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着痛用脖子夹着电话，起身冲进卫生间照了下镜子。
不好好整理一下绝对出不了门。他绝望地下了这个判断。
“你们那种破公司到底有什么好忙的，”孔瑶的脾气再度发作，“连我都请得出半天假。”
“总之你先等我一会儿，就在楼下的快餐厅里，我忙完了打电话给你。”
唐杰生不会去快餐厅。他脑袋里飞快地回想着唐杰生近日的行动，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真麻烦，要多久？”贺楼胜几乎可以想象孔瑶在电话那一头是如何的不耐烦。
“一刻钟左右，你可以随便先吃点什么，我过会儿来找你。”
“哎……好吧！”
不等对方还要说什么，贺楼胜讲了句“见面再聊”就直接挂了电话。
这大概是屈指可数的贺楼胜比孔瑶先收线的情况之一。
他疯了一样直接把自己剥了个干净，手机拿去充电，然后冲进了浴室。
人只有在时间紧迫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平日的生活是多么的繁琐。淋浴，刮胡子，吹头发，涂面霜，选衣服，打领带，
找皮鞋。一切搞定，当贺楼胜出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庆幸的是他公司离家不算远，更庆幸的是出门就拦到了一辆出租车，而且现在过了高峰时段。
大约十五分钟车程。他在车上渐渐冷静了下来，分析现在的情况。
公司没有人打电话给他，初步推测应该是唐杰生见他没有来，所以帮他请了假。
孔瑶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情况如常，所以唐杰生昨天与他讲的事情应该不是演戏，只有他才是唯一的知情人。
唐杰生的恋人……哦我现在完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总之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发走孔瑶，把礼物给她，随便找个唐杰生找不到的地方说两句话，然后让她走。
可是这样一来分手的事情不是又泡汤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走一步算一步。
贺楼胜打开包，看见里面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给孔瑶的东西就放在里面。是她心仪很久但一直没买的项链挂饰。
计程车在餐厅门口停下，贺楼胜一下就看到了临窗而坐的孔瑶。
他把细长的礼盒放进西装口袋里，掏出电话。
“喂，你到哪儿了？我等得人都冒烟了！”
贺楼胜走到一个角落里，后面就是自己单位所在的大楼。那里孔瑶看不见他。
“你出门，朝左拐。我就在那里。”
这个时间是饭点，职员陆陆续续地下楼走了出来。
“好。”
对方收线。贺楼胜满足的收起电话。
背后却有一个人拍了他一下。
“哟，你来上班了？哈哈，昨天叫你别喝那么凶吧！”
“……”
他没有回头，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孔瑶的面孔在拐角处出现了。她看到贺楼胜刚想走过来，但马上站住了，眼睛望向贺楼胜身后。
贺楼胜闭上眼睛。
第十四章
孔瑶仔细打量着贺楼胜身旁的那个人。身高、体型、面庞，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以她的性子，本是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只怕是在飞速地积攒自己的怒意。一旦寻找了个突破口，便会喷涌而出，再
也收不回来。
不过也就是数秒钟的时间，贺楼胜却觉得自己一双眼已经闭了将近半个世纪——烂俗的比喻在紧张的时刻总能让人觉
得贴切无比。贺楼胜开始害怕了，但目前的情况却不容逃避，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抵指的就是这样。
我是局外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三句话在心里对自己一念，他的笑容终于又缓缓地爬上了脸。左手扬起来，招呼着对面那个穿着入时的女人，右手假
装刻意地放在背后。
“小瑶！这边！”
身后的唐杰生似乎是轻喘一口气，不知什么地方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也许是他手里的饮料杯被捏坏了。
孔瑶大步流星地向贺楼胜走来，目光却直直穿到了他脑后。
“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来的同事，唐杰生。”
贺楼胜身子转了过去，夹在两人中间，看着双方表情微妙的变化。
“这是我女朋友，孔瑶。”
孔瑶笑了起来，声音尖厉刺耳：“哟，这不是Jason嘛？怎么，工作室不搞了，跑来这里当小白领？不过话说起来，你
那个工作室我都没去过，谁知道是不是皮包公司混不下去了啊。”
话语里充满了混乱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火药味。
唐杰生低着头，紧闭的嘴唇似乎很干，伸出舌头舔了舔。想要双手抱胸作个苦恼点的样子，没想到刚捏坏的饮料杯还
在手上，咖啡翻出来，衣服上一滩难看的印子。
“怎么，你们认识？”
“也不算……”唐杰生还是低着头，想反驳些什么，但又发觉根本无从说起。
孔瑶一把将话头夺了过去，轻声轻语但带着刻薄：“认识啊，怎么不认识了。我们都是老朋友了，对吧，Jason？”
贺楼胜看着眼前两人的对峙。这些场景在他脑中已经出现过了无数次，他应该心中窃喜，然后去不停质问孔瑶与唐杰
生的关系的。
但看着唐杰生窝囊的样子，他恼怒地感到他一点都不开心。更大程度上他甚至感到了羞耻的情绪，因为这种形式上的
以德报怨除了让他了解自己的愚蠢外一无是处。
“孔瑶，算了。”
这句话还是说出口了。
“什么算了！你不知道，这家伙他……”
“我知道。”
他扳过孔瑶的身子，让她正对着自己。
“你知道……什么？”孔瑶的眼里一瞬间有了慌乱，也像唐杰生那样想低下头去。
“看着我！”他吼道，但随即又回复了平日的语气，甚至更加轻缓，“我都知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苦笑出来，眼里大颗的泪珠在打滚。
孔瑶想用力掰开贺楼胜的双手，用力地摇晃着身子。精巧的挎包落在地上，沾了些灰；盘好的发髻散了，簪子没精打
采地耷拉到一边去，摇摇欲坠；泪顺着她小巧的脸淌下，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后，那浑浊的液体湿润了高跟鞋尖，还有
旁边的地板上。
“别这样，我认识的孔瑶不会这样的。”
围观的人已经有好几个，贺楼胜的双眼的余光里似乎还见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这样演戏，说
出这么矫情的话，还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但戏还是要继续演，尽管有些台词已经被其他演员修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礼盒。
“生日快乐。”
孔瑶一下子不哭闹了，傻傻地接过盒子。
贺楼胜蹲下身，捡起皮包，帮她跨在她身上。摸出纸巾，帮她稍稍擦了一下，顺手把那个簪子干脆抽了下来，和剩下
的大半包纸巾一并递到孔瑶手里。
“再见了。”
他给她一个最后的拥抱。孔瑶任由他抱着，闷声不吭。
放手后，贺楼胜回头，道了句“走吧”。语气暧昧，也不知是在和唐杰生说，还是和孔瑶说。
“贺楼胜。”
孔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很重的鼻音。
贺楼胜回头想问怎么，一记重重的耳光抽上来。周围有几个人还惊呼了一声，仿佛打的是自己。
“我们两清。”
高跟鞋清脆的节奏响起，贺楼胜捂着脸没有望过去，但哑然失笑。
心中石头落了地，不管怎样总是了却一桩心事。
八卦的传播总有个时限性，今天刚刚发生的事必然整楼能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贺楼胜向来算是个八卦爱好者，定
然深谙此道，所以并不打算回公司。
“喂，你等一下！”
想着孔瑶应已走远，已经走到大楼门口的贺楼胜转了个弯又出了门去，却被唐杰生叫住。
贺楼胜只是眯着眼睛看唐杰生。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什么意思？’”他懒懒地反问。
说实话，若是按照原计划，贺楼胜的确会非常有兴趣地将整个事情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但现在所有剧情看
似都在朝着原定的方向走，其实早就已经失控。若要说出个什么意思，恐怕现在连贺楼胜自己都不明白了。
“你说啊！什么叫‘你都知道’？”
“小声点，我都知道不代表别人知道。”贺楼胜提醒他。
唐杰生恚然掼掉了手里的杯子，将自己脏兮兮的外套也脱了下来丢进垃圾桶，拖着贺楼胜直接出了大楼。
贺楼胜被走得飞快的唐杰生拖着，一路走街串巷不知过了多少路口，终于进了一家还算安静的茶餐厅。没等门口引导
员说什么，唐杰生便气冲冲地讲“两位”，然后走到一张桌子前，几乎是把贺楼胜甩在椅子上。
他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意思？”
“随便你怎么想。”贺楼胜揉了揉被摔痛的后背，想着今天真是何必受这么多皮肉之苦，神情依旧是一脸无所谓的淡
漠。
“你召我进单位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
贺楼胜不答。
“你早知道我们的关系？怎么知道的？”
贺楼胜依旧不答。
“昨天我们聊天的时候，你其实根本就是恶心得想吐？而且还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是不是？你他妈说话啊！”
唐杰生一拍桌子，旁边刚要上来的服务生停下了脚步。
“没有。”贺楼胜说，“因为没有觉得你可笑，没有觉得你恶心，所以我才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意思。我无法理解我现
在的感受，所以不能告诉你。”
“啊……？”
唐杰生被话噎到，一时间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
“我做了个非常危险的决定，并且基本上这一定是错误的，”贺楼胜继续说，“我赢不了你，最多两败俱伤——这对
我没任何好处。你能躲回家里恢复元气择日再来，我没这个条件，我输不起。所以既然你想和我当朋友，那么可以。
”
说这番话的时候贺楼胜的脑子根本没有经过思考，讲完了自己也吓一大跳。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另一方面，唐杰生也是弹眼落睛，讲话中带着一些口吃：“你，你要和我当朋友？”
“字面意思。”贺楼胜想眼前这个男人既然是同性恋，说不定圈子里有些黑话他不了解，于是这么补充。
“我，我当然知道！”口吃还没好，唐杰生此刻窘迫得有些脸红，贺楼胜觉得很好笑，但被对方一眼瞪了过去，“笑
个屁！不……我的意思是说，我都……”
“你是个人渣。说自己喜欢男人是同性恋，一边还玩女人，又说那男人是你这辈子真爱，”贺楼胜说，“偏偏你玩的
女人还是我女朋友，你喜欢的男人是我发小。”
“……！”
唐杰生这次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叫汪凡吧？是的话就是他没错了，”贺楼胜叹了口气，“女人我可以不要，但兄弟情谊总还是在的。汪凡小时候
非常照顾我，即使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希望他能幸福。”
他觉得眼前的男人简直是个怪物。
“我不喜欢孔瑶，但总少一个理由去甩掉她，所以设计了这次的事情。本想进一步套出汪凡的下落的，那小子在我这
里出现过一次，是来问你面试通知的，然后就再也没影了——当然，昨天的事情过后，我想大概也没必要再问了。我
之所有想能和你成为朋友，是因为在刚才我给被孔瑶扇了一巴掌的时候，发觉我也是个人渣。”贺楼胜说，“你喜欢
汪凡，很好，但以后我会看着你，不让你搞其他女人……和男人。对我你可以放心，汪凡是我兄弟，我对男人没兴趣
。”
小凡……贺楼胜的心抽痛了一下。思绪一下子回到高二的那个晚上。
书桌前，台灯下，那一团被揉皱的信纸。
——不要再给汪凡写信了。
他妈妈这样说。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们住一起？”唐杰生的大脑大抵受了太多打击，还在迟钝状态。
“我要和你住在一起。啊，如果你们是住一起的话更好了，”贺楼胜说，“总之，我会监督你，如果你对汪凡不好，
我就会带他走。到哪天我觉得满意了，我自己也会离开的。”
“你这是羊入虎口。”唐杰生吃吃地笑。
“所以我刚才也说了。我做了个非常危险的决定。”贺楼胜答。
唐杰生一下就乐了，说：“这算什么？人渣同人渣之间的协定？还是威胁？”
“你怎样想都好，”贺楼胜还是一脸严肃，“总之，我不会允许你做伤害汪凡的事。”
“如果有事必须伤害到他，否则就伤害你呢？”唐杰生收起了笑容，“你放心，我没有作任何关于逼你就范之类的联
想。”
“冲我来。”
唐杰生伸出手，递给贺楼胜。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累死了……”贺楼胜一下子瘫软下来，仿佛完成了自己的遗愿一样，浑身上下酸痛开始慢慢重新侵蚀他的身体，倦
意越来越重，胃里空空的，也觉得难受。
“我要吃点东西。”
唐杰生马上殷勤地去叫来招待，亲自把菜单送到贺楼胜面前。
“哪个套餐分量最足？”他懒得看，只是问。
“猪扒套餐。”
“两份。”
“还有其他需要吗？”招待问。
贺楼胜看看唐杰生，唐杰生摇头。
“两杯水。谢谢。”
招待走了以后，唐杰生笑着，说：“你倒是会照顾人。”
“花言巧语没用，电眼也没用，”贺楼胜只是扫他一眼，“除了汪凡，其他什么事情我都不管，随你如何，但我这个
监督绝对不会眼开眼闭。”
唐杰生耸耸肩。
“还有，水是你的，套餐全是我的。”
“什么？！”
两杯水刚刚送上，贺楼胜尚未喝干，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因为职位关系，手机里的陌生电话还是挺多的，所以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喂？”
应答他的似乎是一声玻璃制品碎掉的声音。哐啷啷的响透过电话有种不真实感，但还是让耳膜生疼。
“……阿胜吗？”声音还是这样微弱，只是这次的哭腔更加严重。
“汪凡？”贺楼胜跳起来，问，“你怎么了？在哪里？”
唐杰生闻言也盯着贺楼胜看去。
“这里有个女人……说要找……”说到一半忽然像是讲出了什么秘密，又住口了，“啊没什么……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