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确实非明主。
尽管三皇子性情优柔,容易糊弄,日后为君,也肯定会在朝上依仗自己。
可是,这前提是,他能登得上那个位子。
三皇子是中宫嫡出,卫国公原本觉得单是凭这个身份至少也能有五分指望,实在下不了决心另择新主。
毕竟满朝都知道,他投向了三皇子。
三心二意是为臣者大忌。
犹豫着犹豫着,结果还躺在榻上呢,就听说长风真人认下了毒杀先帝。
一旦废太子洗刷了当年弑君杀父的罪,单从身份上来说,谢应忱这个先帝亲封太孙,毫无疑问会凌驾于谢璟之上。
而三皇子若是没有了这最大的优势,还有什么指望坐上金銮殿。
卫国公当下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再晚,别说是从龙,怕是连龙息都要闻不上了。
他拖着病体,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卫国公伏首叩拜,哽咽道:“废太子无辜而死,又万人唾骂,臣满心悲痛。若皇上执意不愿为废太子平反,臣唯有一死,以慰废太子在天之灵。”
他声音悲怆,铿锵有力。
他说着,左看右看,突然站起来,朝着登闻鼓的方向撞了过去。
他病体未愈,走得跌跌撞撞,头还没撞上,就被锦衣卫给挡了下来。
卫国公抹着眼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先帝爷呀,是老臣对不住您。”
“太子,老臣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就认定您弑君,您怎就这样去了呢。”
“太子,您就让老臣去另一头向您赔罪吧。”
卫国公用手捶地,哭得伤心欲绝。
宋首辅的嘴角抽了抽,这卫国公老了老了,也太能演了。
瞧这装模作样的架势,九成九是想在辰王面前露脸。
卫国公痛哭哀嚎。
还未入仕途浸染过的学子,大多天性纯良,卫国公一哭,他们顿时感同深受,一想起自己当年还曾写过文章咒骂废太子,就悔得不行,懊悔地连连痛哭。
又哭又喊,又哇哇叫着去撞墙,看得锦衣卫们一愣一愣的。
所幸锦衣卫这些日子都练过怎么拦人撞墙,一拉一个准,可还是抵不住有人趴在地上跟着卫国公一起哭。
哭着哭着,卫国公打了一个响嗝,大声道:“求皇上为废太子平反!”
顾知灼心里闷笑,哀痛的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卫国公这胡搅蛮缠的劲头,还确实有些能耐的,也对皇帝的性情了若指掌。
皇帝扛不了压力,又不是一个有主意的人。
皇帝遇事喜爱逃避,在朝上向来是任由臣子们先争一轮,谁争赢了他就向着谁。所以朝上才会是如今这番三党分庭,各为利益的局面。这些是上一世,公子教过她的。
她道:“皇帝要妥协了。”
皇帝目光不定。
四周各种各样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他们的逼迫,哭喊,都让他无所适从。
从前先帝在朝上的时候,一言可定江山。
而如今,自己说的话压根不管用,他们都在逼他。
“求皇上昭告天下!”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宫,躲开这一切。
“朕。”皇帝咬了咬牙,艰难地吐出了这一个字。
就算废太子没有弑君又如何,都过去六年了,废太子早投胎去了。
自己才是先帝定下的继任之君!名正言顺。
平不平反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皇帝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现在是安定人心要紧,等他身子好了以后,再慢慢来和他们算这笔账。
这么一想,皇帝的心定了几分。
他心中有再多的不甘和愤恨,如今也只能道:“传朕旨意,妖道长风因一己私利,对先帝下毒,先帝中毒驾崩,长风为逃避罪责,嫁祸废太子,以至太子被废自戕。”
“现朕查明真相。妖道长风已诛,废太子无罪,其棺当迁入皇陵,其灵应供奉太庙。”
“当昭告天下。”
“废太子从未谋害先帝,朕自当追封。”
皇帝一字一顿,艰难地把话说完了,他的右手握紧了铁笼的栏杆,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撑下来。
“皇上英明!”
卫国公也不哭了,他跪直起身,头一个喊了起来。
“皇上英明!”
他的嗓音还有些闷。
学子们已经把带头撞墙的卫国公视为清流,他们也纷纷跟着高声,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一声压过一声。
“废太子无罪!”
占据了半边天空的乌云渐渐消散,露出了云下的太阳。
闷闷不绝的雷声也跟着消失了,晴空万里。
顾知灼露出浅浅的笑意。
下一瞬,她笑容一滞,胸口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痛,远比曾经的任何一次都要痛。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谢应忱的手臂扶在了她的腰间。
“来人,摆驾。”
皇帝的脸色终于好一些。
话还没有说完,卫国公又往前挪了几步,俯首叩拜。
他抬起脸来,露出了脖子上缠了好几层的白纱布,一副垂垂老矣,满身伤病,但依然追逐着正义公理的铮臣。
他呼喊道:“求皇上为太孙正名。”
皇帝猛地看着他,双眸锐利的仿佛要变成一把刀子,把他生吞活剥了。
宋首辅冲卫国公暗暗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他这是拼命地要在辰王面前露脸,想要后来者居上呢。
卫国公梗着脖子道:“先帝下旨册封太孙,先前因着太子之过,太孙被牵连,可如今既然太子无罪,太孙也理该正名。”
宋首辅立刻跟上:“皇上,太孙当为国之储君!”
皇帝忍了又忍。
他有儿子,为什么要立一个侄儿为储君,荒唐!
“太孙名正言顺!”
顾以灿回首悄声道:“你不说上几句,趁机再逼一逼……”
话还没有说完,他声音一滞。
方才还埋在他肩上笑得正欢的妹妹,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谢应忱的注意力早就不在皇帝那儿了,他侧首,狭长的双眸眯起,喉咙发紧道:“先下去,我们去太清观。”
谢应忱心绪很乱。
她往日里瞧着一向康健的很,东蹿西跳,活力十足。但是谢应忱却是知道的,她时时都在承受着违抗天道的苦,她越是往前迈一步,所承受的苦头就越大,沉疴宿疾,积压她的身体里。
那天发现伴星暗沉,谢应忱已经相当不安了。
而现在,她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好。”顾以灿答应了一声:“我带妹妹去,你先忙。”
“我去。”
父亲平反已成定局,有没有他在并不重要。
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夭夭。
顾知灼摆摆手,有些虚弱的说道:“我已经好了。”
这一把天道输惨了。
难怪生气了。
顾知灼愉悦地闷笑着:“先把……”
她想说,先把这儿的事收个尾再去给师父请安,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眼前突然一黑,紧跟着,头朝下栽倒了下去。
谢应忱反应极快,把她稳稳地搂在了怀里。
顾知灼能够感觉到胸口持续的闷痛,也能够听到谢应忱焦急的呼唤,她想说自己没事,可是,她的眼皮沉沉的,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想睡……
顾以灿都快急疯了,连声喊着:“妹妹!妹妹。”
谢应忱立刻拿出了无为子给的丹药,塞进了她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为了药汁,从喉咙里滑下。
顾知灼的气息略微平稳了一些,顾以灿俯身把她抱了起来,往城楼下跑去,谢应忱紧紧跟在后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的身上,几乎没有人留意到他们的动静。
也就礼亲王,回头想把谢应忱叫过去问问他的打算,忽而就发现他不在了。
礼亲王:?
怎么这个时候乱跑!
谢应忱跟着顾以灿一口气跑到了城楼下。
顾知灼不让他骑马,于是,谢应忱进进出出都是坐的马车,宫门前就停有辰王府的马车。等顾以灿把人在马车上安顿好,谢应忱立刻说道:“灿灿,直接去太清观。”
顾以灿迟疑了一下,想说是不是先去趟医馆,但想到妹妹是道门中人,一咬牙,同意了。
午门的学子们全去了城楼上头,马车一路出来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重九赶着车,直奔城门。
谢应忱拉着她的手,她的掌心冰冰凉凉的。
顾知灼总是嫌弃他的手凉,而如今,她的手比他更凉。
那颗暗淡的伴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谢应忱把她的手攥在了掌心中,想用自己的体温让她的双手暖和起来。
顾以灿焦躁地掀起车帘,想看看到哪儿了。
“你们听说了没,原来废太子没有毒害先帝。”
“皇上已经下诏了,是个妖道干的,人就在午门。”
“我去看看。”
街道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也有一些人正往午门的方向赶去。
在喧闹中,马车很快就驰出了京城。
京城距离太清观需要一个多时辰,一路上快马加鞭,等他们到的时候,天色渐暗,观门已闭。
顾知灼这几个月来常来常往,有时还会住上几日,又时不时地让人送些东西来,上到观主,下到小道童待她跟同门师姐妹一样亲热。
谢应忱叩响山门后,小道童立刻把他们迎了进去,又赶紧去禀报观主。
谢应忱在前头领路,顾以灿抱着妹妹很快就到了后山的小跨院。
“哎哟。我的倒霉小师妹!”
“快进来。”
清平刚得了消息就迎了出来,见她这气息奄奄的样子,也急了,连忙带他们进去,快步匆匆地说道:“师父有一卦算不太明白,正在闭关呢,贫道这就去叫他。”
顾知灼在这个小跨院里是有自己屋子的,顾以灿刚把她放在榻上,无为子也到了。
无为子依旧是一身简简单单的道袍,竹钗束发,他走得有些急,两袖飞扬,连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显得有些凌乱。
“灼儿!”
他一进屋,看了一眼榻上问道:“忱儿,是怎么回事?”
“师父。”谢应忱起身见礼,顾以灿也乖乖地称呼了一声“师父”,让开了位子。
“我们方才在午门,夭夭今儿的脸色一直不太好……”谢应忱在一旁与他说着事情的经过,一直说道,“皇帝圣旨,太子无罪,紧跟着没多久,夭夭就突然晕了过去。”
无为子坐到榻边,给她诊了脉后,拿出了银针。
他的银针和顾知灼用的一模一样,都细若发丝。
无为子的手法更稳,也更快,几针下去,顾知灼的眼皮颤了颤,冰冷的双手有了些温度。
无为子一边施针,一边说道:“……贫道方才占过一卦。”
他们到的时候,无为子正在闭关解卦。
“卦象有些复杂,贫道多花了一些时间。”
谢应忱喉咙发紧地问道:“卦象和夭夭有关?”
无为子点头,他在卦象上看到了新的天命在渐渐成形。
这丫头横冲直撞,真的让她做到了。
“逆天改命,是要承受代价的。如今天命变了,长久以来,所有强压着的反噬和病痛,就同时加诸到了她的身上。”
这一回,是彻底压垮了她。
无为子又落下一针,担忧地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
“痴儿呀。”
“师父,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解如今之困。”
谢应忱和顾以灿齐声问道。
“重定天命。”
这句话,无为子先前也说过。
然而,如今天命动荡,不知吉凶,就连无为子的卦象也看不透。
唯有新的君王御极正位,才是真正的重定天命。
谢应忱侧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师父,我想与她一同分担反噬,这样她是不是就好些?”
无为子看着他,问道:“你不怕折损寿元。”
谢应忱但笑不语。
无为子思吟片刻,道:“那就……”
“冲喜吧。”
“贫道记得,你们俩的婚事,还没有下聘?”
“是。”
只提了亲,他和顾家长辈商量过,等到夭夭十月及笄后,再下定请期。
“清平,你去把为师的新炼那瓶丹药拿来。”
无为子继续下针,慢慢地说道:“尽快先写下婚书,把婚书交给贫道。如今的天命应在了你的身上,你们俩一旦性命相连,你的气运就能够暂且护着她。”
清平把那一小瓶的丹药拿了过来。
无为子倒出了一颗喂她服下。
“灼儿,醒来。”
无为子的声音中用了祝由术,顾知灼的长睫轻颤了几下,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对上了谢应忱温和的双眸,在他的瞳孔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道:“我们成亲吧。”
顾知灼微微张嘴:“啊?”
不是!她就累的稍微睡了一觉,怎么就要成亲了呢?
作者有话说:
她愉悦地应了,目光纯净。
顾以灿心里头酸酸的,自打娘胎起就一直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的妹妹,马上要去别人家了。这让他怎么想怎么不爽。
要不是需要谢应忱给妹妹冲喜,他肯定要把妹妹留到二十岁,不对,至少也要二十五岁!
顾以灿的凤眼湿漉漉的,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妹夫什么的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讨厌的人!
茫然了片刻,顾知灼终于清醒了。
对她来说,也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记忆还停留在胸口的剧痛,后来很累很累,累得不想起来。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确实不是累的睡了一觉的事。
她笑吟吟地唤了一声“师父”,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四肢疲软无力,仅仅只是坐起身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也办不到。
再一想先前的胸痛,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顾知灼嘀咕着:“天道真小气。”
顾以灿坐在榻沿,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向来张扬到极致的眉眼中,带着浓浓的忧色。
哪怕是在战场上,身陷险境,九死一生,也远比不上现在的焦虑。
“你这痴儿。”
无为子甩出拂尘,轻飘飘地打在她的肩膀上。银丝拂过了她的脸颊,他板着脸道:“这下满意了?”
无为子五感敏锐,同样能够看到她身上天厌的气息又加重了几分,天道怕是恨不能降下天雷把她劈成灰。
“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一股子蛮劲,莽着头到处乱撞。”
“撞得头破血流了吧。”
无为子虎着脸,训斥道。
“撞痛了还不听话!”
“为师说的话,你有哪句认真听过!”
师父管教弟子,天经地义,谢应忱和顾以灿都不敢插嘴。
顾知灼冲他嘿嘿笑,撒娇地捏着他的袖口,摇了摇:“师父……我错了。”
但是我不改。
“您别生气嘛。”
您再气我也不改。
“我听话。”
再听话我也不改。
“师父~”
她的嗓音因为虚弱有些有气无力,显得又娇又软。
无为子从来没有养过女娃娃,观里小子们全都是糙养大的,反正只要有一碗米在,他们就不会把自个儿饿死,有一件道袍在,甭管是谁的,他们都不会把自个儿冻死。
这唯一一个女娃娃,哪怕明明白白的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花言巧语,十句话里面大概只有“师父”两个字是真的,她一撒娇,他照样没辙了,只好装聋作哑只当作没看懂。
无为子捋了捋白须,严肃道:“知错就好。”
“罢了罢了。”无为子眼眸深邃,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柔和了下来,“有为师在。你莫怕。”
顾知灼眷恋地把头靠在她师父的手臂上。
她的长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眼底涌动的情绪。
师父永远待她都那么好。
上一世她拼得遍体鳞伤,也唯有师父一直在她身边伴着她护着她。
哎,这丫头啊。无为子慈爱的面容中带着心疼。
他示意顾以灿让她躺下去,又道:“忱儿,灿儿,你们先回去吧。灼儿暂且先留在观里。”
“是。”
谢应忱起身做了个长揖。
顾知灼虚弱成这样,连坐都坐不起来,自然还是留在观里,有师父看顾着为好。
“师父,下聘该择在哪一日?”
谢应忱不敢有半点怠慢。
无为子问他要了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九月初十。”
也就是还有五天。
从时间上来算,还是挺赶的。
“灿灿,我们先走吧。”
顾以灿犹豫了一下,想多陪妹妹一会儿,谢应忱说道:“再不回去,要关城门了,还得要商议一下下聘的事。”
这是正事。
“妹妹,那我先走了。”顾以灿依依不舍,“我明天再来。”
“有师父在呢,怕啥。”
顾知灼回首,讨好地冲着无为子一笑。
拂尘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顾知灼赶忙夸张地用双手捂着额头,可怜巴巴地眨眼睛。
顾以灿和无为子道了别,磨磨蹭蹭地走了。
来的时候他们快马加鞭,回去的时候,同样也是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不过离开了两三个时辰,整个京城如同烧开的沸水,大街小巷全都在议论着废太子和先帝,从城门进来时,不少百姓边哭边抹眼泪。
曾经,废太子弑父,十恶不赦,满身骂名。
现在再回想起来,能想到的就只有废太子的好。
谢应忱听在耳边,久久沉默不语。
他还记得,当年他去凉国为质时,从宫门到城门,这一路上,铺天盖地而来的唯有唾弃和诅骂。
马车在沸腾的大街上驰过,等到了镇北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顾以灿跳下马车,问道:“你进去坐坐?”
不管再怎么看不顺眼,谢应忱愿意给妹妹冲喜,与她命线相连,顾以灿对他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
谢应忱摇头道:“我不进去了,我还要去一趟礼亲王府。”
除宋首辅外,也还需要一位长辈一同去镇北王府为他下聘。
尽管日子定的很急,谢应忱也不愿意过于随意,该有的都得有。
很好。顾以灿露出了几分笑意,朝他挥了挥手,直接先回了府,这件事也得赶紧和祖母,叔父商量一下。
谢应忱放下车帘,朝外头说道:“去礼亲王府。”
马车又开动了起来,这一趟,直奔王府街。
礼亲王也刚刚从含璋宫回府不久,一身疲惫地让王妃帮他揉揉头,听着王妃絮絮叨叨着他再这么忙,早晚又得中风,然后,就听说谢应忱来了。
“这小子,总算还知道来找本王。”
礼亲王让人把他迎了进来,自家侄孙,王妃也没有回避。
“刚刚在午门,他说走就走,可算回来了。”
“王妃呀,本王跟你说,这小子满眼都是他媳妇,对自个儿的事一点儿都不上心。”
“顾家丫头,这凶的嘞。哎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是没见着,他对着顾家丫头笑起来时的样子哟……”
说着话,谢应忱走了进来,见过礼后,礼亲王还以为他是为了储位的事来找自己的。
他和顾家丫头走后不久,皇帝大发雷霆,把卫国公踹了个四脚朝天,气急败坏的走了。不过,礼亲王听说,卫国公一回去,就开始写折子,见门人,应该是打算串连。
卫国公原本向着谢璟时,也不见他这么细心为谢璟谋划,这会儿倒是一心一意起来。
礼亲王故意板着脸,端起茶来装模作样地噙着,打算等他先反省一下把他们都落下,自个儿跑了的行为,再答应他为他上折子请求立储。
结果他一上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叔祖父,请您为我去顾家下聘。”
下什么聘?
这完全超出了礼亲王所预想过的话题范围,他呆愣了好半晌,脱口而出:“聘什么?”
“下聘。”
“谁的?”
王妃抚额,自家王爷在中风后,脑子实在有些不太好使,所幸辰王向来敬重,要不然保管让王爷告老回家,看看脑子。
王妃温言道:“自然是向顾大姑娘下聘。忱儿也该成亲了,这是桩大喜事。”
谢应忱眉眼含笑:“是,请叔祖父为我去镇北王府下聘。”
礼亲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顾家丫头还没有及笄吧?”
照他来看,完全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顾家丫头还没有及笄,他们谢家又不需要人家姑娘冲喜,总得要等到她及笄后再下聘,更显郑重。
这么一算,也得到明年。
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把储君的名份定下吗?
“忱儿,”礼亲王推心置腹道,“如今无论是在朝上,还是在民间,都在为了你父亲懊悔自责,就应当趁这个机会先定下储君的名份。本王可以为你奔走,像是宋首辅,还有卫国公他们也都向着你。”
他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了谢应忱着想。
“只要能够争取到朝上有一半人站在你这里,定能让皇上下旨立下储君。若是错过了时机,皇上有了准备,就不好办了。毕竟皇上也是有亲儿子的,谁会愿意把皇位让给隔房的侄儿。别说是皇位了,你去民间问问,就连在农家,也不会越过亲儿子,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给侄儿继承。”
“而且你瞧瞧,你现在身份尴尬,还不知道前程如何,哪里配得上人家姑娘。”
谢应忱知他好意,也坦然道:“叔祖父,婚事更急。”
礼亲王皱眉,哪怕满心不赞同,见他目光坦荡,还是问了一句:“为何?”
“冲喜。”
啊啊?还真是冲喜?礼亲王惊住了,紧张道:“你身子又有不适了?”
谢应忱刚回大启时,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礼亲王记忆犹新。
“你哪儿不舒坦,找太医瞧过没。”
“你也真是的,派个人来跟本王说一声就得了,怎么还自个儿跑来呢。”
礼亲王一连几问,谢应忱总算是揪住了话尾,打断了他:“是我给夭夭冲喜。”
这必须得说清楚,毕竟冲喜有冲喜的规矩,和普通下聘还是不一样的,可别弄错了。
礼亲王:“……”
他的嗓音卡在喉咙里,一阵呛咳。
王妃掩嘴失笑。
礼亲王认真地打量着他,谢应忱同样认真地说道:“我父母双亡,舅家也断了关系,只得请叔祖父您作为长辈为我去下聘。”
“你你你!”
礼亲王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谢家的小子,堂堂的太孙,日后指不定要登上那个位置御极天下的,怎就落了个要给人冲喜的地步了?
这将来史书会怎么写?!
他只觉得当头一声雷,炸得脑壳子嗡嗡作响,嘟囔着:“你还不如入赘呢。”
“也成。”
“不成!”礼亲王啪啪啪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想都别想。”
罢了罢了,冲喜就冲喜吧,总好过入赘。
气归气,他还是挺担心的:“顾家丫头怎么了?”
早上时还挺精神,把皇帝气得吐了一地,还差点中风。
“真病了?”
“是。”
“那得多找个太医好生瞧瞧,别信那些江湖术士的。王妃,本王的帖子呢,快把太医全都叫去镇北王府。哎哟,这丫头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夭夭是道门中人。”
“若是叔祖父不愿意,那……”
“行行行。”
礼亲王赶紧答应了下来,“本王去,本王去!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九月初十。”
“初十?”礼亲王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你聘礼备下没?”
“定下日子后就先来请您了。”
礼亲王总算是满意了,打发他赶紧去忙,自个儿让人去叫把礼部尚书叫来,宗室下聘还是有一些规矩和仪制的。
但一想,自家小子是去冲喜,从前宗室里肯定没有这样的先例,照抄都不行。
礼亲王捂着隐隐泛痛的腮帮子,这仪制该怎么来,得逼着礼部尚书去翻翻古籍,好好想想。
冲喜也得冲出皇家风范!
谢应忱起身告辞,等再亲自登门去请了宋首辅为媒人后,他脚步匆匆地回了府。
九月初十,时间确实有些赶。
聘礼谢应忱其实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一件件都是亲笔写亲手挑的,准备了一百二十八抬,如今还差了几抬。谢应忱不想退求其次随便糊弄,一回府就先去了库房。
王府的这几间库房,是父亲的私库和母亲的陪嫁。
曾经被一并没入了皇帝的私库。
他当日从宫里搬出来时,皇帝为了彰显大度,把这些全都还给了他。
一听说自家公子准备去下聘,王府的人一个个全都喜气洋洋的,怀景之也跟过去帮忙,捧着库房的册子,帮着挑选聘礼。
几乎忙到三更,谢应忱终于把聘礼都备齐了。
他拿出一张崭新的大红色洒金帖,亲手把聘礼单子誊写了过去。
怀景之一边整理核对,一边问道:“公子,需要摆宴吗?”
“摆。”
“是。”
怀景之乐呵地应着:“属下去理个名单。”
他们家公子终于快娶到媳妇了!
别人家像公子这般年纪的,早就儿女绕膝,唯有他们家公子,屋里空空,整个府里都没有一点儿热乎气。
本来嘛,也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自打顾大姑娘时不时往这儿跑以后,又是布置宅子,又是安顿人手,府里突然就热闹了起来,热乎了起来。
他不会管家,原本无论是他们,还是那些内侍婆子们,全都过得糙极了。像衣裳什么的,都是管事一次性从成衣铺子里采买上几套,分发下去。穿在身上,要么太大,要么太小,要么太热,没几件合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