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空色拢起手来,略嘲道:“那么被摩夜教扣押的各派人物,教主是不是也该对他们说句见谅?”_
斐颜敛了笑,上下打量着慕空色,道:“你心中怨愤,真的只因摩夜教连番设计逼迫于你么?”
慕空色眼神一凛,斐颜却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沏了盏茶品起来。
“多年以前,我曾与正道中人有过一赌,赌双方能否不计恩怨,天涯同游,本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天意弄人,庐山三昼
夜的决战,他,断我两指。”
斐颜放下茶盏,玩赏似的端看自己残缺的右手,轻蔑嗤道:“而我,废他双脚。”
“摩夜教这些年日渐壮大,势力已开始渗入中原,武林中的名门正派早有心要对付,那就由我先下手为强。有道是正邪
自古不两立,既然身在江湖,就由不得你选择。”
慕空色严峻地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仔细瞧着斐颜,半晌问道:“那人最后怎样了?”
斐颜并不回答,只勾唇轻笑。
“慕先生,可愿意入我摩夜教?”
慕空色眯了纤长地眼,睫毛半垂,却没有再说话。 数日后斐洛带着一名白衣女子到来,向斐颜禀告,梅嫣红已摩夜教所
擒人质之中逃脱。斐颜毫不诧异,也不忌讳让慕空色在旁听到,只命斐洛谴人追踪,其余人手撤回苗疆总坛。慕空色不
明白斐颜的盘算,也不想过问,只随着他在小舍多留了几日,只是这几日里,又多了斐洛带来的一人。
白衣素妆的叶苍岚站在窗边,清丽的面容有些憔悴,据说她身中摩夜教的秘毒,武功被制,没有斐颜每日供给的续命药
,决活不过十二个时辰。此时斐颜不在,慕空色靠近她身边一同远望,道:“我不知斐颜留下你的目的是什么,但以自
己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他人的自由,绝对是笔亏本买卖。”
叶苍岚一动不动地站着,低声道:“我只想保嫣红无事,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她的声音虽是淡定,却掩饰不住惆怅万千。慕空色转头看她,将手伸到她面前,摊开的掌上是一只封口的白陶小瓶,叶
苍岚不解,望了眼瓶子,又望向慕空色。"
“这是解药,连服四日,便可拔除你身上奇毒。”
叶苍岚稍有迟疑,道:“你要放我走?”
“解不解毒,走或不走,全凭你自己决定。”
叶苍岚沉默片刻,终是抓过药瓶,转身而去。就在她走后一刻,有人从门口踱近来,慕空色倚着窗,似笑非笑地睨着斐
颜。
“你既想笼络她,为何又要放她走?”
“有些人哪,不亲自认清事实,是不会死心的。”
“那为何由我代给解药?”
“日后,你们自然有用得着彼此的地方。”
慕空色习惯性的拢起手,哼了一声。
“你的话我照办了,那我的呢?”
斐颜略笑着,走到他身前,明明神情很和蔼,看起来却无处不残酷。
“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会帮你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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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梅嫣红脱身后,很快就被楚家的探子发现,回到了聚云山庄。她饱受伤苦,却马上指认出了摩夜教关押人质的几处隐秘
据点,江湖各派闻讯立即着手营救,但摩夜教似乎在梅嫣红逃脱之后便早有预防,驻守据点的教徒几乎散尽,轻而易举
地让正道人马救出了被劫众人。
短短时日,整个江湖上还咬着上官家之变未松口,又因摩夜教兴风作雨而剑拔弩张,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传闻唯独不
在获救之人行列的叶苍岚,竟是熬不住邪教软硬兼施的手段,已叛离正道自甘堕落了,而指证这一点的,正是她的师妹
梅嫣红。只因叶苍岚入魔后意图格杀梅嫣红,尚念在多年同门情谊手下留了几分情面,才让梅嫣红奋力一搏,逃出生天
。
自被俘后叶苍岚一直未曾露脸,关于她的消息便越发可信了,无数人叹息扼腕,或鄙夷憎恶,对摩夜教更是惧恨交加,
这一切在靳寒听来,又是另一番心境。
开罪三大世家后靳寒便开始独自行动。近来他尾随各方救援人马东奔西走,始终没有发现慕空色的行踪,想着那人或许
早就如叶苍岚般被摩夜教收拢,怕是再难寻见,便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焦虑还是怨恨起来。
武林局势沸沸扬扬地折腾着,直到某日午后,有聚云山庄的人找上了靳寒。
三大世家对自己起了戒心靳寒是知道的,所以即使被这三家的眼线时刻关注也不是什么怪事,但聚云山庄突然差人现身
恭请,着实有点蹊跷。靳寒决不认为两者已冰释前嫌,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动身赴邀。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聚云山庄之邀,缘起一张战帖 聚云山庄之内,楚若歆,萧悦,上官无殷和几大派掌门皆已聚首
。从寒着脸的楚若歆处接过一纸熟悉的笔迹,靳寒手执战帖,无语站在堂中,四周目光炯炯,宛如数道无形的枷锁,将
他困入囹圄。
帖上所约七日之后,聚云山庄,江湖恩怨了断,下书称谓,正是一指阴阳,判死青佗。
可想而知,这天大的消息很快就会不胫而走,届时聚云山庄便成了无数人的复仇之地。于是靳寒向在场各位一抱拳,道
:“靳某有个不情之请。”
身居主位的楚若歆开口道:“靳大侠请讲。”
“判死青佗下此战书,正是给受害众人报仇雪耻的大好机会。但早先是靳某错保恶徒,才致武林逢劫,在下良心难安,
实在无颜愧对各路英雄。我蒙此奇耻大辱,全拜慕空色所赐,若不手刃奸人,又如何对得起众多受牵连的江湖同道?恳
请在场诸位,给靳某一个与他一决生死的机会!”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四下窃窃私语。上官无殷冷哼道:“我反对!”
靳寒知上官无殷还记恨他私放慕空色一事,便厉声道:“我靳寒当下立誓,若此次再姑息姓慕的,愿自废武功,从此弃
剑江湖,任杀任剐,决无半句怨言!”
这般毒誓,等于是赌了一生名望和自家性命,周围蓦然安静,萧悦正凑过去与楚若歆耳语,须臾,楚若歆点了点头。
“好吧,我以聚云山庄之主的身份答应你,限一柱香的时间,还望靳大侠好好把握。”
靳寒暗暗松了口气,道过一句谢,心里却苦笑箭在弦上,发与不发,都无退路。
议会结束后,靳寒暂居聚云山庄,楚若歆之举看似挽留,实是监视。约定之日前,楚家下令封山戒严,但山下各好事势
力依然闻风而来,短短时日,这俨然成了江湖上的头等大事。
靳寒却不在意,他只是耐着性子等,日复一日,漫长如年。
第七日,阴,春冷无风,天光黯淡。
靳寒持剑守候,楚萧上官三家与各名门正派之主严阵以待,其余闲杂之辈皆被控制在外,慕空色却迟迟没有来。等到申
时将过,渐已日暮西山,仍是一切如旧,有人沉不住气,开始出言斥骂。正在此时守门的仆从狂奔来禀,靳寒还未听完
,身形闪动,第一个冲了出去,其他几人见状,也急急尾随上去。
聚云山庄朱漆正门外,靳寒站定脚步,出现在面前的青衣男子正对着他,身材匀长气度悠然,清俊容颜偏衬着轻傲神态
,恍有几分谪仙的风骨。二话不说,靳寒宝剑出鞘,长鸣不已,一道锐利银光如白虹贯空,剑气直逼对手而去。
正当众人凝神观战时,梅嫣红从庄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只黄铜小鼎,站在楚若歆的身侧
鼎中一柱新点的清香,袅袅生烟。
第十五章
慕空色足尖点地,身轻如燕向后掠去,衣袂带风轻摇,那青翠颜色如同遇水的墨料,竟似晕在空气里一般,似有若无地
缭绕周身。靳寒剑尖再快一分,就可刺中慕空色,突然见他身上青雾氤氲,手上飞快回势,犀利剑舞划出数道劲风护住
自身,随即人已退到五步开外,蓄势待发。
慕空色初现真正实力,凝神运化,以一身内功散出贴身瘴气,正是七殇之毒,近者必死无疑,境界至深,在额心印出一
道墨绿痕迹,登时仙入修罗,形态狰狞,又万分邪魅。靳寒从未见他如此模样,不敢掉以轻心,剑走轻灵试图探他破绽
,无奈那毒瘴煞气凌人,靳寒近身不得,过了十招,仍寻不着对方一丝空隙。
反观慕空色,倒凭着身缠青雾攻势渐厉,似是看穿靳寒意不在杀,更是出手嚣张毫不留情。靳寒不惧他外家功夫,只忌
他下毒手法出神入化,以守为攻,发现慕空色虽占上风,却不急着至他于死地,只欲擒故纵地耗着,像猫捉老鼠般戏耍
挑衅,于是心中微恼,正避过一掌,刚巧晃见不远处梅嫣红手中小鼎,那香居然已燃尽大半!
靳寒暗道不妙,自己只顾缠斗,差点忘了一柱香之限。失神瞬间,慕空色侧身攻来,靳寒反应稍慢半拍,眼看要遭毒手
。萧悦等人见势有变,纷纷动作,便在他们出手前一刹那,一道耀眼冷光在昏暗地天色中快如流星闪电,直刺慕空色背
心。慕空色听到身后有利器呼啸之声,心念疾转,未及回身先挥起一袖,脚下移步轻巧,用的是以柔克刚的法子。暗器
来势汹汹,却被他含了内劲的宽袖一卷偏了方向,只在青布料上剖了长长一道口子,而后叮当坠地,乃是一枚锋利叶刃
。
慕空色刚应付完险些致命的暗袭,未伤分毫。不料暗器只是引开注意,倏地有雪白身影闪现,丝毫不留喘息之机,抓准
慕空色翻袖时背处一闪即逝的空门,再赞一式。慕空色反应极迅速,立刻掩住空门翻掌打去,毒瘴随掌风狠狠扑向来人
。只见那人身形灵动,云袖飞扬,扫起一股轻风抵挡毒气,身子随即稳稳落下,与他和靳寒形成三足鼎立之态,互相对
峙。
意外来者手上合着把晶骨扇子,黑色长发从耳后服顺地垂在胸前,一双眼淡淡地环视在场所有人,最终停留在梅嫣红身
上。观战众人无不惊诧,梅嫣红迎上那人的视线,更是花容失色,忍不住双手一震,黄铜小鼎咣地掉在脚边,香灰洒了
一地。"
她口中喃喃叫道:“师姐……”
叶苍岚朝她浅笑,转头冷眼直视慕空色。慕空色已然明白,半仰着脸蔑笑道:“原来你也是虚情假意之辈。”
叶苍岚不屑道:“你这魔教妖人,若非我故作叛变,你们如何能把嫣红轻易交我发落,我刻意放她逃脱,才能将消息带
去引人救援,为扶正道,叶苍岚一人担罪又算什么。”
闻言楚若歆等人大惊,梅嫣红双唇微颤,已是无言以对。原以为叶苍岚堕入魔教,也是江湖上要针对的人物之一,没想
到她竟是为救各派人质而忍辱负重以身犯险,江湖女子这等气度,实在令人顿生钦佩。
“另外,苍岚还请诸位英雄前辈观视一物。”
说罢她右手平举,五指渐展,掌中一丸红珠柔光浮动,上官无殷按耐不住地往前冲了一步,激动得几乎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整是失窃已久的蟾宫血珠!
“当日你为履行魁千岁之约盗蟾宫血珠,得手后竟起贪心,以伪珠交易,导致魁老服食暴亡,谁料刚好被摩夜教暗中伺
机之人钻了空子,易容成魁老的模样揭发于你。那时也是我等失察,才让妖人诡计得逞。而魔教此番动作,意在招纳,
你竟也甘愿与邪道同流合污,我千方百计自魔教取得血珠,便是最好的证据。”
叶苍岚望着慕空色,娓娓道完,场上偶尔有风吹过,极度安静之下暗流澎湃。每个人心中皆明了,无论先前江湖传闻如
何,慕空色入魔对付武林正道已是不争的事实,若非如此,被他私占的蟾宫血珠,又怎么会被叶苍岚自摩夜教中取回?
静默中有无数潜伏在四周人影聚集包围,未敢轻举妄动。靳寒只觉得手在发冷,那个背信弃义的人就在眼前,他却举不
起剑。慕空色并不说话,身上不祥青雾愈发浓重起来,极强烈的妖邪气息压迫着各人的精神界点,毒素无形蔓延,有功
力弱者开始口吐白沫不支倒地,更让众人咬牙切齿,又一时不知对策。
就在这时,慕空色眉心紧皱,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
第十六章
天上,白昼的光被暗夜吞噬了大半,山野景物都昏灰得厉害,唯独一口接着一口呕出的血,猩红得莫名其妙,很是扎眼
。
即使牢牢捂着嘴,慕空色也无法阻止鲜艳地体液指间不断泻漏,好像五脏六腑都在排挤全部的血液,翻涌而出的浓烈腥
味熏得人更想呕吐。他功力一散,周身毒瘴立刻飘忽消弭,顷刻间肤色如同幽魂般惨白。 _
不知几时场周数盏石灯都已点起,火盏光芒恍惚,慕空色抬眼盯着叶苍岚,面上虽无表情,但不由怨毒得教人慌张。叶
苍岚冷笑道:
“你空门乍现之时,心俞穴上已中我入体暗刺,若你惊疑为何丝毫不觉痛楚,只因针上所浸正是五绝之毒!任你毒功天
下无双,还是被我探知了破法,判死二字,今日叶苍岚送你!”
心俞是慕空色功体要穴,乃唯一破功弱点,而五绝迷性厉害,中招之后麻痹了穴道,才毫无疼痛,一时隐而不发,但只
要运动真气立刻就会血损气乱,心脉俱伤。七殇为内功修为练化之毒,功体重创立即反噬其身,才使慕空色呕血不止,
顿落败境。情况转变太快,三大世家与正派首领只得暂且耐下心来,以不变应万变。
慕空色满身血污,忽然低低地笑,无视一干人等,偏向靳寒望去,只一眼,身子便颓软倒下,像是悲秋时分的残叶凋零
,随风归根。
- 靳寒被他眼神触及,没来由地心中巨痛,似有无尽凄绝渗进骨子里去,看着慕空色倒在地上,长剑跟着从手里滑落,
脑中轰然一炸,喜怒哀乐全化空白,踉跄了几步,飞扑上前去将人扶起。慕空色合眼躺在他怀中,灯火的光忽明忽暗地
映在染血的脸上,靳寒甚至错觉他只是睡去,带着些不安稳的倦意,可指尖,已探不到一丝鼻息。
川流不息地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悲哀地停止,有什么东西在心魂的最深处,崩溃陷落。
靳寒疯了似的跳起来,抱着慕空色狂奔而去。离得最近的叶苍岚见状忙出手拦阻,众人这才如大梦初醒,齐拥而上。靳
寒暴怒不已,提身高高跃起,将叶苍岚踢翻一旁,继续奔跑。背后大批人马还未追上,前方又来一道劲风,靳寒随机应
变旋身闪避,冷不防有人从侧面袭来,正是声东击西。
靳寒双手抱着一整个人无法出掌,暗道不好,不料来人并不伤他性命,只抢夺他手中尸体。此时叶苍岚雪白身影从后赶
上,见有陌生人插手,手中执扇为剑直冲两人杀去,而在她身后紧追而来的各名门正派之主,也已近在咫尺。
神秘人正夺过慕空色的尸身,叶苍岚冰骨扇至,本是凌厉一刺,却被他使了个巧拨千斤的招轻松化去,顺势又出不同两
式打向两人,速度变幻令人匪夷所思。靳寒被逼后退自卫,叶苍岚却无法招架,被掌力打飞出去,刚好倒在前来援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