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说废话,我更喜欢干实业。快带我去1号地,看看你们的成果。”
“是。”卢箫立刻向1号地的方向走去。
如提前安排好的那样,1号地的农户正手持洒水器,向红薯玉米混合的农田中喷水。
督导走到农田边,蹲下,手指穿过红薯叶之间的缝隙。他的眼神瞥向了正在灌溉的农户。
“一切都好?”
农户立刻冲他咧嘴一笑:“一切都好。我们这儿土质好,种什么都行。”非常自然的答话。
“不错,”督导点点头,“时总元帅的决策果然英明。”
卢箫暗暗松了口气,带领督导沿村里的大路前进。
4号田的农户也在洒水。漫天水珠在阳光下拼出一道隐隐的彩虹,吸引了督导的目光。
“大家真勤奋啊。”督导没有丝毫怀疑,只是感叹了一句。这很合理,毕竟他的智商与胆量都远在卢箫之下。
艾萨克立刻点头哈腰道:“去年,我们巴萨村的葡萄产量可是西西里第一,我们这儿的农民绝对勤快。”
督导傲慢地笑了两声。
“那希望你们今年的红薯产量也能第一。”
“那肯定没问题。”卢箫陪笑着。
三人向前走着。
视察基本结束了,卢箫沉着冷静地应对提出的任何疑问,艾萨克时不时拍个马屁,督导全程心情都很舒畅。
“如果所有村子都像你们这样就好了。”督导连连夸赞。
突然,一片高高的农作物挡在了右侧。三人不得已停下,因为打头的督导停下了。
卢箫心里一紧,果然还是走到了这里。
他们站到了一大片葡萄藤前。
看着架子上一串串青绿的小果子,督导立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种了这么多……这是什么?”
身为农业部督导,他竟然不认识葡萄藤,这也和卢箫的预想一样,所以他们才能那么顺利地蒙混过关。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和底层民众脱节。
“葡萄。”艾萨克小声回答,因为他知道,他们不能不回答。
督导立刻火气上涌,之前的微笑与称赞立刻消失不见。他转向卢箫,恶狠狠质问道:“葡萄?这么大片地,你们用来种葡萄?”
“这是去年的,我们没铲,今年就继续种了。”卢箫平静地回答。
“为什么不铲?”
卢箫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从随身携带的挎包中掏出了留有记号的地图。地图上,每个标注都很详细。
“因为您上次没让铲这块地。”
督导看了那地图一眼,想起了三月那次的指点江山,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又闭了闭嘴,最后再张嘴:“你在质疑我?”因自觉理亏,他只能迁怒于别人。
卢箫微微鞠了一躬。
“不,正因为我们百分百听您的话,所以我才严格记录下来的需要种红薯的地。剩下的地没有您的明确指示,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就保持了原样。”
百分百听话。
不敢轻举妄动。
这两个用词撞在了督导的心尖上,再加上说话的是个容貌姣好的女人,他的神色立刻就没那么尴尬了。
督导盯着面前人片刻,语气软了些许:“你们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我们怎么能比得上您,我们不敢有判断力啊。”卢箫作出了带点无助的神情。
“那你们来年应多多锻炼,培养自己的判断力。”
“是。”卢箫和艾萨克异口同声。
督导思考片刻,眯起眼看向卢箫:“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让你们铲掉葡萄种红薯也不太现实了,是不是?”
语气意味深长。
卢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挎包中掏出了另一件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长期在军队服务过,所有潜规则她都知道得很清楚。
“一点小心意,请您笑纳。”卢箫将手中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里面装了整整八千州元。
一旁的艾萨克愣住了,他可没想到村长还留了这一手,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督导立刻推开那个信封:“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也算我们的赔礼,为我们没有判断力而道歉,您可一定要收下。”卢箫坚持把信封往督导手里塞。
督导本就是假意推脱,再加上卢箫这一套话术行云流水,他便收下了。
“那今年就这样了,你们好好干。”
“是!”卢箫和艾萨克立刻答应。
在一个既可以太平也可以不太平的七月,中期视察就这样平安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一天两更,今年完结给大家当跨年礼物(比心)
第106章
卢箫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嫂子望月绫子一直没有改嫁的心思。对于头脑简单的嫂子,她总会下意识感到不安。
其实,她对于嫂子改嫁没有任何意见,也不会担心卢安。绫子虽然头脑简单且过分执著,但她对儿子一直很好。
自从凯瑟琳搬出去后,绫子就一个人带卢安生活。因为有卢箫和白冉提供经济上的支持,她活得倒不辛苦,只是外人看来会觉得很寂寞。
于是,在相对悠闲的某天,卢箫上门拜访了嫂子和小侄子。这天刚好是周三,卢安正在家读书做作业。
卢箫把手中的水果和熟食递过去,走进了那个空旷却温暖的小家。
卢安特意放下了手中的作业,从小屋走了出来。看到卢箫后,他开心地迎了上来。
“姑姑好!”
卢箫摘下遮阳帽,挂到了沙发旁的衣帽架上。
“最近刚上初中,能适应吗?”
“同学们都很好,我交了很多新朋友。”卢安答。
卢箫盯着侄子的脸看了一会儿,眨眨眼:“挺好的吗?那我怎么觉得你愁眉苦脸的?”
卢箫垂下头,声音低了些:“我正在写作文,没有思路。”
绫子尴尬地笑笑:“他就喜欢摆弄这些文字。”说罢,将刚泡好的茶递了过去。
卢箫坐到沙发上,接过嫂子泡的茶,抿一口。
“什么题目?”
卢安看了一眼妈妈,然后心虚地看向姑姑:“《时总元帅在身边》。”
卢箫差点一口水呛死。脱离军队太久,她已经忘了世州的个人崇拜多可怕了。最可怕的是,这种风气从学校渗透到了社会。
“这个题目确实……不太好写。”
旁边的绫子一听这个题目,立刻拍起了手:“这个题目好啊!没有时总元帅,就没有我们伟大的世州,我们要懂得感恩。”很显然,她对这个题目很是喜爱。
“可是他不在我身边,我从来没见过他。”卢安明白妈妈的话,却仍然思路卡壳。
“啊呀,确实,但你听过他的事迹嘛。”绫子拍拍儿子的脑袋。
卢箫微微一笑,提醒道:“这不是有现成的素材吗?”
“什么?”卢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一直很崇拜自己的姑姑,姑姑说什么他都会很激动。
“写写你妈妈。”卢箫似笑非笑地瞥一眼嫂子,声音变得轻快了起来。“你妈妈多热爱时总元帅,她总想你讲述他的事迹,对你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她将‘伟大的时总元帅’带进了你们家。”
作为曾经的军人,卢箫在部队里写过不少类似的汇报,也看过不少,这种八股文对她来说信手拈来。
“对啊,谢谢姑姑!我现在知道怎么写了。”卢安立刻拍手称妙。
卢箫挑了挑眉。
姑侄俩对视时,眼里隐含的笑意是同一意味。
一旁的绫子则昂起了脑袋,一脸自豪。
“啊这个嘛,说明我教育得好。”
“那我先去写作业了。”卢安边说着,脚步边偷偷向屋门的方向挪。
卢箫微笑地点点头。
“去吧。”
看小侄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屋门背后,且屋门轻轻关上之后,卢箫这才开始跟嫂子进入严肃的话题。
“你最近感觉寂寞不?”
“安安上学的时候,确实会。不过不打紧,我和布鲁诺他们家谈得来,每周二和周五下午,我们都在布鲁诺太太家聚会喝下午茶,还挺有意思的。”绫子微笑着。
“那也只有两个下午。另外三天还是会寂寞的吧?”
“家务活儿怎么也干不完,我还要赶集卖毛线,挺充实的,你们别担心。”
看着嫂子的表情,卢箫觉得她是真心的。更何况以嫂子的智慧,是很难想出任何谎言的。
卢箫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想过像凯瑟琳一样,找个好人家嫁了?”
绫子立刻厌恶地皱起眉头:“什么,你让我背叛笙?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哥哥?”
卢箫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这不算背叛,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你对他也仁至义尽了。生活总得继续。”
绫子的眉头稍稍软化了一点。
她叹了口气,挤出一个沧桑的笑容:“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能改嫁。我的心早就给你哥哥了,不想再看到其他男人了。”
卢箫愣住了,她从没在嫂子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被出乎意料的回答抓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里确实泛起了一丝别样的酸楚。
“我爱你哥哥,现在也是。”见小姑子半天没有回应,绫子补充了一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万分温柔,就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过去。
两人安静了十秒钟。
“那也挺好。哥哥能有你这样的爱人,是他的福气。”卢箫突然有些羞愧。这是她头一次面对嫂子时感到羞愧。
绫子的微笑很自豪。
正如她谈起自己对安安的爱国教育时的那样。
回家路上,卢箫回想着今日的对话。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她的心里蔓延,似墨水葡萄缠住了岩石,温软却粗糙。
嫂子一直很专一,对哥哥是如此,对她所信仰的时振州也是如此,就连以前总用同一种针法织毛衣都是如此。
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好地品质呢?
尽可以批判她,却不能嘲笑她。
然而,总有一股不安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因为那实在是一种过分的偏执。
如果她的信仰崩塌了,那会怎么样呢?
卢箫找不到答案。
**
九月,卢平第一次上小学。
清晨一起来,卢箫开始为侄女准备早饭,整理书包;白冉则把平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她编头发,解答这个好奇的小女孩对小学的一切问题。
白冉细长的手指拈起那灰色的柔软发丝,将它们编成整齐的麻花辫。平常卢平一般都散着头发,但世州的学校要求长发必须扎起,她们便只能照做。
卢平尖声尖气地哼着歌,肩膀一直在晃。她五音不全也完美遗传了卢箫这边的家族基因。
白冉看着镜子,怕散漫惯了的女孩儿对不满意,便说:“古代的公主都要编头发,你今天就是个小公主。第一次上小学的公主。”
卢平抬起眼睛,如立在世界之巅一般回应道:“放心吧,我一定会成为班里最有人气的女孩!我梳麻花辫漂亮极了!”
她知道姑姑在担心,便想让姑姑别那么担心。
白冉的嘴角不住上扬。
这时,卢箫提着书包走进了房间。
“今天上课的时候,你要对同学多包容些。不是每个人六岁就会三位数乘法的。”
“知道啦,”卢平看向白冉,“我从来没嘲笑过别人,对吧?”
“我倒是没听到过。”白冉紧了紧那两条长长的麻花辫。
卢平骄傲地看向卢箫,拍拍胸脯:“姑姑你放心吧,今天我一定是全巴勒莫最乖的小孩!”
“好,我放心。”卢箫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天刚蒙蒙亮,卢箫和白冉便带平平赶到了通往巴勒莫城镇的大巴车站。她们将在这里坐车,将卢平送往市里的巴勒莫中心小学。
其实,卢箫和白冉本可以省些事,让平平直接上巴勒莫第一小学的。当她们思考再三,还是决定送卢平去市里小学。
因为,卢平是个数学天才。她们都认为,巴萨村的师资力量不行,卢平很可能什么都学不到;而巴勒莫的老师们都上完了大学,知识基础比较牢靠。
等车的时候,白冉悄悄捏了一下卢箫的胳膊。
“我们该买辆车了吧?”
“等今年收获季结束了,我就去城里看看。”
“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德区制造的那个,奔驰?”
“对,奔驰。”
“买一辆奔驰。奔驰才能配得上我们的小公主。”
白冉摸摸卢平的头,卢平哼哼一笑。
大巴车上的村民们都是熟面孔,尤其是对于当了村长的卢箫来说。
“村长好。”
“卢村长好!”
“白女士你好。”
他们礼貌地向两人问好,卢箫和白冉也礼貌地回应车上的各位。
大巴的第四排坐着去巴勒莫第二小学上班的达芬奇老师。他笑盈盈地问两人:“你们带平平上学去?”
“对。”卢箫点点头。
“哪个小学?”
“巴勒莫中心小学。”
要不是达芬奇没有留胡子,他现在一定会捋胡子的。
“真不错,我有在中心小学教课的同志,他们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平平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卢箫认可他的话:“是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小学生了。”达芬奇慈爱地对卢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