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宁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意,“知道了。你跟门房说,要是秦老爷敢拦着,就让他们直接来告诉我,我去跟他说。”
说着,从袖笼里取出一块碎银子,差不多有二两多重,赏了这小丫鬟。
小丫鬟一看这厚重的赏赐,登时激动坏了,赶紧谢赏答应一声是,便就退了下去。
秦芷宁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盘算着:先把嬷嬷和秋香接回来,再把娘的嫁妆要到手,接下来,就该公布断亲的事儿了。
原主在祖籍那几年,受的那些苦,该找这一家子讨回来才是正经。
“阿巴阿巴——”秦小小指着小丫鬟背影,呜了哇啦连说带比划,意思是,让这小丫鬟多找几个人,帮衬一下咱们才好呢。
秦芷宁点点头,“是啊,你的意思我明白,能收买为我所用的人,倒也不是不行。”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瓦罐里的野菜,忽然有了个主意。
这市集上的吃食大多寻常,她或许还能凭着星际时代的法子,先挣点小钱儿,散钱,探探路子,再向外发展。
打定主意,带着秦小小回到柴房,从空间里取出来熟食,热腾腾的米粥,还有馒头,吃得这叫一个香啊。
吃过饭,收拾好了,又去草药园溜达了一会儿,连带着消消食儿。
在小园子的最里面犄角旮旯处,她又寻找到了几株食茱萸,筚茇,野薄荷,直接售卖给了星际空间。
又小入一笔,收获不错。
“小姐,是你吗?”秦芷宁正低头寻找其他作物呢,忽听小园儿的门口那,有人声音颤抖着,激动地喊她。
秦芷宁直腰抬头看去,就见园门口站着的,是一位面色沧桑,清瘦如柴的老妇人。
她的身边,则是一位年纪较轻,但是,也是满脸都憔悴的女子。
女子怀里还抱着个面色蜡黄的小男孩儿,腿边两处立着年约七八岁,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
她们身后,是个佝偻着身子,但看上去很精明的一个男人。
“小姐……”成嬷嬷和秋香一家子喊着小姐,就跪了下来。
秦芷宁认出了来人,也很激动。
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忠仆,是原主的亲人。
所以,从今往后,也有可能就是她秦芷宁,从星际时代来到大齐朝最亲近之人了。
狭小的柴房,因为多了六口人而显得很拥挤,但也特别温馨。
成嬷嬷看着秦芷宁清瘦的小脸,又哭又笑,怎么也看不够,“小小姐,你……你长得跟小姐一般无二的脸庞啊。”
原主秦芷宁被亲爹扔去祖籍老宅时,才五岁,小脸还很稚嫩,成嬷嬷和秋香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那个时候。
这会儿见到十四岁的秦芷宁,俩人一下就激动地不知道说啥好了,酸涩的眼泪汩汩淌下来,擦也擦不完。
因为坐在她们面前的小小姐,面容与自家小姐一般无二,这怎么能不叫俩人都激动万分?
秋香激动地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抹着眼泪点头,“是啊,小小姐,像极了小姐面容,都是这般清雅秀丽。”
柴房外的秋香男人,也是谢明媛的仆人,自然打心里是拥戴小小姐的,听着柴房内又哭又笑的欢腾声,他也悄悄地抹掉了眼角上的泪痕。
“成妈妈,秋香,你们吃饭了吗?”哭过笑过,秦芷宁让秋香赶紧做饭填饱肚子。
秋香和成嬷嬷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难为情地摇头,“在庄子上,奴婢们……没有晚饭吃,这是继夫人要求的。”
“继夫人?”秦芷宁一拧眉,“你是说安青禾安氏?切……她算什么继夫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没有我娘和我外祖家的认可,她永远都不可能是这个府上的继夫人,永远都是这个府里的半个奴才的姨娘。”
“真的吗?”秋香到底还是年轻些,有些沉不住气,流着眼泪就忍不住笑了。
“那可太好了。小姐的正妻之位,怎么能让安青禾这个贱人霸占了去?”
成嬷嬷也满怀欣慰,含泪道,“如此,小姐在那边也能安心些了。安氏她,迟早会遭报应的。”
当年,周嬷嬷,成嬷嬷,安青禾,柳婉柔,詹秋香,都是原主娘谢明媛的陪嫁,结果——成了今天之祸。
秦芷宁又安慰了俩人几句,才纳闷地问道,“成嬷嬷,秋香,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庄子,是我娘的陪嫁。
那……安青禾是让整个庄子上的人都不得吃晚饭,还是就要求你们不许吃?”
成嬷嬷和秋香哭着说出实情,“是,是我们几个侍候过小姐的人,都不准吃晚饭。
还有……张丁和李二,也被打发去了另外一个庄子,听说还剩半条命了。
周嬷嬷她……早就被她打死了。这些,姑爷他都清楚,可姑爷说,县丞府内宅归安氏那个贱人掌管,我们这些人就……差点都没了命。”
秦芷宁闻言,火气直窜头顶。
但是,她还是让成嬷嬷和秋香先去灶房做饭,别饿坏了几个孩子。
成嬷嬷自打小姐谢明媛去了之后,心灰意冷,早就没了成家的想头,所以,还是一个人。
秋香与庄头管事小儿子柴顺子成亲之后,倒是生了三个孩子,分别是柴秀,柴丽,柴宝。
成嬷嬷担心柴家三个孩子饿肚子,便也不再多说,拿着秦芷宁给的白面馍馍,还有几个鸡蛋,一块熟肉,拿去灶房重新热一下。
安姨娘安排来的另一个小丫鬟,见二小姐拿出了白面馒头,熟肉,包子,鸡蛋,顿时瞪大了眼珠子,撒脚朝内院跑去报信儿。
“老爷,你听听,二小姐她……她买了那么多东西,一点儿都没给家里。
您说,这个家难道就这么不让她喜欢吗啊?老爷,这孩子,在老宅被惯坏了。”
听了小丫鬟的汇报,安姨娘气愤地嘟囔,末了还不忘了拭了拭眼角上不存在的泪。
秦友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可对极为叛逆的小闺女,他打不过,骂不过,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家里作妖儿。
可要是就这么咽下窝囊气,他又不甘心,冷哼一声,起身朝后院儿而来。
等他瞧见柴房里,成嬷嬷和秋香等人,跟秦芷宁吃得热闹,而柴顺和秦小小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俩人匆忙吃了口饭之后,秦芷宁就打发他们去另一个庄子解救张丁和李二。
“小小,去了那里不用惯着谁,谁敢阻拦你们解救张丁和李二,就不用客气,直接用拳头说话。”
秦芷宁交代秦小小,“你是主子,庄子上的那些人是奴仆,没必要给他们脸面,哪个凶,你就往死里揍他。”
秦小小就爱揍人,听到可以随便打人,她可高兴了,便说带比划,呜了哇啦地眉飞色舞。
秦芷宁又叮嘱柴顺,“柴叔,你跟小小去,庄子里的人若干阻拦,你就告诉他,他们的卖身契在我这里,谁敢坏了本小姐的事儿,明儿个就发卖了他。”
柴顺被这一声柴叔叫的,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表示绝不给小姐丢脸。
秦小小和柴顺这才从后门儿离开了县丞府。
看管后门儿的婆子不给开门,不让人走?秦芷宁直接让柴宝,柴丽和柴秀去了绳子,将看门婆子捆上堵了嘴,等明天都卖去牙行。
那婆子这才知道害怕,连连求饶。
“背弃我娘的人,我不会留着。”看门婆子是原主母亲解救回来的,花了五百文钱买回来,结果,物是人非,才几年光景,这份救命恩情,就被婆子给毁掉了。
秦友明还不知道,亲闺女已经开始对他进行反击了,带着安姨娘气冲冲赶来柴房,见秦芷宁几个人欢天喜地,笑语嫣嫣时,无名之火更加蹿到头顶,张嘴就开始指责。
“你个不孝的东西,买了这么多吃食,不孝敬爹娘,你简直畜生不如啊。”
紧随秦友明身后的安姨娘,果然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一张嘴,就跟着火上添油,叭叭指责秦芷宁当女儿的,不孝不敬,简直难以为人。
秦芷宁待他俩叭叭完了,才站起身,指着柴房不紧不慢地道,“哟,秦老爷,你又来跟我讲规矩了?
那咱们好好理论理论?瞧瞧……你们俩一进来就叭叭地讲的这个热闹啊,可显得你们家有规矩了,也显得你是仁慈之人。
可就时吃人饭不拉人屎,居然让亲生的闺女,还是嫡长女,住这样穷逼地方?你们的脸皮呢?
还有,你那更不要脸的庶长女秦芷玉,就喜欢抢别人的男人,跟她贱人一样的娘一般无二,所以,我娘的嫁妆和银子,你打算给还是不给?”
就最后有这么一句,立刻让秦友明和安逸囊偃旗息鼓,啥也说不出来了。
“给你们今晚一夜的时间赶紧给我筹银子,不然的话,明天我就让说书馆的说书人有新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标题就是——秦县丞庶长女厚颜无耻抢夺嫡女未婚夫,亲爹亲娘是助力,秦县丞小妾独霸原配主母的院落,嫡女被迫住进柴房栖身。
咋样啊秦老爷?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你们很喜欢?嗯,我想你们也是喜欢的,毕竟这样一来,你们就能出名了。”
“你?你……你敢。”秦友明大怒,“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独善其身?
秦芷宁,我告诉你,我和你母亲若是毁了名声,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成嬷嬷和秋香,柴顺子闻言脸色巨变,都担心小小姐名声毁了,将来可怎么是好?
秦芷宁却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道,“那有什么不好的呢?你名声坏了,又怎么样?更别说这位安姨娘了,她跟我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老爷,我再警告你一次,我的娘亲,姓谢,是堂堂的秀才之女,是人尽皆知的先的女子。
你再敢说这得不要碧莲的安姨娘是我娘,我就弄死她,或者是发卖了她,你千万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逼急了,我是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的。
反正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还怕生死吗?而且,当我走进这柴房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我能住进来,你们就要有承当后果的准备。
所以,我明确告诉你啊,我呢,将我娘的嫁妆和银子讨要回来,之后,就准备要和你断亲了。
断亲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吧?就是跟你断了这令人恶心的父女关系。你可听清楚,懂了?”
“什么?断亲?”秦友明大惊失色。
就是安姨娘和成嬷嬷,秋香,柴顺子等人也大出意外,都神情巨变。
“你……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想跟老子断亲?你……你背祖忘宗,简直就是畜生。”秦友明恼羞成怒,口无遮拦地大骂。
秦芷宁淡淡地笑道,“我畜不畜生不知道,可秦家人却连那野狼都不如,这是真的。
我在祖籍,我的那些所谓的祖宗们,也没把我当作是秦家嫡女相待啊。
更没想过我是你秦家人不是?所以,这样不慈不仁的祖宗,我留着当饭吃啊?
还有,秦老爷,你不是很厌恶我这个嫡亲的闺女,喜欢庶长女吗?那我给她腾地方好了。
不过,在我离开秦家之前,你的小妾,必须要向我娘磕头认罪,不然,我当真会把这个家给搅散的,不信你就试试哦。”
秦友明脸色铁青,无言以对。
安姨娘更是面如死灰,不敢作声。
待仓惶回到内院,他们耳边还回响着秦芷宁平淡,但好似厉鬼般的声音,“你们两个……秦老爷,安姨娘,挺厉害啊。
你们瞒天过海,骗人的手法,做得确实是天衣无缝。
可事实上,在你秦老爷娶了我娘之前,就已经与安青禾勾搭在一起了,对吧?”
秦芷宁此言一出,如同晴天现出惊雷,炸得所有人都懵了。
成嬷嬷和秋香只知道姑爷不希望自家小姐怀孕,却不知道他与安青禾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
秦友明和安青禾则面无血色,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这个小畜生怎么什么事儿都知道?他俩早年相好,除了双方爹娘,就是兄弟姐妹都不晓得啊。
可为了掩盖事实,秦友明假装镇定地大骂,“胡说,秦芷宁,你个小畜生,一派胡言。
为了赶走你的继母和嫡亲姐姐,竟然以此污蔑方式,毁她们清白,你……你个没长心的东西。”
秦芷宁被骂也不恼,而是依旧神情平淡地道,“秦老爷,骂人可不是男人该有的作为。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掩饰住你曾经的过去?切……想什么好事儿呢?嗯?
当年你为了遮人耳目,也为了不让我娘看出来,所以,一直暗中给我娘喝避子药,致使我娘与你成亲两载都未能怀上孩子。
如此一来,你顺水推舟,便引诱我娘将安青禾给了你,不到一年,生下了庶长女秦芷玉,翌年,又生下庶长子秦承轩。
秦老爷,说起来,我还知道,安青禾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你的表妹吧?
而你娶我娘,是为了贪图她丰厚的嫁妆,却从来没喜欢过她。虽然我娘时秀才家的好女儿,可你却厌恶她的堂哥堂嫂是商贾之家。
你觉得娶了一个商贾之家的堂妹子做媳妇儿,还是有辱门楣,有辱你的清高之名,但,你又急需我娘的银钱。
如此,你违心地将我娘娶进了门儿,可为了不让我娘怀孩子,每天都要送她喝汤药,说是养容美颜,能去掉我娘脸上的浅斑。
对,没错,我娘脸上确实是留有浅斑,因此上,她爱极了长相俊朗的你。
我娘爱慕你,对你的所作所为从不怀疑,这就给了你可趁之机,一步步引导我娘将安青禾给了你。
让你和你的安姨娘,就顺理成章地达到了永远在一起的目的。
我娘很傻,很单纯,在大街上救了安青禾,就一直以为她是孤身无靠的苦女子,收了她做身边大丫鬟,带去了你秦家。
秦老爷,你这一手玩得很溜,骗取了我娘真挚的感情,也骗了谢家所有人。
可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呢?
哈哈哈……这得归功于你将我送到了祖籍,在那里,我得知了你全部的龌龊卑鄙无耻之举动。
至于我娘为什么突然又有了我,那是因为周嬷嬷看出了汤药的端疑,便偷着将你给我娘的汤药给换掉了。
之后,我娘便有了我。
怀胎十月,我娘屡遭事故,都差点流掉了我。
可我命硬,运气好,周嬷嬷,成嬷嬷和秋香护主得力,因此上,这个世上便有了我的存在哟。”
秦芷宁最后的几句话,是带着调侃口气说的,“秦老爷,你说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嗯?
你的远方表妹安姨娘,本就是官宦之家小娘养的,从来都上不得台面,可你至珍至宝,哈哈……这说明你也不过如此。”
这话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另外,周嬷嬷至今死于非命,还是为了什么原因,离开县丞府成了逃奴,我会查清楚的。
你放心,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哼,当我如弃屐,我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所谓的孝道而委屈自己,委屈了跟随我娘的那些忠心耿耿的身边人?”
就这番话,秦友明和安姨娘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狼狈地逃也似地回到内院。
安姨娘惴惴不安,“老爷,你说怎么办哪?快拿个主意吧。小丧门星她——她要疯了,要毁了咱们哪。”
一想到秦芷宁小小年纪,脸上却是不该有的狠厉,安姨娘就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心里更加忐忑不宁。
秦友明紧闭双眼,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复杂。
难怪秦芷宁这小畜生一回来就横冲直撞,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尽快与何家商议阿玉的婚期,免得夜长梦多。”
秦友明最后咬牙切齿地道,“先给那小畜生送去一千两银子,安抚住她,别让她坏了阿玉大好的婚事。”
大好的婚事几个字,秦友明咬得极重,生怕安青禾不以为意。
其实,这也说明他是真的怵了秦芷宁了。
安青禾一听一千两银子说给就给,心疼地要滴血,不满地道,“老爷,一千两……给阿玉做陪嫁才是正事儿啊。
你知道的,阿玉嫁去何家,陪嫁少了,将来需要她为你说话的时候,可就不好开口了。
再说了,咱们家拢共也没多少底垫儿,阿玉成亲之后,就该轮到承轩了。
这承轩成亲,少了聘礼,更加让人笑话,你说,一千两银子真给那个小贱人吗?”
撕破脸皮,安姨娘不想再伪装贤惠了,一口一个小贱人称呼秦芷宁,她是真想豁出去了。
秦友明紧闭了一下双眼,再睁开,好似清明不少,道,“给。这个银子暂时给她,可她想要拿走离开秦家,那是痴心妄想。
你放心吧青禾,阿玉的陪嫁银子,我不会少给的,更不会让她受委屈。待她出嫁那日,我定然要让秦芷宁将这一千两银子吐出来。”
秦安氏见自家男人有巧安排,这才转怒为笑,很痛快地去内寝取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出来,递给秦友明。
“老爷,阿玉的陪嫁银子,你可得说话算话啊,少了……将来受委屈的是她,丢脸的,可是你这个当爹的。”
秦友明紧皱眉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就接过银票,忍着心痛,给秦芷宁送去了。
只是,他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刚走到柴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秦芷宁清亮的声音,正跟成嬷嬷和秋香几个人说呢。
“做事情人手少了不顶用,成嬷嬷,明日去牙行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仆妇,再看看有没有靠谱的账房。
以后,让柴宝跟新账房打下手,学一学算账管账,往后咱们过日子,得有自己人。”
秋香一听自己儿子被主子小姐重要,心里激动,赶紧应声道,“是,小姐。
阿宝——奴婢定然让他好好学,不让您失望,也不会给您丢脸。”
成嬷嬷也是唏嘘,“是啊小姐,咱们过日子,不能看人分家脸色行事。您是这府里最尊贵的主子,哪能成了别人房屋檐下的居客?”
听到这里,秦友明就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后槽牙咬得嘣嘣直响,努力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怒火,推门进去时,脸上已强堆出几分“慈父”的温和。
“芷宁,之前——是爹不对,不该让你住在这里。这一千两银子,你先拿着,添置些衣物吃食,你娘的嫁妆……容爹再想想办法。”
秦芷宁抬眼扫过那银票,指尖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秦老爷倒是大方。
可我娘当年的嫁妆,光良田就有二十亩,铺子三间,再加首饰银票,怎么也值五千两。你这一千两,是打发要饭的?”
“你!”秦友明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可一想到何家的婚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芷宁,家里近年开销大,一时凑不出那么多。这一千两先拿着,算爹欠你的,等阿玉成婚之后,定然给你补上。”
“补上?”秦芷宁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秦老爷是觉得,我会信你这张嘴?
还是觉得,等你的好闺女秦芷玉嫁去何家,你和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安姨娘,就有了靠山,然后,我就不敢再要了?”
这话戳中了秦友明的心思。
他脸色微变,却还想辩解,秦芷宁已起身走到近前,眼神冷得像冰,“银票我收下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要一千是一千,秦芷宁当然不会傻子一样拒收,所以,接过银票数了数,又交给成嬷嬷验看真假。
成嬷嬷当然晓得鉴定银票真伪的法子,接过哪几张银票之后,挨张仔细验了又验,最后,朝着自家小姐微微点头,表示银票保真无误。
秦芷宁这才转头,看着秦友明那张黑得不能再黑的阴郁老脸,不客气地道,“秦老爷,一千两银子我收了。
但不是‘借’,也不是你归还我娘的陪嫁银子,而是你欠我娘银子的利息。
另外,我要你现在就写个字据,写明欠我娘嫁妆银三千五百两,三日内还清。
若三日后不还,我就拿这字据去府城告你——告你吞没亡妻嫁妆,苛待嫡女!”
秦友明吓得后退一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要告官,不给他留一点面子,登时声音发颤,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我是你爹,你告我就是不孝。”
“不孝?”秦芷宁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当年你给我娘灌避子药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父女情分?你让安姨娘占我娘的院落,把我扔去祖籍受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不孝?
秦老爷,你若今日不写,我现在就去说书馆,把你和安姨娘早年勾搭,谋害我娘的事,一字一句都讲给众人听。”
成嬷嬷和秋香在一旁看着,都暗暗攥紧了手。
小小姐这股子狠劲,终于让老爷怕了!
对,姑爷必须得怕。
秦友明看着满地碎片,又看看秦芷宁眼里的决绝,知道她说到做到。
他咬了咬牙,终是妥协,“好,我写。但你得保证,在阿玉成婚之前,不许惹事。”
秦芷宁点头,“只要你们安分,我自然不会主动找事。但若是秦芷玉再敢来招惹我,或是你想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友明的脸,“我不介意让何家知道,他们要娶的,是个抢了嫡妹未婚夫,娘是表兄妹私通的庶女。”
秦友明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多话,只能让秋香取来纸笔,颤抖着手写下字据,按了手印。
秦芷宁接过字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把银票收进怀里。
“再写一张断亲书。”秦芷宁没有温度的语气,冰冷无情,击得秦友明瞪圆了眼珠子,“你说什么?断亲书?”
秦芷宁决绝地点头,“对,就是断亲书。我——秦芷宁,谢明媛的女儿,不可能与害死我娘的刽子手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秦老爷,三日后还了我娘的嫁妆和银子,我就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也免得你们提心吊胆,生怕我一个不注意,就将你们所做的事情,给秃噜出去。”
秦友明的手指还沾着按手印的红泥,再次确定自己听见的是秦芷宁所说的“断亲书”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不行,这绝对不行!芷宁,你是秦家的女儿,怎么能说断亲就断亲?传出去,外人该怎么看我们秦家?”
秋香站在一旁,手里的纸笔都快捏不住了,偷偷抬眼瞅着秦芷宁,见她脸色半点没变,就毫不犹豫地将东西又往前递了递。
秦芷宁没看秦友明的苦瓜脸,只盯着桌上的砚台,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刺激人心。
“怎么看是外人的事,我只知道,当年我娘仙逝,你们就肆无忌惮地拿着她的嫁妆,填补你和安青禾的私欲,连我这个年幼的女儿都容不下。
几经生死,我带着这条命从祖籍回来了,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就断亲吧,断得干净,省得日后互相碍眼。”
秦友明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不敢碰秦芷宁的目光,手在桌沿上蹭了蹭,还是没敢去拿笔。
“芷宁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断亲这事太严重了,要是你娘还在……”
“我娘要是还在,就不会看着我被你们磋磨!”秦芷宁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指尖点着桌面。
“别扯那些没用的,要么现在写断亲书,三日后把我娘的东西还来,咱们从此两清。
要么我现在就去官府,把你们扣着我娘嫁妆、苛待我的事全说出来,看看最后丢脸的是谁。
秦老爷,你别忘了,你的县丞之位,不少人惦记着呢,只要我将你恶毒之举送到县太爷面前,我相信,不用别人,单是那位县尉就能去你而代之。”
这话像块巨大的石头砸在秦友明心上。
他哆嗦了一下,终于不敢再怨恨和拖延。
伸手抓过笔,墨汁都没蘸匀,这位历史上最憋屈的亲爹老爷,就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写“断亲”两个字时,笔尖顿了好几下,墨点晕在纸上,像滴在心里的泪。
成嬷嬷和秋香在旁边看着,既为小姐高兴,也为小姐难过,偷偷抹了把眼角,却不敢出声劝。
秦芷宁站在旁边,眼神直直地盯着纸上的字,没半点松动。
等秦友明写完,签上大名,按了手印,她走过去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上面写清了“秦芷宁与秦友明一家自此断绝一切亲缘关系,日后互不相干”,才把纸叠好,和之前的字据一起收进怀里。
“三日后,我回来府上娶我娘的嫁妆和陪嫁银子。”
秦芷宁把纸笔扔回桌上,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要是到时候见不到我娘的东西,咱们就官府见。”
成嬷嬷和秋香,以及柴宝,柴丽,柴秀,都紧随其后。
秦芷宁走得义无反顾,毫不留恋。
门“吱呀”一声关上,秦友明瘫在椅子上,后背早被冷汗浸得发潮,双眼含泪地看着桌上歪歪扭扭的断亲书,长长叹了口气,手还在不停发抖,嘴里喃喃着,“造孽啊,这都是造孽啊……”
断亲了,他疼——是肯定的疼。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闺女,断亲说不心疼,那是假话。
那纸断亲书就躺在眼前,墨迹晕开的“断绝一切亲缘关系”几个字,像针似的扎进他眼里。
他想起芷宁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他身后喊“爹”,手里还攥着刚摘的野草莓,汁水滴在衣襟上,红得晃眼。“造孽啊……”他又喃喃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涩意。
他不是不疼,只是这疼早被这些年的算计,安姨娘的枕边风磨得变了味。
他总想着芷宁是姑娘家,早晚要嫁出去,不如把谢明媛的嫁妆攥在手里,给承轩攒着,给芷玉备着。
可怎么就走到了断亲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