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大清楚你跟那个AI做的约定啦，反正那个AI快要死了，现在在垃圾场！”

秦天遥双唇紧抿，没有回应。

希洛祈把这个反应尽收眼底，再瞧瞧围观的人们的表情，最后瞄瞄在旁叹气的向日葵，他不太明白，但又明白了。

因为某些曲折，令约定化为死亡诅咒。

“是这样啊……”

希洛祈微微点头，内心并没有被掀起半点风浪。AI本来就是跟着程式跑，程式若让青死，青怎能不死呢？只要他取消之前的约定，死亡的指令不跑，青自然不会死，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所以他的思绪飘到秦天遥的最后一句话之上，细嚼着。

“只要我答应救青，你做什么也可以吗……”

听见这沉思中的呢喃，秦天遥赶忙应声。

只要能救青，他什么都愿意，无论是跟希洛祈当情人，还是躺在床上任由他乱来，又或者是承受一顿毒打，甚至从今以后不能跟青见面，他都可以接受。

街道上，人人都不敢妄自低头耳语，连脚步都压制住，就怕把对话给盖过了。皇默默承受着众人的注视，不舒服地摸了摸脖子。

然后，他徐徐地说出要求。

“我可以答应你，我会输给你，取消跟青的约定。但是那以后，你得跟我在现实里见面。”

他的眼神无不透露出他极为单纯的真心诚意。

“然后，你要将我送入垃圾场。可以吗？”

42. 被追逐的皇(节1)

垃圾场。在现实里，那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名词，一个用来堆放人类所制造的垃圾废物的巨大地域。在《X Online》里，同样地，那也是用来丢弃人类所不需要的东西的场所。

对人类而言，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建设。

皇提出交换条件后，不明白的人就会疑惑：好端端的，为何提出“将我送入垃圾场”这种要求？路过的腐女大胆猜测，这是一个比喻：皇将自己比喻为AI，进入垃圾场前对清遥一往情深；进入垃圾场后便会如同不死鸟般，获得重生，认真展开新感情。

在“希洛祈是人类”这理所当然的大前提下，旁观者渐渐联想到类似的猜测。

然而，知道希洛祈确实是AI的人，完全明白了他句中的真正涵意。

他们既明白，又不明白。

黑发的少年整颗心都变成死灰色，一天之内，他领教到两次截然不同的无助感，一次是即将失去青的郁躁，一次是失去了希洛祈的苦闷。望着这面无表情的男生，他失却说话的力气，但还是得打开密语模式，挪动嘴唇：“你到底想干什么？”

希洛祈低下头，手指画了个圈儿，跟着启动密语模式：“我不想再存在了。”

“希洛，别玩，我们谈认真的。”

“我很认真。哪里看得出我不认真？”

秦天遥咬着牙，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你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个，我不会死的，只会没电。”

“没电？”

“嗯。我跟电器一样……或许，我就是电器，动不了不等于死，只是没电。”

“你……！”

“我想通了，与其被人当成电器那样玩，不如去垃圾场。这算是我唯一的自由吧。”

听到这句，平常遇上巨变也不失冷静的秦天遥，竟也按捺不住，往天空低骂了一个“干”字。

只是现在并非争辩的时候。根据上次被锁在巨型鸟笼的经验，跟这个笨蛋沟通非常费劲，没点耐性与时间都不行。

先假装答应，把青救出来，然后在现实里好好教训他吧，也得打听一下这离家出走的小子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打定主意，秦天遥才关闭密语，谨慎地朗声问道：“那好。希洛，你必须在皇帝战的约定里列明取消跟青的约定，实现之后，我们就在现实里见面，我带你去垃圾场。可以吧？”

秦天遥何等细心，不动声色地将希洛祈说的“将你送入垃圾场”偷换成“带你去垃圾场”。果然，希洛祈对文字不敏感，并无发现当中的概念转移，点头回了声“可以”。

这样就没问题了。秦天遥暂且松了口气，说：“那我们就下约定——”

“我要向皇挑战。”

刺破两人之间的约定的，是被遗忘已久的第三者。夹在中间的金发少年走前一大步，只消说出几只字，系统便聪明地赐予他“挑战者”的名号，让他转瞬间成为舞台上的主角。

＜系统提示：玩家　向日葵　向　皇　希洛祈　提出挑战，皇帝战正式开始！[2/3]＞

在场的人，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无法理解这突然的挑战。向日葵清了清喉咙，好心地大声解释，活像在演戏：“希洛祈，你真够大胆，居然当着男朋友的面跟另一个人眉目传神，还要在现实里约会？一脚踏两船，不知羞耻！”

这自是假话连连。事实上，他无法放心将希洛祈交予别人任由处置，什么去垃圾场的，听听就鸡皮直竖了。

无法信任作为外人的秦天遥。

即使他不会把希洛祈扔入垃圾场，但谁也不能保证希洛祈不会在冲突后自寻短见。身为亲人，向日葵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换个角度想，眼前的状况根本就够糟了。

面对这打断计划的挑战，秦天遥无话可说，唯有静观其变；希洛祈倒是搞不清楚状况，满脸的困惑。

于是向日葵成功抢夺了全场的发言权：“好啦，希洛祈，别再跟这个人打情骂俏了，你要去垃圾场玩刺激的H游戏，对象也是我！”

希洛祈眨了眨海蓝色的眼睛，海面没有波涛：“那个……对不起，我们、我们还是分手吧。”

“什么？玩爽了就甩？希洛祈，你可真厉害啊。”

“不，对不起，那只是我没有能力爱你。我也不能让你继续跟我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

“我不能跟你继续在一起，我不适合，我不配。”

“那好啊，分手就分手！我本来就对你没有任何兴趣，高兴吧。”

42. 被追逐的皇(节2)

嘴边毫不在乎，内心却在乎得紧，早上还一心想跟清遥和好，打算跟他继续做情侣的人，为什么会在半天里性情大变？

现场是聚集了颇多人潮的第一层内区，接近剧本街的街道，聪明如向日葵，自然不会在大家面前上演悲情分手剧，让希洛祈产生更多负面新闻。他仅瞟了秦天遥一眼，便抓过希洛祈的手，往外区快跑。

秦天遥连忙握紧皮鞭跟上，有些八卦人仕也跟着跑了，有的则没有兴趣费劲儿，继续自己的游戏。

三位主角的距离倏地缩减。Lv 3的向日葵跑得不够快，只觉鞭子霍霍擦过脑门。后面那人显然并不好惹，向日葵一边跑，一边喊出“连小情人都守护不了，大废物！”的毒舌攻击，但对方完全没有动摇，眨眼间，鞭子再度卷上了皇。

不同的是，今次皮鞭锁住了脖子。不能往前逃，挣扎只会招来更大的痛苦。

向日葵正要动怒，眼角却瞄到被箍着颈项的希洛祈，神色安祥得，好像只差几步便会到达无忧的天国。

“住手……！你不爱希洛祈也用不着这样对他！”

盛怒的向日葵抽出随身匕首斩下去，却没料到这根鞭子彷佛用钢铁打造而成的，发出金属色的声音。只这几秒，秦天遥已经转到希洛祈眼前，松开鞭子。

“你别走，我们先订皇帝战的约定。”

向日葵硬是挡在希洛祈面前：“你敢动他，就先动我啊！”

“你刚刚已经跟希洛分手了吧？”

“不是男朋友也是朋友。我哪像某个人啊，先甩了希洛祈，不跟他联络一个多月，现在又跑来要利用他？”

秦天遥丝毫没有动摇，依然正视Lv 10的皇帝，直接实行他的目的：“我现在要跟皇约定——”

“看来你很想将希洛祈亲手推入垃圾场啊！”

“……无论赢输，我都会在现实里，带希洛祈去垃圾场。”

无视站在中间的人，秦天遥将他必须说的句子讲完。

无视那一直关心他的人，希洛祈也淡淡开口。

“我也是。无论输赢——”

空气划过一道响亮的巴掌声，那是极具热度与力度的甩掌，让人整个失去平衡，以凌乱的步伐退开了五、六步。

说到一半的话也无法再讲下去了。

“不准你打希洛祈的主意！”

这个金发少年好比皇最忠心的护卫，执拗得离谱。秦天遥瞳光略暗，他懂了，这个人是真心真意对待希洛祈的。

不像他。他是等到青出事了，才会厚颜无耻地要求帮助的坏人。眼前这脆弱得好像随时会破碎的希洛祈，分明很需要别人的开解……

自卑的情绪没有盘旋很久。秦天遥没有迟疑，长鞭首先缚住向日葵，然后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的半秒间，狠狠地往远方的月亮一甩——

＜系统提示：此处为安全区，玩家禁止打斗。＞

向日葵的头发好像更加金灿灿了，月晕辉映，在天空的他像颗金色流星，看起来倒有些滑稽。希洛祈踏前数步，不知道该不该跑去看看情况，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希洛，快点立约吧。”

希洛祈望着他，不知是感慨还是讶异：“……你真的，为了青，什么都愿意。”

他不能示弱似地别过头，更没有认错的资格。

“那么，这是进入垃圾场前的最后一场皇帝战。”希洛祈终于现出这个晚上的第一个微笑，却像玻璃般透明，“无论输赢，我都会解除前一天跟青的约定，他还是可以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赢了，我会当着你们的面，祝你们幸福。”

最想要的约定终于达成了，秦天遥却恨不得杀了自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他的错吗？好像不对。是青的错？不，青是最无辜的。那是希洛祈的错罗？不，那个傻瓜的本性分明驯良得像羔羊，只是太在乎自己的身份，太爱钻牛角尖……

好乱。秦天遥勉强镇住心神，快速排除杂念。

得先救青。希洛的事，晚点再算。

“好。皇，我现在——”

“我要挑战你！希、洛、祈！”

突如其来的男音从街尾直窜过来，穿入秦天遥的耳朵，让他从背脊直升起一股寒意。心跳声越来越巨大，脑袋一片空白，但他已听到心底的悲鸣。

就像是上天恶意的捉弄，救青的事明明已经敲定，却接二连三地出问题。

先是向日葵，后是这个人。

＜系统提示：玩家　黑悠　向　皇　希洛祈　提出挑战，本周最后的皇帝战正式开始！[3/3]＞

那个平常独爱暗黑巷，不干涉玩家间各种八卦的顶级玩家，被称为“黑色的悠游者”的自由派，居然大大方方地暴露在人流最多的第一层内区，还对着皇叫叫嚷嚷。

这就是天意？

气血不通，秦天遥忍不住咳了几声，游戏里的坏状况直接反映到身体上，他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他马上转过身，不再望希洛祈，更不敢望那个中途插一脚的挑战者，颤巍巍的双脚迈开了，身影慢慢与暗夜的巷子融为一体，连脚步声也被夜色彻底吞噬。

希洛祈木然看着他离去，没有阻拦，没有关心。

“……我只要赢了你，就可以命令你作任何事吧？我告诉你，我会在一分钟内打败你，你要擦干净屁股跟我回家，听到没有！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啊，让你吃完就睡，睡饱就走，连跟我说句‘甜心，再见’也不懂？你是我老婆啊！”

黑悠拖着贴地红袍跑过来，罗嗦地说着一堆话，亲切得让希洛祈笑了出声。

这个平常只顾自己玩自己的，几乎不出现在人前的玩家，竟特地为了他跑过来。这个世上，彷佛只有这个人对他最真心，最无邪念。

“我投降了。”

说罢，希洛祈怀着感恩的心向眼前唠叨的男人点头。

＜系统公告：皇帝战[3/3]已经结束，胜利者为挑战者．黑悠。恭喜黑悠提升到Lv 10，成为新一任的皇！＞

这则讯息一出，全《X Online》的玩家都陷入八卦的热潮中。黑悠整个人呆在现场，张大嘴巴，瞪着一堆又一堆系统送来的关于皇的资料。

“喂……等、等等！希洛老婆？”

无人留意下，脱下皇的外衣，希洛祈悄然隐身，从暴走的街道中消失。

43. 日出(节1)

回想起来，向日葵的忠告一点儿都没错。

“哈哈！遥遥遥，你好笨喔！从早上等到夜晚，结果是白等一场，浪费力气！”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天边是迷迷蒙蒙的蓝，一层暗灰色如同水彩般弥漫着，为地面染上死寂的气氛。在商店区十字路口的那座蔓藤牢笼里，此时却响起与环境不相衬的笑声，若是能传出牢外，必定能活活地冲破所有阴郁吧。

可爱活泼的男孩子仍坐在笼子中间，现在的他换上大红色假发加兔耳朵，不知是否刻意要扮小丑惹人笑。

“我当初以为向日葵是个个性粗暴的毒舌攻呢！听你这么说，他很有先见之明啊，你本来就不应该挑战希洛祈，早早放弃，这样你就可以找其他男人来H，这样时间才过得有意义嘛！”

也许是青一直带着笑容，秦天遥不由得勾起上唇，继续给牢里的孩子发讯：“向日葵的等级不高，但相当聪明。”

“连大魔王都说聪明，那一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奇怪，怎么我第一眼看见他会觉得他很平凡呢……”

“因为你没有留意他吧。”

“我有！他看起来像个阳光毒舌平凡攻而已啊，看上去不太突出，根本联想不到腹黑二字！”

“嗯，你看起来也不像攻。”

“我的外表很攻！你信不信我脱掉裤子给你看看我的大鸡鸡？”

眼见青气鼓鼓地站起来，欲解开裤链的姿势，主人连声说“不要在街上露体”，甚至还用力挥手阻止。

他们不断聊着各种话题，转眼间，发讯把金钱都花光了。秦天遥为了皇帝战，买消息、买道具、买装备，现在已经囊中羞涩。现在还很早，没有玩家上线进行交易，他唯有暂时离场，跑到位于内区边缘的预设商店，把不需要的装备和道具以较低价格卖出去。

在道具店里，他发现“语音装置”这个新出炉的道具，可以让玩家在发讯时把声音都传出去。这玩意有点贵，秦天遥不假思索地把武器都卖掉了，这才把道具和钱都凑齐。

回程时，东方终于吐白，远处的山闪耀出深邃的绿，光芒像油漆般泻落地上、天上，灰色的外皮褪掉了，世界转瞬间脱胎换骨，绽放出无比活力。仔细倾听，云边还传来了细细的鸟语，清脆可爱，打破了空气中的虚无寂静。

这个刹那太美了。传说中的黑色玩家不敢多眨眼，昂起头，视线从蔚蓝色的天空，慢慢扫视至这色彩缤纷，像模型般的小城市。游戏里的一切好像被山上的泉水洗涤过，每个平面都闪烁着露水似的光辉。这一切漂亮得，连脑里的烦恼都随之冲走。

玩《X Online》许久了。从初中便在玩，玩到现在17、18岁，这是他第一次待在游戏里直至日出。因为是虚拟的世界，这个日出镜头比现实世界的还要梦幻，还要清丽；就像神为了讨爱人欢心，花费数日的功夫设计了这一幕，作为每天的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