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高兴。

他觉得好像是陌生人在评价自己的想法一样。虽然没有透过表情和声音，他迢是仁得挺好玩的。冰坂不自觉地笑着，开始回信

。

AKI访客

　　你好，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提供感想。

　　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于每星期三更新内容，如不嫌弃，欢迎再度光临。

　　　　　　　　　　　　　　　　　　　　　　　　YUKI

3

「——一起吃个饭吧？」

结束春季学期的最后一次研究会后，秋吉约冰坂吃饭。冰坂皱皱眉头，一脸迷惘。

被那玻璃珠般的眼睛一看，秋吉顿时哑口无言。要是他少说一点话，无疑是个大美人。

不，其实讲话也无所谓，只希望他讲话不要那么尖锐。这样或许就可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是，他也想不出两人为何一定要拉近距离？然而，他只是希望在月底的研习营旅行之前，情况获得改善。

「……哦，还是你待会儿有事？」

「我没什么事，但是我没有理由跟老师一起吃饭。」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秋吉觉得他就算要拒绝也应该委婉些，大可不必这样冷言冷语。

「你……讨厌我？」

会脱口问这种话也不是自己愿意的。

瞬间，冰坂定定地看着秋吉。秋吉被他这种毫无防备的反应给惊住了。

「我——讨厌老师？」

他扬起了嘴角笑着。

「没什么讨不讨厌的，再说我又不能自己选择指导老师。」

这倒是实情。叶子几近一厢情愿地指定秋吉，所以冰坂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其实，秋吉也一样没有选择的空间。谁料想得到第一次接收的研究生会这么棘手？至少目前想留在研究所的大四学生中，没有

人在个性方面有特别的问题。或者冰坂在叶子面前是另一张脸孔？

「那么，车站前有一家新开张的居酒屋，有兴趣吗？」

「居酒屋……」

秋吉不认为可能有洁癖的冰坂会喜欢居酒屋，可是学校的餐厅六点就打烊了，而他也不喜欢绷着一张脸坐在意大利餐厅里吃通

心面——基于这种种理由，他选择了可能是冰坂最讨厌的居酒屋。

「……只好这样了。」

思索了一分钟之后，他终于点点头。

「那走吧？」

秋吉站起来，一手拿起公文包，冰坂退后几步跟在后面。

第五堂课结束了，大学四周没几个人。穿过樱田路，再穿过仲通路商店街。此时正值下班时段，商店街里到处都是人。秋吉知

道来往行人频频对冰坂行注目礼，不禁在内心苦笑。冰坂对这种生活一定感到很无趣吧？

「就是这里。」

秋吉指着通往大楼地下室的楼梯说。店面不甚起眼，却有小小的招牌。里面相当漂亮，应该说是小料理店比较适合。

冰坂默默地走下楼梯。

「欢迎光临。」

两人被带到双人座位，冰坂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服务生立刻送来菜单和湿纸巾、竹筷。

「喝啤酒吗？」

「嗯。」

「那么……请给我两杯中啤。」

冰坂立刻打断秋吉的话。

「我要瓶装啤酒，请给我惠比寿的。」

「唔……那就一杯中啤，另外再一瓶中瓶的惠比寿啤酒？」

店员瞄了秋吉一眼。

「麻烦你了。」

秋吉企图缓和一下气氛，勉强笑了笑。

「吃什么？喜欢生鱼片吗？」

「请点你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我的我自己点。」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真是幼稚，简直像小孩子在做无谓的反抗嘛！

尽管优秀，不过这家伙确实不适合社会化的生活。或许他没有就业而选择念硕士是正确的吧？

「对了，有什么话要说？」

冰坂一边为自己倒酒，一边问道。

这种态度还是不可爱。要是换个观念比较保守的教授，只怕早就对冰坂板起脸说教了。

冰坂瞧不起自己吗？研究会的代表岩永似乎也说过这种话。想到这里，秋吉沉默了，冰坂便嘲讽地笑道：

「是关于副研究会的事吧？」

「你知道了？」

「我想老师也只会为这种事找我。」

为什么他对老师说话竟这么大逆不道？

只能说他是故意要惹秋吉生气的，但秋吉绝不上当。

「那你也明白吧？你不能好好参加会议，会让我感到很困扰。」

「你应该把这些话完完整整地送给那些研究生。」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够用功。可是，你念大学时一定也爱玩过吧？当时你也没有把不念书的学生看得跟仇人一样吧？」

「——你说的是。」

冰坂吸了一口气，用威吓的表情瞪着秋吉。

「我念大学时至少还知道副研究会的内容。我不觉得学生的程度低，但是，研究生的时间是永远不够用的。」

「结论是……你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

「没错。」

越来越不对盘的谈话使得秋吉渐渐觉得无趣。

很明显的，他极力想改善两人的关系，可是冰坂却没有这种念头。

其实，他们的上下关系再明显不过了。照说应该是身为学生的冰坂要更谨言慎行才对啊！

「那你是说，你已经忍耐到极限，不想再跟其它学生有任何牵连了？」

秋吉的措词越来越犀利了，但是冰坂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我可没这么说，老师也未免太极端了吧？」

可恶！秋吉在心里骂道，瞪着冰坂。

「你以为自己优秀就可以在这个社会上通行无阻吗？」

「——什么意思？」

冰坂用经过压抑的声调问道。既然已经变成这样，秋吉也不再客气了。

「就是我说的意思。你就真的那么想留在大学里吗？」

「研究者不能只顾做自己的研究。指导后进也是很重要的！」

要不是这样，谁愿意当冰坂的指导老师啊！？

虽然用如此尖锐的措词攻击冰坂，可是秋吉并不觉得爽快。

「要不是受宫家老师之托，我也不想接你这种学生。你不过是想延长自己留校的时间罢了吧？你是害怕出社会才进研究所念书

的，对不对？」

瞬间，冰坂的眼底闪过骇人的光芒。

我激怒他了吗？

原本将胃烧得火热的酒精，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老师不也是……因为研究进行得不顺利，才迁怒到我身上的吗？」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他没想到一向冷静的冰坂会这样失控。

「……你……」

「你也快发表新论文了吧？追求完美固然好，但是没有实绩而任年岁徒长，压力一定很重吧？」

冰坂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秋吉哑口无言，于是冰坂微微一笑。

「这样就打成平手了，我们平分痛苦了吧？」

秋吉在一面倒的情况下，不得不点头。

一定又惹秋吉生气了吧？想起秋吉离去时的表情，坐在家里计算机前的冰坂低下头，满腔复杂的情绪。打报告概要的手戛然而

止。

没有一起吃饭前，两人的状况还比较好一点。

可是，他确实激怒秋吉了。其实他无意做到这种地步，只是秋吉太性急了。

对冰坂而言，那些只小一岁的后进，都是一些麻烦又棘手的人。

研究生跟大学生一样要上课，也要交报告跟考试。虽然修的学分比较少，但是却被要求有高水平的学习，要取得学位，他必须

交出硕士论文。为了赚生活费，冰坂得利用上课的空档，一个星期打四次工。老实说，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满足研究会学生的要

求。

自己当大学生时是怎么样的……？

当然没有参加副研究会什么的。与其参加那种低水准的聚会，不如自己预习跟复习。不但打工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又开始敲起键盘，可是错误太多，逼得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把打好的文字Delete掉。

实在不顺利。

他大可以透过网络跟别人交换理性的信息，可是冰坂不擅于跟别人有任何感性的牵连。

猫儿瞄的一声在他脚边摩搓着，吃饭时间已过，他不知道她要什么。

「别吵！」

冰坂把自己烦躁的情绪发泄在猫身上，当然得不到响应。

正想伸手去摸摸她，不意却被猫倒抓了一把。

「好痛！」

冰坂咋咋舌靠在椅子上。还好血流不多，只要舔一舔就没事了。

收到来自『秋』的第二封信了。

原以为一封信就会结束的缘份，没想到对方却这么有礼貌。

有很多人会在告示板上写感想，而会用信件如此慎重其事地反应的，就只有村越和这个叫秋的人。从信件的内容来看，这个人

不但头脑好，而且拥有经济学方面的知识。不知是男是女，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判别。一切只能从字面上来推测。

不过，猜想一个陌生人的真实身份也挺有趣的。

「是证券分析师还是银行行员？」

一定是跟冰坂住在不同世界的人吧？是不小心误入学生专用的网站，怀念起以往的青涩时光，结果就寄出了信件——是这样吧

？

如果是靠着电子邮件或BBS比互通信息的话，他就可以自我控制，可以很自然地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说话，也不会产生攻击性。

冰坂个人喜欢用敬语，但是他知道，即使是同一篇文章，说话者的语气不同，给人的印象就会大不相同。冰坂平常说话的语气

会让人产生反感，但是化成书面的形式，就完全弭平了那种距离感，相当不可思议。如果秋吉也可以不当面对冰坂说教，而改

用邮件来解决事情就好了。这样反而可以节省彼此的时间。

这时冰坂想起今天还没有更新网页。他想写些专栏文字，可是一想到和秋吉的争执就焦躁不已，根本没兴致写。

再说晚上的电话还有折扣，使用网络的人很多，有时候根本就塞在那儿动弹不得。晚一天也没有人会在意。今天就先别更新网

页，先回复秋的信吧！于是冰坂重新开始敲起键盘。

「气死人了……！」

和冰坂话不投机，关系决裂，秋吉郁闷地踢着电线悍。

如果这里有沙袋，真想好好地打它几拳，好一扫心中的闷气。

原本就不敢奢望冰坂会乖乖听自己的话，可也没想到会被他倒将一军。

他竟然对自己的指导老师如此不敬！？

难道平常他就不懂得尊敬长者吗？

「或许……他根本就没当我是长者……」

冰坂二十三岁，秋吉三十一岁。秋吉自认八岁的差距应该足够了，然而事实上，冰坂完全瞧不起自己。但是，从某方面来说，

被对方指责迁怒一事，秋吉也有错。冰坂说两人分担等量的痛楚，他的说法虽令人生气，但也不是没道理。

但是，问题在后面。

他们的谈话主题竟然变成了目前的金融政策，而秋吉在议论时败给了冰坂。面对冰坂近似辩论的诡异技巧，秋吉简直无话可说

。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耍到这种地步，不生气也难。

秋苦在内心苦笑，要不是他有那张漂亮的脸孔，自己一定无法原谅他的。因为秋吉也是一个重外表的人，因此一直以来，对他

的印象还不坏。

可是，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这样耍，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害得秋吉一个人猛喝闷酒，搞得差一点连路都走不稳。

走下通往狭窄月台的楼梯时，京滨东北线刚好进站。

随电车摇晃着身体，秋吉闷闷地看着黑黑的玻璃窗外。

不能不指导冰坂是事实，如果任学生自行学习，可能会让他们学到错误的知识。而且，秋吉本身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出席其它

的研究会。如果选择其它的研究会，大有研究生可以帮忙照应冰坂的，他到底在耍什么性子？

「唉……」

秋吉抱着头，叹了一口气，突然发现车内的乘客都用怪异的视线看着自己，赶紧调整姿势。

是不是该跟前往美国的叶子谈谈？可是，她上个月底才刚去，现在一定忙着适应那边的生活吧？虽然她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但

是秋吉不想烦她。

然而，冰坂的态度实在叫人看不下去。希望他不要再跟大学部的学生产生裂痕了，大学生人数占绝大多数，如果再惹麻烦，情

况就会更难以收拾。

事情就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进入暑假了。明知研习营可能会出问题，秋吉却也束手无策。

在东京车站换乘总武线到锦系町车站，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一想到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做无谓的会谈，秋吉就觉得很懊恼。

他顺路到站前的便利商店，买了啤酒跟洋芋片。

还有一年半。往后为了写硕士论文，秋吉跟冰坂之间的接触一定会越来越频繁。这真是最让人头疼的事。

秋吉的房间在公寓一楼。因为靠大马路，噪音很大，所以除了假日之外，秋吉几乎很少回家。如果他嫌家里太吵，就直接到研

究室去工作。或许就因为这样，他素有工作怪物之称。

事实上，从三十几岁到四十出头，是研究者的颠峰时期，最适合学习、研究东西。年纪大一点之后，只要有相对的成绩出现，

校外的工作机会就会增加，譬如担任政府或省厅委员会人员之类的。到时候就很难专心于自己的工作了。

至于爱人——三个月前还有。

她是秋吉同一所大学的研究会出身的，目前是个活跃的解析员。因为太忙，平时总是靠E-mail联络，一个星期也不一定能约上

一次会。平常能碰面的机会并不多，结果，感情毫不意外地进入倦怠期，她的一句「我另外有正在交往的人」就为他们的恋情

划下休止符。

写了一半的论文、没有整理的草稿。在秋季的学会上虽然申请了自由论题的研究报告，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在这种状态下，偏

偏又冒出一个冰坂来。

在玄关脱下了鞋，摸索着电灯开关。秋吉将从信箱里拿出来的限时信件丢在桌上。

打开客厅角落的计算机。晚上十一点以后就可以轻松上网了。上网的乐趣大概就是可以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

秋吉略过起始网页，从标签中点选了他要的网页。除了研究室的计算机之外，他也将yuki的网页在自己的计算机中做成了卷标

。秋吉检视了更新日，但日期还是上个礼拜的，他不免感到失望。

「什么嘛……」

自己似乎很期待yuki的更新网页。看到她的网页只会想起工作，可是却另有一番乐趣在。

打开信箱，有yuki的信。秋吉原先并不奢望能收到回信，此时不禁笑开了嘴。

秋吉写第一封信出去后，yuki回了信，他又写信去道谢，现在对方又回信了。

没有在适当的时机结束这种通讯，结果这一封已经是第三封信了。内文还是只有几行字，一样冷淡，但是感觉不错。秋吉敲着

键盘写mail。他不过为了一些社交辞令。

Yuki

　　谢谢你的mail。

　　天气很热，每天都过得很忧郁。

　　V今天外食，没能赶得上更新。

　　原本很期待的，感到很遗憾。

　　下次更新应该是下星期吧？

看过之后我会再写感想。

　　　　　　　　　　　　　　　　　　　　　　　　　AKI

4

搭上前往轻井泽的新干线『朝间』，冰坂不耐地吐了一口气。

集合地点和时间是四点钟在当地的饭店大厅。前往饭店的方式，记载在事前发下来的说明书上，从轻井泽搭巴士大概要花上一

个小时的时间。巴士的班次不是那么密集，因此他必须多预留一点时间。

冰坂靠在窗上，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