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合住,大皇子终究还是伤心的,扑到棺木上嚎啕大哭。
萧珝冷声开口问道:“萧明珏,当着你母后的棺木,你说,此事可与你有无半分关系?”
大皇子对上了萧珝那幽深的冷眸。
他眼中还带着泪,看着有些可怜。
大皇子嘴唇发颤,下意识想否认,却不由自主的说道:“儿臣只是不想让母后生下腹中的弟弟。小勇子说定会保母后身体无碍。”
太后扶着宋嬷嬷的手来时,就听到这句话。
“孽障!”太后一脸怒容的说道。
大皇子吓的一个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
众妃行礼,萧珝说道:“儿子不是说了母后不必来。”
太后脸色难看道:“她往日虽有过错,但与我也是多年的婆媳,她骤然去了,哀家心里总不是滋味。”
太后摸了摸皇后的棺木,叹道:“白发人送黑发人。”
骤然皇后有错,念着那份恩情,她也只是打算让她在静月庵与青灯古佛相伴,过完余生。
谁知皇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萧珝与太后在上首坐定。
萧珝看着瑞海与小李子几人,“都送去内刑司。”
瑞海面色惨然,纵使他是皇上派给大皇子的人,此事虽无他无关,但没看好大皇子,这汤还是他送来的,他就是失职,就是有罪。
小李子年纪小,当初受了宁婕妤收买,拿了不少好处,宁婕妤也说了会保他。
就算他没做什么,但他这会还是很慌。
内刑司啊,宫里哪个宫女奴才不怕。
他爬到宁婕妤脚下,带着哭腔求道:“求宁主子救奴才,奴才不想进内刑司。”
宁婕妤看了眼萧珝与太后,太后眼中有不可置信与失望之色。
她有些慌乱,将人踢开,“你这蠢货在说什么?你要是做了什么,自是逃不过刑罚,若是没做,何必如此心虚。”
小李子也觉得自己胡涂了,他除了挑唆煽风点火两句,别的还真的没做什么。
韩婕妤冷笑道:“真是奇了怪了,他也不求别人,就求你,大皇子身边的人,怎么和宁婕妤关系如此之好。”
宁婕妤脸色不自然的说道:“臣妾怎会知道。”
韩婕妤也不继续说了,毕竟太后还在这,她也不好太过分。
晕倒在地的庄婉清早就醒了,奈何她不敢醒,只能在地上装晕。
最后与瑞海几人一同被拉进了内刑司。
回了御干宫,萧珝命金羽卫指挥使李数进宫。
萧珝想的多些,宫里的奴才宫女,都是要经过政审,要查祖上三代,没问题了才能进宫。
小勇子能进宫就是大大的问题,背后无人相帮是不可能的。
他要看看宫里是哪个有这么大的本事。
皇后薨逝,第二天起,萧珝罢朝三天,以示哀思。
“皇后自册封以来,佐理后宫有年,宫闱式化,倏尔薨逝,仰承皇太后慈谕,加之谥号,曰恭孝皇后”。
后宫众人俱着缟素。
皇后的棺椁在宫中停灵三日,朝臣与宗室,宫妃们连着三日每日早晚两次举哀。
全国官员一月内不可搞嫁娶等喜庆的活动。
大皇子跪在皇后灵前,哭的伤心。
宫中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这次,萧珝出于别的考虑,也没特意瞒着。
朝臣们看着大皇子,心中皆摇了摇头。
因着自己的愚蠢,害死自己的母后,简直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这人,以后怕是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庄尚书面色阴沉至极。
皇后薨逝,还是大皇子导致的,送入宫的庶女也还在内刑司没出来,他真是心力交瘁。
季研跪了这三天,是腰酸背痛膝盖痛的。
好在她身子康健,孩子没出什么问题。
在浴桶中泡了个痛快,将身上的疲乏解了。
又躺在软榻上让奉竹给捏捏。
“主子,燕嫔那怕是不好了,说是见了红,刚才传了太医。”福宝说道。
季研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与燕嫔无仇无怨。
她既不会主动去害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帮谁。
永和宫中,林昭仪坐于桌前,桌上摆着两个酒杯。
她端起其中一杯,温柔笑道:“皇后娘娘,一路好走。”
她将杯中酒饮尽。
“想当初,我初入东宫,只是个卑贱的侍妾,而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嫡妃,如今,你可总算是走了。”
林昭仪自说自话。
给皇后跪灵,她心甘情愿。
她入东宫,是为太子妃固宠,她得宠后,两年后被太子妃从无名无分的侍妾提为小小的奉仪。
每次侍寝后,必有一碗避子汤。
她知她出身不好,无力反抗,连怀上的胎儿也只能悄悄流掉。因着她不能将孩子生在皇后前头。
皇后对她是有恩,但三个孩子的仇恨和这常年的压迫也不是她能消解的了的。
说她是白眼狼也罢,她就是俗人一个,不报这仇,她枉为一个母亲。
季研这觉睡的十分沉。
身体疲累,加上孕期嗜睡,第二日醒来时已经午时了。
陆太医来请了一次脉。
“娘娘身子并无大碍,但这几日到底有些疲累,还需补一补元气。”
季研问道:“听说燕嫔昨晚请了太医。”
陆太医说道:“臣问了昨个给燕嫔诊脉的吴太医,吴太医说燕嫔身体本就不宜孕育子嗣,加上又跪了这几天,胎像不甚稳固,怕是保不到足月便会生产,生下来也不会是个康健的。”
金羽卫的办事速度很快,仅五日就将小勇子进宫前后的事宜查了个一清二楚。
张太医的母亲哀伤过度下去了,这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小勇子带着母亲回乡,出京的路上遇上的那伙匪徒。
那伙匪徒的出现不是偶然,乃是受人指使。
金羽卫查探消息乃是一流的。
将花了两天时间找到了逃到偏远山区的匪徒,将人逮住后,都没来得及投入昭狱经受酷刑,那几个怂货就召了个一乾二净。
顺藤摸瓜之下,查到了林昭仪的娘家家仆身上。
但这其中还有别人推波助澜,小勇子要进宫,靠林昭仪的娘家,是没办法给他改头换面的。
这背后又有容德妃的手笔。
萧珝看完,面无表情,只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皇后与他是少年夫妻,虽没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但从开始也是相敬如宾的。
因着皇后做过的那些错事,他是准备废了她,将她安排到静月庵。
但她突然薨了,十几年的夫妻了,他心里也不是无动于衷。
念在她对太后的一片孝心上,还是给了她谥号,恭孝。
还有宁婕妤收买小李子的事,小李子进内刑司还没受多少刑,就将事情抖了个一乾二净。
他虽没做什么,但也挑唆了,自然是没落着好。
至于宁婕妤,看在她失子的份上,就不做处罚了。
只以后,颐香殿,他就会少去了。
至于她的孩子不是皇后下的手这件事,萧珝也没给她说。
晚间,萧珝先去了永和宫。
林昭仪面色淡淡的行礼,像是早已料到。
萧珝问道:“为何?”
林昭仪淡淡笑道:“皇上自己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臣妾。”
“臣妾此生本该有三个孩子,因为皇后,臣妾唯一生下的璋儿也痴了。作为母亲,皇上以为臣妾当如何?”
萧珝没有动怒,淡淡的看着林昭仪。
两人静立许久。
半响,林昭仪行礼道:“还望皇上以后多怜惜璋儿一二。”
萧珝没说话就走了。
她痴痴的看向萧珝走远的背影,这永和宫皇上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她知道,皇上不是无情的人,自她进宫,他对她甚好,她的一颗心又何曾不在他身上。
也正是因他不是个无情的人,他不会要了皇后的命,她如何能忍。
眼泪默默流下,林昭仪的心如这夜色般冷寂。
萧珝知道皇后过去做了很多错事,听到林昭仪的话,也不在意料之外。
容德妃那里,他都没必要去问。玉肌散那事,他还记得。
他不知道的,谁知道还有什么。
恭孝皇后做的错事太多了,多到他觉得他给的谥号她都不配。
他怕他再听到皇后又做过什么恶,让他觉得皇后实在是面目可憎。
让李德给华清宫送去了金羽卫呈上的册子。
容德妃正准备入睡,看到册子上的内容大惊失色,睡意全消。
李德说道:“皇上说了,娘娘不必去辩解了,以后好生养着两位公主就是了。”
李德走后,容德妃神色怔怔。
她以为她做的很隐秘,没想到还是被查了出来。
萧珝回了御干宫,独坐窗前的小榻上,喝了杯小酒。
李德回来后,见此情景,心里微涩。
他从皇上小时就跟在他身边,对皇上的情感自是极为深厚的。
李德劝道:“皇上,凡事别往心里去,龙体要紧。”
萧珝又饮了一杯,深深叹了口气,心里的惆怅也随着这声叹息消失于无形。
酒杯放下。
人死如灯灭,过往尽可消。
他对皇后,无爱,更无恨。
往后,还是让大皇子去陪她吧。
今年的十五,家宴草草的办了。
一月末,年仅九岁的大皇子被派去了守皇陵,为恭孝皇后赎罪。
大皇子又哭又闹,口中喊着:“父皇,皇祖母!”
没人理他,他还是被送上了马车。
大皇子流着泪的眼仇恨的看了皇宫一眼,心中暗恨。
守皇陵也没说要守多少年,估计短期内是回不来了。
大皇子这个年纪,正是学习知识的时候,去了皇陵,以后怕是更废了。
朝中与后宫皆无反对声。
季研很佩服大皇子。
觉得他就是个大杀器,简直是太好利用了。
一举灭掉了皇后,也彻底毁掉了他自己的前途。
二月初一,五品以上的早起去寿康宫请安。
季研为了安全,没坐轿撵。
早上这会还是有些凉,季研将自己裹的厚厚的。
五皇子醒的早,见母妃要出门,他表示也要跟着。
他是个爱出门的,这冬日里季研拘着他,只让他在重华宫里玩。
见状,只好将他也裹厚点,又戴了个冯嫔做的老虎帽,远远看去,就像个胖球。
带着孩子,要跟的人就多了,一行人看着声势浩荡的。
在寿康宫门口,碰上了邵美人。
位分高就是好,只用等着别人行礼。
“明妃娘娘安。”邵美人一身杏色衣衫,虽看着素净,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雅味。
今天指不定是能见着皇上的。
如今皇后薨逝不久,不好穿红着绿,季研都只是选了个藕荷色的衣裙穿。
季研心内感叹,皇后才死不久,众人就要开始下一轮的争斗了。
以后,怕是更激烈些。
毕竟,谁不想当皇后呢!
季研嗯了一声,淡笑道:“起身吧,邵美人穿的薄了些,春寒料峭的,生病了如何是好。”
邵美人也不反驳,低头笑道:“多谢娘娘关怀。”
两人说话间就进了寿康宫。
前殿中,秦贤妃已经在了,二公主也偎在她身边。
容德妃也在,只是看着脸色苍白了些,精神头不太好的样子。
季研进去后,先给两人行礼请安。
二公主看到五皇子,眼前一亮。
“给明母妃请安。”二公主利落的行礼道。
季研笑着让她起身。
二公主眨着大眼问道:“我能带五弟弟玩么?”
季研表示同意,就算是玩,也都是有人跟着的,太后宫中,也出不了事。
五皇子人小,见到这么多人也不怯懦,如今指着他行礼,是行不全的。
他也还记得二公主,看了眼自家娘后,跟着二公主去了偏殿。
陆陆续续,五品以上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
容德妃神色怏怏的,往日她是个爱热闹的,今日安静的很。
林昭仪神色淡淡,看着也更加沉静了。
清淑妃还是老样子。
倒是何淑容讽了句季研,“五皇子年纪小,天还冷,就将人带出来。”
季研怎么会听不出她的意思,不过是说她想拿孩子向太后邀宠。
季研淡淡笑道:“男孩子不能娇养,清晨早起活动活动接触外头,孩子会更健康些。况且,是珣儿自己非要跟着出来的,本宫给他穿的很厚,不会冻着他。”
季研这话说的何淑容心里不得劲了。
感觉她是在嘲讽三皇子身子弱。
陆修仪接了句:“倒是头一回听说孩子还能这样养的,我看着五皇子身体是个康健的。怨不得你经常带他在宫里头走走。”
季研心里吐槽,实在是那小子自己爱去外头看看。
不过,从前世的经验来看,从小在泥巴地里滚的孩子身子也都不易出什么问题,抵抗力也都更强些,不易生病。
几人说着养孩子的事,底下的小妃嫔也都只有羡慕的份。
季研扫了眼殿中,没有穿红着绿的,要么素色,要么绿色蓝色青色。
这明面上,是没蠢人。
不一会,太后扶着宋嬷嬷的手出来了。
众妃嫔齐齐行礼又坐下后,二公主带着五皇子进了殿。
两人脸蛋都红扑扑的。二公主像模象样的行礼道:“皇祖母安。”
五皇子也有样学样,口齿不清,行礼的动作又很搞笑,看起来认真又可爱。
太后最近心情说不上好,见到酷似皇上的小脸做着让人可乐的动作,也是露出了笑颜。
何淑容心底冷笑了下,之前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想搏太后好感。
只可惜她的三皇子体弱多病,不能带出来。
太后将两人叫至近前,摸了摸两人的头,笑道:“去玩吧。”
二公主对寿康宫还算熟悉,又带着弟弟出去了。
孩子走后,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季研道:“臣妾看太后娘娘瘦了些,娘娘还是要多注意些身子。”
太后淡笑道:“明妃有心了。你如今有孕,看着也瘦了些,可也要仔细些。”
季研笑道:“臣妾孕吐严重,过些日子就能将肉长回来。”
这批新进宫的不敢随意开口,只能心里羡慕明妃娘娘的大胆又得脸。
太后又道:“哀家记得宫里头有孕的还有一个。”
何淑容笑道:“是燕嫔。”
燕嫔没来,让人告了假。她倒是想来,奈何身体不允许,她这胎实在是艰难。
陆修仪说道:“听说她状况不是很好。”
太后淡淡说道:“传哀家懿旨,燕嫔晋为顺仪。既然怀了皇嗣,便也该有奖赏。”
季研知道这是太后怕后宫众人动手脚,便给燕嫔晋位,让后宫众人知道她是看中燕嫔这一胎的。
想对燕嫔下手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宁婕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她才是太后的亲侄女,可自她进了宫,太厚待她竟不如以往。
凡事也不给她做主。
太后看向宁婕妤和韩婕妤,“你二人以后好生伺候皇上,孩子也迟早会再有,莫要耿耿于怀于过去了。”
两人应是。
韩婕妤看起来应的真心实意的,宁婕妤脸上的不忿泄露了些许。
太后是宽厚,但也是个精明的。见状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侄女,以后怕是不会安分的。还是得好生敲打敲打才是。
容德妃和林昭仪今日就不在状况内,太后心知肚明,也不搭理她们。
太后又问了些公主和皇子的事宜,便让人散了。
众人没等到皇上,不少人心底失望。
宁婕妤还没起身,就被宋嬷嬷给叫住了。
众人见状,心里冷哼。
宁婕妤则笑了。
是啊,她本身就是不同的,她可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娘娘再关照别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宁婕妤扶着太后的手进了后头的殿里。
太后坐下后,宁婕妤笑着问道:“姑母可是有事?”
太后看她一眼,沉声问道:“皇后那事,你可知罪?”
宁婕妤下意识心虚,后又有些愤怒。她为自己的孩子报仇,有什么罪?
“姑母,我的孩子就白白的没了么?”宁婕妤愤慨的问道。
太后说道:“她是皇后,哀家与皇上已经决定在她生下子嗣后,将她送去静月庵,也算是为你和韩婕妤做主。”
宁婕妤不知道这一茬,但还是觉得只送去静月庵还是便宜了皇后那贱人,如今死了才是干净。
“姑母,若你是我,当如何做?”宁婕妤直直的看着太后。
太后还真想了想。
这事,还真不能想,一想就...怎么觉得理所当然了呢!
太后半响无话。
宁婕妤则道:“姑母不觉得您对我要求太高了么?”
太后听到这话沉默了。
宁婕妤给太后倒了杯热茶,说道:“姑母最近确实瘦了,还是要好生补补,我就不打扰姑母清净了。”
宁婕妤面色平静的出了寿康宫。
太后淡定平稳了这么多年,今日头一遭心绪波动大了些。
“你说,我是不是对她苛刻了些?”太后问道。
宋嬷嬷说道:“不是娘娘苛刻,实在是先皇后留下的烂账多了些。娘娘可别想太多。”
宋嬷嬷与太后关系亲厚,说话便也没什么忌讳。
太后说道:“给她送些燕窝,哀家记得她爱吃这个。”
宁婕妤收到了太后送来的东西。
面上笑着将宋嬷嬷送走。
人一走,笑意就没了。
庄皇后去了,总要有继后,太后娘娘是她姑母不假,可她也不敢保证太后会向着她。
以后,还是要好好筹谋才是。
重华宫里,季研歪坐在楹窗前,身上盖着毯子。
芙蕖正在坐在桌前给五皇子读书。
书是季家送进宫的。季沐亲手抄写的,还有各种注释讲解。
如今读着的是《幼学琼林》。
芙蕖读的顺畅,五皇子如今还听不懂,但挨靠在季研身旁聚精会神的听着,那小脸是十分认真的。
季研本就是一看正经书就昏昏欲睡的人,这会眼睛是半眯微眯的样子。
母子二人对比简直就是太鲜明了。
依夏看着自己主子那样,就想笑一笑。
室中只有芙蕖读书的声音,王嬷嬷几人来去都轻手轻脚的,也都不敢打扰小主子听书。
拦住了太监的唱报,直接进去了。
他将动作放轻,穿过外殿,拂过珠帘,进了侧殿,就见楹窗前的软榻上相依着的一对母子。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歪着头看着正在读书的宫女,像是能听懂她读的什么。
而那个一身月色衣衫的女子,则是眼眸半闭,像是在打瞌睡,还有些强撑着不能睡的意思。手还不忘拢着孩子,生怕他掉了下去。
今日也难得出了回太阳,橙色的阳光透过楹窗,将女子的容颜点亮。
萧珝都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
芙蕖看见来人,停了下,给皇上行礼。
萧珝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管他,继续读。
走至母子两人身前,五皇子用小奶音喊到:“爹爹。”
这声把季研给惊醒了。
季研眨巴了下眼,看到来人,就要起身行礼。
萧珝将人按住,说道:“行了,别麻烦了。”
季研也懒得行礼,闻言直接又歪了回去。
萧珝也上了软榻,和季研的头挨在一处,五皇子则在两人中间坐着。
芙蕖压力山大,他给五皇子读读书还行,皇上在这,她生怕自己读错了字惹了笑话,给主子丢人,还怕皇帝觉得她误导了五皇子。
见皇上也闭了目,芙蕖才渐渐放了心,流畅的继续读。
五皇子一双小手无意识的抓着萧珝腰间的玉佩,听累了后也躺下给睡着了。
季研是孕期嗜睡,没一会也给睡着了。
芙蕖见人都睡着了,就停了。
萧珝本没想睡,只闭目养神。
奈何旁边两个睡的香甜,直接将他给影响了。
这气氛实在是放松又让人安心,三人直接睡到了半下午。
五皇子在睡梦中尿了。
季研醒来时,感觉腰下的地方湿湿的。
下意识用手去摸,等反应过来时,脸都黑了。
萧珝比她起的早一会,看她那样,鱼尾纹都笑出来了。
罪魁祸首正坐在桌前香喷喷的吃鱼羹。
季研气咻咻的瞪了儿子一眼,净了手后,回了内室去更衣。
等收拾妥了,出来问道:“皇上可要在这用晚膳?”
“怎么着,没朕的份?”
季研哼了一声,“看刚才皇上笑的开心,以为皇上不饿。”
萧珝悠哉悠哉的喝了一口茶。
季研在他旁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下他。
萧珝如今三十出头,比起头几年,这周身的气度沉稳内敛了不少。
成熟男人不自觉散发出的魅力十分吸引人,让季研看了好一会。
“爱妃在看什么?”
“臣妾瞧着皇上胡茬都长出来了,怎得不刮掉?”
没等他回答,季研又道:“不过如此看着倒是更为吸引人了。皇上整个人是更让臣妾挪不开眼了。”
萧珝嘴角微勾,“你是十年后如一日的不知羞。”
季研哼道:“臣妾瞧着皇上可喜欢的很。”
萧珝拿起季沐送来的手抄本,翻了翻后道:“这些给珣儿启蒙是不错的,你兄长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皇上亲点的探花郎,自是真材实料。”季研毫不谦虚。
“改日朕再给你送些书来,珣儿喜欢听,就多听听。等能看懂了,就好好研读。”
季研默了默,非常同情自家儿子。
他才一岁多啊,太惨了,真的。
两人还没用膳,就有宫女来请皇上。
是吴宝林要不好了,要见皇上最后一面。
季研看着萧珝走了,知道今天晚上他是不会来了。
依夏说道:“那位怕是真不好了。”
季研叹了口气。
皇后薨的那天,萧珝是让太医来看过吴宝林的。
奈何小勇子给吴宝林下毒已然不短时间了,太医也没办法,只能开些温补的药吊着她的命。
萧珝刚到长乐宫,就有一女子在在门口迎接。
是同住长乐宫的胡选侍。
萧珝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往偏殿去了。
胡选侍咬了咬唇。
进了偏殿,一股子浓重的药味。
屋内光线很暗,吴宝林在宫女的服侍下坐起身。
萧珝已经许久不曾见她,看她这瘦骨嶙峋的样子,皱了皱眉。
吴宝林虚弱笑道:“多谢皇上还愿意来走这一遭。”
萧珝在床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皇上来了,妾身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萧珝安静的听着她说。
吴宝林用帕子捂嘴咳嗽了一声,帕子上有血迹。
吴宝林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皇上对臣妾好时,让臣妾飘飘然,以为皇上心中是有臣妾的。可皇上,你是真的无情,说弃了妾身,就弃了。连五公主...”
说着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萧珝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起身就走了。
等吴宝林平静下来后,咳的脸颊通红,眼神空空的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不甘心,她是真的不甘心。
皇上当真是无情,连话都不愿意听她说完。
吴宝林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萧珝有些心烦,回了御干宫。
对于吴宝林的指责,他不认。
在后宫,只要不背后害人,他都能容忍。
可这害了人的口口声声的竟指责他无情。
或许,他确实是无情而不自知吧。
夜里,吴宝林就去了。
萧珝念着五公主,给吴宝林按婕妤的位分葬在了妃陵。
皇后和吴宝林相继没了,后宫众人除了唏嘘一二,也没人真正伤心的。
静安苑里,沈更衣听说了吴宝林的死讯,病态的脸上笑出了潮红。
沈更衣的笑声让人听起来觉得毛骨悚然,“死了好,都死了才好!”她不好过,自是希望所有人都不好过。
二月过得飞快,很快到了三月中。
这一个多月里,萧珝很少留宿后宫。
由于皇后才去,也没人肆无忌惮的开始争宠,生怕碍了萧珝的眼。
三月里,春风吹过,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宫里又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季研害喜期已经过了,如今脸上长回了一点肉,肚子也隆起了。
五皇子走路已经能走稳当了。
如今每天都要听芙蕖念念书。
他长的好,依兰依夏几个简直是把他当成宝,恨不得每天围着他打转。
如今季研正在吃酸梅,五皇子过来,站在她跟前仰着脸看着她。
季研知道他这是想吃。
他现在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试一试。
季研给了他一颗,他放入口中,小眉头就拧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家娘亲。
季研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
依兰瞪了她一眼,将孩子带去溯口了。
如今宫里除了每月初一给太后请安,别的也没什么可做的。
季研是吃了就逗逗孩子,经常性的躺在软榻上就能睡着。
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晚间,萧珝来了重华宫。
两人用过膳后,萧珝说道:“过几天朕要去冀州巡视。”
皇帝出巡,这还是他登基后的头一遭。
季研抚着肚子问道:“要去多久?”
萧珝说道:“大概是一月内就能回来。”
如今三月下旬,那回来时可能都五月了。
季研起身与萧珝坐到一处,“妾身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五枫山了,什么时候我也能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季研语气中充满了惋惜,随即又问道:“皇上可要带宫里头哪个妃嫔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