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千新兵,都是裴青禾一手训练出来的。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上阵打仗还嫩,却都恪守军规,操练刻苦,都是好兵苗子。
李驰没什么不满。
裴青禾已经手下留情了。换了别人拿下辽西城,第一件事就是该将李家人全部杀了,彻底将李氏血洗出军营。抹掉李家印记,另外再派一个得力能干的下属来掌兵。
裴家军里人才济济。不费什么力气,能代替他李驰的,少说也能挑十个八个出来。
将军没有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将军留下了他,让他继续领兵。
将军给了他信任和尊重。他也得拿出所有的能耐本事来,掌管这八千士兵,镇守辽西城。
将军离去的第二天凌晨,五更军鼓声如常想起。
李驰利索地起身,先领着军汉们跑了八里地。然后排队去吃早饭。伙头兵们跟着裴家军的伙房学了半年,如今伙食做得讲究多了。杂面馒头劲道,菜汤里还有零星的肉沫。
上午操练拳脚骑射,下午练兵阵对抗,晚上认字读兵书。
白日练得再辛苦,也没人吭声。到了晚上读书的时候,就有人不太安分了,低声建议:“将军已经走了,我们每晚读书的规矩也改一改,隔一晚读一回就是了。”
李驰冷笑一声:“不如你吃饭也改一改,隔一天吃一顿怎么样?”
多嘴的军汉讪讪闭嘴。
众军汉很快就发现,将军走后,军营不但没松懈,反而更紧了。
李驰每天疯狂操练,晚上坚持读书识字,不时巡查军营。胆敢擅自出军营的,统统以逃兵论处。接连吊死了三个之后,军汉们彻底安分,军营里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提心吊胆的辽西百姓们,在过了小半个月安宁日子后,也悄然松了口气。
“这个李驰将军,比以前的李狗贼强了不少。至少肯管束军营,军爷们不出来祸害我们百姓了。”
“他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裴将军下过军令,要是谁敢违抗军令,裴将军会亲自砍他的狗头!”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亲眼瞧见了?”
“我媳妇亲舅公的外甥女婿,就在军营里当兵,还是李驰的亲兵。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百姓们这些闲话议论,传不到李驰耳中。李驰严整军营奋力练兵之余,也开始派兵剿流匪。
幽州境内,燕郡里的山匪早就被裴青禾杀了个精光。广宁郡也相对安宁。范阳郡里流匪就多了不少,辽西郡流匪数量最多。这几个月里,有不少流匪悄悄回了家中,拿起锄头做回了百姓。也有些四处流窜为恶的。
剿灭流匪,还百姓安宁,也能借着实战练兵,正是一举两得。
裴家村里一片沸腾。众人争先恐后地向前挤,挥手高呼:“将军!将军!”
穿着软甲的裴将军,神采飞扬地策马而来,进村后便下了战马,放慢脚步,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打招呼。
从去年领兵踏上征程,到和匈奴大战,再到收服辽西,她领兵在外将近一年了。此刻踏上裴家村的土地,身体里涌动着血脉相连血肉交融的激越。
这里是裴氏一族的根基。不管裴家军扩张到何处有多大地盘,裴家村才是她的根。
欢呼的人群中,有她的伯母婶娘,有她的堂嫂们,有她的堂弟堂妹,还有奶声奶气的小侄儿小侄女。还有她的夫婿时砚。
时砚在这样的场合十分低调,甚至没有抢到最前面。他站在人群中,冲她咧嘴笑。
裴青禾眉眼舒展,目中闪着笑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屋子。
裴燕习惯性地紧紧跟随裴青禾,挤进了屋子。杨淮再次被抛下。
杨淮抽了抽嘴角,转头对时砚说道:“将军在外一年,伯母婶娘们肯定有话和将军说。我先回屋安顿。”
时砚笑着点头。
杨淮以前来裴家村,住的是专供客人的住处。现在入赘裴家,自然要和裴燕同住。裴燕的屋子基本常年空着,杨淮回去好一番忙碌打扫收拾。
等裴燕回来的时候,屋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崭新的红色被褥也铺了起来。
裴燕闷着脸,照例看杨淮不顺眼:“都是你,闹得我现在和青禾堂姐得分开睡。”
杨淮不肯独自背这么重的锅,提醒裴燕道:“将军也成了亲,要和时总管同住。就是没有我,你也不能再和将军同住了。”
裴燕拉着脸继续生闷气。
在辽西还没那么深刻的感觉。一回裴家村,那种被迫分开的感觉就来了。
杨淮知道裴燕的脾气,不去招惹她。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靠过来:“今晚有接风宴,伙房肯定准备好吃的了。要不要早些去排队?”
那肯定要啊!
吃饭最积极的裴燕立刻来了精神:“走,现在就去排队!”顺手捞起杨淮的手,兴冲冲地出了屋子。
杨淮嘴角咧了起来。
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裴青禾时砚。
两人没有携手,也没靠得太近,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融入的亲昵。
裴燕一见裴青禾,立刻就将夫婿抛到脑后,松了手蹬蹬蹬跑过来,顺便挤开时砚。牢牢霸占着离裴青禾最近的位置。
时砚好脾气地笑了笑,脚步再慢一些,和气闷的杨淮并肩同行。
杨淮略有些不满地嘀咕:“我这夫婿,在她眼里可有可无。”
时砚低声笑道:“她从小跟着她的青禾堂姐,十几年来形影不离。你才来多久?”
“我来裴家军快五年了,也一样抢不过她。”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人家姐妹情深,他们身为夫婿,得胸襟宽广。
时砚的从容大度,令杨淮有几分自愧不如的羞愧,闭上嘴不吭声了。
“姑姑!”
小玉儿小狗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有小婉儿和裴望姐弟两个,也一并跑了过来,紧紧围住了裴青禾。
裴青禾笑眯眯地应了,耐心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听他们亢奋激动的说话。
裴燕霸道得很,连小侄儿也不肯让一让,小狗儿靠得太近了,她直接伸手将小狗儿拎开了。
小狗儿气地哇哇大叫:“燕姑姑太坏了!不让我和姑姑亲近!”
裴燕得意地挥了挥硬实的拳头:“没错,我就是大恶霸。你有本事,就和我去练武场练练。”
裴青禾哭笑不得,白了裴燕一眼:“别欺负孩子。”
裴燕嘿嘿一笑,从小狗儿挤眉弄眼,把小狗儿都快气哭了。
众人乐得哈哈大笑。
小狗儿气不过,跑去亲娘身边告状。冒红菱也没法子,轻笑着哄儿子:“你别和你燕姑姑闹腾。”
小狗儿吸了吸鼻子,又扁着嘴看向孟冰。
孟冰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糖,塞进小狗儿手里。小狗儿立刻忘了片刻前的委屈,高高兴兴地捧着糖和小玉儿她们分享。过了一会儿,又哭着跑回来告状:“燕姑姑抢我的糖。”
孟冰失笑。这个裴燕,上了战场如猛虎,勇猛无匹。平日的言行举止嘛,就不太好说了……
冒红菱好气又好笑,好言哄了儿子几句。
裴青禾也看不下去了,笑着瞪裴燕:“怎么刚回来就欺负小狗儿。”
裴燕嘿嘿一笑,一点都不走心地保证:“逗他玩玩解闷嘛,你别生气。我不欺负他总行了吧!”
偏偏小狗儿一会儿就跑过来了,倔强地和裴燕继续斗智斗勇。裴燕一脸无辜,冲裴青禾摊摊手。
裴青禾将小狗儿搂过来,小狗儿得意地不行,骄傲地昂着头,像只好斗的小公鸡。裴燕牙痒手更痒,窥了个空冷不丁出手,将小狗儿拉到自己身边,伸手挠他的痒。小狗儿不服输,叫嚷着:“小玉儿姐姐,小婉儿姐姐,小望儿弟弟,都来帮我。”
几个孩子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明知斗不过大恶霸燕姑姑,还是勇敢地冲了过来。
众人一边排队一边大笑。
有裴燕在,总是这般热闹开心。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只有在裴家村,才有这样的轻松和谐愉悦。在这里,她不必时时紧绷,不用一直维持将军的威严,开心了就笑。
裴青禾笑得开怀,时砚也跟着笑。
杨淮也在咧嘴笑。只要裴燕欺负的人不是他,他乐得看热闹。
整个裴家村,都沉浸在将军归来的喜悦中。
晚饭后,裴青禾在裴家村里巡视一圈,顺便消消食。
待回到屋子里,体贴的夫婿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木桶的热水。裴青禾奔波劳顿一身灰尘,确实需要洗个热水澡。
时砚一本正经地过来:“我伺候将军更衣。”
裴青禾笑着啐他。
时砚脸皮厚如城墙,坚持要伺候。
宽大的木桶,足以容纳两个人。
热水摇摇晃晃,从木桶边沿涌了出来,溅落了一地。
隔日五更,裴青禾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下榻。
劳累了一夜的时砚,还在沉睡,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扬了起来。
裴青禾刚出屋,就遇到了裴燕杨淮。裴燕一边揉腰,一边嘟哝着什么。杨淮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咧嘴龇牙。
裴青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笑着招呼裴燕一同去练武场。
裴家村里的练武场,一直不停扩充。原本立在村北的树木,被砍了一批又一批,现在几乎到山脚了。
裴家军的老兵们习以为常。初来乍到的两千辽西军汉和五百范阳军汉们,却受了不小的震撼。
这练武场,也太大了!
有专练气力举石锁的地方,有各式木质兵器可以对练,有密密麻麻的箭靶。
比他们待惯的军营大了几倍不说,更令人惊叹的,是裴家军人人精神昂扬。赶了这么多天路,就半点不累吗?不用修整几天再操练吗?!
裴家军不休息,他们哪有脸歇着?
好在将军体恤众人辛苦,宣布今日晨练只跑五里路。一众军汉悄然松了口气。
过去的半年里,他们一直在经受将军严格的操练。如今跑五里路轻轻松松,再没人掉队。
跑完后去排队吃早饭。裴家村的伙房基本都是女子,众军汉分着排了十个队。不时有人伸长脖子偷看。
打饭舀汤的女子们,半点不羞臊,主动打量军汉们。看到体格健壮相貌英俊的,还会笑一笑。偶尔还有军汉打饭的时候,能和伙房女子们搭个话。
这也是军汉们每日最期待的事了。裴家军里不禁婚嫁,只要男女看对了眼,就可以禀报一声成亲。夫妻两个一同当兵,白日各自操练晚上一同回屋的不在少数。
死在战场上的男兵女兵都有。丧了配偶的,为亡夫亡妻守一年,可以再次婚嫁。
打仗打得多了,生死离别都是等闲常事。伤心过了抹了眼泪,继续挺直胸膛活下去。饭还得吃,仗还要打,日子要继续过。
每一次战后,都会迎来一拨成亲的高峰。战场残酷生死无常,更要珍惜热爱生活。
短短几日,就有三个人来禀报将军要成亲的好消息。
其中还有孙成。
在战场上十分老练的孙成,难得有紧张忸怩的时候。站在孙成身边的女子,身形窈窕,皮肤白净,杏眼桃腮,娇媚貌美。
这个女子叫娇娘,过往经历不必细说,进裴家村也有四五年了。一直教导孩童们读书。裴家军的军汉们,私下里给她取了个“赛貂蝉”的绰号。不知是多少军汉的梦中媳妇。
真没想到,最后摘了这朵鲜花的,竟是孙成。
裴青禾笑着问道:“你们两个都想好了?”
孙成略有些局促不好意思。
娇娘倒是落落大方,笑着应道:“不瞒将军,我和孙头目去年就彼此有意。后来匈奴蛮子忽然进犯辽西,将军率领大军前去。如今孙头目平安回来了,我也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愿嫁孙头目。”
说是嫁娶随意。其实,多是女子招婿。裴家军里女子地位高,身后有裴将军撑腰,招婿进门更有底气。
裴青禾看向孙成。
孙成三十多岁的人了,此时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咳嗽一声说道:“我想娶娇娘,请将军应允。”
孙成原本有妻有子。前些年京城动荡不停打仗,他的妻儿都死在江南起义军刀下。后来孙成辗转奔波,直至投奔裴家军,才算安稳。
孙成是鳏夫,娇娘也早已死了丈夫,彼此情投意合,裴青禾乐见其成,准了他们成亲,还特意备了一份厚礼。
裴家军里人才济济,孙成在其中出类拔萃,凭借着自身的能耐本事,稳稳立足,深得裴青禾信赖器重。
立了婚书,娇娘收拾行李搬进孙成的屋子,摆两桌请要好的同僚朋友。军营里吃炖肉,就算办了亲事。
喜事一桩接着一桩,伤势已经好的七七八八的孟冰按捺不住了。
孟冰厚着脸去寻冒红菱:“你什么时候迎我进门?”
冒红菱咬着嘴唇笑:“你真想好了?走出这一步,以后就是裴家人,不能再回头了。”
孟冰低声笑了起来:“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我这后半辈子都是你的人。”
冒红菱笑着要说话,门外忽然一声异样声响。冒红菱耳朵一动,快步上前开门。
小狗儿一个踉跄扑进来,冒红菱伸手揪住小狗儿的耳朵:“你什么时候学会听墙角了。”
小狗儿诶呦诶呦喊了起来:“疼疼疼!娘,快松手,我耳朵要掉了。”
孟冰笑着说情:“孩子还小,淘气些也是难免,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冒红菱平日里温柔好性子,生气的时候板起脸,倒有几分女将军的威严:“他今年七岁了,也该懂事了。别的也就罢了,听墙角的恶习万万要不得。你别管,我今天要给他一个教训。”
孟冰只得闭嘴。
冒红菱毫不客气地扇了小狗儿的屁股一顿。小狗儿被打得嗷嗷叫唤泪水涟涟。
冒红菱一点都不心软,沉着脸问:“以后还敢不敢了?”
小狗儿一抽一抽地:“不敢了。”
冒红菱又问:“我要和孟伯伯成亲做夫妻,你愿不愿意?”
小狗儿用袖子擦眼泪:“那我以后能不能喊爹?小望儿他们都有爹,我也想要一个爹。”
冒红菱好气又好笑,看一眼孟冰。孟冰心花怒放,立刻笑道:“那从今天起,我就是小狗儿的爹了。以后爹赚的军饷,都留给小狗儿花用。”
小狗儿被哄得破涕为笑,抓着孟冰的衣袖不撒手。
孟冰一手拉着小狗儿,一手握住冒红菱的手,眉眼溢满笑意,一同出现在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挑眉笑了起来:“孟将军,你真愿入赘裴氏?”
孟冰干脆利落地应是。
裴青禾看向冒红菱。冒红菱面泛红霞,轻声说道:“请将军应允。”
裴青禾笑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顿了顿又道:“这件事瞒不过去,我来修书一封,禀明天子。”
这封书信,自然得写的讲究些。
孟冰身为朝廷武将,养伤后不回朝廷留在幽州入赘裴氏,还将八百骑兵一并留下了。这么不厚道的事,总得给天子一个交代。
时砚为裴青禾研磨铺纸。裴青禾早有思虑,提笔一挥而就。写完立刻命人快马送去渤海郡。
快马一来一回需要时日。裴青禾一边等天子回音,一边为冒红菱孟冰筹办喜宴。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月。
等来的是一道措辞略显冰冷的回信,对孟冰和冒红菱成亲一事闭口不谈。责令孟冰率骑兵回朝。
裴青禾看了书信后,哂然冷笑:“这封信,不是出自天子之手,应该是张大将军代笔。”
去岁建安帝昏厥后,一直卧榻养病,补品不知喝了多少,龙体却迟迟不见好转。朝堂政务都由张大将军一手把持。
“看来,天子的处境很是不妙。”时砚低声道:“连一封书信都送不出来了。”
裴青禾目光一闪,声音冰冷近乎残酷:“欲戴王冠,应受其重。他是正统的皇室血脉,被众文臣武将拥立为帝。可这几年来,除了躲在皇宫里苟且偷生,他还做过什么?”
“性情软弱,摇摆不定,平庸无能。既没笼络住文臣武将,也没顾惜百姓。还屡屡出昏招做蠢事!”
“孟氏兄弟这等忠臣,都被他寒了心。否则,孟冰怎么会主动入赘留下?这是彻底对天子失望,想为北平军留退路。”
“张大将军巴不得孟冰不回去。孟六打仗厉害,论脑子,比孟冰差得远了。孟冰留在幽州,孟六一人不足惧。张大将军肯定在思虑着要如何吞下北平军。”
“这封信,是张大将军写给我的战书,要借着此事和我掰一掰手腕。”
时砚挑眉:“你的意思是,张大将军或许会借题发作,出兵攻打我们裴家军?”
裴青禾淡淡道:“张大将军不是建安帝那等蠢货,没有充足的准备和必胜的把握,不会轻易出手。如今裴家军风头正盛,我这个领兵击退匈奴蛮子的裴将军,名声太好了。他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对裴家军动手。”
“孟冰要留下,他拦不住,也不会拦。这封信,不过是表明态度和立场罢了。”
“去请孟冰过来,我将信给他,看他如何反应。”
时砚点点头,亲自去请孟冰。
不到片刻,孟冰就来了。
裴青禾将信给了孟冰。孟冰看后,神色如常,张口说道:“北平军原本就屯兵幽州,抵御外敌打匈奴蛮子。我如今留在幽州跟着将军,能更好地为朝廷出力。皇上一时恼怒,以后会想明白的。”
裴青禾深深看孟冰一眼:“你真的想好了?”
孟冰坦然回视:“我从领骑兵出渤海郡的那一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侥幸在匈奴蛮子手中活了下来,我这条命,现在是自己的。想做什么,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我要留在裴家军,跟随将军,守护幽州,打匈奴蛮子!”
这才是北平军的归宿和未来。
武将就该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而不是憋屈地留在朝堂,和人勾心斗角争权夺势,被软弱昏庸的年轻天子摆布左右。
裴青禾和孟冰对视片刻,笑了起来:“好,婚事如常进行。”
“这封信,你也带走。”
孟冰拱手应下。回了屋子,冒红菱正在等他。
冒红菱心情有些忐忑,打量孟冰的脸色,轻声问道:“皇上的回信里写了什么?”
孟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信给了冒红菱:“你看一看就知道了。”
冒红菱迅速将信看了一遍,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这不像是皇上的亲笔信。”
孟冰略一点头:“是张大将军的手笔。”
冒红菱神色陡然凝重:“已经到这地步了么?六郎留在渤海郡,岂不是危险了?”
“这倒不至于。”孟冰道:“当日我带了两千骑兵出来,六弟手中还有八千步兵。”
“渤海军兵力是北平军的几倍,且一直在招募新兵扩充兵力。不过,真打起来,北平军的士兵一个能打渤海军三个。张大将军想的是吞并北平军,打起来就成内战了。他又不蠢,不会做这等蠢事。”
孟冰的语气里满是傲然自信。可见他对北平军是何等自信。
北平军也确实有自傲的本钱。当年无敌大将军号称率十万大军前来,猛烈的攻势被北平军生生挡下了。在北地,北平军也就服裴家军罢了。
孟冰平日里谦逊随和,难得展露出姿态傲然的骄傲。
冒红菱轻笑一声,伸手抚摸孟冰略显沧桑的脸孔:“那我们就不管他,先成亲再说。”
孟冰笑着嗯了一声,抓住冒红菱的手,将她搂入怀中。
三日后,裴家村里摆了几十桌喜宴。裴氏所有人都有份列席,军中所有头目重要人物也都来了。
拜堂的时候,冯氏坐在上首,满脸笑意。
冒红菱和孟冰穿着大红喜服,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小狗儿今日也换上了喜庆的红衣服,两个兜里全是糖,豪绰地给小伙伴们发糖。
孩童们剥开糖纸,将糖舔了又舔,手上嘴上黏糊糊的:“小狗儿哥哥,从今天起,你也有爹了。”
小狗儿骄傲地一挺胸膛:“那是当然了。”
“那你娘会不会给你生弟弟妹妹?”
小狗儿哪里懂这些,挠挠头:“我现在就去问我娘。”
领着一堆孩童,就挤进了新房。
冒红菱和孟冰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喝了交杯酒,正有些娇羞,忽然就听到小狗儿大着嗓门嚷嚷:“娘,你以后要是生了孩子,我就是哥哥了对吧!”
冒红菱:“……”
来新房凑热闹的众人,被逗得哄笑出声。
孟冰曾受过重伤,不能生育子嗣。这等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大家笑得肆无忌惮。
裴青禾也在其中,笑吟吟地伸手,将淘气的侄儿搂进怀里:“村子里这么多幼童,都叫你哥哥,还不够么?”
“别胡闹了。姑姑带你出去玩。”
第330章 入赘
裴青禾将淘气包小狗儿带走了,一众幼童像小尾巴似的,都跟了出去。来闹新房的头目们,见状也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贴满了红色喜字的新房里,冒红菱略有些歉然地低语:“孩子胡乱说话,你别放在心上。”
对一个男子来说,不能生育子嗣,是一件不光彩也伤自尊的事。
孟冰倒是坦荡,低声笑道:“我五年前身受重伤,腿跛了,也不能再有子嗣。能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
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不管遇到什么逆境,都能撑得住。
冒红菱心中涌起热流,依偎进孟冰怀中。
孟冰在她耳边笑着低语:“我只是不能有子嗣,还是能做个男人的。你别担心。”
冒红菱羞臊又窘迫,啐了他一口。
喜宴过后,裴青禾将小狗儿带回屋中。
小狗儿乐颠颠地:“我今晚真的可以和姑姑一起睡么?”
裴青禾笑着应一声。
小狗儿平日里多是跟着冯氏睡,有时也会和亲娘同睡。裴青禾怕小狗儿忽然蹿去新房扰了冒红菱孟冰的新婚夜,索性将小狗儿带了回来。
时砚笑着拉住小狗儿的手:“来,姑父给你洗澡,洗干净了再睡。”
时砚来裴家村几年,看着小狗儿一点点长大,平日就很喜欢小狗儿。给小狗儿洗澡颇有耐心,还特地给他洗了头,将头发擦干了,又给他讲两个故事。
小狗儿幸福地躺在姑姑和姑父中间,像头小猪仔,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裴青禾轻笑着捏了捏小狗儿的脸蛋,一抬头,就见时砚满眼含笑地看她。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在想,以后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也像现在这般睡在你我中间。”时砚满心憧憬满脸期待:“那可太美好了。”
大敬奉行早婚。十五六岁成亲的比比皆是。时砾比时砚还小一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裴青禾今年二十,也正是年轻力健的生育之龄。
“天下纷乱,外敌未平,内战一直在打,战局混乱。”裴青禾低声道:“我要领兵打仗,没有空闲怀孕生育。至少,这几年内不会生。”
孩子生下来,倒是不愁没人带。可怀孕生产的过程,谁也替代不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仗,她总不能大着肚子上阵。
再者,临盆生产是有风险的。万一有个什么不测意外,裴家军就会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
这是谁都承担不起的严重后果。至少,眼下的裴家军还不能。
怎么也得等到战局稳定,裴家军军心安稳了,再考虑怀孕生子。
“我刚才随口说笑罢了,你别当真思虑。”时砚低声笑道:“你是叱咤战场的大将军,是幽州百姓心中的战神。裴家军几万人跟着你,你得为他们负责,为百姓们负责。”
“生孩子这等事,消耗时间精力,你就是想生,我也不同意。”
裴青禾笑着瞥他一眼,没有多说。俯下头在小狗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太晚了,我们也睡。明日还得早起。”
天亮了。
小狗儿翻个身,迷迷糊糊地搂住姑父的脖子:“姑姑呢?”
姑父柔声哄道:“你姑姑去领兵晨练了。你继续睡。”
小狗儿又睡了大半个时辰。裴青禾跑了十里,精神奕奕地回来了,一手捞起小狗儿:“走,姑姑带你去见你娘和你后爹。”
新婚夫妻有些倦色地出现在人前。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冒红菱面颊发红,男人的脸皮就厚得多,先给冯氏敬茶,改口喊母亲。
冯氏喝了茶,将备好的见面礼给女婿。
孟冰收了红封,理所当然地交到冒红菱手里。众人又是一阵笑。
小狗儿蹿了过去。冒红菱笑吟吟地抓住小狗儿的手,小狗儿一手拉着亲娘,一手拉着后爹,开心极了。
不远处的小玉儿,羡慕地看着这一幕。
裴青禾笑着冲小玉儿招手。小玉儿开心地过来,站在姑姑和姑父身边。
裴青禾笑着喊了一声“二哥”。
孟冰颇有些受宠若惊:“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裴青禾笑道:“你入赘裴家,做了我二嫂夫婿,我叫你一声二哥,有什么不对。”
“这里不是军营,你不必喊将军,叫我青禾就是了。”
孟冰也不是忸怩之人,立刻改口。称呼一改,更显亲近。
午饭过后,裴青禾和孟冰商议起了正事:“二哥,我打算练五千骑兵。”
养一个骑兵需要的花费,够养十个步兵。主要是养战马不易。一匹上好的战马,值百两银子,每年要吃的草料,也是个惊人的消耗。
北平军有两千骑兵,便足以在北方傲然屹立。渤海军骑兵有四千。
以裴家军的声势和实力,养五千骑兵是个合适又合理的数字。
孟冰低声问道:“展东家这回能带多少战马回来?”
要练骑兵,首先得有马。
展飞一直在草原奔波,用带出去的棉布茶叶等物资,从各个小部落换马,源源不断地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