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冷霜露出一个赞许的笑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沈薇留下，你们可以下去了。”

“是。”

昕璃行至门口，担忧地看了眼沈薇，待到诸人都离开之后，关上了大门。

“说吧，那个安珞凝怎么回事？”

“宫主？”提起安珞凝，沈薇心中一悸，神经紧绷起来。

“你以为我没事找他麻烦做什么，哼，他算什么东西，何必费那个力气。”轩辕冷霜无所谓的语气，沈薇微微蹙起了眉头。

和那人相遇相知相爱，为他考虑为他牺牲，放下一宫之主的身份取悦他，甚至还把冥宸宫一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了他，到头来竟然换来彻彻底底的背叛，失魂引，七日断肠……差点连整个冥宸宫都赔进去。

等了一会儿不见沈薇回答，轩辕冷霜很是不耐，“你叫我一声轩辕宫主，怎么，不想回答？需不需要我去把他抓进来，看着他的脸，你就想说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恼怒，沈薇定了定心神，苦笑道：“他……差点成为我的夫君，三日后便是喜宴，只不过，他竟然趁这个机会把人带进来，意图……”

轩辕冷霜眉梢微挑，冷冷道：“如果你敢隐瞒我，安珞凝的下场……你知道我能让他平安无事地走出去，也能让他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更能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沈薇不敢有所隐瞒……”沈薇后退两步，正巧轩辕冷霜亦收起了杀气，回想起刚刚快窒息的感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能准确地抓住人心中最脆弱的部位，一眼就看出自己对安珞凝的维护和恋慕。

沈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她看过前面两位宫主留下的手札，他们都有提到轩辕冷霜，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但是都能看得出在他们心底对他还是很钦佩的，唯有宁烨不同。

宁烨曾和轩辕冷霜关系暧昧，这是全江湖都知道的事情，那他应该留下很多的随想记录才对，在他撰写的回忆录中，对当时很对知名高手以及冥宸宫几位重要的人物都有较详细的记录，甚至是行为习惯都有提及，但是对于轩辕冷霜，却只写了四个字，“唯恨难销”。

沈薇不知道宁烨为何要写着四个字，唯恨难销。

他所写的“恨”字，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憎恨，还是遗憾。

第10章

“宁烨，他留下了什么。”

突然的转变让沈薇有些不适应，轩辕冷霜已经完全收起了戾气，全身散发着淡淡的哀伤，眉间的忧郁使得他看起来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而不是叱咤风云的武林霸主。

“宁宫主……除了那幅画，哦对了，他临终前曾嘱咐过，画中人并非轩辕宫主，只是为了提防有人冒充而设的局罢了，他还说，轩辕宫主，是任何人都无法冒充的，更没有人能画出他的神韵。”沈薇并没有把“唯恨难销”这四个字告诉轩辕冷霜，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插手的，一切只能交给天意，毕竟那已是陈年旧事了。

“无法冒充……”你一直在等我回来，你那么了解我，又为何逼我，现在我回来了，你又在哪里……

疲倦地抚了抚额头，驱散肆意丛生的无力感。

回忆，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也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它比寂寞更加冷清。

“如果没别的事，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等到沈薇离开，轩辕冷霜才将眼睛睁开，环视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清和殿，轻抚着掌下雕工繁复精美的金丝楠木座椅，上面的蔷薇呼之欲出，椅背的右上角，还刻有当年亲手刻下的落款——云涵。

只是旁边，又多了一行：浮生长恨，惟祭沧海。

带着些许傲气和狂乱的行书，那是宁烨的字。

恨什么，为什么恨，想要的都得到了，我能给的都给你了……

祭沧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轩辕冷霜近乎冰冷的表情，摩挲着上面的痕迹，经过岁月近百年的洗礼，雕琢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当初的轮廓太过深刻，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清晰。

可当年陪伴着自己的人，现如今又有多少留下来呢？像镌刻在椅背上的字迹一样，一直，一直都在……

年年岁岁，潮起潮落，花前月下，与卿同杯……

竟成了一句笑话。

什么都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朱雀，玄武，青龙，白虎，我的宁烨，宁汐，我难得的生死之交，全都不在了，如果注定了孤单，那为何要在时间沉淀百年之后再让生命继续，如果注定一无所有，为何不就此长眠。

都说物是人非，而如今，却是物非，人也非了……

是不是当年毅然跃下绝壁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鲜红的液体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浸润了那些回忆，轩辕冷霜的唇颤抖着，欲语还休，但是那双流雪飞霜的眼睛，一如往昔，幽深清冷。

看似无欲无求，波澜不惊，但内里，却波涛汹涌，只是藏的太深，能发现这么多隐忍的人已经不在了。

挥袖转首，须臾之间人已在百尺开外，轩辕冷霜斜倚着雕栏，望着夜幕中那轮照耀了千古兴衰的圆月，月色下满园的冰蓝色蔷薇开得正好，摇曳生姿，带着思绪一下子飞得很远。

有多少故事能够被记载，有多少往事能够重来。

自袖中取出一管古萧，对着皎皎明月，孤独地吹响。

箫声幽幽，诉不尽多少衷情和遗恨，几多辛酸无奈，都随着那一曲萧音流去，千回百转，天上人间。

“云涵，我希望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这张脸，我希望全天下只有我能看见，能触摸，我希望你永远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云涵，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和你并肩看满天繁星，把盏痛饮。”

“我希望你能幸福。”

“云涵，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路。”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如果这是注定，那我就逆天！”

“答应我，永远留在我身边，做我一个人的云涵！”

萧音蓦然停止，轩辕冷霜抓着胸口，脸色苍白的可怕，周身戾气徒然暴涨，带起衣衫在清冷的月色下舞出凄艳的弧度。

眼神近乎恐怖地盯着似曾相识的宫阙，竟有种将眼前所有物事尽数毁灭的冲动。

物本无情，何必再看。

轩辕冷霜撇开头，离开。

转身，挥袖。

一袭白衣在夜色深处飘然舞动，浮光掠影般飞掠过各色花丛，却在一处开满雪白色的蔷薇的院子停了下来。

满园的蔷薇花开得正好，摇曳生姿，孤芳自赏。

月华夜，风絮语，梅影纷纷，雪舞翩跹。

潇洒的琴色，婉转的萧音。

一样的夜，一样的月。

一柄青丝剑挑起散落一地的梅花，一丈白绫萦绕其间，舞出天地一色的绝艳。

留声岁月，回忆失约，颜色清冽，花开成雪。

又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又是这里，又是你！为什么又是你！

宁烨！

……

“琴箫玉雪风含笑，万树梅花月满天，哈哈哈哈……”轩辕冷霜惨笑着，眉间戾气横生，掌下劲风肆虐，一挥之下竟将半数蔷薇生生毁去，“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雪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如雪似泪，飘飘摇摇，杳无所依。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这儿的梅花消失了，我就找不到了吗！你的江湖天下得到了吗，为什么你不见了！宁烨，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大傻瓜！你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什么！”

夜色惘然，草木无声，凄风呜呜作响，它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歇斯底里的质问蔓延开去，直到天涯海角。

只可惜，这个答案无人能够回答，只可惜，应该听到这番话的人，已不知失落在了何方……

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

回首间，几多欢笑昨夜天，残忆追旧年……

而如今，人事已飞远……

浮生长恨，惟祭沧海……

“宁烨！……”

内息翻涌不止，汹涌澎湃。

轩辕冷霜仰天长啸，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笔直地倒下去……

“宫主！”

昕榛本有事要汇报，却听到一阵凄凉的箫声，而后便看见轩辕冷霜极快的消失在夜色中，好不容易追上来，却见他口吐鲜血，脸色苍白，正要过去之时，已有人先他一步接住了轩辕冷霜摇摇欲坠的身体。

“宫主！宫主……”来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紧紧抱着轩辕冷霜，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昕榛大惊，即刻抽剑上前喝道：“什么人，快放开宫主！”

来人根本没有理会昕榛，拂袖挡开昕榛的剑，并以掌风将其推到了十米之外，扶起轩辕冷霜坐定，单手抵着背心将真气输进去，助他调理内息。

昕榛见他似乎没有恶意，却也不能完全放心，虽说轩辕冷霜功夫已是难逢敌手，但是他现在情绪失控，怕是连一个三岁的小孩子都能要了他的命。

“阁下再不报上名来，我就不客气了！”昕榛惊骇于来人深厚的功力，却也不敢拿轩辕冷霜的安危开玩笑，手中的剑又紧了几分。

“唔……”轩辕冷霜睁开眼，见昕榛全神戒备地站在一边，眉头蹙起，却也没有用内劲弹开身后之人，他感觉的出来，对方的功力应在自己之上，若是硬来很可能两败俱伤，而且，他的气息给自己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宫主，宫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你是……青枫……”布满皱纹的脸完全看不出当年的风流模样，但是那一双眼睛，仍是那么明亮清澈，历经百年都未曾改变。

青枫，他居然还记得，还记得自己的真名叫青枫，那个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名字。

已到迟暮之年的老人潸然泪下，有多少年没有再流过眼泪，似乎，在他离开之后，就再没有哭过，“宫主，宫主，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太好了，太好了……”

轩辕冷霜神情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人，一语不发。

“宫主，我……”

“你还在……”轩辕冷霜淡淡一笑，抬手拭去青枫脸上的泪水，“你还在，真好……”

“宫主，都快一百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是啊，或许我真的是妖孽吧。”

“宫主别这么说自己，在青枫眼里，宫主只是宫主，是青枫这辈子唯一的主子。”

“你……”轩辕冷霜叹息。

伤春悲秋感慨世事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人都说曲终人散，那么所谓的感情，就该抽刀断水，曲终了，什么都没了，才干干净净。

“昕榛，有什么事情？”转瞬之间，所有情绪早已收拾干净，轩辕冷霜又恢复了人前那一副孤傲的样子。

昕榛这才回过神，恭敬地站在一旁，说道：“轩辕宫主，少林玄贤大师请见。”

小秃驴？

自己年长他十二岁，现在，大概是一百零八岁了，呵，真是长寿……

“青枫，一起回去见见他吧。”

“是。”青枫扶着轩辕冷霜站起来，问道：“宫主，你体内的气息怎会如此紊乱，冥翼宝鉴是内家经典，你的功力应该已经过了第八重，照理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说起来你或许不信，这一百年我一直沉睡着，醒来之后，冥翼神功已经冲破了第八重，内力较之从前更浑厚强劲，只不过相对的，身体还不能完全适应，和那些人交手之时，不曾想体内流窜的真气太强劲，又没有时间停下来调息，以至于冲伤了内腑，好在没什么大碍，等这些事情了了字再说吧。”

说得轻巧，青枫却知道这时候他必定很不舒服。轩辕冷霜是一个倔强的人，绝不会在人前露出脆弱的姿态，除了一个人，那是宁烨。

“那些人让我去料理吧，宫主该好好休息才是。”

“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出面才行，青枫，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隐居天山，偶尔也会在江湖上走走，这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昕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像是跟着他们一起，追溯百年的光阴。

一个是在沉睡中度过，另一个确是在寂寞中度过。

其实都一样悲哀。

第11章

“快一百年了，你什么都没有变，我行我素。”须眉花白，虽然过了百岁，但是精神还算不错，玄贤不客气地在轩辕冷霜右下首坐下，见着他身边的青枫，不由得笑道，“剑圣也来了。”

“常少爷，你和宫主先谈，我退下了。”

轩辕冷霜知道青枫和玄贤有些不对盘，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两人居然还是不能好好相处，难道真是上辈子的债这辈子死活不能和平共处么？

无奈的摇头，转移了话题，“当年，江湖上无人是我对手，如今，依然如此，小秃驴，你不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么？这会儿过来，是……”

“唉，对你，我不知道怎么定位。”

轩辕冷霜笑而不语，玄贤继续说道：“当年你离奇失踪，还以为是你在开玩笑，而后却从宁烨口中得到了你尸骨无存的结果，那时候修行尚浅，一气之下和他动了手，结果技不如人，其实我一直都不相信你死了，轩辕冷霜怎么会死，除非……你想！”

“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做和尚真是可惜了……”轩辕冷霜惋惜地摇摇头，“说说吧，我离开以后，宫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剑圣不是在么，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剑圣？你说青枫？”

“你不知道么？如今的他，论功夫绝对是武林第一人，尤其在剑术造诣上无人能及。”

“论剑术，青枫的天赋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不过这几年的事情我还是想听你说，由青枫说来，难免夹杂较多的个人情感，你看事情一向客观，不然怎么能够称为方外之人。”

“也没什么，你知道宁烨的人缘一直不错，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你失踪之后由他接任宫主之位几乎没什么人反对，只是五年后，四殿之主同时将位子传给各自的徒弟，离开了冥宸宫，那时候全武林都以为是你回来了，宁烨不肯让位，于是四大殿主纷纷追随旧主而去。”

“他们不会违逆我的意思，却也未能尽按我交代的去做。”

“后来，朱雀和玄武选在洞庭湖畔隐居，白虎四处漂泊，听说晚年去了西域，青龙隐居天山，重出江湖应该也是为了各派围剿冥宸宫一事，他自创的天剑六十四式独步武林，不过我听他说不准备将剑法流传于世，紫宸剑法是你所创，更是冥宸宫的绝学，断不可能传于外人，一代宗师，真是可惜了……”玄贤顿了顿，笑道，“应该是四十五年前吧，朱雀玄武相继离世，大概二十年前听说白虎葬身祁连山，青龙极少在江湖走动，我早已无心江湖事，便在少室山后隐居，从此精研佛理，再不问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