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头大咧咧地应道:“将军放心,这点轻重我知道。之前我动手,也没打过他的脸。”
裴青禾又是一笑。
方大头奉命去见赫木,将明日去练武场操练的消息告诉他。
赫木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主动对方大头说道:“方头目今日怎么不动手了?”
方大头翻了个白眼,不耐地说道:“打了半个月,你不累我还嫌累。别说这些啰嗦废话,明天去练武场,好好露一手给将军瞧瞧。你是我和展东家带回来的,别丢我们的脸。”
粗鲁刺耳的话语背后,流露出一丝真心的关切。
赫木接连被揍了半个月,从来没喊过痛没求过饶,也没怂过。此时却隐隐红了眼眶,低声说道:“方兄弟,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方大头瞪眼:“我不是你兄弟,叫我方头目。还有,你是瞒了些事情没说,和我说过的,大多是真的。也不算大骗子。我揍你半个月,就算扯平了。”
赫木抓住方大头的手腕,眼中闪过水光:“方兄弟!”
方大头用力甩开赫木的手,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别和我拉拉扯扯的。记住,明天五更就要去练武场。”
说完转身就走。
赫木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看着方大头背影离去,然后叫了十六个鲜卑骑兵过来:“将军让我们明天去练武场,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明天让将军看看我们的本事。”
鲜卑骑兵们顿时振奋不已,七嘴八舌地应了。
他们在遇到方大头展飞的商队之前,怀着满腔仇恨在草原里游荡了一年多,饥一顿饱一顿。没有挨过饿的人,永远不会懂那种滋味。
后来,跟着商队一路同行,总算不用挨饿了。
进了裴家村半个月,他们一日吃三顿,每顿都能吃饱。消瘦的身体血肉慢慢滋长,气力也渐渐回来了。
先不用说能不能报仇。冲着一天三顿饱饭,他们也要留下。
明天,他们要在练武场里一展锋芒,让将军看看真正的鲜卑骑兵是何等勇猛!
五更天,天际微微发亮。
裴家村辽阔的练武场里,一营百人结成纵横都是十人的兵阵,以一个平稳的速度向前跑。速度其实不算快,一百多个兵阵在匀速向前跑动,这样的阵仗就十分震撼了。
赫木等十七人,暂时还没资格被编入裴家军,跟着方大头这一营向前跑。
赫木个头很高,有身高的绝对优势,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周围的情景尽收眼底。越看越惊叹。
跑完十里路,吃了早饭,上午的操练才算正式开始。
每一营练的项目都不同。方大头这一营人常年在草原奔波,专练骑射。这就是鲜卑骑兵的看家本事了。他们到了马背上,娴熟自如,只用双腿就能轻松控马。能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一边骑马一边射箭靶,犹嫌不过瘾,胆子大的已经嚷了起来:“方头目,没有活靶吗?”
“活靶当然有,”接了话茬的,是一直含笑注目的裴将军:“裴燕,去拿活靶来。”
裴燕应一声,带人去搬了几个宽大的铁笼。每个铁笼里都有数十只扑腾的鸟雀。
“每一个铁笼里,有六十只鸟雀。”裴青禾淡淡道:“一共有五笼,三百只鸟雀。”
“你们有十七人,我从裴家军里点十六人,加上我,正好也是十七人。”
“今日,我们一同射活靶。”
裴青禾每日在练武场里练兵,和士兵们同练是常事。不过,射活靶这等热闹少之又少。主要是活的鸟雀太难抓了,费了许久功夫抓回来,只能用一回。
“我进裴家军半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将军射活靶。”
“我来一年多了,也就见过两回。”
“将军是世间罕有的神箭手,今日我们要大开眼界了。”
老兵也好,新兵也罢,个个伸长脖子张望,哪里还有心思操练。
裴青禾点了冒红菱裴燕裴芷裴萱裴风,又点了孙成陶峰杨淮,孟冰主动张口:“将军,我也想练一练。”
裴青禾目光一扫:“你伤刚好,能练骑射吗?”
孟冰笑道:“整日吃睡,已经胖一圈了,也该练起来了。”
孟冰虽然伤过腿,骑射依然是一等一的。裴青禾笑着点点头,又张口点了几人过来。都是擅长骑射的裴家军精锐。
赫木目光熠熠,半点不怵,身体里涌动着热血,跃跃欲试。
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骑兵,手持弓箭的时候,不惧怕任何人。
鲜卑骑兵们骑着各自的战马,跟在赫木身后。对面是裴青禾带领的裴家军精锐。
“只有弓箭,没有别的兵器。落马者输。”
“不能伤到战马。”
“以一炷香时间为限,射中鸟雀多的一方胜。”
裴青禾宣布射活靶的规则。赫木一听就懂,转头对骑兵们说道:“可以在马背上动手,不能伤马,也别伤人,将人撵下马就赢了。”
鲜卑骑兵们热血好战,在众人瞩目下非但没有畏怯,反而热血沸腾地呼喊起来。
战!战!战!
裴燕舔了舔嘴唇,狰狞地一笑:“我要揍的他们找不到北。”
杨淮没出声,策马往裴燕身边靠了靠。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大家尽全力一战,称量称量鲜卑骑兵的能耐。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众人轰然应是。
第一个铁笼被打开,六十只鸟雀冲出铁笼,向自由的天空飞去。
赫木迅疾拉弓射箭。他是鲜卑的射箭手,对自己的箭术极有自信。
然而,有一个人的动作竟比他更快。他的箭刚离弦,已有一箭射向半空,鸟雀直直掉落。
赫木无暇去看,也不必看。裴将军的战神之名响彻草原,谁不知道裴将军射箭从不虚发?
赫木热血涌动,目光如鹰凖般锐利,迅疾射出第二箭。
此时,众人纷纷拉弓射箭,箭只如疾雨,天空中鸟雀纷纷掉落。
第二只铁笼又被放开。几十只鸟雀发出尖锐的叫声,拼力向上,要挣出生路。赫木一边射箭,一边高呼众人策马向前。
裴青禾也在策马向前。
不能真正冲撞,不能伤到战马,又要将对方击落马下。这比提刀杀人还要难得多,考验的是控马的能耐和手中的真功夫。
赫木和裴青禾交过手,也和裴燕交战过,知道她们两人都是高手。作战的时候,可不是迎难而上,挑软柿子捏才是真理。赫木直接就冲着年少身形玲珑的裴萱去了。
早已停下观战的吕二郎,爆了几句粗口,问候赫木的祖先妻儿。一边紧张地盯着裴萱。
裴萱能在裴家军里脱颖而出,绝不止是靠血缘亲疏,手中有真功夫。高壮凶猛的赫木来势汹汹,裴萱仰身避过一拳,整个身体顺势挂在马侧,飞踢一脚。赫木早有防备。
嘭嘭嘭!顷刻间,两人过了几招。
不能一直打。战马一掠而过,立刻抬箭射空中鸟雀。
一声惊呼!有人被揍下马了。
赫木心里一惊。
鲜卑骑兵们平日说敬朝话,到了情急时候,鲜卑话就冒出来了。掉下马的,嘴里嚷的就是鲜卑粗话。
赫木的目光迅疾扫过去,一颗心稍稍落下。对方也有人落了马。
嗖嗖嗖!裴青禾接连射出三箭,鸟雀不停掉落。
第三个铁笼也被打开了。
众人一边控马缠斗,一边抬弓射箭。
周围十几营人,都停了操练观战。“将军箭不须发!实在威武!还打落了两个鲜卑人!”
“那个叫赫木的鲜卑人,也厉害得很哪!我一直在看他,他太会控马了。在马上就像在平地。”
“要是没点真功夫真本事,将军怎么可能冒着风险留他们。”
外圈的看不到缠斗,鸟雀被箭雨射落的情形却是一览无遗:“这么多鸟雀,愣是一个都没逃出去。太厉害了!”
“我哪天也能练出这样的神箭!”
第四笼第五笼的鸟雀,一同被放上了天。一炷香的时间就剩下片刻。
此时双方都有人被击落掉下马,还在马背上的,加起来不足二十人。一边缠斗一边抬弓射箭,鸟雀噗噗噗地掉落。偶尔有一两只幸运的,逃出生天,发出喜悦欢快的鸣叫。
嘭!不知是那个倒霉鬼,又从马上掉下来了。
尖锐的竹哨声再次响起。
一炷香时间到了。
这一场骑射比试,就此结束。
赫木意犹未尽,有些遗憾地收了弓箭。
裴青禾带领的十七人,现在还剩十人,他这一边,剩下八人。从战果来看,他已经输了。
殊不知,观战的裴家军们也在震惊。
裴青禾在他们心中是战神,冒红菱裴燕等人厉害不必说,入赘的杨淮孟冰也是高手。这十七人的骑射,毫无置疑代表了裴家军的最高骑射水准。
这些鲜卑骑兵,竟能和裴将军一行人激烈缠斗,射中的鸟雀也绝不少。
难怪将军要留下他们。
这都是真正的骑兵!
裴青禾额上微微冒汗,笑着吩咐一声:“方大头,你过来点数。”
方大头有些为难,苦着脸应道:“将军饶了我吧!几十个我还成,数字大了,我算不过来。”
众士兵发出哄笑声。
裴青禾莞尔一笑:“无妨,你去数就是了。赫木,你也去。”
将军正眼看他了!还给他差事了!
赫木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拱手应是,和方大头一同上前。方大头瞥赫木一眼:“你数你的人,我数裴家军这一边。”
骑兵们习惯在自己的箭尾处做记号,射出的箭可以收回,也能清晰地点数出自己的战利品。
赫木将地上的鸟雀捡进竹筐里,将箭只拔下,一边在心中默数。
方大头只有一只手,不便拔箭,动作倒是快得多了,不停捡起鸟雀扔进状况。周围早有热心的士兵帮着数了:“……二十三,二十四……八十八,八十九……”
一直数到了一百六十二。
算数好的,已经喜笑颜开。
一共三百只鸟雀,超过一百五十,就过了半数,已经赢定了!
赫木数到了一百三十一。
还有七只幸运的鸟雀,逃进了山林里。等着下一回裴家军们进山。
“将军,我们输了!”赫木长叹一声,心服口服地认输。
之前动手过招,输的是拳脚。这一回,裴青禾堂堂正正地在众人面前用他最擅长的骑射击败了他。赢得体面且从容。由不得他不服!
虽然输了一头,却也赢得了一众裴家军士兵的尊重。
裴青禾看着赫木:“你只有十七人,远不够一营人。先跟着方大头一营操练,以后凑够一营人了,你做头目。”
赫木精神大振,拱手谢过将军恩典。
这两筐鸟雀,被送去伙房。
卞舒兰带着伙房的人烧热水,将鸟雀收拾干净。剁成小块,用盐腌了,再用热油炸两遍。
裴家军这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吃到。这些炸鸟肉,被奖励给了半个月之内背出军规的所有新兵。每人一碗肉。
赫木自然也吃上了。
十六个鲜卑骑兵,说敬朝话结结巴巴,自然是背不出来的。看着赫木吃得香喷喷,馋得流口水。
“你们想不想吃?”热油炸出的鸟肉香极了,细嫩的骨头,嚼吧嚼吧一同咽下。赫木吃得惬意极了。
骑兵们疯狂点头,满脸期盼等着赫木投喂。
赫木无情地哼一声:“想吃肉,就别偷懒,从今日起用时间花心思拼命背军规!”
“将军,我已经选出马场地址了。”
在外奔忙了半个月的展飞,精神奕奕地来禀报裴青禾:“就在泉州县。那里空地多,地形和气候也合适。”
广宁郡辽西郡北平郡范阳郡各有驻军,不过,裴家军的大本营在燕郡。马场肯定要设在燕郡。
泉州县离昌平县颇近,快马大半日就能到。当年泉州县也是第一个向裴青禾投诚的,纪县令爱惜百姓做事勤勉,是个有能耐的父母官。要新建马场,需要人手,更需要县衙配合。
马场设在泉州,确实合适。
“展东家费心辛苦了。”裴青禾温声道:“本将军要去一趟,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展飞舒展眉头,连声应是。
将军要亲自去泉州县,这事已经成了一半。
裴青禾要出行,众人都想跟着去。就连后来的吕二郎也厚着脸皮来央求:“将军,我有五百骑兵,对养马也有心得。请将军带上我,指不定就能派些用场。”
还特意点出自己带了五百骑兵,心眼半点不少。
裴青禾笑着允了。
孟冰自然也要去。他麾下八百骑兵,战力远胜范阳军的骑兵。练骑兵,孟冰才是真正的行家。
除了他们两个,裴燕也是一定要跟着去的。裴燕一去,杨淮也得去。
裴青禾还特意带上了时砚。建马场要圈一大块地,要有木料,要准备大量草种,要准备大批粮食,总而言之,就是要花银子。预算估账准备钱粮这等事,当然都是时总管的差事。
裴青禾点了两百骑兵随行,一行人全部骑马,早上出发,天黑前就到了泉州县。
纪县令早已得了消息,率领官员百姓在城门外相迎。裴家军派兵在泉州县屯兵已有几年,顾莲去了北平郡,如今的头目是姜慧娘。
看着风中飘扬的裴字旗,看着神采迫人的裴将军,姜慧娘满心骄傲自豪。数年前在黑熊寨里饱受山匪欺凌的日子,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去。她们从进了裴家村的那一刻起,就已过上了崭新的人生。
“见过将军!”姜慧娘按捺着激动喜悦,拱手行礼。
裴青禾笑道:“我们有一年没见了吧!”
“一年零一个月三天。”姜慧娘记得清楚极了:“以后将军率兵出征,我也要追随将军,一同上阵打仗。”
从不畏怯,闻战则喜,这才是裴家军真正的精锐。
裴青禾挑眉一笑:“放心,以后有的是打仗的时候。”
得了将军承诺,姜慧娘喜滋滋地退后。
纪县令抱拳拱手,深深躬身:“将军率兵大败匈奴蛮子,将匈奴蛮子赶回草原。有将军的庇护,百姓们才得以安居乐业。下官代百姓,谢过将军。”
裴青禾笑着伸手扶起纪县令:“裴家军受百姓供养,为百姓征战是理所应当之事。此次我来泉州,是要在泉州设马场养战马。以后有诸多事都要劳烦纪县令了。”
纪县令不假思索地应下:“将军只管吩咐,下官一定尽全力办差。”
展飞心想,果然还是得将军出马。
当日他来泉州县,和纪县令说开马场的事,纪县令皱着眉头满脸为难,说了一堆难处。诸如马场会占用大批良田百姓生计没了着落等等等等,没个痛快话。
现在将军一来,纪县令什么困难牢骚都没了,只有好好好是是是干干干。
再看百姓们,更是雀跃振奋一脸狂热,仿佛见到天神一般,满心满眼都是他们的裴将军。
在县衙里安顿一夜,第二天一早,裴青禾便策马出城,亲自去看展飞选定的马场地址。
“将军,这一块空地,约有五百多亩。”展飞道:“再征一些田地,建一个千亩的马场,够养两三千匹马了。”
孟冰接了话茬:“既然建马场了,就再建得大一些。以后养出的战马,不但能供应裴家军这里,还能送一些给裴芸李驰,广宁军范阳军那里,难道就不要战马了?”
吕二郎插嘴:“孟将军,我们已经换了裴家军的军旗,没什么范阳军了。”
众人一同笑了起来。
吕二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是有意让孟将军难看。换军旗不是等闲小事。我们吕家一心向着将军,对此事格外慎重。”
孟冰失笑,立刻改口:“是我失言了,对不住吕兄弟。”
军队里山头林立是常事。武将们彼此都不大服气,也就裴青禾能弹压住众人。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扫一眼过去。吕二郎见好就收,不再多嘴。
“纪县令,孟将军刚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裴青禾笑着看纪县令:“这也是本将军的意思。既要建马场,就建一个大的。以后源源不断地养出上好的战马,裴家军有战马,就有骑兵,就能去打匈奴蛮子。”
光靠步兵,只能防守。要打匈奴蛮子,就得有骑兵。
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多说,纪县令都懂。
纪县令深呼吸一口气,拱手应道:“是,下官这就回县衙,将这一片田册都找出来。亲自去和百姓们说。”
裴青禾道:“不能让百姓吃亏。一亩地,按着市价给银子,再给让出良田的百姓补一些荒地。”
有银子事情就好办多了。纪县令的神色骤然轻松:“将军慷慨大度,处处为百姓着想。下官代百姓们,谢过将军。”
纪县令回县衙后,立刻召集所有人手,搬来田册,按着田册上的数字,每个人分了十几户,一户一户登门,和百姓说清楚讲明白。
“一定要和百姓们说,田地不是被征用,是将军出银子买。”纪县令反复嘱咐:“买来的田地要改种草种,以后养战马。裴家军有了骑兵,就能去打匈奴蛮子。大家才有安宁日子过。”
“现在就去,明天晚上之前,要将这件事办妥。”
众人各自分了田册,去寻田册上的户主。
纪县令领头,先去了一户人家,耐心细致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刚说到将军出银子买地,那个农户就连连点头:“愿意愿意,我立刻就按手印。”
打算磨破嘴皮的纪县令笑了起来:“你这就同意了?难道就不怕我骗你?”
肤色黝黑的农夫笑道:“县令大人怎么会骗我们。再说了,将军都亲自来了,这还能有假?”
“我一辈子在田里刨食,以前收来的粮食,要交一半。这几年,将军只收我们三成田税,那些乱七八糟的税一律都没了。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能去县衙里借粮。没有粮种了,时家粮铺借粮种给我们。匈奴蛮子来了,将军率兵去拼命。”
“没有将军,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将军还不是白白要我们的地,还给我们银子。我再不同意,还算人吗?”
纪县令心情舒畅,笑着说道:“没想到,你这般懂道理。放心,将军不但出银子,还吩咐县衙给你们找些荒地。开荒不是易事,前五年都不要田税。”
到了第二户第三户,也差不多。一提将军,农户们立刻就要按手印。
偶尔也有舍不得田地的,唉声叹气,听说按市价补银子,也就肯了。
短短两天,纪县令就率县衙里的官员完成了差事。
纪县令捧着一摞厚实的田册来见裴青禾。
裴青禾翻看一回,很是满意:“明日就将农户们都叫来县衙来,本将军给他们发银子。”
隔日,来县衙领银子的农户,在县衙外排成了一长列。
农户们一个接着一个进去,再喜气洋洋地拿着厚实的银袋子出来。前来凑热闹的百姓,看着竟有些眼热,纷纷问道:“你见到将军了?”
“那是当然。将军亲自将银子给我,还和我说话了。”农户骄傲地挺起胸膛,黑脸泛着红光。
旁观的百姓眼红不已:“怎么就没征到我们的田地?”
没人愿意将赖以生存的田地卖出去。不过,将军要买,他们没有不乐意的。
忙了半日,将几箱散碎银子发到两百多农户手中。裴青禾负责发银子和安抚百姓,时总管拨算盘记帐,手指都快拨得抽筋了。
这一桩事情办完了,还有下一桩。
泉州县外的荒田也被找了出来,纪县令去丈量荒地,用白石灰为线,划出一块一块。再让农户们抽签,抽中那一块,全凭运气好坏。
有农户手气好,抽中的荒地比较平整,杂草不多。也有农户手气不佳,抽中了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荒地,要花大力气开垦,说不得一两年内都打不到粮食。只能自叹倒霉。
有一户抽中荒地太差,闹腾着要换地。随纪县令一同前来的姜慧娘杀气腾腾地拔了刀,那个农户吓得脸色煞白,疯狂摆手后退:“不不不,我不换了。就这一块。”
姜慧娘学着将军的样子,挑眉冷笑:“你真的想好了?”
农户疯狂点头:“是是是,想好了。刚才我是发失心疯了,我就是个屁,放了我吧!”
众人都笑了。有几个愁眉苦脸的农户,悄悄拍了拍胸膛,暗自庆幸自己没跳出来胡闹。
纪县令做事细致妥帖,将县衙里的牛和铁犁都拿了过来,借给农户们用。等农户们扶着铁犁开荒的时候,被圈定好的马场也开始动工了。
裴家村里的工匠们被召来了,还运来了大批木料和砖石。先用木料围起大片土地,用砖石盖起一排排屋子。田里的青苗被收了,土地要整平,要用肥料养一养再撒草种。
短短一个月里,马场已有了些模样。
“将军,马场这里,有展齐盯着。我要再领人去一趟关外。”展飞主动请缨:“眼下我们的战马远远不够,母马下的小马驹要养起来,至少得三年时间。我想再去买一批母马回来。”
孙子留下,祖父在外奔走。哪怕买马的商队在草原里遭遇不测,展家也不会断了血脉。
裴青禾没有啰嗦废话,点点头道:“好,我派两百人随你同去。路上你要多加小心。”
匈奴蛮子大败而回,匈奴可汗大怒,进草原的敬朝商队也受了牵连。接连几支商队都传来被匈奴“马贼”袭击的噩耗。
这般凶险,却是不得不去。展飞能看得明白的事,裴青禾心中更是清楚。要买马,必须要冒这个风险。
回了裴家村后,裴青禾叫来方大头:“草原情势比以前凶险,此次换别人去,你留下。”
方大头生平第一次违抗将军的命令:“不,还是我去。我熟悉草原地形气候,也知道怎么和牧民打交道。我还会说几句匈奴话鲜卑话,会扮马贼。裴家军里,没人比我更适合。”
裴青禾没有摆将军架子,轻声叹道:“跟随我七年的人,已经没几个了。此行太过危险,我确实有些私心,不想你出事。”
方大头眼眶都红了,神色愈发坚定:“没有将军,七年前我就死了。将军让我去吧!我不怕死!”
裴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方大头大步走出军帐,抬头看天,只觉天空湛蓝空气清新,心情格外愉悦。
除了将军,还有谁会重用一个独臂的老兵?
他方大头十几岁进军营,脑子不灵光,经常被人欺负嘲弄。到裴家村后,他才抬头挺胸,有了做人的尊严和骄傲。
他要继续去草原,为将军买战马。
“方兄弟!”熟悉的生硬腔调在身后响起。
方大头照例臭着脸应一句:“叫我方头目。”
赫木走了过来:“方头目,我随你一同去草原。”
方大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才来多久,就想逃?”
赫木知道方大头的脾气,听了这等话也不恼,沉声说道:“我才是最熟悉草原的人。我领着你们去,可以避开匈奴人。我带你们去鲜卑部落,买最好的战马。”
“他们十六人都留下,我一个人和你们走。如果发现我哪里不对劲,你们一人一刀将我剁成肉泥。”
方大头定定地看赫木一眼:“好,我领着你去见将军。”
“赫木,你最好别再说一个字谎话。胆敢再骗我,我用刀活剐了你!”
五日后,展飞方大头一行人启程离去。
赫木终于穿上了裴家军的灰色军服,和一众骑兵跟在方大头身后。也没那么惹眼了。
鲜卑骑兵们挤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自家头领勃发的英姿,竟十分羡慕:“要是我们也能随行就好了。”
“我们才来裴家军几个月,这么重要的差事哪里轮得到我们。”
“等明年,或许我们就有机会被选上了。”
有一个实心眼直性子的,张口道:“我们都留下做人质,赫木头领才能去。万一赫木头领做了错事,我们就别想活了。”
鲜卑骑兵们纷纷瞪了过去。
实心眼的鲜卑骑兵半点不心虚:“我就愿意留在裴家军。天天吃饱饭,每天除了操练什么都不用想。”
裴青禾亲自送行。她不喜啰嗦废话,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回:“遇到危险时,扔了货物先跑。一定要平安归来。”
众人齐声应是,意气昂扬地策马远行。
几十辆装满了茶叶棉布盐巴的宽大马车,不疾不徐地向前行。最前方的马车上,插着一面玄色的裴字旗。
在幽州地界,这一面裴字旗便是商队的护身符。所到之处,流匪避让,官衙敬之,畅通无阻。
商队延着走惯了的商路,从北平郡出了关,进了草原。
春日的草原,被一望无际的绿意覆盖。战马低头就能吃到鲜嫩的青草,比贮存的草料新鲜美味多了。
战马欢快,展飞方大头等人却紧张谨慎起来。特意选了最偏僻的路线,远远避开匈奴大部落。
匈奴蛮子接连大败两回,不但没能带回大批钱粮百姓,还损兵折将死伤惨重。匈奴可汗十分愤怒,下了严令,对敬朝商队格杀勿论。不过,这道命令执行的并不严格。
草原牧民牛羊成群,也不缺好马。可牧民们要买茶叶,才能煮出上好的奶茶。换来棉布,可以在天热的时候做出凉快漂亮的布裙。盐巴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普通牧民们,无法理解和共情不缺物资的可汗。可汗不需要商队,他们可是少不了的。
展家商队有上好的茶叶,有大批棉布,有充足的盐巴,是草原牧民最欢迎的商队。牧民自有传递消息的通道,只要展家商队进了草原,便有牧民悄悄带着马过来了。
“你们总算来了。我们数着手指盼很久了。”牧民们热情地说道:“你们做生意最公道。”
展飞早已换了装扮,穿起了牧民们穿惯的长袍,一口匈奴话十分流利,几乎听不出半点口音:“可汗不准我们进草原,我们冒着生命风险来了。你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了,价格还照着往日的不变。你们带来的人,价格要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