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他抬起头,问道:“这件事……太宰知道吗?”
五十岚鸣声疑惑于他突然问起太宰治的事情,这种刚好压在关键悬梁上的提问让他有种敏锐的危机感,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织田作之助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太宰干部在东京有着更重要的任务,等他回到Mafia,自然会知晓这一切。”
他顿了顿,“您不必过度担忧,玛奇玛大人的异能「织女」预示到了他的死亡,避免了安吾君受到二次伤害。”
“她是一位很好相处的上司。”
“等等,「织女」?”织田作之助皱眉出声。
十几年前他还穿梭在暗室与杀局之中时,听说过这个由大阪神社的神祭巫女所持有的预知型异能,彼时政界的不少煊赫人士都掀起了花费大价钱修缮神庙以获得“死亡预告”的风气。
神祭巫女最终在使用此异能庇护某个政府要员时遭到暗杀,「织女」的缺陷也暴露出来——只能庇护一根独有的线,看到自己受到生命威胁的未来预示,就不能再窥见他人的,反之亦然。
这早已沉浸在死亡冥河中的异能,玛奇玛又怎么会有,十几年前这位年轻的干部还在上小学吧?连名字都是如一的「织女」,是巧合吗?
“您有什么疑问吗?”干部助理没有话语被质疑的不悦,平淡的像机器人。
“没有”,看着五十岚鸣声平静的表情,织田作之助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只是如果我说,我拒绝呢?”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语,而是谨然地自顾自往下说道:“您就职后,这边的薪资给会给到您一个满意的数额,保险与奖金也将按照第二阶队给您发放。”
“您将只服务于玛奇玛干部,不必再管顾其它的琐事,办公室秘书员的文职也会比您目前奔波索然的职务安定许多。”
干部助理若有所指地顿了顿,看向公路对过的汽车旅馆。
雨已经停了,随着太阳的逐渐升起,旅馆亮起了温馨的橘光。像灰色沙漠里的一盏明灯,照亮着来往的旅人,提供一个短暂安歇的场所。
织田作之助清楚他在看什么,这种无言的信息传递带着近乎伪善的关心和隐形威胁,让他的眼神淡漠又阴鸷。
他沉声,意味不明地道:“是吗。”
五十岚鸣声把伞收起,搭在腿旁,“是的,您同时也有拒绝的权利,下午三点您可以前往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我们将感谢您这些年来为Mafia做出的贡献,按照规定发放一定数额的离职礼金。”
“玛奇玛大人知道您的特殊意向,这一点上,她是不会为难您的。”
男人如一颗浑身覆满沉沉白雪的劲松,寂静地站在原地,抖落一身风雪时也缄默又清寡。
听到最后一段话,他好像做了什么妥协,又像是已经不在乎这些事情,眉眼有几分颓然寡助,他抬起手,遮在额间,“所以我现在就要执行这个命令吗?五十岚君。”
“不。”五十岚鸣声道:“玛奇玛干部考虑到您今日的劳累,允许您休憩半日,下午办理完手续后,您将有专人带您熟悉办公室与大厦的环境,一切完毕后您就可以按点下班了。”
“不用加班的生活啊。”他似嘲讽又不适应地沉沉叹出一声,“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干部助理没有断言以后都不需要加班,虽然玛奇玛并不喜欢加班这件事,但有时突如其来的事件总规避不了这个令人不愉快的词汇。
他抿唇,恪守职责地为他未来的同事解答:“当然可以,只有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
“那位大人……玛奇玛。”念到这个稍显钝涩的名字时织田作之助微微拉长尾音,眸光深邃,“我和她并不熟悉。她怎么就选择了我呢?”
原以为会对方继续询问坂口安吾事迹的五十岚鸣声意外地挑眉,看来眼前的男人很清晰地就认清了眼前的局势,包括敏锐的对非一般事迹探寻的适可而止。
黑手党向来欣赏识时务的部下,再次就是木头人一般只会执行命令的冷峻杀手。
虽然不知眼前男人的过往和任命他的深意,但五十岚鸣声突然想跟他说些什么:“织田君,你会习惯这种突然的任命的。”
“玛奇玛大人的助理一开始安排的其实并不是我。”他淡淡道。
“她在上任那天找我的上司来拿交接资料,彼时我什么都不懂,刚刚获得入职Mafia大厦的机会,以往我甚至只能隔着几个街区仰望这栋大楼。”
“只是因为看到我替同办公室的前辈泡咖啡,她便驻足下来,问我愿不愿意只泡给她一个人喝。”
年轻的干部助理眼里闪烁着并不明亮却执拗亮着的光。
“我并不擅长交际,在秘书部,我只是一个存在感低微到只有办公室同事想要喝咖啡才能被想起的存在,如果不是玛奇玛大人的提携,我可能一辈子都在十七楼守着那桩12年产的研磨咖啡机。”
如今的他每天早晨依旧会给玛奇玛泡上一杯咖啡,尽管休息处的自动贩卖机比他的手艺更讨少女干部的欢心。
“我并不知道她的来路,但她给予了我十足的信任。”
五十岚鸣声平淡地结束了话题,再继续聊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他转身,适才远远避开秘要话题的属下小步地跑过来,替他拉开车门。
在坐进车内之前,他修臂弯肘撑着车顶,对准备离开的织田作之助出声,语气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好好把握机会,织田。”
“你让我很失望,鸣声。”
Mafia大厦底下暗层的某间隐秘的地下室内,坂口安吾黑色的发散乱,碎碎地遮住了额头,没有往日被精心梳理、打上发胶的严谨,衬着他虚弱苍白的脸色,勾勒在脸庞,反而增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他费力又疲惫地睁开双眼,透过破碎的镜片看到少女整齐的衣着,在这间阴沉潮湿的房间里除了被镣铐钉在问刑桌上的他,还有五大干部之一的玛奇玛与几位首领直接派遣的观察员。
坂口安吾视线上移,她赭红色的发色在灯光微暗的空间里衬得她面容冷酷,衬衫的褶皱被打理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她在说话吗?坂口安吾强迫自己在迷糊的昏沉中思考,单线的情绪又仿佛在催眠自己减轻这句话带来的刺痛感。
观察员们无声地站在她身后,像
守卫,又像是监察者。
Mafia的首席情报员微动指节,在记忆里的车祸中受到重伤的他显然伤势还没有好全,仅仅是牵动一根手指,便给整个手臂乃至胸膛带来痛苦的阵痛感。
薄汗涔涔的坂口安吾从身体内部的感官冷静下来,随即感受到手腕中传来的冰冷粗糙的金属质感,不容置疑地禁锢住他的活动。
很快他又从自己的唇面与脸颊感受到了同样的冷感,从限制空间可以使用的幅度来看,他连张口都做不到。
甚至连他的下半张脸也被遮罩了防止暴起的语言禁锢器,这原本是用来针对言灵型异能者使用的加幅禁锢装置,与之相配的还有一根插在口腔中的特质金属棒,连舌头嗡动的频率与细小的幅度都被严格掌控。
或许是某人对他的仁慈,亦或许是看在他上司玛奇玛的面子上,这根金属棒并没有派上用途。
目前看来,只是不允许他在不被允许的时刻出声而已。
他了然又讽刺地认清当下自己的局势,曾经无情拷问他人的自己已然成为了阶下囚,而且是几乎最高级别的限制。
作者有话说:
----------------------
我是当地比较喜欢写一些禁锢的、居高临下的场景的没脑袋小猫咪……
第21章 舔吐出一个字节
玛奇玛站在距离他约一米的位置,身后是木质的板凳,上面垫着柔软的红色天鹅绒坐垫,与周围灰白色调的沉闷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坐着跟眼前的犯人说话。只是舒整了着装,从凌晨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他的苏醒。
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的Mafia干部脸上看不出任何的疲倦,体贴的看守员给她准备了干净舒适的坐垫,希望她能够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里心情舒畅。
坂口安吾脑海里还在思忖适才她话语的含义,他有些茫然,但很快便转为理性的思考,这是他的优点之一,在任何糟糕紊乱的环境中都能过快速地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坂口干事,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请用点头或摇头回答。”一旁观察员看他稍稍恢复了状态,上前两步,手里拿着记录本,一边提问一边书写着什么。
玛奇玛对观察员不打招呼的僭越提问没有过多的发言和反应,她只是很轻地看了他一眼,默许了这一切,或许这也是她的真实意图之一。
面对首领派遣直接调查的观察员,与她的部门一同陷入信用危机的少女干部选择缄默的配合。
寥寥数人而已,质询的不只是被特制金属禁锢在墙壁上的坂口安吾,也表明了上层侧面的敲打。
坂口安吾感到胸腔的沉闷与喉咙的痒意,但他却不想没有以咳嗽的方式来抒发的欲望。
从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他没有闻到从金属禁锢装置上传来的锈味,与那些敌对的俘虏所处的满是血迹与腥味的暗室不同,他的待遇甚至可以用“仁慈”来形容。
他感受着缠在腰腹烧紧的绷带与手术缝合的细密针脚,这些疼痛在几个小时前车辆冲向路面的隔离带的撞击与数枚口径不小的子弹穿透过身躯相比算不得什么。
当车胎爆炸,突然陷入的失控就像是只出现在科幻电影的满帧高速摄影一般,玻璃承受不住冲击而缓慢地从最薄弱处生出裂痕,最后爆裂成细小的碎片飞溅开来,击碎了他的镜片。
当他从撞击的眩晕与脑内空白中挣脱开来,缓慢地破开扭曲变形的车门,爬出到街道中,查看后备箱的猿猴之手状况时,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颊,直直贯入身后的电线杆中,进寸不得,但凹陷的水泥柱里却空空如也。
他僵硬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到腹腰部的疼痛,子弹钻入他的胸廓,击碎了他的肋骨。
没有任何的枪声,没有任何的预兆。
他几乎是被击倒在地,一定距离外的跟车的同伙感受到街道中明显的响动异常,试图通过对讲机确认他的情况。
他张口,嘴里却是不断溢出的鲜血,顺着他修长的颈部缓慢地流入纯白的衬衫中,染红了他苍白的唇和胸膛上被血液濡湿到粘稠的无垢的衣领。
跌倒在粗糙的柏油路上,他才发现自己不止中了一枪,不断增加的肾上腺激素麻痹了自己的感官,等到稍微冷静下来,疼痛感又翻天覆地地袭来。
坂口安吾从近乎逼疯人的痛感中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忍着膝盖的疼痛和腰腹的损伤挪动到安全地带。
近在咫尺的后备箱里躺着Mafia最高规格之一的魔具,隔着车盖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阴沉黑雾。
这个过程中连续发射的几枚子弹都擦着他的面额、手臂、腰腹而过,留下一道道血痕,却没有继续造成致命的伤害,不用再中一枪,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糟糕的状态,更何况再被射中。
血像一道狭窄的溪流,自他涉过之地蜿蜒流淌。
濒死感逐渐涌上脑内的坂口安吾强制自己思考,或者说是一种下意识的高速反应。
这种擦肩而过的“弹道巧合”不可能是开枪对象的频频连续失误,也不会是对方带着杀意的一时兴起的猫鼠逗弄游戏。
这只会是……
玛奇玛。
应该稳稳行驶在车队前方的少女干部不知什么时候背手端立,站在了他的面前。
是早还是晚,坂口安吾已没了判断。
“玛奇玛大人……”不知过了多久,坂口安吾尝试出声,费力地嗡动薄唇。
早早认知到眼前少女令人畏惧实力的他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沙哑的声音让孤身营救下属的上司“快走”。
相反,他感到久违的、从她成熟麦穗般金黄的眸里传递来的平静,逐渐替代了伤口带来的痛苦,像被催眠的昏昏欲睡,又像是被抚平焦躁的释怀。
迷蒙中,他看到她冷峻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来。
很多种莫名浮现的联想场景如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与玛奇玛精致姣好的面容重合,女王给她的骑士授勋时赐予的恩舍,邻家少女荡秋千到最高处递来的干净笑意……
她像在打量什么物品似得抬起他的下巴,那双黄瞳里倒映着他因为失血而逐渐失去焦点的表情。
玛奇玛逗弄小猫小狗一般曲起娇嫩柔软的手指按住他的面颊,修长的食指抵住与耳垂相连的下颔骨隅线,缓缓向下滑到被殷红鲜血包覆浸透的唇下沟壑。
很显然,坂口安吾快要死去了。
又一次地。
猎人检查受伤猎犬的牙口时是那么的轻柔优雅,不会让被检查者感到不适。
他贪恋地汲取按在他唇中柔软指尖传递来的暖源,但随着生命的流逝,这点感觉也在被逐渐地剥离,变得那么奢侈、那么……令人上瘾。
这无关多么深的执念或爱,只是快要死去的人对最后跟他说出话语的人的潜意识牵念。
而他每次接近死亡时,听到的都是来自同一个人的同一声音。
冰冷无情的少女干部抬起中指,探进他没有反抗便张开的唇中,指腹朝上,轻轻按压在他尖利但不刺人的犬牙上。
口腔神经感受到异物的探入,对大脑早已感受不到的“痒意”做出了微缩舌尖的反应。
少女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在指尖施力,直到泛白的指腹被他的齿尖戳破,溢出一粒粒鲜血。
玛奇玛居高临下地吐出一个字节,简短得像施舍,又像是带着诱惑意味的安抚:
“舔。”
坂口安吾逐渐失去的意识接收到她的指令,却再无力气去执行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甚至觉得无奈。
上次最临近死亡的时刻也是这样令人感到无力和绝望……
真烦啊。
口腔里到处都是猩红的血液,像是一颗装满血的气球在这里爆炸,留下一腔狼藉。
男人的血和少女的血交融在一起,被胡乱涂抹在齿间。
在授血仪式中他只要没做出代表接受的吞咽动作,仪式就不算被完成。玛奇玛不认为他需要使用她多少血液,她也没有把他治愈到完好无损的打算。
她像是预料到了他生命迅速逝去的速度,只是为了说句“舔”来下个命令,看看他死时又有没有遵循命令的本能反应,又像是单纯希望看到他为了生而渴望的样子。
玛奇玛耐心地翻转指腹,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两颊,指节微曲,让纤细的、留
着珍贵血液的手指贴着他柔软的舌面,直直地探入喉管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表情地看着坂口安吾艰难又无力地吞咽的动作,感受到他逐渐恢复的呼吸,轻柔又迅速地抽离出手指,借着他还算干净的脸颊轻轻擦拭,留下几道血痕。
五十岚鸣声从后方递来手帕,少女干部第一时间没有接,看着倚靠着变形车辆意识不清的首席情报员,语气淡淡地道:
“联系尾崎干部。”
她从五十岚鸣声指隙抽过洁白平整的手帕,指腹的伤口还在溢着血。
在这个世界里,她并不能好好地疗愈自己,一些很轻微的伤口都需要花上比常人稍多的时间去愈合。
最初她迫切地找寻一种可以治疗的异能,但只获得了单纯寿命的加减诅咒。
任何疗伤的行为、授血的仪式都被视为自我寿命的压榨,尽管她握着十分长久的时间,但她依旧尽量保证自己不受任何形式、或轻或重的伤害,以免浪费剩余的寿命。
她偏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后备箱,那双浓稠得如融化的烁金浓浆一般的眸里盛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她在想什么呢?
坂口安吾的回忆断断续续,有些清晰,有些部分则模糊得仿佛被二次加工了一般。
他微抬舌尖,抵过上颚,滑过犬齿,柔软的舌肉被齿尖按压出近乎疼痛的痒意,让自己逐渐清醒的同时,也不自觉地近乎病态地回味着含有未知魔力的血液所带来的使心脏泵血的慷慨恩赐。
这不能怪一向理智的首席情报员,玛奇玛的血液持有非人的神秘力量,带着引诱上瘾的效用,连接仪式的几乎是诅咒般的强制施舍。
这跟任何异样的感情都没有关联,只是类似于人类被远古恶魔引诱,对长寿、高权与名利的渴望而已。
似乎觉得这样的自己变得有些奇怪,坂口安吾轻轻点头以作回应,动作时感到脖颈传来的如生锈扳手般的僵硬。
他垂下眸,只看到玛奇玛烫熨笔挺的西装裤和她的纯黑漆皮鞋,身后铺着红丝绒坐垫的木椅如一樽宫廷御具,跟当前的场景格格不入。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对高规格魔具‘猿猴之手’的遗失有清晰的认知,请用点头或摇头回答。”
观察员持着本子,签字笔在其上书写发出沙沙声,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略显突兀。
Mafia的首席情报员冷淡地抬眼,看来上层对他的怀疑很明显,车辆恰好驾驶到有狙击手的地点失控,前车经过此道路时都没有发生事故,只有他开着承载“猿猴之手”的车辆经过时才发生了爆胎。
或许可以解释为敌方早有预料,盯准了最高规格的魔具这个目标,在此时引爆预设在公路下的炸弹,但他们显然更相信另一种说法。
看着隐没在阴影中的观察员们,坂口安吾眼里没什么波澜,沉稳缓慢地摇了摇头。
对方对这个答案的意外体现在他的明显笔顿片刻上,“第三个问题,你是否协助五十岚鸣声为中原中也提供了位于黑池巷所谓‘敌情’的追踪情报,请用点头或摇头回答。”
第22章 忍耐一下“安吾君。”她声音很……
当同时领取不同组织的工资时,坂口安吾总是会设想自己哪一天会置身在被怀疑的漩涡之中,但当着一天来临时他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的平静。
玛奇玛看向他的眼神冰冷,与欣赏一丛被迟雨打得叶片湿漉漉的竹叶的眼神无异,没有多余的怜悯或愤怒。
当初刚被分配到和她一起工作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试图揣摩这位上司的脾性,不动声色地试探,但得到的结论是她的内心仅仅空空如也而已。
像得知什么令人失望的事实,又像是被早已知道的事物刺痛一般,坂口安吾从这些琐碎的思想中回神。
他长吁一口气,像吐出浑浊的灵魂,很轻地点了点头。
聪明的首席情报员能够从他们的问话里猜到他们的究竟想要问些什么,无非是怀疑自己与敌方勾结,给了中原中也浅层的情报,并泄露了玛奇玛与中原中也在甜品店的精确方位。
如他们记录的那样,情报确实是由他与五十岚鸣声提供给中原中也,但进一层的疑点重重的连环相扣他却也没有预料到。
玛奇玛的情报分发并不是同一同质的,他与五十岚鸣声的情报掌握度大抵相同,但除了少部分重合的低机密情报,更高权限的内容他们分别掌控不同的一半,且不被允许流通。
这就导致了很多时候基础的事情二人会一起做,但涉及到高保密度的计划,他们总是被分以不同的任务,以不同且不相交的方式执行。
有时他们只被吩咐“要这么去做”,而不被赋予“为什么要去这么做”的确切理由。
此刻,看着玛奇玛在白炽灯光下的略显孤寂的身影,他甚至感到庆幸。
比起背叛泄密的部下受惩罚,遮掩甜品店原本隐匿的设计显然更加困难。
涉及到与上司一同背叛组织、甚至背叛首领的罪名,不会好过如今的监督不力或是通敌泄密。
前者会牵连到一系列的里层规划人员,后者则只需要他一人来挡罪。
玛奇玛此刻的缄默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有时他也会忍不住疑惑,既然已经替他安好了罪名和下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在公路上救下自己呢?
谁知道呢,坂口安吾有些困顿地垂眼,不再打算细究。
少女干部缓缓抬步,听到她鞋履踏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他没有抬眼,只是无力地低眸看向自己的腹部的镣铐,思考是否能够提议让看守的人稍微收紧一些,有些宽松的限制器具没有卡在他劲瘦的腰际,而是别在了他的胯部,给伤口带来别扭的压迫感。
情报员的思绪罕见地没有用在僵硬沉重的Mafia事物中,却被他的上司轻柔地用手指抵住下巴,无情地打断。
他看到她带着小猫图案创口贴的指尖的轻轻贴在他的下颚底端,不重不轻的力度温和地往她的方向掠去。
创口贴有些锋利的边缘隔着冰冷的口部封闭装置刮着他的肌肤,随着他脖子往前微伸的动作,带来各种金属链碰撞的细碎“当啷”声。
后侧没有被灯光照到的观察员们还在“沙沙”地记录着什么么,玛奇玛看起来并不在意这种和疑似背叛属下的亲密行为被看见,自顾自地弯下腰。
视线里装进她饱满的薄唇和红润脸庞上的细小绒毛,她的面容从不会让人觉得锐利逼人,柔和的、顺服的气质总会随着她浅浅的微笑透出,五官甚至还帶着几分清纯稚嫩。
非人的存在也会如此拟真吗?坂口安吾浑浑噩噩地想。
少女干部屈膝,抬起另一手,把他搭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取下。纤细带着温度的指腹掠过鼻侧,贝甲划过他的睫毛时带来不可忽视的痒意。
“安吾君。”她声音很轻。
情报员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眼镜上破碎模糊的部分离开了视线,取而代之的是过近距离、也过分清晰的少女面容。
她逆着光,赭红的碎发与脸庞都被渡上了柔和的白光,竟有种难以言说的神圣感。
此时她没有再端着冷峻看不透的神情,纤细嫩白的指节拈着一架破碎的眼镜,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借我用一下它,好吗?”
卸下眼镜的坂口安吾少了平日的古板严谨,在光线的变化下他微微蹙眉,倾斜出几分脆弱感,如被雨水淋湿的苦竹,湿漉光滑的表面反透着温润的光泽。
啊……总是这样,用不容反抗的语气说出温柔的商量话语,仅仅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献出的事物,以此进行更深一层的支配。
这些就足够满足她吗?细微末节的关照,从哪里获得对应的代价呢?
他迷茫地抬眼,看着玛奇玛屈指把鬓角的碎发撩在耳后,缓缓地附身贴过来,带来一种叙述不清的、朦胧的暧昧感,清幽如一汪清泉。
她微微启唇,“安吾君,很久了吧,有时我避免把过多的目光放在你身上,毕竟‘信任’这类维系人类族群的缥缈存在是经不
起推敲的,让我摸不到边界。”
她说着冰冷的话,闲置的手指却很轻地从他笔挺的鼻梁中端轻轻下滑,指腹被没有温度的金属装置反压得泛白。
感受着鼻尖隔着冰凉金属传来的细微压迫感,力度像一条轨迹未明的游鱼摆尾拍过岸,激起圈圈水纹,让人捉摸不透。坂口安吾突然不想与她对视,徒劳地垂眼。
看到他别开眼的动作,玛奇玛语气听起来暖了一些,如来自长姐母亲的责备,又带着无可奈何的包容,“可是你总是做出吸引我关注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身份尊贵的美少女Mafia干部对他投以不一般目光的话语,恐怕会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但年轻的首席情报员明白,她的目光掠来时带来更多的是捉摸不透的心惊。
Mafia高层内很少人知道,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的委托特权是她独身一人前去东京谈判赢得的,东京高层对她表现出的亲和力几乎是“信任”的状态。
当初在异能特务课任职时,这位扎着麻花辫看起来适才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抱着一沓公文书,从内务省的办公大楼走廊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的雪景。
比起危险程度高、工作难度大的异能特务课,或许她在隔壁的司法机关局任职比较好。
大楼后的白桦林丛身姿笔挺,色调灰白,从窗棂斜斜射来的白光与散雪辉映,与她此刻逆光站在密室里的身影短暂重叠。
彼时,年轻的干事友好地询问她的职务和工位,猜测可能她是新来的搜查员,直到获得她意味不明的浅浅笑容,才知道她是上层特派给横滨的新任参事官。
坂口安吾与恶贯满盈的暴徒打过交道,调查过特级危险异能者的追捕秘务,但第一次在这个偏头背手、看起来不谙世事的赭发上司面前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他就付出了沉痛的代价,甚至差点彻底永眠在了横滨凛寒的冬夜,也对这位姝丽的、甚至连人类都不是的美少女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可以一笔带过的惊险回忆在她不容质疑又可悲的能力面前是那么不起眼。
本以为能够因为特殊的任务跳槽到横滨的港口黑手党,远离更深层次的危险,没想到埋头苦干、小心谨慎工作没几年,转头又遇到了这位久别重逢的“老上司”。
视线里少女指尖上圈着的猫猫创口贴又像是嘲笑他的逃避一般,明明和她干部身份是那样的违和反差,却昭然若揭地倾斜出恩赐一般的狂戾。
玛奇玛的声音清冽,悦耳动听,宽恕一般将他从被回忆河流泡得皴破发皱的思绪拉回:“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也不会插手。”
坂口安吾眼里情绪晦朔不明,他不想去推敲眼前上司的心思,但又避免不了被她若有若无的掌控牵着走,一种无奈的、近乎要崩溃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在说这些的意图是什么呢,近乎自导自演给观察员看的戏码,又有几分真?
像是被标记上红色油漆的猎物在围场里逃脱不掉猎人的追捕,徒劳地表演奔跑一样……不过或许现在用被迫拴在身边的、供以观赏的猎犬来形容他的处境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