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这方面可能欠缺了什么。

冰坂不曾具体地想过，他的心却像少了根螺丝一样，总是冰冷的。

有时候他总是不得不去面对这种自觉。

「冰坂，你想吃什么？荞麦面？」

秋吉尽可能开朗地问道。

「最清爽的。」

冰坂的脸色虽然比早上好很多，但是食欲似乎还没有恢复。

过了下午一点，人潮还是不少，不过总算找到两个人的座位。

「那就荞麦面吧？你等一下。」

把冰坂当成病人之后，秋吉就显得好勤快。冰坂也收敛起平时浑身是刺的部分。秋吉反而觉得听不到冰坂的冷嘲热讽挺遗憾的

，真是不可思议的心态

一切都是因为昨天冰坂的态度吧？

只因为以往的对立模式不见了，秋吉发现自己对冰坂的看法动摇了。冰坂那么无依而脆弱的样子挑起了他的保护欲。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了。昨晚秋吉将冰坂送回房之后，又回到联谊会场，然后跟学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子才回房

睡觉。

「久等了。」

虽然店内开了冷气，但是吃热荞麦面仍然很热吧？没想到这边没有卖冷荞麦面。

而且，四百圆的荞麦面跟冰坂这种帅哥好像不怎么搭调。想到这里秋吉不由得笑了起来。

「……怎么了？」

冰坂掰开竹筷，狐疑地看着秋吉。

「没什么。」

冰坂一听，露出不悦的表情，随即想到自己正受惠于人，于是缓和了表情，开始吃起面条。

想想，冰坂也挺可怜的，只因为外型纤细，就被他先入为主地判定为『不适合吃荞麦面』。

「喜欢吗？」

「嗯，这些面是有点……」

大概是吃人家的嘴软不好批评，冰坂耸耸肩，不置可否。

「从这里开车大概要一个小时吧？你家在调布国际中心附近？」

「嗯！」

冰坂没开过车，所以并不知道如何拿捏所需的时间。

结果冰坂吃不到半碗面，不过食欲总算是回来了。秋吉买了两罐运动饮料和自己喝的咖啡回到车上。可能是刚吃饱饭的关系，

开车不到十分钟，秋吉就觉得有点困了。

勉强压抑了几次的呵欠之后，他发现冰坂带着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冰坂……对不起，能不能跟我讲讲话？」

「啊？」

「我快睡着了，随便讲什么都好。」

要是平常，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让他这样要求的，可是想到昨天和现在冰坂的样子，他总觉得 冰坂应该可以答应这样的要

求。

「噢……那老师有爱人吗？」

「……喂，怎么突然就问这种重量级的问题？」

「有什么关系？」

秋吉偷偷瞄着冰坂，看他是带着什么表情问这种话的，可是冰坂还是那一张没表情的表情。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两个月……不，三个月前分手了。现在忙着研究工作，目前还不想交新的爱人。……你呢？」

「大约半年前分手了。」

冰坂很干脆地说。冰坂有恋人让秋吉感到意外，不过这么帅的人，如果没有女朋友反而奇怪。

「原来我们都是自由身啊？你交的女朋友是什么类型的？」

「很普通。」

冰坂的答案很淡然。

交谈就此中断了。

这段会话对提神没什么作用，不过知道冰坂也有人性化的地方，让秋吉感到莫名的安心。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从某方面来说，这种状况让人感到窒息。冰坂一下车就不停地做深呼吸。

「你家在这里啊？跟父母住吗？」

秋吉也下车来，颇感稀奇地看着冰坂家的外观。

「我父母因为意外过世了，我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啊……？」

秋吉的表情眼看着僵住了。

这时冰坂才事不关己似地想起，自己或许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已经好久没有请人到家里来了。

一年前左右还会有访客，但是现在则大概只有快递或推销员才会来按门铃了。大概是他们认为荒废的庭院和古老的房子是最好

的标的吧？院子跟屋顶确实是需要整修，但是冰坂没有时间。

「进来喝杯茶吧？至少谢谢你送我回家。」

「那我就不客气了。」

冰坂原想分摊油钱和高速公路收费，可是秋吉以这些费用本来就该花为出而拒绝了。秋吉在这方面真是正直，可能不太适合当

老师。

拜这个原本觉得处不来的对手之赐，冰坂得以早一点到家，他心存感激。一杯茶当然不够表示谢意，但是致谢不是坏事，而且

他也想尽早还完人情。

「打扰了。」

房子里一片静寂。出门前把门窗都锁上了，难怪觉得闷闷的。

黑猫已经送到宠物店寄放，现在房里只有冰坂跟秋吉。

或许是觉得屋龄三十年的房子很稀奇吧？秋吉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寂寞吗？」

「……还好。」

冰坂轻轻地一笑带过。

他很意外，像秋吉这种拥有自由思考能力的年轻学者，也会受缚于既有观念。

是谁说一个人就一定会寂寞？冰坂没有想过寂寞不寂寞的问题，他有他的作法。谁规定大家都要生活在同样的法则之下。至少

冰坂就不觉得寂寞，也不会感到孤独。

「冰茶好吗？」

「哦，好。」

冰坂开了冷气，客厅立刻凉快了起来。秋吉闲着无聊，一直环视着室内。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这是秋吉式的迂回问法，他一定很同情冰坂吧？冰坂不希望这样。

冰坂半感到厌烦，将水注入水壶，开始烧开水。茶壶里放了桃子味道的酸奶酪茶，然后拿出杯子，放进冰块。

「一个人……第三年了。」

「……这样，我问了不该问的事吗？」

「没什么，这是事实。」

不用回头冰坂就知道秋吉现在有什么样的表情。一定是沉着脸，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吧？

将热水注入茶壶里，五分钟后倒进杯子里，用冰块加以冷却，再放进一些茶叶。

「那学费呢？妳不是希望一直念到博士吗？」

「还有一些遗产跟保险金，生活费靠打工来赚。」

「打工要赚到足够的生活费一定很忙吧？会不会没有时间做研究？可以考虑申请奖学金……」

「没有问题，时间我都调配得很好。」

秋吉不是在诱导询问，但是他尽可能在不意冰坂不快的距离内发问，而冰坂也没有什么戒心。

是冰坂请他上来的，自然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请用。」

「谢谢。」

秋吉含了一口茶，然后问道：

「这是苹果茶吗？」

瞬间冰坂瞪大了眼睛，忍住笑，摇摇头。

接受一连串询问所产生的不快一下子都不见了。

「不对，是桃子。」

冰坂的母亲喜欢红茶，冰坂多少对红茶有点执着。所以听到秋吉说是苹果茶，他只觉得好笑。

「哦？我总觉得所有的水果茶喝起来都像苹果的。」

冰坂终于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因为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怎么了？」

秋吉一脸茫然，拿着杯子歪着头问。

「没什么，以前交往的一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冰坂优雅地微笑着。

前往美国的前恋人、前指导老师的脸庞掠过脑海，瞬间又消失了。

「……冰坂……难不成？」

秋若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冰坂。冰坂不解地歪着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话说一半让人很不舒服。」

冰坂有点不悦。秋吉考虑了一下，低下头，然后看着冰坂说：

「你以前跟宫家老师交往？」

意想不到的问题便冰坂全身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说话就等于默认。这时候总该说些什么，即便是说谎也好。可是，受到震撼的冰坂却想不出适当的借口

。他没想到会被秋吉识破。这件事从来没有人知道的。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冰坂答不出话来。

「冰坂……」

「请你回去。」

冰坂压低了嗓音说。

他不是受到伤害，只是他惊于自己建构起来的防御网，因为对方一句话而被破坏了。

覆盖住冰坂的脆弱避难所，瞬间产生了动摇。

「对不起，冰坂。」

他宁愿秋吉不要道歉。是冰坂自己提起的。

>「对不起。」

秋吉的手碰上冰坂的肩头。好热。热得几乎让人产生晕眩感。

冰坂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体温好像被烫伤了一般炙热，满脸通红。

再这样下去，他会迷失了自我。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张开眼睛。马上又收拾好表情，绽开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一副好像自己受到伤害似的一脸沈痛，无力地一再重复说「对不起」。这种太难以理解的现象让冰坂什么

话都说不出来。

嘲讽和厌恶都沈没在心底。

分手是两个人同意的。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他身边，可是分手之后，他们之间就只是学生和老师的关系。

不就是这样吗？可是，秋吉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

他为什么用那种好像自己被锐利的刀所伤的痛苦眼神看着冰坂？

秋吉怀着难以忍受的、彷佛被赶出来的心境离开冰坂的家。回到家后，心情还是开朗不起来。

他打开每扇窗让空气流通，再开启客厅的冷气，然后打开计算机开关。

一切都难以置信。

问题当然不在于冰坂跟谁交往，而且老师跟学生谈恋爱只要不涉及不伦，那也不是问题。他甚至觉得叶子跟冰坂很合。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昨晚跟今天看到的冰坂都跟往常不一样。要是冰坂的态度是若无其事、一切都已经结束的话，秋吉就不会如此畏缩了。冰坂已

经可以淡然地提及过世的双亲，但讲到叶子时，他却动摇了。

秋吉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冰坂。

自己一定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误触了冰坂的隐私而伤害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可以将今天的事情从记忆中消除。

如果人的记忆能像计算机一样，用一个消除键就可以将一切都消掉的话多好。

「伤脑筋。」

——自己一直有错误的想法。

之前，秋吉眼中的冰坂佑纪，就像一个美丽是唯一优点的精巧人偶一样。冰冷的措词和缜密的思考模式比机械还正确。然而，

这其中竟然也有破绽。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不是机械，而是活生生的人。

在突然的情况下，秋吉在昨晚跟今天连绩两次窥探到了那一部分。他的声音、游移的眼神都不再是液晶数字。总之，就是自己

错了，错在一直深信冰坂没有这些感情。

冰坂的心思都被藏在那一点也不坚固的壳里面。

那道壳脆弱得一碰就破。

秋吉竟然没发现这个事实，还用话伤害了他。他感到羞愧，因为他深信自己伤害了冰坂。

他没有权利去批判冰坂的人性。他对冰坂也丝毫没有体谅的心。然而，他老是站在老师的立场去思考。真想现在就去向他道歉

。可是，如果再去道歉，或许会伤害到他的自尊。

既然如此，最好的选择或许就是不再提起这件事。

秋吉咋咋舌，打开电子信箱。

有yuki的来信，秋吉安心地靠在椅背上。

『好久不见。你在同一时间也去旅行了吧——』

好想说出来，把一切都说出来。

对象不一定要是yuki。可是，真想找个人把心中的苦都吐出来。

好想把这种痛苦和悔恨之情说给某个人听，减少自己一点心情上的负担。

好希望有人告诉他：没关系，去道个歉就好了。

不该告诉yuki。双方一直都保持着不碰触隐私的关系，如果突然做了这种事，她一定会很困扰的。可是，好希望有人救救我。

如果是yuki，就不用担心碰了面会尴尬。

秋吉怀着祈祷的心情，开始敲打键盘。

面临截稿却迟迟没有进展的论文、和冰坂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

最差劲的一个暑假。

「……真像个傻瓜。」

冰坂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秋吉为什么会有那种像受了伤一样的表情？

就算那段对话有人受到伤害，也应该是冰坂才对，不会是秋吉。再说，冰坂并没有受到伤害。

冰坂支起上半身，用右手拢拢浏海。

刚刚才发出信给秋。

反正没有心情做任何事，今天也不用打工，所以等秋吉回去之后，他便立刻上网。

只开了窗的房里好闷热，没了猫，感觉更宽敞。

抱着不可能有的心情，冰坂再度联机，查看信箱。

「啊……」

秋的回信快得让人惊讶。

『我好像伤害了朋友，心情有点低落。』

——真是让人心惊胆颤呀……

乍看之下，冰坂不敢相信信的内容，他陷入沈思。

这是对方第一次提及个人的事。两人一向都只是用冷静的语气讨论经济，所以格外让冰坂感到意外。这个秋似乎也有人性化的

一面。

伤害别人而感到不快，这证明他是个体贴的人。那么，秋吉是不是也不快乐呢？

那个好心的老师是不是认为自己伤害了冰坂呢？如果可以借着安慰秋来解救秋吉就好了。

冰坂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然后开始回信。

AKI

　　你好，谢谢你的来信。

　　最近我去旅行，以至于迟迟没有回信。

　　东京好热。

我不擅于交际，所以旅行让我感到窒息，

　　但是轻井泽的凉意让人无比怀念。

V看你的来信，你好像为了伤害了朋友而感到难过。

　　诚心诚意道歉的话，对方一定会谅解的。

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人们常会因为措词失当而出问题，不是吗？

　　再见。

　　　　　　　　　　　　　　　　　　　　　　　　　Yuki

5

九月下旬，在没和秋吉见面的情况下，秋季学期开始了。

下个月冰坂就必须提出硕士论文的写作大纲了，他得在学园祭之前有所进展才行。而这也要将研究会的「研究报告」汇整成册

，事前请秋吉看过内容，加以修改才行。

「冰坂！」

走下通往消费合作社的坡道途中，背后有人呼叫。

「村越学长……」

是大冰坂两届，正在修博士学位的村越贡。

他的个子很高，戴着厚厚的眼镜，是那种到处都看得到的研究生的样子。他的服装品味差强人意，是个经常在图书馆四楼——

收藏经济学相关书籍的房间用功的学生。话又说回来，念到研究所或博士班时，要找到一个不认真的学生也挺难的。

「你今天有课吗？」

「第四堂课有金融理论实习。」

「是吗？」

第四堂课从两点四十五分开始，刚好第三堂是空堂，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在图书馆预习之后，他到多媒体中心去发了信给秋

，然后正准备到合作社去买几本书。

和秋依然保持联络，冰坂自己也感到奇怪。

原来抱着秋早晚会厌烦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已经将近三个月了。双方几乎是保持一天一封信的步调，冰坂心底也为这种定期的

通讯感到高兴。

自从秋主动求助以来，他似乎也把冰坂当成一个人来看了。

当成一个会思考、会说话的人。

因为那次的机缘，彼此开始一点一点地说出自己的状况。冰坂仍然小心翼翼地不提到自己四周的人事，不过却开始写猫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