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歹毒至极!”
礼亲王的口水还梗在喉咙里,看傻眼了。
阎荣:???
他没看错吧?内侍是特意从里头出来的,只为了帮顾大姑娘说话?
这内侍,阎荣也是认得的,是前不久新调到含璋宫的大太监印辛。
这些大太监,往日里连自己见了都得礼遇几分的。
“印公公?”阎荣陪笑道,“方才顾大姑娘分明是在顶撞皇上……”
印辛阴阳怪气道:“阎大人是在骂咱家眼盲耳聋?”
不是!自己哪里骂他了?阎荣顿觉荒谬,还没等他开口解释,印辛已经认定了,做了个手势道:“阎大人果真是发了癔症,你还是别进去了,免得伤到皇上。”
“带下去。”
他说完,有几个小内侍一拥上来,还包括了刚刚给顾知灼打扇的,他们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不管他愿不愿意,生拉硬拽地往外拖。
阎荣差点想喊冤,话到嘴边,猛地想起这里是含璋宫,到底没敢叫出声来。
一转头,还见印辛殷勤地招呼道:“大姑娘,您快坐。”
“您要不要吃些冰碗。”
顾知灼愉悦点头:“辛苦了。”
“不苦不苦。”印辛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都带着笑意。
阎荣简直傻了。
尽管从前这些内侍一直是拿鼻子看人的,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优待,对谁都一样,更不会明目张胆地去偏袒谁。
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拖出了含璋宫,往地一扔,内侍们一脸的嫌弃,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扔完就折了回去。
“这是……”
宋首辅正好和谢应忱一同过来,见状呆了一瞬。
“王爷,首辅,里头……”
阎荣愤愤不平地想说什么,谢应忱淡声道:“不用理会。”
是。宋首辅欠了欠身,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向阎荣那里多斜上一下,迈上台阶,走进了含璋宫。
“公子,首辅。”
顾知灼的冰碗还没到,先喝着果子露,鲜艳的果子露盛放在琉璃杯中,里头还加了一块冰块,荡漾着让人舒心的凉意。
顾知灼起身愉快地迎了过去。
果然是她在。谢应忱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道:“公公,请去通传。”
印辛爱搭不理,像聋了一样。
“公子,您直接进去吧,不用通传了,礼亲王在里头呢。皇帝他……”顾知灼噗哧轻笑,“可好玩了。”
“顾大姑娘。”宋首辅一惊,刚想说什么缓和一下,就见印辛笑呵呵的,似乎并不认为她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而转头看他们的时候,笑意一下子就不见了:“那就请吧。”
他的脸皮垂着,看着死气沉沉。
唔,对了,首辅心想,难怪他感觉这态度有点眼熟呢,内廷这些人,就和沈旭养的猫一模一样。
“你等我。”
他说完,和宋首辅一块儿往里头走,印辛领着他们进去。
“我也去看看。”顾以灿方才没看够,“你去吗?”
“不去了。”
她再进去,礼亲王得哭给她看。
顾知灼晃了晃杯中的果子露,舒服的靠在软乎乎的皮毛上,小内侍呈上了新鲜切好的水果,碗边放了一支小银叉。
这么舒服,谁还进去看皇帝吐啊吐的,难闻死了。
“那我去啦,回来跟你说好玩的。”
顾以灿也偷溜了进去。
“大姑娘,您要不要听小曲。”小内侍殷勤地问着,“教坊司有新出的曲子。”
顾知灼差点想说好。然而还有最后一丝理智管住了她的嘴。
皇帝在里头吐啊吐的发癫,她在这里听小曲,真的没事吧。好歹要装装样子?
于是,顾知灼艰难地拒绝了。
见小内侍有些失望地耷拉着脑袋,顾知灼就道:“帮我去瞧瞧里头怎么样了。”
小内侍愉快地眉眼弯起,脚步利索的走了。
礼亲王还没有让人宣扬,所以,哪怕或多或少听闻一二,大大咧咧跑来的也不多,只有几个重臣以请安名义过来看看。
陆陆续续有人进去。
小内侍时不时出来禀道:
“皇上吐完了。”
“皇上看到辰王,又生气了。”
“皇上斥责辰王勾结礼亲王,问礼亲王,辰王给了他多少好处。他都已经是亲王了,还能让他当太上皇。”
“礼亲王气坏了,掏出了打王鞭。”
“……”
“喵呜~”
熟悉的猫叫声响起。
顾知灼一抬头,见是沈猫踱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了,向它招了招手,又让小内侍去拿些小鱼干来。
沈旭得到消息最早,来得最晚,他迈进门槛,背光而来,大红色的衣袍,金纹勾勒出的绣纹,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顾知灼抱起猫,福了福身。
“督主。”
内侍们恭敬地见礼,盛江上前为他解开披风,立刻有小内侍在一旁双手接过,带下去熏香。
屋角的香炉里换上了新的香料,压着含璋宫里那股子酸腐味。
圈椅上铺好了雪白的皮毛,待他坐下后,有小内侍端来了金盆伺候他净手,打扇。
这排场大的。啧啧。顾知灼喝了口果子露,拿小鱼干喂猫。
“督主,您进去瞧过没。”
她拿着小鱼干的手略微抬高,逗得沈猫用两只后腿站着,小爪爪向着小鱼干一勾一勾。
顾知灼隔着茶几往他的方向凑了凑,眉飞色舞地道:
“是时候了。”
“可以让晋王出来了。”
“您能不能让皇上深信,季氏行事,是晋王在背后撺掇?”
沈旭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你这栽赃陷害,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作者有话说:
什么叫栽赃陷害,会不会说话呀!
顾知灼摇了摇食指,一本正经地与他掰扯:“姻缘符是从长风手里得来的,长风和晋王是一伙的,我说是晋王撺掇的也没错。这哪能叫栽赃陷害呢,您说是吧?”
沈旭拿眼角看她,桃花眼如波光潋滟,他唇中溢出一声冷哼,摆明了是不相信她的花言巧语。
小内侍恭顺地呈上了茶和顾知灼的冰碗。
冰碗用的是琉璃盏,在底下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沙,里头盛着满满的奶酪和水果,还在最上头淋了一圈黄灿灿的蜂蜜,看着就冰冰凉凉的很好吃。
“你倒是舒坦。”
“托您的福。”顾知灼拿起小银勺,愉快地挖了一口里头的奶酪。
这些内侍们对她优待无疑是看在沈旭的面子上。
“督主,含璋宫的人是不是都换了一遍?”
顾知灼记得,和上回来见到的面孔好像不太一样,连李得顺都不见了。
“换了。”
沈旭慢悠悠地噙着茶,眼帘低垂。
金吾卫他暂且动不了,但含璋宫的内侍们,上上下下,全换了一遍。
他道:“李得顺还在。”
猫扒拉了一下他的手,示意还想要小鱼干。
“问她要。”
“喵呜~”
沈猫又去找顾知灼发嗲。
顾知灼拈着一条小鱼干,递到猫的嘴边,引得狸花猫两眼放光,胡须也翘了起来。她随口道:“您怎么不拿。”
“脏。”
沈旭的十指纤尘不染,他拂了一下衣袖,站起身来,抬步就走。
“喵?”
顾知灼略略抬眼:“猫问您上哪儿去?”
“你不是让本座去栽赃陷害?”沈旭冷嘲着勾起了嘴角,眼尾的朱砂痣在阳光下嫣红嫣红的。
“我都说了,这叫如实禀报!”
沈旭轻哼一声,懒得理她。
盛江低眉顺目地站在原地,对顾大姑娘简直崇拜到了心尖尖上,能这么自在坦然地和督主瞎掰扯的,她绝对是头一份。
“喵呜。”
猫又吃完了一条小鱼干,冲她喵喵叫着,吐出了小小的粉舌头,还要。
小鱼干是用炭火烘出来的,只有手指那么长,膳房特意挑了一种鱼刺少的鱼,又把鱼头鱼刺全都小心去掉,特意给猫准备的。
小鱼干的表面有些油腻,顾知灼刚用帕子擦干净手指,不想拿了,索性把一碗全都端给了猫。
狸花猫咪呜咪呜地撒着娇,大快朵颐。
许是生怕她无趣,一个中年内侍在一旁殷勤地问道:“大姑娘,您不听曲子的话,要不要看杂耍?钟鼓司寻来了一个颇擅绳技的班子,新排的杂耍可有意思了。”
“多有意思?”顾知灼兴致勃勃地问道。
“竖起一丈多高的辘轳,绑上绳子后,伎子能在绳子上跳舞。”
顾知灼心动了。
“还是算了吧。”她有些可惜地说道。
内侍颇有眼力劲,凑趣地说道:“不如让他们去王府耍给您瞧?”
“这个可以有。”
“小的这就去交代钟鼓司。”
猫吃了大半碗小鱼干,小肚子圆鼓鼓的,蹲在茶几上舔着爪爪,粘着鱼腥味的爪爪在茶几上按出了好几个油腻的梅花印。
它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沈旭也从里头出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脸嫌恶和不耐烦地掸着衣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沾上了那股子酸腐气,阴沉沉的脸色让周围的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盛江连忙迎上去,熟练地递上一方白帕子,沈旭烦躁地擦拭手指,冲着顾知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大步往外走。
脾气真坏!顾知灼喊了一声“站住”,紧跟着,一个香囊丢了过去,沈旭顺手一接,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沁入鼻腔。
薄荷香中还加了别的草药,驱散了一些让他很不舒坦的气味。
沈旭的脸色略有舒缓。
“您去哪儿?”
“晋王府。”
顾知灼思忖道:“我和您一起去吧。”
沈旭不置可否,自顾自地走了。顾知灼只当他是答应了,她让那个给她打扇的小内侍一会儿跟顾以灿说一声,一把抄起了茶几上的猫,脚步轻快地跟上去。
出了含璋宫,马车直奔晋王府。
顾知灼没有骑马,蹭了他的马车坐,说道:“殷姐姐的脉象平和多了,不过,元气大伤,也不是三五日能好的。”
殷惜颜不能挪动,还住在天熹楼后头的小跨院,她昨日去摸过脉。
“我开的药,得天天吃,您记得让人盯着,若养不好,会折了寿元。”
沈旭道:“她的脸……”
顾知灼坦承道:“没办法,太久了。”
世上总有办不到的事,就像上一世,她也救不了自己的脸一样。
沈旭颔首,不再纠结。
一别十年,活着已是万幸。
他靠在迎枕上,摩挲着手腕上的小玉牌,马车经过了昭武大街,四下忽然静了,仿佛一下子从市井走进暗巷,顾知灼朝外看了一眼,整条昭武大街已经被锦衣卫围堵了起来,唯有这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驰着。
她记得住在这里的,好像是齐家。
“齐广平,太元二十年时,出任雍州总兵。”沈旭淡声道,“晋王当年就曾在他的麾下。齐广平到了雍州后不久,以围剿马匪为由,从各城调走了兵马”
沈旭声音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此人是公子忱调回京的。”
同公子忱的合作,还算愉快。
根本无须多言,公子忱就能做出让他满意的安排,包括齐广平。
“如今,人已经招了。”
“再硬的嘴,也熬不过东厂三轮刑,受不住抽骨剥皮之痛。”
沈旭盯着自己的十指,瞳孔中仿佛能倒映出鲜红色的血液,指尖上还有残留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粘腻触感。
他又想洗手了。
沈旭用一方崭新的白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手指。
顾知灼回眸,颇感兴趣地问道:“他怎么说?”
两人目光相对,凤眸清澄,神情坦荡,丝毫没有对“用刑逼问”有任何的不忍。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那种道貌岸然的虚伪。
沈旭弯了弯嘴角,十指一一擦净后,他把帕子丢到了一旁:“太元二十年年末,晋王带给了齐广平一封信,是盖着荣亲王印戳的私信。”
“荣亲王请他帮个忙,让他把各城的兵力全调走,没有说原因,只许了他十万两白银,齐广平这眼皮子浅的,应下了。”
太元二十年,十万两……季氏在太元二十年的时候,挪用过十几万两,这笔银子的去处,怕是找着了。顾知灼呵呵冷笑。
她轻叩茶几:“黑水堡城一事,皇帝从头至尾都是知情的。”
其实这不难理解。
利益牵扯的越深,关系就越为紧密。晋王要一跃而上,位极人臣,总得让当时的荣亲王知道,自己为他做了什么。
有了足够的把柄,才不会忌惮日后荣亲王把他一脚踹了。
“一样该死。”沈旭吐出了这几个字,“对不对?”
他轻轻一笑,红唇微扬,妖艳的面上有一股疯狂的肆意,眼尾充斥着淡淡的血丝。
顾知灼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然。”
沈旭很满意。
从前和谢应忱定下的合作只到晋王,现在看来,可以变一变了。
“喵呜。”
猫没听懂,也不妨碍它大声应和。
它软趴趴地往沈旭的胸口靠,金灿灿的猫眼小心翼翼地瞄他。
靠着靠着,突然失了重心,摔在了茶几上,尴尬的眼神飘忽。
“蠢猫。”
沈旭没好气地念叨着,指尖抚过了软软的毛发,沈猫舒服的四脚朝天,把小肚肚给他摸。
马车停了下来。
围在晋王府门前的锦衣卫一见马车上的徽印,立刻打开了正门。
晋王府中井然有序,原本跪在影壁后头的王府侍卫全都被关进了水榭里,和王府前院的下人们一起,分别关押。
厂卫们没有进后院,仅把持着仪门,也不许任何人出来。
马车一直到了正堂前才停下。
沈旭抱着猫走下马车,顾知灼也跟着跳下。
“督主。”
厂卫们纷纷见礼,恭敬而又崇拜。
盛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对侍立在一旁的锦衣卫道:“去把晋王带过来,督主要见他。”
说完,抬步迈进了正堂。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不多时,晋王到了。
晋王阴沉着脸走进正堂,见沈旭大大咧咧地端坐在主位上,气极反笑:“沈督主,你这是喧宾夺主了?”
晋王的手掌上包着一块白棉布,隐隐约约有血在棉布中渗出,染成了一块块红斑。
顾知灼懒得起来,她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算是见了礼。
晋王直视沈旭,这居高临下的目光让他格外的不舒坦。
他讥讽道:“沈督主,许久不见。”
沈旭随口道:“皇上醒了。”
什么?!
晋王瞳孔一缩,不可思议地看他:“你说的是真的?”
沈旭但笑不语。
呵呵呵。晋王笑了起来,胸口不住地震动,边笑边说道:“是皇上问起本王了?沈督主你欺君罔上,假传圣旨的事,是压不住了吧。”
“难怪沈督主你屈尊降贵,终于又肯踏进我这王府了。”
晋王这些天一直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厂卫也仅仅只是封府,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骚扰到女眷。
晋王其实并不担心。
他是实权亲王,是宗室,手里还有兵权在握,沈旭一个内廷中人,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这不是敢不敢问题,而是不能。
除非沈旭可以不顾手底下这些人的性命和前程,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
他关了自己这几天,却一直没有动手,哪怕封了府,也只是拿着长风当由头。
这代表着,他踩着底线,也代表着,他相当在意手下人。在这一点上,委实缺了几分狠辣,天真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督主……殷公子。”
晋王挑衅地笑道,“时隔十年,你居然还存有着这份天真的良善?”
“实话告诉你,当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打发乏味军中生活的游戏。”
这几天,晋王又记起了不少事。
当年……
当年是长风挑中了殷家女为阵眼,先让马匪前去占了黑水堡城。
原本的打算是他以剿匪的名义出兵,谁知在去黑水堡城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少年。少年是从黑水堡里偷跑出,但他不是为了逃跑,而为了求救。
晋王曾叮嘱过,黑水堡城的其他人,可以任由马匪处置,唯一不许他们动殷家人,以免节外生枝。
偏偏是没有受牵连的殷家小儿冒险出了城,为了救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将军,我是黑水堡城出来的,有一伙马匪占领了我们的城池,他们杀了很多人,求您帮帮我们。”
少年光风霁月,有如皓月,满身正气。
晋王当时看着他,觉得有趣极了。
他从繁华的京城来了雍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正嫌烦闷的很,他想看看这个皎皎如月的少年郎,会怎么样一步步走进绝望。
多有意思。
晋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当时天色暗沉沉,雍州沙尘漫天总是灰蒙蒙的,晋王清楚地记得,他带着雀跃的嗓音。
“多谢将军!”
少年骑着小马为他们带路。
这样的雀跃在看到他与马匪首领把酒言欢时,荡然无存。
在他告诉满城百姓,只要指认殷家和马匪勾结,他们就能活命时,变成了祈求。
在他以马匪的名义,处决了殷家上下一百二十口的时候,化成了歇斯底里的后悔和绝望。
晋王死死地盯着沈旭。
当时的少年,不过是他一时闲来无事的游戏,他连样貌都懒得记。
谁能想到,这个少年在时隔了十来年后,会从地府里爬出来,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还在最关键的时候,让他狠狠地吃了一个大亏。
晋王眯了眯眼睛,捂着隐隐作痛的手。
沈旭最多也只是关关他,不能拿他怎么样。相比之下,晋王更担心的其实还是反噬。
不止是被沈旭用匕首割开的伤口,就连当时手背上那个小小的蹭伤,几天来也都没有愈合,流血不止。云儿的情况更糟,连另一半的脸皮也都快没有了,生不如死。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出府。
“既然皇上醒了,沈督主,你已经错过了拿捏本王最好的时机,识相的话,就老老实实地放了本王。”晋王轻笑道,“督主你一个内廷中人能站在朝野之上,能靠的唯有皇上一人。为了你手底下这些人,你也该遵了圣意才对。”
“皇上能把你扶起来,也能把你踩下去。”
晋王冷冷出声,带着一种胁迫:“说到底,内廷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司礼监。见好就收吧,沈督主。”
沈旭捏紧了掌中的小玉牌,指节隐隐发白。
小玉牌上的静心符,正在抚平他胸口源源不断的暴戾。
沈旭唇角一勾,眼底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
他轻轻击了击手掌,一连三下,有番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番子的手上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头赫然是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晋王没有在意,但紧跟着,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发现,这只手掌的尾指上竟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是齐广平!
沈旭微微一笑。
“皇上醒了。”
他的嗓音阴柔,意有所指道:“但是,皇上认为,是你在背后撺掇了季氏,给他下了巫蛊,害他做出了这些荒唐事。”
这话一出,晋王的脸色陡然一僵,脱口而出道:“是你干的?”
沈旭往太师椅的后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说道:“本座今日是奉皇命而来,来问问王爷,你是如何勾结季氏的。”
“王爷,你是要招,还是要像他一样,领教领教我们东厂的手段后,再招呢?”
作者有话说:
“你栽赃本王?!”晋王惊呼出声。
随即他摇了摇头道:“皇上绝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你别想用这种话来诓本王。”
话是这么说,晋王的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
沈旭是极少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上一回,皇上疑他,也是因为沈旭在其中挑拨离间。
那之后,皇帝和他的关系一日不如一日。
晋王的脸色在瞬息间一连变了几变,他死死盯着沈旭,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破绽。
然而,只得到了一句:“王爷想好了没?”
“喵呜。”
沈猫感受到了一种让他颇为愉悦的气息,小鼻子一耸一耸。
它刚要扑出去,沈旭一巴掌把它按趴下了。
晋王注视着番子手中的那只断掌,暗自权衡。
“去,”沈旭眸色深沉,他的指腹在沈猫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划过,语气凉薄,“好生伺候晋王爷。”
“是。”
两个番子应命,提着鞭子上前。
鞭子是漆黑色的,上头有着尖利的倒刺,足有百多根,又在辣椒水中浸过。这一鞭子下去,倒刺刮着皮肤,能生生地刮下一层皮肉。
而这不过是东厂最轻的一道刑。
“不劳沈督主动手,本王说。”
“本王未曾勾结季氏,也并不知道长风是妖道。”
晋王推得一干二净,挺直了脊背道:“督主可以将本王的话,回禀了皇上。”
“本王对皇上忠心耿耿,为皇上做什么都愿意。”他意有所指地说完,又说道,“请皇上明察。”
这些老生长谈丝毫没有勾起沈旭的任何兴趣。
啪!番子手中的长鞭抽了下去,卒不及防地抽在了晋王的手臂上。
晋王惨嚎惊叫。
“沈旭!”
在督主面前还敢大呼小叫!番子面无表情地又举起了长鞭。
顾知灼:“等等。”
长鞭握在番子的手中,他的手高高举起,并没有抽下来,垂落下来的鞭梢倒映在了晋王的瞳孔中。
“王爷,你旦凡受伤,就不可能愈合,伤口会不断地流血,直到你变成一具干尸而亡。”
“你真的敢再接第二鞭吗?”
晋王双目圆瞪。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臂,鞭子上的倒刺扯开了衣袖,剥开了皮肉,鲜红色的血液缓缓滴下。
他突然想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若是,真让顾知灼说中了,他的伤口愈合不了,会怎么样。
百来根的倒刺,在他的身上留下至少百多个小小的口子。若是这些口子全都出血不止,流干了血一命呜呼还是最好的结果。
怕只怕和云儿一样,生不如死。
顾知灼注视着他惊疑不定的面容,再度出声道:“王爷还记不记得,我曾给您算过一卦。”
晋王一惊一乍,打了个激灵。
顾知灼幽幽地重复道:“从此功名利禄一场空,血脉断绝就在眼前。”
晋王:!
他当然记得,那天过后,他去过太清观,去过龙虎观,去过元始观……他去了京畿所有的道观,寻了好几个得道高人。
他们为他算过卦,解过晦,都说没有大碍,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顾知灼在胡言乱语,卖弄玄虚。
他渐渐已经忘了,直到现在,听着顾知灼重复着的这字字句句,晋王就像在大冬天里,被人从头浇下一大盆冰水。
整个人冻得拔凉拔凉的。
云儿成了这样,几乎已经没了指望,晋王府真的会血脉断绝吗?
他汲汲营营这一辈子,又是为了什么?!
晋王的手臂滴答滴答地流着血,滴落在地面上。
他对皇帝简直恨极了。
长风见过先帝的所有皇子,除了废太子,也唯有当时的荣亲王,身上有一丝浅薄的龙气在,因而只有荣亲王才有可能成事。
他助他成事。
他许他位极人臣。
而现在,仅仅因为沈旭三言两语的挑拨,他要弃了自己。
在这关头,落井下石,把自己交到沈旭手里。
“王爷是个聪明人。”顾知灼玩握垂在团扇下的坠子,“东厂奉命审讯,几鞭子无伤大雅。就是,王爷您挨不挨得住。”
说完还冲沈旭一笑:“对吧,督主。”
沈旭冷冷轻哼,不置可否。
晋王平静了下来。确实,就算沈旭不敢明着伤他,也能借着审讯之际,抽他几鞭子。从前他兴许不怕,而现在,他是一点都不敢挨。
他会死的。
会像长风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去死。
他一咬牙,对着沈旭道:“本王可以作证,长风就是妖道,十年前,他勾结马匪,诬陷黑水堡城殷家。六年前,先帝在南巡途中宣长风讲道,无意间发现了此事,他便暗中给先帝下毒。”
“这一切,都是长风妖道所为。”
“本王让妖道住在本王府中,只为查明真相。如今真相大白。至于他勾结季氏一事,本王不知情。”
晋王义正辞严道:“沈督主,请去禀吧。”
沈旭捏着太师椅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晋王进了一步:“沈旭,皇上再疑心本王,也不会轻易舍了本王。”
“你如今的生死荣辱全系在皇上一人身上,你真的想要和本王拼个鱼死网破吗。不如就此打住,你我之间的恩怨,日后再提。”
“这一鞭子,本王也不计较了,当是还了黑水堡城的血债。”
晋王一甩袖,鲜血淋漓的手臂,破败的衣衫都让他有些狼狈。
“如何?”
沈旭迟迟没有说话。
顾知灼看懂了他的权衡。
晋王的手上有皇帝太多的把柄,不止是皇帝,他这些年或明或暗,在满朝文武身边也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人,拿捏了多少把柄。就跟从前晋王把戏子瑟瑟安置在大公主身边一样,轻而易举就板倒了龚海和大公主两个人。
因而晋王哪怕被关了几天,也丝毫没有畏惧过。
他说的这些,也只想要借着沈旭的口警告皇上,让皇帝不敢轻易的舍了他。
为殷家平反,是沈旭的软肋。
而先帝的死因……给先帝下毒的到底是长风,是晋王,还是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废太子是因弑君杀父被废,一旦证实废太子与此事无关,公子这个太孙将再无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