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被他蓦然睁开的,清冷的眸子攫住。
“吃药。”
她倏地坐起身,不再看他。
他的落空的手微微一蜷,声音却极尽温柔:“昨夜可曾冷着?”
“……吃药。”
“药在桌上。”他的语气纯良无害,“伤处疼得厉害,够不着。”
“……”
从前怎未发觉他这般无赖?
她暗自咬牙,拿了药,然后僵硬地磨蹭回来。
而他只是静坐榻边,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含着无辜的笑意,静静地等着她。
直到他又借机享用了一遍她难得的温柔之后,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才终于开口,将话题拉回了眼前的绝境:
“今日,我们须得设法出去。”
顾清澄点头。
自落入这密室以来,时间早已模糊。按最保守的估算,也该是一整日一夜过去。
她急着赶回涪州,他也该继续踏上那条注定不得回头的路。
大致地讨论了一下周遭的情况,两人略作商议,发现似乎唯有强闯浊水庭一途可走。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并非万全之策。
顾清澄望着即将燃尽的灯火,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昨日说,孟沉璧早已离开诏狱?”
“嗯。”江步月平静答道,“她活着。”
简短三字,却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她的神色一点点冷却,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怎么?”江步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你似乎……并不为此欣喜?”
他深知孟沉璧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故人尚在本是喜事,却不解她眉宇间为何不见半分欢愉。
顾清澄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若是如此……”
“那我们所处的这方密室,必是出自她的手笔无疑了”
江步月一怔,问道:“孟沉璧,可是十几年前闻名江湖的沉璧夫人?”
“是,”她补充道,“渡厄阎罗,孟沉璧。”
没等江步月继续追问,她自顾自地低语道:“浊水庭,簪子,第一楼……”
江步月安静听着,直到听到她说道第一楼的字眼时,截住了她:“你既已知我入主战神殿,便不该同我谈及第一楼的密辛。”
顾清澄抬眼:“若我与第一楼并非善缘呢。”
江步月薄唇微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或许这里有另一个出口。”
“江岚……”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生涩地唤出这个名字,“你可敢同我赌一把?”
江步月凝视她微蹙的眉心,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眼底漾开笑意:
“求之不得。”
“好。”她深吸一口气,摊开他的掌心,拔下金簪,在他掌心比划着。
“若这里是我们的所在,”她画了一个小圈,将钗尖上移,“其上便是浊水庭。”
“孟沉璧是第一楼的人,而第一楼,”她顿了顿,在小圈边上画了个大圈,“也在地下,那里有个地宫。”
“我曾经想过,她既身处宫中,又如何向外获得消息。”她将小圈和大圈之间连起,“我在地宫时,听见过暗河的水声,且见过地室与地室之间连接的通道。”
江步月听着,思绪渐深,只听她继续道:
“我猜,浊水庭之下这间密室,多半与那片地下宫阙、暗河水道,有所联通。”她在连线的尽头一点,“否则没有任何必要,在这浊水庭下,建立一个机关如此周密的密室。”
江步月看着她炯炯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这密室能通往第一楼?”
顾清澄收起簪子,神色沉静地应声:
“我不确定。”
“但值得一赌。”
在江步月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将金钗插入铜镜暗槽,随着机关缓缓运转的嗡鸣,一道幽深的入口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去往浊水庭的路。”她探身望向黑暗深处,唇角微扬,“但不尽然。”
江步月起身,与她并肩而立。当目光越过入口,望向其后的景象时,他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浩大与诡奇而震惊。
密室之外,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洞。一座孤零零的飞桥悬于半空,连接着他们脚下与上方通往浊水庭的出口。而在飞桥之下、深渊的尽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暗河。
它于深渊之处静静流淌,通向不知名的幽深远方。
“这个方向,”她伸手指去,“暗河在流动,说明前方必有通路。”
“这空洞随着河流延伸的方向,在视野所及里收窄,说明那通路,离我们不算太远。”
她回头看着他:“浊水庭与天令书院,相隔恰好不算太远,正好是暗河延伸的方向。”
“而那座地宫,就在天令书院之下。”
她轻声吐出结论:“沿着暗河的方向去,我们就能进入地宫,绕开皇城封锁,从书院脱困。”
江步月看着她指向的方向,眸光渐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破碎的白马令,轻轻托至她眼前:“你看。”
顾清澄低头看去,白马令的底部,分明有几道阵法般的纹路,那蜿蜒的弧线竟与眼前暗河走势隐隐重合。
她看着白马令,又看着河道,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了另一样物什——
第一楼的止戈令。
在江步月微微诧异的眼光下,她将止戈令的背面与白马令的底部拼在一起。
弧线精准地对上,两条纹路最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乾坤八卦图。
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一一显现。
她与他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里读到了答案……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地下河。
这纹路的走向,分明是一个大阵!
顾清澄的心里,那个谜底也随之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是,那本《乾坤阵法》里,她未曾参透的最后一阵。
乾坤阵。
若猜测没错的话,北霖的皇城之下,竟蛰伏着一座……以暗河为脉络,以地宫为骨架的,乾坤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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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核没过,从下午改到现在,删了一些,进剧情了。
拢共就这一章吻戏,死活过不去,给我气笑了。
第115章 天涯(一) 别时容易见时难。
有风自地下空洞中传来, 吹起她额间的碎发,顾清澄看着暗流的尽头,心底波澜不息。
“在想什么?”她在看暗流的时候, 江步月在看她。
她摇摇头, 并未作答。
江步月也不追问, 平和道:“你打算如何?”
“我下去看看。”她轻声道。
“好。”他并不犹疑, 却在她垂眸整理衣袖的时候, 忽地唤住了她,“小七。”
顾清澄回眸看他。
他目光微垂, 避开了她的注视,声音放得很轻:“白马令碎, 宗主之事已成定局,我出去后, 自当重整战神殿旧部……至于黄涛,连同我在北霖诸多布置, 尽数托付给你。”
顾清澄的身形凝住,她缓缓回身:“为什么。”
江步月垂眸,克制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温声道:“你先去, 待你回来之后,再与你细说缘由。”
顾清澄望着他雾色渐起的眸子, 久久不语。
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你在说谎。”
江步月指尖微颤, 终是没否认。
顾清澄叹息着,按着他的肩膀坐下,这才坐到了他的对面,平静道:“你想趁我下探暗流, 自己从浊水庭突围,是不是?”
江步月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既然已见破军,”顾清澄沉吟道,“想来战神殿部分势力已在北霖待命,护你突围,也未必是一件难事。”
“是,”江步月平静道,“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我与战神殿之事,便与你毫无干系。”
顾清澄挑眉:“可惜没用。从高台坠落那刻起,我们的名字便绑在了一起。”
江步月轻声:“那你更该明白,若你我同时现身,对顾明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顾清澄了然轻笑,“勾连外敌?谋逆?”
她补充道:“你是南靖皇子,我是北霖侯臣。你我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对立。这与我们是否一同现身,毫无关系。”
“所以,外人怎么想,不重要。”她凝望着他,安然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江步月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
在他欲言又止之际,她忽然倾身,在他唇上落下羽毛般的轻吻:
“不是说好……要多了解我一些吗,江岚?”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江步月呼吸一滞,白玉般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捕捉到他难得的失态,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江步月的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你我之间,何须谈交易?”
“正因是你我,才更要谈。”谈及此,顾清澄收敛了笑意,眼里恢复了三分清冷,
“你此去南靖,首要之敌是五皇子江钦白。如今他颇得景帝倚重,统领边陲三万铁骑。论朝堂声望,论手中兵权,眼下看似都略胜你一筹。”
江步月抬眼,沉沉地看着她。
他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在他刚要开口拒绝之前,顾清澄却又笑意盈盈地竖起食指:“别急着说不。”
“作为给我的交换,黄涛还不够。”她慵懒地凑近,如猫儿般注视着他,“城外三千死士也不够。”
她吐息如兰,落在江步月的眼睫之上,他看着她盈盈笑颜,只觉自己在心甘情愿地落入她的陷阱。
“我的小七……还想要什么。”他喑哑着嗓音,与她四目相对,几乎要沉溺她的眼底。
“我要你将豢养在镇北王处的兵马尽数托付与我。”她从他视线里蓦地抽离,眼里闪着光。
江步月闻言,淡然道:“连这等秘事……黄涛都与你说了?”
顾清澄支颐道:“这支藏在镇北王处的奇兵,确实是你的一张好牌。不过我知道,比起兵力,你更缺一个能为你扫清障碍的人。”
她声音清透,字字分明:“五皇子不死,你无法插足南境军权。可若你亲自动手,便是兄弟相残,落得不义之名。而我却不同。”
她展颜一笑:“北霖侯臣的身份,封地兵权的建制,恰能做你不能做的事——
“边关烽火连天,折个皇子……”她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不过是一场马革裹尸的寻常事,如何深究?”
江步月凝视着她眼中跳动的光芒,良久才轻叹道:
“其实,就算你不提,我也打算将那支兵马留给你。
他抬手,指尖绕过她耳际几缕碎发,轻声解释道:“我若回国,顾明泽必会牵连于你。更何况,你若手中空空,又如何镇住涪州那群虎狼?”
“我留下黄涛和兵马,本就是要护你周全。”
“我知道。”顾清澄唇角微扬,“你予我倚仗,我为你拔剑。五皇子这颗绊脚石,我来替你搬开,很公平。”
江步月眉头紧锁:“小七,我将它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杀人。”
“我的意思是……”
“好了。”顾清澄截断他的话头,“取你兵马如同断你羽翼,只有为你扫清前路,我才能安心。”
她眸光清冷,字字分明:
“此事无关感情。即便你我素不相识,这也是一桩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不是吗?”
他静静凝视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知道她说得并无差错,可渐渐地,愈看她,心神便愈游离。
此时此刻,他心尖微烫,只觉他江岚此生何其有幸,能护她周全,亦能得她相护。
这般际遇,已是上天厚赐。
顾清澄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在权衡利弊,不由追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他却只是专注描摹她的唇形,轻声道:“没有,我不过是在想……”
“我的小七,”他毫无预兆地再度倾身,温热的唇覆上她的,“运筹帷幄的模样……”
“唔……”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满足的轻叹,“真是令人心折。”
顾清澄试图说些什么,却被他更深地占据了唇舌,所有的思绪都被搅乱成一团温热的迷雾。
“方才是谁先吻上来的?”吻至深处,他轻叹着抽离,贴在她耳畔,“别躲。”
她气息紊乱地侧首:“不是说今日要出去?”
他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带入怀中:“不急。”
“横竖……”他掩下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五皇子总要死的。”
他含着她的耳垂,在她战栗的呼吸声中低语:“早半日、晚半日,又有什么分别?”
吻再次细密落下,一遍遍地琢磨着她,声音喑哑。
“如果可以……”
“我宁愿与你在这地宫深处,永不见天日。
“做一对不问世事的布衣夫妻。”
唇齿交缠间,谁都没有再开口,打破这方寸天地间最后的温存。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彼此都心照不宣,一旦踏出这扇门,世间再无今日这般可以抛却一切的缱绻。
前路铁马冰河,朝野诡谲,此去山高水远,恐再难相见。
别时容易见时难。
唯有此刻拥吻的温度,或能慰藉来日的漫漫长夜。
如顾清澄所料,空洞暗流处,一叶扁舟如幽灵般静静停泊在水洞的阴影里。
循着暗流而上,顾清澄摩挲着两枚玉饰拼出的暗纹,大致将尽头的方向与《乾坤阵》中的“锥形之阵”方位一一印证,摸索到了机关。
随着机关慢慢启动,他们进入了外围的石室。
这石室四通八达,连接着数条幽深密道。顾清澄忆起昔日在第一楼时,曾因误入密道触发致命机关的经历,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好在经过探测后,她大致确定了这石室机关的分布,恰好吻合《乾坤阵》中的第二阵,于是领着江步月步步为营,有惊无险地避开几处致命陷阱,最终安然抵达了地宫深处。
“小七,”他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模样,“你对此处,为何这般了如指掌?”
她笑了笑:“虽不是善缘,我也算半个第一楼的弟子。”
江步月闻言,眸色微深,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是咽下了。
穿过最后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地下湖泊呈现在眼前。湖水漆黑如墨,倒映着壁上摇曳的磷火。
“江岚,”分别前夕,她看着湖水,轻声道,“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事情。”
“你说。”
她的神情此刻出奇地平静而悲悯:“你知道这湖底埋着什么吗?”
未等他问,她轻启朱唇道:“我母妃的衣冠冢。”
江步月闻言,神情一凛:“淑妃娘娘的衣冠冢,为何会在这等地方?”
顾清澄缓缓摇头,目光投向湖心:“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她的名讳,叫作……舒念。”
江步月终于和她四目相对:“舒羽……舒念。”
顾清澄强作淡然:“这或许是巧合。”
“但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她在地宫中因为“舒羽”之名,被昊天之力侵蚀神志的往事。
江步月听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你的意思是,那张‘舒羽’的名牒,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准备的陷阱。”
“对,她不仅算准了我需要新身份。”她凝视着他,“更算准了,你会将这张名牒递到我手中。”
她说着,心底忽然有个答案“砰”地一跳。
“我明白了,”江步月沉吟道,“关键在于黄涛究竟从何处取得这名牒。”
她轻轻颔首。
湖水无风自动,两人于湖畔低声交换最后的谋划,字字句句皆带着未竟的牵挂,直到湖畔夜话终了,他将白马令郑重放入她掌心,她亦将止戈令留在他手中,权作最后的信物。
终于到了分别时刻。
“你先走吧。”顾清澄背过身去凝视湖水,不再看他,“我想再陪陪她。”
江步月心中清楚,她与他一前一后离开,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待他安然返回南靖,她再堂而皇之现身北霖。届时大局已定,他方能少为她操一分心。
他驻足凝望她单薄如纸的背影,终是轻声道:“好。”
湖光浮动里,她的影子在水面一寸寸拉长。
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终沉入湖畔漫长的寂静里。
山高路远,终有重逢之时。
顾清澄低下眼睛,目光最后落在湖畔的一处银光之上。
直到确认他真正离开了,顾清澄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随着温热的气息浮出胸腔,那种令她熟悉的孤独感将她重新包裹。
她与他, 本都是身负仇恨, 素来断情绝念之人。
而在那暗无天日的方寸天地里, 他们却像两个渴极的旅人, 近乎沉沦地缠绵, 像是将半生的情爱都用尽了,才能确认彼此真实存在过。
只有那般疯狂地索取过后, 到如今,才不会觉得过于难捱。
可终归是有些难捱的。
情爱赐予她一层无形的铠甲, 却也拆解出最柔软的软肋。
不过,还好, 她足够锋利,所以允许自己坦然藏下那寸柔软, 无需掩饰。
思绪逐渐收拢,她将白马令收入怀中,目光落到眼前的那点银光之上。
就是这点银光, 诱使她留在江步月离开之后, 依旧停留在地宫深处。
待走近看,目光锁定——
果然是那支丢失的缠枝莲簪子。
它静静地躺在石砖之上, 样式古朴,顶部有一道小小的磕痕, 极致地熟悉,而在此刻,却透出……几分森然。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的心底一闪而过。
莫非她的推断, 自始至终……分毫不差?
孟沉璧没有死。而且,一直与第一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簪子,本该在浊水庭,可如今却出现在此处:
这第一楼最深处的地宫,她的眼前。
顾清澄俯下身子,将银钗捡起,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神经。
这只能意味着……
孟沉璧来过第一楼。
不,甚至……从未离开过。
就在方才,她拜托江步月去查舒羽名牒的背后之人时,在只言片语的交谈中,她脑海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雏形。
掌心冰凉在握,思绪一线线抽丝剥茧,逐渐编织成完整脉络。
下一刻,她抬眸,望向幽深的地宫尽头,缓缓开口,声线低而清晰:
“那时知道我是谁的,只有你。”
“知道我会求江步月的,也只有你。”
“引导我去第一楼的,还是你。”
“那么……从诏狱逃离,将‘舒羽’的名牒送到江岚手中的……
“除了你,还有谁?”
她蹙起眉,对着空荡的地宫轻唤:“孟沉璧。”
石壁间回声阵阵,她声音渐冷:“若你听得见,便出来见我。”
最后一句质问,飘散在回音里:
“……为什么?”
如她所料,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撞在石壁上,空空荡荡。
可答案已经浮现在她的心底: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第一楼,以及她这具流淌着舒念血脉的身躯。
为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到这里?
湖面无风,却倏然泛起涟漪,点点碎光,如星光坠落。
谢问樵在地宫里和她说过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翻覆。
“难道你和谢问樵他们,是同一种人吗?”她的声音发涩,对着无尽的空洞发问。
是为了昊天吗?
是为了让她,也变成她母亲那样的“容器”吗?
回应她的,只有长长久久的沉寂。仿佛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她那虚妄恐惧的默认。
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才猛然回神,错愕垂眸间,那银簪不知何时已深嵌入掌心。
血,渗过指缝,一滴滴砸落在地,顺着石缝落入湖水之中。
湖面涟漪再起。
就在这一刹那,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来自湖底深处的、微弱却坚定的共鸣。
七杀剑意在她体内微微震荡,宛如一缕月华自丹田升起。它沿着经络温柔流淌,如同久别的游子终于归乡,在她心口轻轻撞击着。
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
顾清澄眼底一热,酸涩悄然而至——
如此寂静,无人问津的湖底之下,封印着她母亲的衣冠冢。
她甚至不敢去想,是如何残忍的经历,才能让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亲手剥离这一身铮铮剑骨,心甘情愿地走入那四四方方的深宫围城?
从此,握剑的手涂上丹蔻,眉间的锐利敛作温顺,随意束起的青丝被规整地绾入华贵的珠钗。
最后,变成了那个只会做梨花糕的,死在大火中的,先帝淑妃。
“替身的女儿,自然也是替身。”
过去她或许不明白,如今,自皇城归来,她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
七杀剑意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她的血脉中沸腾着,一遍遍撞击着她的脉络。明明没有任何画面浮现,她却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母亲在大火中含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猛地从心间炸开,她忽地甩开手中银簪,转身疾步扑向石案。
那里堆积着所有的昊天典籍,自从她誊写完毕离开地宫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回到过这里。
目光扫过时,她看见桌上还放着那个小小的香囊。那是孟沉璧为她缝补的,针脚歪斜,过去她觉得小老太太贪财可爱,如今看来,只剩下无尽冰冷的讽刺。
如果她所有的推理都是真的……那么孟沉璧救下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让她成为和母亲一样的“容器”?
被背叛的酸楚与愤怒汹涌袭来,她一言不发,抬手便将那香囊拂落在地。
气息沉浮间,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案上厚重的典籍一本本摊开。
都是推断,必须眼见为实。
当初抄录这些典籍时,她受那无处不在的昊天神力影响,心神不宁,未能深究其中奥秘。但她隐约记得,所有关于“昊天王朝”、“第一楼”的核心记载,都汇聚于此。
答案,一定就藏在这些泛黄的书页之间。
书页在指尖一页页翻过,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顾清澄不吃不喝,枯坐整夜,终于在翻动一册厚重典籍时,窥见了她苦苦追寻的真相。
自昊天王朝分裂后,忠臣为护遗孤,暗中培育一脉“容器”的血脉。他们生可承神力,骨血可为媒介。一旦神力加身,便会成为“法相”,将性命、骨肉、乃至灵魂都奉献给延续昊天血脉的神圣使命。
再往后翻,在法相一脉那字字泣血的族谱之上,她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赫然便是“舒念”。
而在舒念的名字下方,留有一行刺眼的空白——
那空白,仿佛一座空白的坟墓,预备着埋葬下一个名字。
顾清澄看着,只觉脊背一阵发凉,若那日她没有坠入深渊……此刻,这空白处的名字,就该是她顾清澄。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她,坠入了深渊,得以逃脱成为法相的宿命?
她竭力回想,脑海中却只余一片混沌的空白。
再往后看,是舒念的生平。
前半阙,是北霖不世出的天才少女:
舒念,天令书院六门甲上,结业后入第一楼,习铸剑之术。三年后,七杀星曜,铸成名剑七杀,习得无双剑法。后通过昊天试炼,下山为止戈使,平世间不平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后半阙,却只剩寥寥一笔记录:
旧历八年,继任法相。为护遗孤玲珑,自请入宫,封淑妃。旧历十一年,殁于瑶光殿大火。
冰冷的史书工笔,将一代天骄所有的风华与挣扎,无情地压缩成了几行干涸枯槁的小楷。
顾清澄看着,强烈的哀怜之意涌上心头,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沉重,几近停滞。
而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
那早已倾覆的昊天王朝,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竟值得世世代代的人,为了守护这一支血脉,前仆后继,不惜牺牲无数鲜活的人生?
书页继续翻动,她逐字逐句地摸索着,不肯放过这鲜血淋漓的真相半字——
但始终没有结果。
顾清澄从未觉得如此讽刺。
一个在书页上都不能白纸黑字写下的答案,却要以“法相”一脉的血肉与人生去守护。
凭什么?
她颓然地在石案前躺下,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砰砰、砰砰”地狂跳。
那不仅是她的心跳,更与她血脉相连的,为舒念一生的悲鸣,为她自己被欺骗的十五年的愤怒。
凭什么?为了这些所谓的信仰,就要葬送她们的人生?!
不知躺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坐起身来。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混乱与悲愤已然褪去,只剩下清明与决绝。
她再次看向那本摊开的、写着舒念名字的法相族谱,目光专注而冰冷。
然后,她决然地抬起了手。
指尖用力,狠狠刺入尚未愈合的伤口。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了族谱最下方。
如斩断宿命般,轻而易举地,抹去了“舒念”的名字,连同那片为她预留的空白。
“不会再有了。”
她轻声道。
话音落时,地宫里似乎突然起了风。
凌冽,肃穆,将所有的书页吹得哗哗乱响,也将她的发丝吹起。
她回过头,凝视着风来的地方——
那是那扇紧锁着的陵墓石门。石门之上的昊天神像眼眸微阖,庄严,肃穆,悲悯。