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淮简直受宠若惊,接了信,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一眼嘴角直抽抽。
裴芷心里好奇得像猫爪子挠一般,却不便探头张望。
杨虎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厚着脸凑过来:“写了什么?你嘴角怎么抽个没完?”
杨淮唰地将信塞进怀中,斜睨一眼:“想看信,让裴芷给你写。”
一句话,臊红了两张脸。
杨淮咧咧嘴,慢悠悠地负手而去。
杨虎往裴芷身边靠了靠,搓了搓手,期期艾艾:“裴芷,我……”
裴芷水灵灵的大眼看过来。杨虎脑海一片空白,想说什么都忘了。
裴芷白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以前见我,不是挺能说的吗?”
提起一开始的痴汉嘴脸,杨虎有些羞惭,低声说道:“那时我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天天不要脸地跟着你。被你痛揍了几回,也不知悔改。”
裴芷笑容一顿:“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你悔改了?对我没有恋慕之意了?”
“当然不是。”杨虎急得额上冒汗:“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只是,我做了广宁军主将,不能入赘裴氏。我哪有脸再缠着你?”
裴芷傲娇地挑眉:“裴将军已经改了裴家的家规。以后,裴氏女子可招赘可外嫁。”
杨虎眼睛放光,情难自禁,一把抓住裴芷的手。
裴芷反射性地扬手,给了杨虎一记耳光。打过就后悔了,她出手没个轻重,杨虎的左脸已经浮起鲜亮的指印。
“对不起……”
“你好久没打我了。”杨虎捂着左脸,一脸陶醉和怀念:“就是这个感觉。”
裴芷扑哧一声乐了:“没见过你这样的,还主动讨打。我来之前,将军就嘱咐过我,不能随意动手。刚才是我不好,我和你陪个不是。”
又伸手拉下杨虎的手,仔细看他的脸,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抹了一点点药,在杨虎的脸上涂抹:“这是卢家最好的伤药。抹一点,很快就会好了。现在还疼不疼?”
杨虎心花怒放,低声笑道:“一点不疼,舒坦得很。”
裴芷笑着笑着,又有一丝委屈:“这几年来,婶娘嫂子们招赘婿,青禾堂姐芸堂姐燕堂姐,也都要招婿进门。现在单单为我改了家规。堂妹们背地里都笑我呢!”
杨虎握住裴芷的手,郑重说道:“只要你肯嫁我,我一定让你过上招赘一样的好日子。天天打我都行。”
裴青禾改了家规,无人反对,也没多少波澜。
想嫁人的只管嫁呗!反正,她们是不愿外嫁只肯招赘进门的。
裴芷的委屈也不是装出来的。裴萱裴风就时常取笑她,为了一个男子打破了裴氏女子不外嫁的家规。
裴芷素来是个娇气刁钻的脾气,平日里样样都要掐尖露脸,偏在终身大事上“低了一头”被众人说笑,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见了杨虎,哪里忍得住。使过小性子,又娇声哄了一番。
杨虎乐在其中,心甘情愿地被拿捏搓揉。
杨淮翻了个白眼:“你回来之后,已经笑了半个时辰了,嘴角酸不酸?”
杨虎得意地笑道:“我嘴角好好的,是你心里泛酸吧!”
杨淮冷笑一声:“是是是,我心里酸得很。看到你脸上的巴掌印,酸得都快抹眼泪了。”
杨虎不以为耻洋洋自得:“她不打别人,只肯对我动手。因为她心里有我。”
杨淮牙酸倒胃,干呕了一声。
杨虎根本不在乎,一个劲地笑。
杨淮嘴里没好话,心里却十分欣慰。杨虎对裴芷一见钟情,热烈痴缠,屡遭拒绝,在他面前哭过几回。如今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杨虎满心喜悦,他这个堂兄其实也高兴得很。
笑闹几句后,兄弟两个说起正事。
“裴将军待我们恩厚,我们得用心练兵,让裴将军看看我们广宁军的能耐。”杨虎道:“你去一趟裴家军,将我们研究出来的练兵之策呈给将军。”
杨淮点点头应下。
裴芷一行人在广宁军待了三日便启程回去,杨淮一并随行,到了裴家军,向裴青禾呈上两页纸。
“匈奴蛮子以骑兵为主,他们最擅长的是骑兵冲锋。我们以步兵为主,唯有依据城墙以守待攻。匈奴蛮子想来就来,要走就走,我们这样的打法,既保守又被动。”
“裴家军派了商队去买马,不过,裴家军迅速扩军,想让所有人都有战马,不是易事。想练就一支精锐骑兵,能和匈奴蛮子一较高下,三五年之内都不太可能。”
“所以,我们还是要练步兵,练专门对付骑兵的兵阵战法。”
“这两页纸上,是我们广宁军一众武将群策群力商议出来的练兵之法。请将军过目。”
裴青禾目中满是赞许:“英雄所见略同。我从广宁军回来,也一直在研究步兵和骑兵对战的办法,你也来看看我们的练兵法子。”
杨淮不是外人,直接就去了裴家军的练武场。
一营步兵百人,排成整齐的一字队,蹲在地上,手中皆握着尖锐的长矛。长矛向前,闪着冷厉的寒光。如果对面有战马冲过来,这些长矛便会戳穿战马的马腹。战马倒下,骑兵便会重重摔落,还会绊住后方战马。
另有一营百人,手中握着细长的铁索,索头处竟有一把细长的弯刀。铁索甩出去,专削马腿,削完还可以迅速收回来。
还有一营,练的是崭新的弓弩。这种巨大弓弩,需要三人合力才能拉开,射程也极远,杀伤力极强。
练武场里还有不少样式新奇的兵器。
杨淮看得眼花缭乱,眼馋至极。广宁军的练兵之策还在纸上,裴家军这里已经练起来了。还有这么多新式兵器!
裴青禾笑吟吟地说道:“这些兵器,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出来的。从去年我就开始准备了。”
“北平郡那里寻到了一处铁矿。每日采出的矿石练成生铁,再运来燕郡,让铁匠打制成兵器。你眼前看到的这些,就是这一年里制出来的。”
养兵从来不是易事,粮食军服军饷战马软甲兵器,样样都耗银子。
以前是朝廷拨来军费和物资,军队只管伸手拿就是了。现在朝廷亡了,京城被逆军占了,渤海郡那边只有圣旨和口头嘉奖,根本拿不出实在的军费和物资。如此一来,各支军队就只能自己养自己。
大部分军队,以抢杀大户和掠劫百姓为手段,或是直接灭了当地官衙收取税赋。这么做,短期效果极佳,时间长了,便冒出各种弊端。
民生凋敝,流民遍野,良田抛荒。为了养兵,不得不加大压榨,于是抛家逃亡的百姓就更多了。就如滚雪球,恶果越滚越多。
裴家军占了燕郡后,并不干涉民政,对官衙约束严苛,对百姓爱惜有加,很少征发劳役,也不强拉壮丁入伍。每年收取一定的田税,从不加税。穷苦百姓没有粮种的,还可以就近去时家粮铺借粮种,等收粮的时候加一分利还上便可。
大户们在燕郡里也格外安心,正常经营生意,将赚来的银子奉一半做军费。另一半便可踏实地留下了。
还有些商户,专做裴家军的生意。粮盐油糖肉菜布匹药材等等,汇聚起来便是大生意。
这些都由时总管亲自打理。裴家军不过分压榨百姓大户便能顺利运转,时总管居功至伟。
裴家军还收拢了一批铁匠,专门打制兵器。眼前这些新式兵器,耗费了百余个铁匠一年的心血。
杨淮羡慕得都眼珠子都快红了:“我们广宁军已经很久没换新兵器了。”
然后,用渴盼的眼神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微微一笑:“广宁军和裴家军同气连枝,日后缺什么物资,可以向时总管申请。”
杨淮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当日晚上,杨淮带了一份厚礼去拜会时总管。
时大总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近来为了筹措广宁军的钱粮物资,更是熬红了双眼。
杨淮殷勤送礼,时砚失笑:“都是自家人,这样岂不是外道了。礼你收回去,我肯定不会要。广宁军缺什么,你张口就是了。”
杨淮感动得简直要痛哭流涕了:“时总管就是我们广宁军的贵人。”
时砚笑道:“广宁军的贵人是裴将军。我不过是区区一个管家,将军应允点头,我才能为广宁军准备物资。”
杨淮彻底拜服。
这就是赘婿的自我修养吗?
谁他妈能争得过时砚啊!
唯有时砚的屋子里,依旧燃着火烛。
董二郎陪着主子打算盘,顺便打呵欠。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董二郎立刻去开门,识趣地退下。
裴青禾反手关了门:“你继续忙你的,不用起身迎我。”
时砚已经起身过来了,低声笑道:“将军来了,我怎么能不迎。”
伸手揽住裴青禾,耳鬓厮磨。
两人白天各自忙碌,便是打照面也都说的是公事。每日也只有这片刻时间独处。
情热之际,裴青禾忽地低声道:“今晚我留下吧!”
时砚全身一颤,艰难又坚定地拒绝:“我要等你明媒正娶。”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在时砚唇上深深一吻。
时砚嘴上说得坚定,在行动上却无比热切,拨弄算盘的双手格外灵活。裴青禾抓住他的手,嗔他一眼。
时砚低笑一声,将她拥在怀中,两人脸贴着脸,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依偎。
过了许久,裴青禾才推开时砚:“今日杨淮来找你了?”
时砚嗯了一声:“还带了厚礼来,我不肯要,让他带回去了。他倒是不客气,我问广宁军缺什么,给我列了一整张纸。”
裴青禾哑然失笑。待时砚拿过来一瞧,也有些头痛:“怎么缺那么多物资?”
时砚也有些无奈:“杨淮说,广宁郡是个穷地方,大户们榨不出油水了。而且,广宁军一直在打仗,死伤太多,物资钱粮消耗得厉害。万幸我们肯接济,不然,他们又要四处打秋风。”
这种滋味,没有人比裴青禾更清楚。
想到前世养兵自己经常饿肚子的心酸过往,裴青禾再次为自己庆幸:“时砚,幸好有你。”
时砚笑了起来:“将军今晚这般甜言蜜语,所求为何?”
裴青禾低声调笑:“自然是为了让你尽心做事,为我当牛做马。”
时砚一本正经地应道:“我愿俯首,任由将军压榨,永不翻身。”
裴青禾笑着啐他一口,继续研究纸上内容,然后道:“广宁军要什么,都给他们。我要彻底收拢广宁军!”
时砚敛容应是。
烛火印在裴青禾明亮野心的眼眸中:“燕郡北平郡广宁郡,我有三郡在手,便可养一万多精兵。范阳军是我手下败将,不足为虑。还有辽西军,抢我战马,杀了裴乙等人。我迟早彻底收拾他们。”
时砚低声提醒:“我以前和辽西军打过不少交道。李将军品性恶劣,贪婪无度,打仗还有几分能耐。至少比范阳军强一些。”
裴青禾冷笑一声:“辽西屡屡被匈奴蛮子进犯,李狗贼能撑过来,当然是有真本事的。不过,这一回他吃了败仗,灰头土脸,也没脸再派信使来骚扰了。”
匈奴蛮子兵分两路,一路在广宁郡吃了大亏,最后逃回去一千多人。去辽西军的一路骑兵,却是畅通无阻。
辽西军据守坚城不出,既不诱敌也不敢打伏击。匈奴蛮子四处抢杀,带走大批钱粮和青壮百姓。在离去的时候,顺便攻了几日城。辽西军差点没守住城门,死伤不少。
就这,李狗贼也有脸自称守住了辽西郡!呸!
提这种人,简直脏了自己的嘴。
“裴家军和辽西军必有一战。”裴青禾冷然道:“现在还没到时候。我们先练兵,要练出能和匈奴蛮子骑兵正面对战的步兵。”
时砚低声道:“我对练兵一窍不通,我能做的,就是尽力筹措钱粮物资,让你无后顾之忧。”
裴青禾舒展眉头,眼中盛满笑意:“这就足够了。”
时砚凝视着裴青禾,柔声低语:“你领兵打仗,也要保护好自己。上一次听闻你受伤,我恨不得丢下一切,冲去广宁郡。”
那段时日,他白日忙碌,晚上忧虑焦灼,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直至裴青禾伤愈送信回来,才松口气。
裴青禾轻叹一声:“战场上就是这样,前一刻威风凛凛厮杀无敌,下一刻可能就中流箭,或是被人一刀砍伤。裴燕裴芷裴风这一次都受了伤。”
“还有许多人,在战场上战死,受伤不治身亡。”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我已经踏上这条路,只有一路向前,再也不能回头。”
这是裴青禾第一次在时砚面前吐露真正的心声:“我不甘命运摆布,不愿自己的性命被人左右。”
“乔天王陶无敌只会杀人,司徒喜一心攻打京城光复朝廷,张大将军要摄政夺权。谢离只会躲在皇宫里,掩着耳朵捂着眼做天子。还有辽西李狗贼这样的,只图自己畅快恣意,根本不顾百姓死活。”
“他们都不配问鼎天下。”
“有朝一日,我要走到最高处,结束这纷争乱世。让天底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裴青禾的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问鼎山河的雄心壮志,彻底展露在时砚眼前。
时砚听得心潮激越热血涌动。
他低头,虔诚地亲吻她的手背:“我愿永远追随将军!”
杨淮在裴家军里住了半个月,每日去练武场一同操练,将几样新式兵器都学会了。等时总管准备好物资,又厚着脸皮要了些新式兵器,这才心满意足地启程回广宁军。
裴燕一脸嫌弃地送行:“现在就算了。等以后入赘进门了,就得一颗心向着裴家,胳膊肘别往外拐。”
一个驴一个拴法。
杨虎喜欢裴芷的娇俏刁蛮。
杨淮被裴燕捏着拳头呼来喝去的,也十分习惯:“知道了。”
杨淮带着大批物资和兵器回军营,广宁军上下喜气洋洋。向建安帝投诚有什么用?这几年什么都没有。
裴将军就不同了。慷慨大气,要什么给什么。
别说杨家人,就是军营里几个资历老的武将,私下里也对裴青禾赞不绝口。
没了后顾之忧,便可以用心操练。
几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年末,年轻的张皇后临盆生下一子。建安帝大喜,昭告北地,要为嫡长子大办满月宴。
所有心系朝廷的武将,皆要亲至渤海郡道贺。
第239章 道贺
年底岁末,在外驻守的心腹们都回了裴家村。议事堂内坐满了人。各人在裴家军里的位置,清晰可见。
裴青禾坐在上首,裴芸裴燕分列左右,然后是冒红菱裴芷,裴萱裴风次之。再接下来,便是顾莲冯长陶锋孙成等人。时砚赵海包好,今日也一并来了。他们虽不领兵打仗,却都是裴家军里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神情各异的脸:“天子下旨宣召,本将军该不该去,大家不妨都说一说。”
裴芸当仁不让,第一个张口:“北地武将齐聚渤海郡,将军也该去一趟。”
如果只偏安一隅,现在这样足矣。
若是有逐鹿天下问鼎山河的雄心,就不能一直隐忍不出。趁着这次大好机会,在众武将面前露个脸,震慑人心。
裴燕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芸堂姐说的对。我们裴家军一直低调,这回打得匈奴蛮子稀里哗啦,也该亮出我们的旗号,让所有人都瞧瞧了。”
冒红菱性情谨慎,考虑细致:“万一这是一场鸿门宴。若是张大将军心存歹意,到时候岂不危险?”
“张大将军是雄心勃勃,又不是疯了。”裴青禾目中光芒闪动:“北地二十多支军队,举旗自立的便有四支,有一些暗中投了逆军,还有左右摇摆不定,等着司徒喜收复京城。这等时候,对武将们下杀手,北地立刻就会暴乱。只要他还有一分冷静理智,都不会干这等蠢事。”
此言一出,众人自然都知道了裴青禾的决定。
顾莲冯长几乎同时起身,主动请缨随行去京城。
孙成也站了起来:“末将去过渤海郡,对那里地形熟悉。若有万一,末将能掩护将军迅速逃出渤海郡。”
裴青禾也属意孙成随行,闻言略一点头:“好,你随本将军同去。顾莲冯长也一同随行。”
三人大喜,拱手领命。
陶峰原本蠢蠢欲动,想到刚临盆不久的妻子周氏和刚出生的女儿,火苗迅速熄灭。
裴青禾又点了裴燕裴萱裴风随行。
冒红菱留守裴家军,裴芸要回北平郡镇守。
“如果我有个闪失,以后,裴家军便由裴芸统领。”裴青禾不疾不徐地扔下一句。
众人皆是一惊,迅速看向裴芸。
裴芸比裴青禾年长三岁,冷静果决,心狠手辣,是裴家军中无可争议的二号人物。万一裴青禾在渤海郡遇到意外,能接替裴青禾且能服众的,也确实只有裴芸。
裴芸没有矫情,也未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又道:“如果裴芸有什么意外,就由冒红菱领兵。”
真有那么一天,可见裴家军没有争霸天下的实力运道,守着三郡的地盘过日子吧!
冒红菱磨炼几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软弱女子,点点头应下。
裴青禾说了下去:“时间紧急,我明日就得启程。时总管去准备五百人一个月的军粮。”
时砚起身,拱手领命。
裴青禾去渤海郡赴长皇子的满月宴,自然也要去觐见天子。于公于私,时砚都不便露面。这一点,不必裴青禾说出口,精明的时总管心中有数。
散会后,时砚立刻去库房,拿出几本厚实的账册,拨了一通算盘,列了一页纸的物资。除了必要的军粮之外,每人要多带一套军服。要带兵器战马软甲弓箭伤药,还得备上送给长皇子和天子的厚礼。在没和张大将军翻脸反目之前,也要为张家备一份厚礼。
此外,裴青禾从孟氏兄弟手里顺利接过北平郡,这份人情也是要领的。此次去渤海郡,得给孟氏兄弟也备厚礼。
董二郎领着人忙碌了一夜,将物资搬到一辆辆宽敞的牛车上。
这些牛车,都是时家特制的运粮车,结实又宽大。
伙房里的灶火一夜没熄。卞舒兰领着伙房所有人炒制路上吃用的干粮,此外,还要派几个忠心能干的随行。到了渤海郡,五百士兵每日得吃喝,不能指望天子安排细致到这一步。一切都得自行安排妥当。
临行前,裴青禾甚至无暇和时砚私下道别。
时砚和众人一同送行,目送裴青禾飞身策马远去。众人都散了,时砚依旧默默站在原地。
心细如尘的冒红菱,特意留下,轻声安慰时砚:“青禾是做大事的人,没空闲儿女情长。你且放心,她重情重义,不会负你。”
时砚收回目光:“我知道。将军是雄鹰,注定要展翅高飞。我会努力跟上她的步伐。绝不会拖将军的后腿。”
冒红菱抿唇一笑:“时总管太谦虚了。你才是将军麾下最重要的人。”
真正了解时砚的人,才知道时砚是何等精明厉害。
那些送子侄后辈来裴家军的大户们,妄想着一张俊俏脸孔就能取代时砚,实在可笑。
两日后,时砾来裴家村送年礼,才知裴青禾领兵去了渤海郡。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将军一行人肯定要在渤海郡过年。”时砾笑道:“堂兄独自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时家堡过年。”
时砚却道:“裴家军这么多人,每日要吃喝。过年时还得发双倍军饷。我根本脱不开身。”
时砾无奈一笑:“是是是,你现在太过重要,裴家军一日都离不得你。”
时砚坦然点头:“后勤内务繁琐,别人能走,我走不得。我写封信,你带回去给祖父。祖父肯定能谅解我的苦衷。”
时老太爷看了信后,果然没有多说什么,召了时家所有管事前来,嘱咐管事们过了年立刻出去买粮。
裴家军扩军迅速,裴芸在北平郡不停招兵练兵,现在还多了广宁军。军粮压力骤升。要填饱这么多士兵的肚子,实在不是易事。
两广也不太平,买不到足够的粮食,得绕道去蜀地去买粮。
时家彻底投向裴家军,一旦裴家军兵败,时家也没好下场。为了裴家军也好,为了时家也罢,总之,都要竭尽全力地筹买军粮。
第三日,广宁军就追了上来。领兵之人正是杨虎。
裴青禾含笑下马,杨虎大步上前,拱手行礼:“杨虎见过将军。”
裴青禾笑道:“杨将军快请起。”
杨虎抬头之际,迅速扫视一眼,可惜没看到裴芷。倒是裴萱裴风,齐齐冲他扮了个鬼脸。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过去。裴萱裴风立刻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
广宁军死伤惨重,正在招募新兵。杨虎此次只带了两百精兵,正好和裴家军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这里面,当然也有低头唯裴青禾马首是瞻的意思。
“请裴家军先行,”杨虎十分上道:“广宁军紧随其后。”
裴青禾没有客气,点了点头,率兵先行。
到了晚上露宿之时,训练有素的裴家军,迅速搭起结实宽大的帐篷。伙房升火烧热水,每人都能分上一碗。
裴家军人人都带了竹碗,抓一把炒面,用滚烫的热水一泡,很快一碗有腊肉有菜蔬的面糊就有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广宁军这边,士兵们啃着粗糙的干饼子,嗅着隔壁帐篷飘来的香气,羡慕极了。
杨虎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广宁军处处在学裴家军,可惜,有些东西一时半会实在学不来。
广宁军靠着裴家军接济,勉勉强强让士兵们填饱肚子。伙房里的伙夫们,厨艺平平不说,也没那么多的油盐糖肉啊!
说起来,裴家军的伙食确实让人羡慕眼热。白日吃炒面,晚上吃热水泡面糊,竟然还给每人发了半个洗干净的萝卜。
天杀的,哪家军队出行带这么丰富的物资?
裴风过来了,身后几个士兵抬着沉甸甸的大竹筐:“杨将军,这是将军让我送来的。请广宁军的兄弟们尝个新鲜。”
大竹筐里都是水灵灵的青皮萝卜,同样洗净切好。
杨虎连声道谢。连之前裴风淘气的鬼脸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裴风走后,杨虎让馋得直流口水的士兵们排队领萝卜:“这是裴将军送来的,大家吃了都得念着将军的好。”
那还用说么?
他们身上崭新的军服,穿着的新鞋新袜,口中吃的粮食,还有现在的萝卜,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裴将军给的。他们心里都记着哪!
萝卜脆生又爽口,吃了半个,心里美滋滋。
隔日晚上,裴家军烤腊肉,油滋滋的,香飘十里。广宁军也跟着蹭了一顿。
再过一日,不知裴家军从哪儿抬出了几筐果脯来。每人分到手中不多,就一小把。可在枯燥漫长的行军一日后,能吃上这么一口甜滋滋软绵绵的果脯,是何等幸福?
谁不念着将军的好,就该遭天打雷劈!
几日后,裴家军广宁军走出了幽州地界,进了冀州境。
一进冀州,民风陡然不同。
“青禾堂姐,冀州这里的百姓,畏军队如虎。”就连最粗枝大叶的裴燕,也皱了眉头:“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远远就跑了。”
裴青禾轻叹口气:“他们是被渤海军欺压怕了。之前逆军在冀州横行,无辜惨死的百姓数不胜数。也难怪他们看到军旗就害怕。”
“传我军令下去,打出裴家军旗帜,不得进村落,也不要靠近县城。”
裴青禾一声令下,裴家军打出了裴字旗,孙成执旗开道。一众裴家军,果然和百姓秋毫无犯。
广宁军这边,有学有样。偶尔有人想蹿进附近的村子里找些好吃好喝的,或是快活一番。被杨虎冷着脸斩了两个,广宁军浮动的军心立刻安稳下来。
走了两日,遇到了三股流匪。
前面两股流匪,人数不多,一冲就散。第三股流匪,竟有千人之多,有的手中还握着利器。
裴青禾拉弓射箭,嗖嗖嗖射翻了三个。裴燕等人一并拉弓射箭,流匪被射死了不少,更多的嗷嗷叫唤着冲过来。
裴青禾冷冷下令:“杀了他们!”
顾莲冯长各自领兵冲上前。尤其是冯长,这两年驻守县城,出征打仗的好事都捞不着。这回总算有在将军面前露脸的机会了,格外骁勇。
冯长运道不错,寻到了流匪头子,一刀砍了头颅,然后用刀尖挑着头颅怒喝:“扔了兵器,跪下不杀!”
流匪们终于慌乱退却,被杀了不少,更多的人跪地求饶。
裴青禾要继续赶路,也没心情收拢这些流匪,剿了他们的兵器,将他们都撵走。
“冀州这里,流匪肆虐,比我们幽州可差得远了。”裴燕挺直胸膛,语气中满是骄傲:“幽州境内,几乎没有流匪。我们燕郡那边,更是百姓安宁。”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笑意,淡淡道:“天子在渤海郡登基,连冀州都没治理好。”
这样的木雕傀儡,谈何收服河山安定天下?
然而,建安帝血缘确实最正统,得到了许多文臣武将的拥护支持。一道圣旨,便召来了诸多驻军武将。
张大将军要借着建安帝这杆大旗招揽人手收拢民心,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下毒手。
就不知,建安帝今生能活到何年何月了。
腊月二十八,裴家军广宁军终于赶到了渤海郡。
渤海郡城门大开,城下已有一支军队在等候进城。守城门的,正是北平军。
北平军不停打仗死人,新兵招了一茬又一茬,活下来的老兵并不多。今日看守城门的,有几个老兵,一见裴字旗,顿时激动不已。
老兵们当年都跟着孟六郎去过裴家村。陶峰他们几个留下了,他们都跟着孟六郎东征西战。当日的五百人,现在还活着的,不足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