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短短几句话,提出一个让各方都有利,都舍不得拒绝的条件。
“王爷。”顾知灼笑吟吟地开了口,讨价还价,“再加个五军都督府,如何?”
晋王英眉微皱:“什么意思?”
“世子半死不活的,左都督的差事,他怕是当不了了,王爷不若做个顺水人情。”
晋王猛地看向了顾知灼,眸中锐光四射:“你还真敢要!”
“做生意嘛,您出了价,总得许我讨价还价。”顾知灼摇着团扇,面含微笑,“世子如今还能上得了马?出得了门?”
“反正世子也没有上任,左提督一职,王爷拿在手里,闲着也是闲着。”
五军都督府统领兵籍,选将,握有禁军。他好不容易才拿到手,拱手让人,跟自断一臂没什么区别。
晋王直勾勾地盯着她:“顾大姑娘的胃口真大。”
“王爷您给,还是不给?”
晋王沉默良久。
他素闻顾大姑娘雁过拔毛的性子,这一回,是拔到他身上来了。
“本王给。不过……”他的目光在顾知灼和沈旭的身上来回挪动,皮笑肉不笑,“这‘顺水人情’,本王该给谁?”
晋王无从判断沈旭和顾大姑娘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只能猜想,要么是沈旭投靠了谢应忱,要么是他与谢应忱有合作,顾大姑娘如今是代表了谢应忱。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沈旭费尽心机,结果反倒是为谢应忱谋到禁军,他又岂会甘心。
一个“左提督”,若能让两人翻脸,无疑是赚到了。
顾大姑娘的心太急了。
也太贪心了。
“督主,您说呢?”顾知灼侧首问道,浅浅一笑。仿佛他们在说的不是五军都督府,而只是一个大街随手能买到的小玩意儿。
“随你。”沈旭语气里充满了烦躁和不耐。
他的情绪几乎压抑到了极致,双眸微眯,眸底充斥着暴戾。
“我来决定?”
沈旭一言不发。
“盛大人,你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待待。”
这话一出,盛江和晋王同时朝她看去。
等等!他都没有和谢应忱商量,就自做主张了?!晋王惊住了。这可是五军都督府!
沈旭掀了掀眼皮,只看了顾知灼一眼,便道:“可。”
盛江又惊又喜,他想咧嘴笑,又不想在督主面前失仪,脸皮不住地抽动着。尽管年后他必能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但是,正一品的左提督,掌天下兵马,又岂是一个区区指挥使能相提并论的。
顾知灼轻轻击掌,愉悦地说道:“王爷,说定了。”
晋王预想中的分赃不均,根本没有发生。
沈旭这般多疑,难道就没想过,顾知灼是在拉拢盛江?
盛江是沈旭的心腹,他不该这么无所谓才对,沈旭的态度让晋王一时有些难以捉摸。
沈旭放开了捏在掌心中的小玉牌,玉牌上残留着些许的血丝。
他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
一个眼色,盛江立刻心领神会,吩咐下去准备笔墨纸砚。
盛江冷冰冰地说道:“王爷,签字画押吧。”
条案被搬到了晋王跟前。
晋王暗暗叹息,一旦他亲笔写下口供,相当于要和皇帝撕破脸。
不过,他也总得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晋王把心一横,拿起笔来,刷刷刷地全都写完后,他双手无力地撑在条案上,任由鲜血滴落。
顾知灼朝着沈旭一挑眉梢,瞧,一个小小的栽赃陷害就能让这两人先咬上对方一口,撕下一块肉来。
哼。沈旭从鼻腔发出声音,懒得理她。
墨很快干了,盛江把口供呈给了沈旭。
沈旭看完后,示意他给顾知灼也看一眼,随后开口道:“画押。”
他的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仿若三九寒天。
盛江按着晋王,沾上他自己的血,在供状的下头按下了一个血手印。
“你亲自送过去。”
沈旭这话是对着盛江说的。
盛江躬身应诺,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等走出去后,他终于克制不住抽动的脸皮,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五军都督府左提督,这个位置对于武将来说,已经是顶点了。要说不动心绝对是假的。
厂卫们面面相觑,默默地往后退了退。盛副指挥使怎么笑得跟鬼附身了似的?
嘿嘿嘿。正一品耶。盛江心花怒放,就连骑马,马也走得蹦蹦跳跳,东摇西摆。
盛江赶回含璋宫。
含璋宫就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盛江打听了一下里头有谁在,让人进去通传。
推开门的同时,皇帝暴怒的声音闯进了耳中。
“废太子弑君杀父,天理不容,谢应忱岂能当这监国重任。”
“朕还活着,朕有儿子。”
“轮不到谢应忱来越俎代庖!”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阴沉沉的,他大声厉喝,想用自己的龙威震慑众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盛江注意到皇帝的模样更加的衰败了。就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正在惶惶的渡过最后时光。
这个念头在盛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皇帝一个眼神投了过来,明明龙颜盛怒,盛江也没有任何的心惊胆战。
“皇上。”盛江欠身道,“晋王招了。”
对了。皇帝差点被气忘了。
方才阿旭说他拿下了一个妖道,就是那妖道暗暗相助季氏对自己种了巫蛊。
阿旭还说,妖道是在晋王府上拿获的,他就让阿旭去问问。
“皇上,这是晋王的口供,已画了押。”
“你去拿。”
皇帝对着印辛说道。
盛江把签字画押了的口供交给了印辛。
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下眼神,盛江的食指轻叩了两下,印辛亲自呈了上去。
真的是晋王让季氏来害自己的?皇帝脸色黑沉地打开供状,上头的字写得密密麻麻,他眼睛模糊,吃力地辨认着。
“皇上,要不要奴婢来给您念念。”印辛躬身问道。
皇帝挥了挥手:“你们下去。”
他想打发了谢应忱。
谢应忱一动不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供状上,嘴角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温言道:“晋王的供状,臣等听不得?”
“皇上您说,是季氏对您下了巫蛊,以致您行事无状。可到底是巫蛊还是别的,也只是您一面之词。”
“如今晋王既然已经招了,供状臣等也该看,该听。”
他眼眸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句句犀利。
皇帝攥紧锦被,过了一会儿冷冷道:“念!”
印辛应诺,他的脸皮耷拉着,瞧着不苟言笑,字字句句念的格外清晰。
他念到黑水堡城,皇帝没有多大的反应。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六年前,长风妖道在南巡路上对先帝下毒,嫁祸于太子,以致先帝暴毙驾崩……”
皇帝瞳孔骤缩,声音发紧。
“住嘴!”
“你说什么!?”
皇帝和礼亲王同时出声。
礼亲王喝道:“给本王,快拿来。”
“给朕。”
印辛双手把供词呈上,皇帝匆忙去拿,已经晚了一步,供词被谢应忱截下了。
皇帝抓了一个空,手指猛地并拢,他看着谢应忱,面带杀意。
“给朕。”
他冷言道,“谢应忱,你敢抗旨?”
谢应忱拿着供状,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逼视着皇帝。
他道:“皇上,先帝暴毙于中毒,众所周知。皇上对先帝至孝,对兄弟至真,难道就不想真相大白于天下?”
“还是说,您早已知道,皇祖父之死另有隐情?”
作者有话说:
一股寒意自皇帝的尾椎骨蹿起,刻进四肢骨骸。
他想去抢回来,四肢就跟被冻住一样,不受控制的一抽一抽。
落在其他人的眼中,皇上这是默许了。
谢应忱打开供词,一目十行地飞快看完,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夭夭该不会是和沈旭一同去晋王府了?这手笔不像是沈旭,更像夭夭的。
一想到顾知灼,谢应忱身上的锋芒略略收敛,温润的不可思议。
“叔祖父。
谢应忱把供词交给了礼亲王。
礼亲王惊疑不定地拿过,他的手在发抖,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这份突如其来的供词,把礼亲王炸得头晕脑涨,实在难以置信。
前些天,顾大姑娘就曾说过,先帝的脾性大变和长风妖道有关,如今晋王又说是长风给先帝下了毒……
晋王供词里说,先帝在南巡路上,曾去过附近几个颇有盛名的道观听道。
长风当时在其中一个名叫清虚观的道观中挂单,遇到了先帝,相谈甚欢。
但是,长风好好的道士不当,为何要给先帝下毒,晋王只字不提,这难免让人觉得口供不尽不实。
礼亲王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千钧巨石。
再一想方才皇帝歇斯底里的样子,一个让人不安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拼命地摇了摇头,把供词递给了宋首辅。
“给朕。”
皇帝好不容易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他只想知道,晋王到底还写了什么。
首辅把供词看完后,轻轻一叹,又交到了下一个人的手里,很快,这份供词在众人的手中过了一遍,连顾以灿也看了,最后又给了礼亲王。
礼亲王把供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他咽了咽水,喉咙干涩:“皇上,这、这是何意?”
听完,皇帝反倒松了一口气,晋王还算有分寸。
“朕不知。”
礼亲王惊疑不定地盯着皇帝。
太子弑君被废,先帝暴毙。
哪怕是如今,忱儿监国,远比皇帝不知道要出色多少,可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总有声音,质疑他这个废太子的儿子,认为父罪该涉子。
就连方才,皇帝也是咬着废太子弑君不放,非要谢应忱把监国让给谢璟。
忱儿可谓是处处受制。
但若是,先帝中的毒和废太子无关,废太子根本就是被冤枉的。那么忱儿这个太孙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皇上,此事必得查。”礼亲王不再犹豫,“当年先帝驾崩前,晋王随侍在侧,晋王如今这般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长风妖道正在午门。求皇上彻查。”
皇帝的心跳加快,气息紊乱:“这只是晋王的一面之词,不可信。”
“正是一面之词才更应该彻查。”谢应忱嘴角挂着的笑意荡然无存,“皇上连问都不问,就断定晋王在说谎,那么,就请降罪晋王。晋王危言耸听,栽赃嫁祸,以先帝之死因,妄图动摇人心,该当死罪。”
皇帝呼吸一滞,蓦地攥紧身上的锦被。
“您是要问,还是要降罪?”谢应忱咄咄逼人道,“皇上您总该选一样吧?”
“谢应忱,你在逼朕?”
降罪晋王?晋王的手上有太多他的把柄,自己若把他逼得太急,说不定他会鱼死网破。
若不降罪,那只能按谢应忱说的,亲自过问。
皇帝的呼吸在停滞了片刻后,更加急促。
“臣只想知道先帝死因,皇上难道不想吗?”
皇帝眼中喷火,胸腔不住地起伏,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谢应忱毫不避让与他目光相交,再一次质问道:“还是说,皇上早已知情,所以,并不关心。”
皇帝咆哮道:“谢应忱!”
谢应忱长睫低垂,温和宛若暖玉的面上,极少如此情绪外露。
礼亲王来回看了看两人,若有所思。
谢应忱好像早已知道会有这样一份供状。
原本,宋首辅他们只是听闻皇帝脑子清楚了,过来看看的,结果谢应忱主动提到让皇帝不用着急,多休息,摄政有他在。这一下,皇帝就怒了,破口大怒到现在,所有人一个都走不了。
莫非,这一份供状,是谢应忱在暗中谋划?
很有可能……
废太子一日沉冤未雪,谢应忱就无法再进一步。
谢应忱想要那把椅子,就必须洗干净废太子弑君杀父的罪。
“来人。”谢应忱冷声道,“摆驾午门。”
“谢应忱,你敢替朕做决定?”
“皇上莫非是病得走不了道了?”谢应忱丝毫不让,“既如此,您好生养病。臣继续辛苦,代君监国。”
谢应忱刚从凉国回京时,众人都以为他子肖父,宽仁温和。
直到这些日子,他把朝中三党稳稳压制,绝非他们原以为可以随意摆弄。从前需要半个月才能争出决定的事,如今只需要半天。
不少人习惯了皇帝的风格,早已暗暗叫苦。
现在看着连皇帝都在三言两语间,被逼得没有了退路,更是瞠目结舌。
只能去。
印辛与盛江目光对视了一瞬,下去让人准备銮驾。
皇帝一言不发,心绪乱的很。
谢应忱字字句句都在逼迫他,欺君罔上,可其他人光看着,连一个发声的都没有。这才多久,谢应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的壮大至此。
他后悔了。
他当初就不该留下谢应忱一条命,更不该放谢应忱出宫。
以至于,谢应忱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不多时,有内侍进来禀说,銮驾已经备好。
礼亲王注意到皇帝恨不能把人撕了的目光,默默地挡在谢应忱的前头:“请皇上去一趟午门。”
“此事一出,三司会审已难以安定民心,还是应当皇上亲自问过。”
其他人也默默点头。
印辛伺候着皇帝起来,扶他走出内室,上了銮驾。
金吾卫立刻拱卫在皇帝四周。
谢璟也恰好在这时赶回来。
“父皇!”
“璟儿。”皇帝示意道,“你也上来。”
谢璟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是在郊外的皇庄为过些天和季南珂成婚做准备的,他不能给她正妻的名分,但也不想委屈了她,凡事都亲力亲为的。
他收到消息后,匆匆赶回来,倒是成了最晚到的一个。
见皇帝对他慈爱如故,谢璟心中一喜,父皇是真的大好了!
自打谢琰被接回来后,谢璟时刻担心父皇会一时兴起,真的立谢琰为太子,为了这件事,谢璟和季南珂争吵过几次。
谢璟上了銮驾,问候着皇帝的身子,说着一些贴心话,面上满是忧色。
皇帝也露出了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笑容,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銮驾从宫门出去,正在午门奋笔疾书,侃侃而谈的学子们,也注意到这天子排场,纷纷回首注目。
明黄色的华盖,还有随行的禁军内侍,一看銮驾里头坐着的就是皇帝。
众人不由为之一惊。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从一开始的静坐,到后来的献策,都已经过去多久了,皇帝还是头一回露面。
对了。不止是头一回,皇帝带着他的奸|妇回宫的时候,他们也见到过一眼。
这么久了,皇帝对于他自己与臣妻通|奸一事,都没有自省自查,对他们送进去的劝君书,更是连半点表示都没有,如今出来,莫非是觉得风头过去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并未忘记自己在这里静坐时的初衷,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向銮驾。
被这么注视着,皇帝也有些后背发毛,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现在脑子还不是十分清楚,和季氏有关的那一段记忆,就跟在梦中一样,相当的不真实,每每他想仔细回忆,又不免会想起季氏溃烂的脸,忍不住一阵反胃。
这吐着吐着,唯一的好处是,他越吐越清醒,不会再突然对季氏和她生的那个野种恋恋不舍。
他只隐约还记得,自己带季氏回宫的时候,这些学子们就在这里闹了。
那还是大暑天。
现在都九月了,他们怎么还在?
“父皇。”谢璟小心翼翼地回道,“是为了季氏。”
皇帝沉默了一下,随即把銮驾拍得啪啪作响,仿佛是终于找到了错处一样激动不已:“谢应忱就是这样监国的?”
“任由他们在这里胡闹,不管不问,有失颜面。”
谢璟也觉得不妥,曾找过谢应忱,心平气和地与他商量,怎么让学子们离开,然而谢应忱并没有听他的。
皇帝冷哼,他拉着谢璟手,慈爱地拍了拍:“璟儿,你得强硬一些,你才是朕的儿子,名正言顺,不能让谢应忱这乱臣贼子给左右了。”
璟儿脾性好,待人过于宽厚,不如谢应忱狡诈,诡计多端。
所以,自己病后,璟儿才会让人轻易压制。
谢应忱有什么资格越过璟儿,代君摄政!?
“朕想过了,你手上没人不行,亲军二十六卫,朕把府军卫给你。”
禁军三大营,亲军二十六卫是皇帝的底气,府军卫有前后左右四卫,按制每卫五千六百人。箹夏也就是两万余人。
谢璟脸上一喜,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他先前还因为皇帝偏爱谢琰怨过,嫉妒过,现在想想,实在愧疚不已。
皇帝精神不济,说完这几句话也有些乏了。
銮驾在学子们中间驰过。
一走远,学子的声音终于憋不住了,有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们最初还以为,皇帝要么是为了他们的劝君书来的,要么是来驱赶他们的,谁知皇帝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走了。
这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好像是去了午门墙楼上。”
“该不会是去见那个妖道吧?”
长风被送到午门的第一天,有学子跟着上去看过。
看之前,他们深信宦官擅权,乱政,排除异己,有灭道之举,连请愿书怎么写都想好了。
看过后,他们头一回觉得是自己对东厂的成见太深,发自内心的反省了好久。
“我打听到了。”
有一个青衣学子匆匆而来,混迹在他们中间,说道:“东厂刚刚审出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听他还在大喘气,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快说啊,审出什么来了。”
这嗓音有些高亢,顿时,远处的学子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青衣学子眸中一闪,紧跟着说道:“先帝爷不是被废太子所害死的!”
“而是和城楼上头的这个妖道有关,皇上要去亲审。”
什么!?
废太子窥探先帝起居,心怀不轨,为夺皇位,谋害皇父,致先帝中毒而崩,为世人所不齿,唾骂。
大启以孝治国,储君是这样一个卑劣无耻,不忠不孝之人,当年士林没少写文章骂他。
哪怕现在辰王待他们颇为宽仁,但是,因为他是废太子的儿子,依然有人在光明正大的唾弃谩骂。
认为他应当自请圈禁,代父赎罪,岂能满身罪孽的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以后,百姓们有样学样,弑父后再继承父亲的财产,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况且皇帝有子,他一个侄儿越俎代庖,简直和废太子一样,觊觎皇位,心怀不轨。
因为不愿与谢应忱同流合污,在谢应忱监国后,朝中更有一些清流文官一气之下,辞官而去。
而如今。
突然又告诉他们,杀害先帝的不是废太子!?
“快,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青衣学子义正严词道,“我过去看看,你们去不去随你们。”
说着,他自己先跑了,悄悄坠在皇帝一行人的后头,走上城楼。
见官兵们没有拦他们,其他学子也偷偷摸摸地一同跟了上去。
青衣学子走过顾知灼身边时,暗暗向她点头,示意按她的吩咐都办好了,又很快地混杂在了跟着上来的学子们的中间。
顾知灼靠在墙垛上,看向铁笼子的方向,目光在半空中和顾以灿相交了一瞬,她愉悦地弯了弯嘴角。
顾以灿不动声色地过来了,小小声地把方才的事都说了一遍。
顾知灼也和他说着晋王府的种种,两人头靠着头,嘀嘀咕咕。
“真臭。”
是一种浓郁的腐臭味,萦绕着鼻腔,挥之不去。
顾以灿嫌恶地眉头直皱,拿过妹妹的团扇,给她散散气味。
确实臭,顾知灼默默点头,所以,沈旭说什么都不肯过来,只借了几个人给她用。
自打长风被关到了午门后,顾知灼再没有见过他。
不过短短几天,长风像是又变了一个样。
先前在晋王府的时候,他只是在极速的衰老。
而如今,衰老到了极致后,还活着他已经像是埋进地底下的死人,一半干枯一半腐烂。
身上有宽大的道袍倒是稍微掩饰了一二,可是,他的脸就遮掩不住了。
脸上有一半干的只剩下了一层皮,紧紧贴在骨骼上,显得两只眼睛特别的大,皮上是大大小小的黑斑,跟刚从墓里挖出来的干尸一样。
而另一半则开始腐烂,烂透了的皮肉泛白,流出一滩滩脓水,臭味熏天,蚊蝇围绕着他嗡嗡乱飞。
连裸露在外的双手也一样,一半干枯,一半腐烂。
不止如此,还有被雷劈过后的焦痕和灼伤,让人不忍直视。
可就算这样,长风依然还活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衰败,腐烂,又偏偏死不了。
这是一种堪比凌迟的痛苦。
不少人见状,忍不住侧身掩鼻,连谢璟也控制不住干呕的冲动。
皇帝震惊不已,嘴巴张张合合。
他只见过长风一次,答应了许他国师,一别数年,怎就成了这样?
“长风。”
礼亲王打断了皇帝的思绪,直截了当道:“长风,是不是你害死了先帝。”
长风慢慢地抬起头,头颅上的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凹凸,连喉咙也开始腐烂了,呼吸时发出尖利的嗡鸣声。
“是……”
他认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长风说完,直勾勾地盯着皇帝,他只剩下骨骼和些许残肉的双臂吃力地支撑着上半身,腐烂的脓液流满了一地。
礼亲王呼吸停滞了,十指崩得紧紧的,再一次确认道:“是你毒害了先帝?”
“是。”
想弃了他?哈哈哈。长风发出无声的笑,气息震动着胸口的道袍鼓了起来。
“是、贫道。”
他真的认了?!
偷偷跟上来的学子们中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躲在一旁低声私语。
“废太子岂不是被冤枉了?”
“说不准,倘若是废太子指使的呢。”
“也是,要不然,他好好的道士不当,谋害先帝又有什么好处。”
不止是学子们心生疑惑,其他人同样也是。
那个青衣学子突然来了一句:“要说谁有好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蓦地静了一瞬。
他们不由自主地跟着青衣学子的目光移向了皇帝,又心虚地赶紧挪开,低眉顺目。
顾以灿挑眉,回首道:“夭夭……”他的声音一顿,尾音扬了起来,“你不舒服?”
顾知灼的脸色有些差,不止是差,而是有种灰白的病态。
“好臭。”
顾知灼皱了皱鼻子,难怪连猫都不愿意来。
萦绕在鼻腔的腐臭味让她闷得难受,有些喘不上来气。
顾以灿给她扇扇子,把团扇扇得哗哗作响,坠子也“砰砰”的撞在一块。
“你要不要先下去。”
“不要。”
正精彩着呢,岂能不看!
她往顾以灿的身上靠了靠,小小声地说道:“长风和晋王间肯定在很早以前就有过某种约定。”
所以,晋王全都推到长风身上,不怕长风会反咬一口。
而长风,独自扛下所有的罪,也的确没有拉下晋王。
礼亲王盯着长风腐烂出了一个洞的喉咙,继续问道:“为什么?”
“为了成为国师……”长风艰难地说着话,“若是先帝病重,贫道就有机会在先帝面前露脸,讨了先帝信任。从此侍奉御前。”
就这样?礼亲王一脸惊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厉声追问道:“可有人指使过你?”
一向宽和的礼亲王,他紧板着脸,瞳孔中点燃了熊熊怒火,又拼命忍耐着没有失态。
所有人迸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长风的头向了他们,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费力地抬起手来,流着脓水的手指,指向了皇帝。
皇帝额头青筋爆起,心口的的跳动几乎都要停了。
“皇上?!”
礼亲王轻呼出声。
皇帝冷下脸来,他做了一个手势,金吾卫周指挥使握紧长剑,迈出半步,只等皇帝一个示意,就立刻斩杀了这妖道。
长风发出低低的轻笑,紧跟着,手臂无力地垂在地上,仿佛刚刚只是他肢体无力,动弹不了而已。
长风大喘气道:“无人指使,都是因为贫道一时贪心,犯下大错。”
礼亲王的目光在他和皇帝之间来回移动,继续逼问道:“你是如何毒害先帝的?”他的声音越发冷硬。
“是……”长风舔了舔嘴唇。
皇帝猛地攥紧了龙袍的衣袖。
长风的喉咙里滴下血,他抬手抹过,连指腹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
他道:“贫道把毒掺进了一个墨锭里。”
谢璟正站在皇帝身侧,注意到皇帝的身体有些僵硬。听到“墨锭”二字时,谢璟头皮一阵发麻。他记得几个月前,他曾无意中在御书房里看到半块用过的墨锭,上头刻着:拜敬父皇,万寿。
是他父皇的笔迹。
谢璟当时就有些奇怪,父皇送给先帝的生辰礼怎么还在父皇的这里。
长风接着说道:“……先帝用墨时,会慢慢吸到毒。”
“这毒生效的极慢,足足需要、需要……一些时日,先帝的身体方会渐显衰败。”
皇帝的尾指在发颤,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长风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嘴角一抽一抽的:“贫道本想着,等到太医无能为力时,再毛遂自荐,治好先帝。岂料,出了一些意外,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