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的话,可以靠着我。”
李承翊别扭地撇过了头,可他在车上晃着晃着就靠在了林砚殊肩上。
等他们到了城门,李承翊竟然睡了过去。
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能在这么个陌生环境睡下去,自己最近真的是太累了。
他跳下车伸出胳膊给林砚殊当扶手,林砚殊扶着他的手肘跳了下来,转身跟大伯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告别。
李承翊扫了眼城门,他当初是在隔壁州县被人暗算,顺着溪流到了这边。
只要他的部下察觉异样,就会在附近州县来寻他。
他想过自己留线索给他们,但这样那些暗算他的人也会顺着线索找过来。
他只能碰碰运气,看看手下的人有没有在这边给他留信号。
李承翊怀着期盼地走进城内,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甚至忽视了林砚殊。
林砚殊看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走,她怕她走丢,拽着他的衣袖,一把把他拽回自己身侧。
李承翊想挣扎,可他越动,林砚殊抓得越紧,最后他只能任由她去,不紧不慢地跟在林砚殊身侧。
林砚殊先去了集市,她买了些药材,随手扔给了李承翊。
李承翊领着好几袋药材,像个跟班一样,跟在林砚殊身后。
林砚殊走到一个铁匠铺,摊子上摆了琳琅满目的刀具,林砚殊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把银灰色短刃,插在刀鞘里,刃首镶了颗红石头,林砚殊觉得这把短刃挺称李承翊的,她指了指匕首。
大叔咧开嘴,热情地招待着她:
“贵人眼光真好!这把匕首可是个好货!”
“这样配置的只剩这一把了。”
林砚殊打着手语问摊主价格,铁匠一看,这小娘子这么好看,竟然是个哑巴,特意把价格报高了些许:
“看小娘子喜欢,我给个低价,三两钱!”
林砚殊不懂刀器,但她知道,这大叔肯定胡说了!
她用手肘戳了戳李承翊,眼神示意他:
“你,砍价!”
李承翊全程都听到了她和摊主的交流,他还在想,林砚殊除了喜欢这堆草药,竟然还喜欢舞刀弄枪,那哪天自己岂不是可以和她切磋切磋。
他看这短刃很一般,不过三两这么便宜的价钱,自然跟他以前用的比不了。
李承翊轻启薄唇:
“太便宜了,换个贵的。”
林砚殊瞪大了眼睛,猛得一巴掌拍在李承翊的肩头,她被气红了脸,手指发抖地指着他:
“你在说什么!”
摊主听到这话立马喜笑颜开,想着挑点别的宰一宰这对傻鸳鸯,可自己还没把东西拿出来,那姑娘就气哼哼地拉着男子走了。
看着这对的背影,大叔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能坑一把呢,小伙子要遭殃喽。”
这幅场景,他早就见多了。
多是男人大手大脚,被自家娘们痛揍一顿。
那小伙子看着尊贵,竟也逃不了这命。
林砚殊气呼呼地把李承翊拉到了别处,她脸颊被气得通红,一边跺脚一边比划着手语:
“我是让你砍价!!不是提价!!”
“那个大叔明显就是要坑人!”
李承翊不解地眨了眨眼:
“那东西那么便宜,肯定不好用,不如给你买个贵的。”
“就一个破匕首。”
林砚殊被气笑了,这人怎么失忆了还一副阔绰公子的样子,买贵的,那也要看他们买不买的起。
她懒得和这傻子辩解,打着手语好一顿骂他:
“白痴!”
“蠢货!”
骂完一顿,自己气呼呼地走开了。
李承翊看不懂,但他看着林砚殊的表情,觉得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脑海里不断回忆林砚殊最后哪几下。
不远处的乞丐看着他噗嗤地笑出了声,李承翊眼神凛冽地看了过去,低头问道:
“笑什么?”
小乞丐抿了抿嘴,怯怯地说道:
“她在骂你,白痴蠢货。”
李承翊气从心来,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这个小哑巴,仗着自己不会手语。这样肆无忌惮地羞辱他。
呵……羞辱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承翊拎着手里的药材,三两步赶上了林砚殊,强硬地拽着林砚殊的手腕,拉着她快步大走。
林砚殊扬起手,想要甩开李承翊,可李承翊抓得死死的。
明明是他蠢,她偷偷骂他两句,他还生气了?
凭什么?
林砚殊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抬起手张嘴咬在了李承翊的手臂。
隔着衣袖,林砚殊锋利的牙齿刺破李承翊的皮肤,痛感在李承翊大脑中放大。
与之一同而来的,是林砚殊嘴上温热的触感。
李承翊瞪大了眼,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他死盯着林砚殊冷笑:
“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咬我的女子。”
“你信不信,我把你这堆破草药都扔了!连带着你一起扔山沟里!”
李承翊只是想吓唬吓唬林砚殊,谁让她这么不听话,天天爱生气。
林砚殊委屈涌上心头,她出来一趟,买的都是给他治病的草药,就连刚刚那个匕首,她都觉得配他这个呆子好看,自己什么都没买。
可他却一点不领情,不仅欺负自己,还威胁自己。
想到这里,林砚殊委屈地红了眼,颦着眉,泪水在眼里打转,像只被欺负的小兔子倔强地盯着李承翊。
李承翊本以为林砚殊会和自己吵,气愤地跺着脚,打着手语怒骂自己。
可她现在却一言不发,这样可怜愤恨地看着自己。
少女紧抿着双唇,眼里全是委屈。
他不解,李承翊还没反应过来,林砚殊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连串地往下落,落在他的手背上,竟有些烫人。
李承翊慌了,他松开了抓着林砚殊的手,抬手想给她拭去泪水。
可林砚殊却微微撇开了头,红着鼻头吸了吸气,气鼓鼓地往前走,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李承翊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错,他只是吓唬了她一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怎么比京城里那些闺阁女子还不经吓?
李承翊不知所措地跟在林砚殊的身后,心里不安地叫着她的名字。
但林砚殊就像没听见一样,统统不理他。
这样的境况持续到了回家。
林砚殊就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除了自己床头一日三顿的药,林砚殊没再跟他有任何交流。
李承翊被人这样忽视,当作空气,尤其这个人还是林砚殊,他多少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下一秒,林砚殊就会把他扔出去。
他想了很久,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皇妹之前告诉自己,若是惹女子生气了,赔礼道歉准是没错的。
李承翊揣了块白玉,搭着同乡的车,偷摸地溜了出去。
他颠了一路,把白玉拿去了典当行。
眼神淡淡地瞥了一眼典当行的伙计:
“叫你们掌柜出来。”
没多久,当铺管事的就走了出来,李承翊把手头的白玉往桌子上一放,冷冷地说道:
“我来当东西,掌柜的,估个价。”
掌柜拿起白玉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东西,可是个好东西,通体洁白无瑕,一点棉都没有,就连雕工都称得上一流。就算是达官贵人的,都不一定能淘到。
他若是再倒手一卖,定能大赚一笔。
掌柜打量了一番李承翊,气度不凡,就是穿的,粗布麻衣,不显山不显水。
他把白玉放到了桌上,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公子这玉倒是不错,就是瑕疵太多了。”
“就算当了,也给不了高价。”
李承翊冷笑了一声,眼神冷冽地扫过对方。
头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说他的东西烂。
掌柜被李承翊的眼神,冷得后背发汗,连后面的烂熟的话术都堵在了胸口。
李承翊手里把玩着玉石,眼神里都是戏谑:
“掌柜的,做买卖要良心。”
“这玉,怎么样,我知道,你应该也知道。”
这话像寒风一样冷冷地吹进掌柜的耳朵。他一时有些窘迫。
他没想到对方不上套,这么轻易看穿他的套路。而且一般穷途末路来典当的人,钱财这块都是万分急不可耐的。而这小公子却气定神闲的。
他恭敬地奉承着:
“还是小公子识货,不妨公子说个价。”
李承翊用手比了个价,最后揣着一笔巨款离开了当铺。
他又回到了那个铁匠铺。
那把匕首还是躺在远处,无人问津。
大叔见到李承翊后,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擦了擦脸颊的汗。
李承翊心想,既然林砚殊喜欢那把短刃,他给她买回来就是了。
他指着那把短刃问道:
“这个还卖吗?”
大叔冲李承翊身后瞅了瞅只有他一个人:
“卖呀,大兄弟你家小娘子呢?”
“上次回去是不是被你家小娘子训了一顿?”
铁匠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承翊皱了皱眉头,声音沉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们?”
铁匠哈哈地笑出了声:
“这还用跟踪?”
“大兄弟,我实话告诉你,上次小娘子问这短刃,我报了高价,这匕首也就卖一两。”
“我看那小娘子什么都没买,除了一堆药材,就是给你买把匕首,我就猜那些药也都是给你买的。她对你可真好。”
李承翊眸子冷了几分,原来是因为这个奸商!
那当初林砚殊是想让自己砍价,自己居然还嫌太便宜了。
她那么穷,把银钱都花在了自己身上。自己却还吓唬她。
李承翊一时觉得自己真有点不是人!
他一个大男人,干嘛跟个小姑娘计较。
这么一想,他心里怀着抱歉和愧疚,不耐烦地看着铁匠:
“四钱,卖给我。”
铁匠瞪大了眼睛,声音粗犷地讨起了价:
“不行不行!一两都已经是我看你又来,给的最低价。”
李承翊深深吸了口气,自己克己复礼这么多年,有一天要跟别人耍起无赖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故作蛮横,提高了声量:
“不卖?那我就砸了你的铺子!”
“我每天来砸一遍,看你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
“反正小爷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说罢,他就着摊位的架子靠了过去,双手交叉环胸,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铁匠急得满头大汗,这年轻人怎的这么不讲理,就算之前他是坑了他,他也不能说砸了自己的摊子呀!
别看李承翊气势汹汹的,他心里早就七上八下地忏悔了起来。
要是让他老师,父皇母皇知道自己在外面这样强横,免不了一顿圣贤教导。
铁匠咬了咬牙,把匕首扔给了李承翊:
“行行行,拿走!”
李承翊没想到耍赖这么快就见到成效,他把银钱放在摊上,收起匕首去了别处。
他想,给林砚殊赔礼道歉,总要买点她喜欢的东西。
他在集市上四处逛了逛,最后走进了家首饰铺。女孩子应该都喜欢漂亮的首饰吧。
他看着眼前各式各样的发簪挂饰,一时看花了眼。
从李承翊跨进店门,老板就注意到了他,身高八尺余,剑星眉目,一看就是来给心上人挑首饰的。
老板热情地走过去,停在李承翊面前:
“公子可是要买东西送人?”
李承翊看着她点了点头:
“送给一个女子。”
老板了然地笑了笑,不禁感慨,现在的少年郎倒比他们那个时候有心意,也不知是谁家姑娘。
老板领着李承翊到了一片新品区,各式各样的首饰,玉制,木制,流苏……
李承翊觉得都大差不差,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不知道公子想送给对方什么?”
李承翊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他给林砚殊挽发的画面,如果林砚殊配个发簪,那肯定很好看。
“我要买个发簪,有什么推荐吗?”
老板拿出一抽屉簪子,不同颜色摆给李承翊看:
“不知道公子口里的姑娘喜欢什么样,”
“如果是个活泼的少女,这个带流苏的很衬的!”
李承翊听着她的话,眼光定在那支翠绿色玉簪上,簪上刻着兰花装饰。
李承翊觉得林砚殊虽然看着安静,却总是炸毛,配支淡雅的簪子,说不定脾气会好一点。
他指了指那簪子,老板非常有眼力地包了起来。
她本以为少年会嫌这簪子太贵,可听到价钱后,少年眼都不眨地付了钱。
老板不禁啧啧了几声,别看这公子穿的简陋,倒真是愿意给心上人花钱。
李承翊怀里揣着簪子,迫不及待地赶了回去。他莫名有些期待,林砚殊看见他送的礼物会是什么样。
林砚殊一天没见到李承翊,她看自己给李承翊送的药还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以为李承翊是不想待在这,自己偷偷溜走了。
虽然她早就做好了李承翊早晚会离开的准备,但她没想到他会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这样自己偷偷溜走。况且他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人又那么蠢还吃不了苦,在外面怎么活下去呀!
她又气又担心,气他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又担心李承翊能去哪里,一天什么都没干。
直到傍晚,天蒙蒙黑,林砚殊依然没看到人影。
她暗嘲了声自己,居然等了一整天。
林砚殊起身去关门,就在木门快要合上的那一刻,一只大手扣住了门缝。
李承翊探出了脑袋。
林砚殊看见他,心里暗喜了一番,随即撇开眼神,淡淡地挪到了一边。
对,她还在生这傻子的气。
李承翊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推开门蹦了进来,手里握着匕首,像小狗邀功一样具到林砚殊面前:
“那天那把匕首,我买回来了,只用了四钱。”
林砚殊眼神一亮,他居然跑去买了这把匕首,
这傻子还知道讲价。
不对,他哪来的钱?
一瞬间,林砚殊的表情从惊喜到疑惑又到气愤。
李承翊看着眼前少女,眼睛从小鹿一样圆溜溜最后变成毒蛇一样冰冷。
他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他又做错了了什么吗?
他也没说什么吧?
女人心,海底针。
李承翊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外面包装,送到林砚殊眼前。
他有些摸不准林砚殊会不会喜欢,眼神里带着些期盼,忐忑地说道:
“路过,觉得很适合你。”
林砚殊抬眸看着这支翠绿玉簪,上面的兰花栩栩如生,她还没买过什么首饰,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这簪子。
李承翊看着少女呆呆的样子,不禁觉得林砚殊呆得有些可爱。
趁着林砚殊没反应过来,他抬手直直地插在了林砚殊头上。
玉簪朝上,像跟筷子一样笔直地插在少女的发髻上。
但李承翊却觉得没什么,他觉得很好看,倒是这簪子有些配不上林砚殊了。
等他抬手后,林砚殊才反应过来,眼睛圆圆地抬起头,抬手缓缓摸着头上冰凉的玉簪。
阿昭这傻子,原来这么会哄女子。
但她转念一想,这怕不是失忆之前就练好的本领!
她摸着发簪气鼓鼓地走开了。
李承翊不解地跟在后面,大脑迅速思考。
难道是她不喜欢?
可是刚刚她明明很高兴。
他窘迫地跟在林砚殊身后,咬了咬嘴唇,最后轻轻拽了拽林砚殊的衣袖,林砚殊被他绊住了脚,偏过头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里都是质问:
“干!什!么!”
李承翊半红着脸,有些结巴,这还是他弱冠之后第一次对别人服软:
“之前是我不好,没看懂你的意思,惹你生气了。”
“砚殊妹子,你别生气了。”
说着他恍然大悟般掏出一大袋银两,塞到林砚殊手里,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些钱,给你。”
林砚殊一开始听到他叫自己砚殊妹子,就有些没忍住,强咬着嘴唇,才让自己没笑出声。
她头一次听李承翊说他们乡间人的用语,平日李承翊都是一副斯文公子的样子,说话文绉绉的,老是哀哉妙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袋沉甸甸的银子,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强硬给她塞钱。
以前师傅还在的时候,会给她这样强硬塞一堆医书,告诉她不背完不准吃糖葫芦。
她气得一边背一边哇哇哭,最后师傅受不了了,带着她把整个摊的糖葫芦包了下来,一把全塞自己手里。
她当时人小小的,差点没拿稳,蹭了一身糖浆。
她反握住李承翊的手,拉着他进了屋子,拿出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想说的话:
“你哪来的钱?”
李承翊摸了摸鼻子,穷困到典当自己的玉饰,这话说来对他这个太子来说,多少有些丢面子了。
但他还是回答了林砚殊:
“我当了点自己的东西,不值钱的!你别担心。”
林砚殊没想到这钱是这么来的。她有些呆滞不解。
李承翊不好意思地解释:
“本公子只是觉得你过得太清苦,你又这样照顾我,当点东西给你改善一下生活。”
“这点东西不值得一提!”
“等我伤好了,你想要什么都有。”
听着李承翊的话,林砚殊不禁红了眼眶,酸涩的泪水在眼里打转。
自从师傅离开,她一个人,身为一名医者,治病救人刻在了她的脑里,一直以来都是她来照顾别人,还从未有人说要为她做点什么。
她感激地抱住了李承翊。李承翊还想继续夸夸其谈,被林砚殊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在了原地。
他僵着身子,缓缓地,回应着林砚殊,手心在林砚殊单薄的蝴蝶骨上轻轻抚拍:
“你……不用这么感动的……这只是小事。”
说完,他就后悔了。
林砚殊这个乡野女子,定是没见过世面,没被人这么阔绰地待过。
他这样,林砚殊岂不是更是要迷恋自己,到时候用救命之恩缠着他………
想到这,李承翊收了收心,他抓起林砚殊的肩头,把她抬了起来,往后一移,像搬石头一样,把林砚殊稳稳放在了地上,他摸了摸鼻头,结巴地说道:
“男女……授受不亲。”
林砚殊看着李承翊的脸,有些害羞地红了红脸,比划着手语表达她的感谢:
“谢谢你,阿昭。”
李承翊看不懂,每次林砚殊跟他沟通都要重新找纸笔。
他突然就想学会这手语,跟林砚殊没有任何延迟地交流一顿。
他低头看着林砚殊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林砚殊,你教我学手语吧!”
“我不想每次隔着纸笔跟你交流。”
少年真挚的神情倒映在林砚殊眼里,不知怎的,她的心好像一只羽毛落在了湖面上,泛起点点波澜。
李承翊的学习积极性很高,每天喝完药就缠着林砚殊学手语。
林砚殊在纸上写下语义,慢慢给他比划了一边,李承翊就照葫芦画瓢般地重复了一边。
半个月下来,李承翊虽然没有完全精通,但是也能磕磕绊绊地跟她用手语交流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比起日常用语李承翊总是先学会那些骂人的话。
明明她没教过他骂人的手势。更可气的是,李承翊学的骂人的话,反过来都用到了她身上。
他们吵架的时候,李承翊不说话,气势磅礴地比划着手语:
“笨蛋!”
“白痴!”
让林砚殊竟有种教会徒弟恶死师傅的感叹。
不过李承翊每次暗戳戳地骂过自己后,会灰溜溜地跑去干活,这倒让林砚殊发不出了火。
两个月下来,李承翊已经能用手语跟她流利地沟通下来了。
林砚殊也放心李承翊自己一个人在家,便给他留了饭,自己上山采药去了。
她太久没有上山了,山上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是夏日翠绿翠绿的样子,反倒多了几分冷秋的意味。树叶从绿变黄,斑驳的绿色夹在其中,混着秋雨之后泥土的清新。
厚厚的树叶盖住了山路,林砚殊捡了根木棍探路,防止踩空。
虽然她已经这么谨慎了,但还是出了意外。
大概是她这几个月被李承翊照顾得太好,爬山的腿脚都没以前利索了。
林砚殊一手攀着树干,侧身在坡上,弯腰去采藏在草丛里的杜仲,长发扫过她的脖颈,一个脚滑,林砚殊从山坡滑了下去。一骨碌摔到了泥地。
她本能地啊了一声,胳膊重重撞在了地上,林砚殊撑着身子,让自己半坐起来。
她晃了晃了发昏的脑袋,把手里攥着的杜仲扔进背篓筐。
上山采药难免会发生这种脚下打滑的事,林砚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她抬手拍了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日自己未免有些太倒霉了,还是回去早早吃阿昭做的热乎饭吧。
她这么想着,抬腿向山下走去,谁承想一脚踩到了猎户新布置的陷阱里。
她“哇”地一声摔了到了坑里,头重重地撞到了墙壁,瞬间红起了一个大包。
饶是林砚殊好脾气,如今也生出几分怒气。
她一拳锤在了土墙上,半干半湿的土块滚落在她头上。
林砚殊无奈地叹了口气,晃了晃头,抬头看着坑口。
天很好,蓝蓝的,衬得她更加狼狈。
她如今像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原本她记得这处没有猎户设置捕兽坑。
她现在是没有力气再折腾了。
林砚殊靠着墙壁坐了下去,打算休整一下,再找个角度爬上去。
靠着靠着,她竟然睡了过去,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毛毛细雨打在她的脸颊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肘极其得酸痛,她撸起袖子一看,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大概是她这两次摔出来的伤,现在才显露出来。
林砚殊试着用手臂发力,只能吃痛地啧了一声。雨点打在她的脸上,衣服上,土里。
把她的衣服渐渐打成了深色,脚下竟积成了一片水渍。
林砚殊往一旁移了移,焦急地抬头看了看天,天色雾蒙蒙的,黑云压得极低。
她担心这场暴雨要持续许久,自己一个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林砚殊一脸焦急地试着再度爬出去。
哪怕自己用了所有力气都无法在这片被打湿的土坑里逃身。
远在家里的李承翊看着外面天突然黑了起来,又下起了雨,他有些担心林砚殊。
她一个人被困在山上怎么办。
可这念头很快被他打消了,她可是能一个人把自己从山上扛下来了,能出什么事。
自己还是好好做饭,要不然等林砚殊回来,又要嫌弃饭难吃了。
李承翊一边烧火,一边听着外面雨声淅沥。
直到滴答声大过烧柴的声音,李承翊猛得站起身,撑起一把纸伞跑入雨中………
一层白雾笼罩在山间。
李承翊皱着眉头一步步走在山里。他的衣摆早就被雨珠溅湿了,换作平常,李承翊早就讲究起了君子洁身,
但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他只想赶紧找到林砚殊,带她回去吃口热乎饭。
李承翊对这座山并不熟悉,他只知道,林砚殊是上山采药的,他顺着草药多的山路一路寻了过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李承翊撑伞的手都带了些水气。
他看见之前林砚殊滑下去的山坡,很明显的人为痕迹。
他探头想下看了看,没有见到林砚殊。
这一路走来,雨越下越大,从一开始的毛毛细雨,变成了磅礴大雨,雨珠就像是断线的珍珠,斜斜地向人砸了过来。
饶是他性格沉稳,也急了起来。
他半滑下山坡,冲着山坡喊起了林砚殊的名字:
“林砚殊!”
“林砚殊!”
“林砚殊!”
“………”
林砚殊早就把自己缩在了一角,不断撮着手哈气。
太冷了,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让她有种冷气顺着毛孔钻进自己身体额感觉。
在这里待一夜,她肯定会发烧的,甚至都不用一夜。
头脑越发混沌,模糊间,林砚殊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努力去睁开眼,睫毛上的雨珠顺着她睁眼的动作微颤,林砚殊仰头,迎着雨水,微眯着眼。
她顺着墙壁,不轻不重地敲了起来。
声音不算大,在雨声的覆盖下,聊胜于无。
可李承翊就像是听到指引一般,朝着林砚殊的方向跑去。
他扑到坑边,一眼就看到角落狼狈的林砚殊。
他只觉得林砚殊脸色白得吓人。
林砚殊努力睁了睁眼,她这才看清李承翊,
有气无力地冲他比划着:
“你怎么来了?”
李承翊皱紧了眉头,他在附近找了根藤蔓,扔给林砚殊。
林砚殊拽了拽藤蔓,很结实,但她没有足够的力气抓紧她。
她抬手剥开衣袖,把手肘上的淤青露了出来,自嘲般地冲李承翊摇了摇头。
李承翊盯着她的手臂,眼里满是心疼。
他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土坑,向林砚殊伸出手。
李承翊的手心轩仔林砚殊头顶。她仰头盯去,伸手握住了李承翊。
男人的手和林砚殊不同,温度炙热厚重。
林砚殊指尖初触碰上,就被李承翊手心的温度烫得一颤。
李承翊那边,一把攥住林砚殊的手,他只觉得,林砚殊的手太凉了,像块捂不热的冷玉。
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向上拉起林砚殊。
林砚殊在下面借着坑壁发力,连爬带登地被李承翊拉上来。
这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林砚殊为数不多的力气。
她半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整件衣裳混着泥土和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