风轻的语气，让莱伊不觉哑然。谁知道这句随意的话语中包含了多少深意，凯撒找到他，要找多久，遇到多少阻碍，莱伊不知道。身为狼族的王，家中有一位对王位虎视眈眈的竞争者，凯撒却可以毫不在乎地放下手头的事务出来找他。

莱伊的确不知道，就算避而不见，他的身影却从未离开过凯撒的视线。

不管凯撒多忙，工作到多晚，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看看他。无论是暗地里沉默的注视，或者从下人口中询问他的生活情况，有那么一个人，比他自己都更在乎他。

表面的冷漠与平静，却如同埋藏在冰山下的火种。

看起来冰冷如雪，实则热情似火。冰雪之下，燃烧的火焰。

“下一次，别再这么不小心。”凯撒说，抬起头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责怪他的不告而辞，没有责怪他的擅作主张，语气还是一样带着浅浅的宠溺。

霸道强势的王者，在他的面前，却温柔的太不像话。

“为什么，你总是……”

总是可以，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

望着那银发的高大背影，莱伊却终是，没有说出后面的那半句话。

第166章：雪之卷·08

突然便起风了，很快天空飞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将地面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银国的风雪，总是来的毫无征兆。一旦下起来，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尽头。

“这场暴风雪，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停歇。”凯撒看着天空越下越大的雪道。

“看样子，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莱伊说，转身往镇上走，却发觉这座保守的小镇已经家家关门闭户，唯一的旅店也黑着灯任由莱伊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回应。

联想到之前的跟踪事件，莱伊想，他大概已经被列为不受欢迎的黑名单里了。

回看凯撒，声音透出莫名的淡然，“这附近总能找个山洞避一避，你……打算怎么办？”

连莱伊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多此一问，他明明，就不在乎凯撒的回答。

却无端的，为那毫不迟疑的声音有些动容。——他说，“我陪你。”

两人在小镇附近觅到了一个山洞，好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但探查一番没有危险后这狭小的洞穴便成了暴风雪中宁静的避风港。莱伊在山洞里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生了一堆火，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噼里啪啦的篝火声中夹杂着不断呼啸而过的风声。

莱伊情不自禁地抖了抖，他出门时并没有穿太多的衣物，敞口的洞穴挡不住多少风雪，凛冽的寒风如同刀片一样割在皮肤上，冷得生疼。这时候，一件厚实的风衣从背后披在了他肩上，残留着尚未冷却的体温，阻隔寒意的同时带来淡淡的让人心安的温暖。

“你……”回看那双深红的眼睛，深情的注视，而没有过多的话语。

“暖和一点了么？”凯撒说，伸出手来搭在他的肩上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触碰到那宽阔厚实的胸膛，让莱伊下意识地身体一颤，可以感受到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掌散发出的温度，不知是因为狼族天生偏热的体温，还是那落在他身上柔情似水的目光。

莱伊慌忙扭过头去，重新将视线转向了面前跳跃的火堆。

而他听到身后之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解释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莱伊打断了他，不动声色地将凯撒的风衣脱下，重新披在了两人的身上，“靠近一点吧，这件衣服足够大，可以盖住两个人的。”

凯撒的表情微微一怔，继而温柔地一笑，“好。”

周围突然就变得安静下来，连外面刺耳的风声都变得不再可怕。彼此依偎在一起，取暖的方式却不带半分暧昧的邪念，只有温柔的关切与宠溺。正是这样，才让人难以拒绝。

赶了一天的路早已有些累了，莱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靠在凯撒身上睡着了。

火光映照着那张熟睡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光影下形成一圈扇形的阴影。让凯撒情不自禁地看着这张漂亮的睡颜，有些失神。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而莱伊没有醒，大概是太累了，闷哼了一声又继续往怀里温暖的地方蹭了蹭。

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毫无防备的表情了，让凯撒觉得心里有点痒痒的。

他的确没有别的意思，但小家伙总是在无意中勾引了他却不自知。

凯撒于是站起身，抱起莱伊在火堆旁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放下，又替他将御寒的衣物盖好。做完这一切之后凯撒松了一口气，凝视了熟睡的莱伊几秒钟后，转身出了山洞。

迎面袭来的风雪立即将银色的发丝吹乱，在空中肆意飞扬，长发如雪。

实际上，狼族并不惧怕这寒冷的气候，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片雪原。

凯撒便独自伫立在洞口，有些出神地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在他的印象里，银国的风雪总是来的如此突然。生活在这片环境恶劣的雪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下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风雪阻隔在路上，不知道会不会就葬身在这片美丽的银白之中。

所以，才把一切都看得淡然。狼族弱肉强食的法则，时刻都要提醒自己成为最强者。

但是现在，那个变强的理由，好像与最初的，稍稍有些不同了。

凯撒正想着，洞内突然传出了莱伊的尖叫声。

凯撒当即掉头，却见洞穴内变得昏暗一片。那堆燃烧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经被雪水打灭，那群白天被他击退的雪怪正将莱伊层层环绕在了中央，莫非这些怪物，还没有死心……

不，凯撒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些雪怪并没有表现的像之前那样充满攻击性，反而都忠诚地匍匐在莱伊脚边，好像他是它们的主人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凯撒狐疑地看着缓缓转身的莱伊，那无神的双眼让他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

怎么会，她是传说中守护这片雪原的……冰雪女神，典伊。

“女王……女王大人……”含混不清的低语，从那群怪物的口中发出，好像在卑躬屈膝地恭迎它们尊贵的主人一般。这诡异的一幕，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凯撒看着“莱伊”，更准确的说，是看着那具暂时被神灵附体的躯壳。

“好久不见，夜狼族的王。”典伊微微一笑说。

尽管在笑，那笑容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如同冰封的美人。凯撒不由地暗自提高了警觉，他不知道典伊的魂魄为何会附上莱伊的身体，但这很糟糕。因为这位掌管冰雪的女神没有留下别的传言，除了她最恨的，便是夜狼族的先祖——芬里尔。

“你想要做什么？”凯撒道，语气并不怎么友善。

“你猜，我想要做什么？”典伊慢条斯理地玩弄着一缕耳边的头发，不紧不慢地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地狱红莲红色的光焰，霸道的魔鞭横扫而过，将两头来不及闪躲的雪怪化为了一滩雪水。而典伊后退两步避开了凯撒的攻势，拍打着被地狱红莲撕裂的衣衫，烧焦的布片随风散落，“红莲的火焰，的确可怕，只不过——”

她迎着那再次挥来的红光，扬起了一抹冷笑，“你真的舍得动他么，凯撒？”

地狱红莲的攻势一滞，跳跃的光焰停在了“莱伊”面前，却没办法再前进半分。

他有自信对上一位神灵，却没有自信，可以不伤害到莱伊的身体。

短暂的迟疑，两道神力凝结的冰棱将凯撒盯在了洞穴的墙壁上，汹涌而出的血水沿着透明的冰流淌下来，透出一股别样的妖冶。而典伊慢悠悠地走上前来，轻柔地抚摸着凯撒血流如注的伤口，“想不到，夜狼族的王还是一个痴情的男人，还真是——”

她的面部表情猛地狰狞起来，又是两道锋利的冰棱刺穿了凯撒的身体，“流淌着和你的先祖一样的血！”

剧痛让凯撒喘息着没有说话，还有机会，他必须要争取时间……

只见典伊的脸色重新恢复了平静，修长的手指端起了凯撒胸前红线系着的狼牙，玩味的目光打量着这件毫不起眼的狼族圣物，“芬里尔之牙，哼。”

她轻蔑地冷哼一声，却忽而变了脸色，手中的狼牙由雪白转变成了血红色。

好像被这灼眼的血红烫到一样，典伊松开了手，“这是什么……”

凯撒也同时面色一怔，芬里尔之牙的变化，他曾经见到过两次。一次是在遗迹里他第一次认识莱伊的时候，而另一次，则是在神器的血池，莱伊第一次动用虚无之眼的时候。

芬里尔之牙的选择，这个古老的魔咒，竟然还存在。

典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怎么会，人类的灵魂应该早在被神灵附体的时候就消失了，他怎么会还有力量与她抗衡。而且，这逐渐复苏的灵魂竟然还要将她赶出这具身体。不，人类不可能有这种力量，是谁帮了他，是谁……

——是你么，芬里尔？

面对被寄宿的灵魂的苏醒，便是冰雪女神也无能为力，典伊虚弱地大笑起来，“哈哈，这一次，我便放过你们吧……不过，他的身上被我种下了‘七伤冰魄’，寒毒会每隔一段时间发作一次。凯撒，你只有七天，七天之内如果你找不到救他的方法，那么……”

典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凯撒伸手接住了迎面倒下的莱伊。

怀里的人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微微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尚未清明的神志下，莱伊伸手抚过他沾血的伤口，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有，害了你……凯撒，我……唔——”

覆上来的唇齿堵住了莱伊后面的话，凯撒俯身，深深地吻住了他。

第167章：雪之卷·09

火热的唇瓣好像燃烧的火焰，让莱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被这个霸道的吻灼伤融化。

在双唇上掠夺的触感，带着王者惯常的强势而不留给他丝毫回绝的余地。而这时候，莱伊才再一次意识到他面前的男人是凯撒，但同时又是狼族的王。狼的本性，便是不放过他所看中的东西，强烈的占有欲让他宁愿陪自身的执念一起，步入毁灭。

这是一份从畸形的土壤之中扎根而生的爱，由固执的执念而生的魔障。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如同那地狱红莲的业火，烧尽一切，毁灭一切……

嘴唇似乎被咬破了，身体的虚弱让莱伊根本做不到抵抗什么，无力地闭上眼睛，以为已经可以习惯这种事情。抱定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却发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还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另一双与沉郁的深红，不一样的瞳眸。

浅浅的冰蓝，如同凝结在水中的冰华。

这是一条宿命的锁链，他，他，他们，都已经被锁链困住了。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那个时候被他拒绝的王者近乎疯狂的话语。

“为什么一定要是那个人？我……不可以么？”

又想起了，那个晚上单独来找他的海伦，最后留下的话。

“他在等待一份救赎，而只有你，可以给他。”

呵呵，莱伊不由地苦笑。他连自己想要的都得不到，又还可以再给予什么呢？

由爱而生的执念，由执念而生的魔障。其实他们俩，都是一样。

对方想要的，他给不起。而他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好冷。

莱伊蜷缩起了身体，不知为何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涌遍全身。

口腔内泛起的血腥让莱伊涣散的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血？是谁的血？

“都喝下去。”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在耳边低声道。凯撒边说着，边强硬地地撬开了莱伊紧闭的牙关，而那些温热的血液也流进口腔。狼王的血，凯撒竟然在喂他自己的血！

莱伊猛地扼住了凯撒的手腕，连他也说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气力。

“你……会后悔的。”虚弱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也许。”凯撒淡淡一笑，笑容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咬破的伤口在不断地渗出红色的液体，他没有离开莱伊的唇，“所以，别随随便便死在这里。否则，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说的同时，眯起的深红色眼睛，带着冰冷的寒意看向洞外的不远处。

夜狼族被神赐予了可以在夜间视物的双眼，而狼王的眼力更是惊人。那在风雪中移动的物体，正以超快的速度朝这个方向接近，而很快凯撒看清楚这些高速移动的物体是——

——野生的狼群。

银国，夜狼族，本家。

面对再一次在家族会议空缺的属于凯撒的位置，老管家面无表情地宣布，主人有事外出尚未归来。而坐在下面的人多少传出了议论纷纷的声音，这已经是凯撒缺席的第三天，试探的目光不由地纷纷转向了坐在狼王位子旁边的海伦身上。

然而，让众人失望的是，这位传言凯撒身边神秘的第一部下，却悠闲地在喝一杯红酒。似乎对他们的王在或是不在这里，没有任何感想。

“既然王不在，那么会议解散好了。”海伦站起来，拍拍屁股打算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